蕭絮放開他,輕快翻身下床,走到桌前撩水淨麵,水珠沿著皓潔手腕落在盆中,她拿帕子擦幹,囑咐道:“我先換了甲胄去叫陣,親兵也會叫走,你在這稍等等,我叫同塵給你送早膳和衣裳,你就留在我這,若覺得閑,櫃子裏有書。”

傅汝止靠坐於枕,微笑道:“你就不怕我逃跑?”

蕭絮轉過身,認真地說:“傅汝止,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的。”

就像她永遠都不會傷害他。

兩軍對壘,城外的圍而不攻,城內的守而不破,蕭絮每天去前線叫陣,叫倆時辰就鳴金收兵,看將士們日常操訓,差不多了就回帳子內處理日常奏聞,打仗打得頗有規律。

她迅捷地穿完綿衣,掀開簾子去外頭批甲,傅汝止閉上眼睛,少頃,便聽到她領著親兵們出去了。

確然是沒防備他。

沒過多久,蕭同塵就掀簾進來,看見坐在小桌邊的傅汝止先是一楞,又笑起來,恭謹地道:“蔡哥哥同我說姊夫回來了,我還在想是哪個姊夫,原來是您。”

傅汝止抬眸,詫異道:“同塵?你都長那麽大了?”

當年的蕭同塵跟現在的蕭明差不多,個子不高,瘦瘦小小,連用膳每次要他和蕭絮催才敢多吃兩口,沒想到現在個子都與他齊平了。

不知是他原本就出身西域或是和阿姊相處太久的緣故,頭發茂密微蜷,隻是顏色更加偏棕,這幾年習武進學,安排得宜,輕薄的夏衣掩不住手臂的腱子肉,聞言又有點不好意思,放下手裏的布袋撓腦袋:“姊夫……額,不對,國公爺,阿姊叫我拿幾件衣裳給您,您放心穿,阿姊每季都給我做衣裳,這些我都沒怎麽穿過。”

傅汝止扯開袋子的抽繩,撫摸錦袍舒適的布料,溫聲道:“她倒是跟以前一樣,歡喜給身邊人做衣裳。”

“嗯,是,跟著阿姊不缺衣裳穿。”蕭同塵憨直地道,複行一禮,“國公爺,早膳我放在外頭小餐桌上了,您換完衣裳就去吃,阿姊還叫我整軍,先過去了。”

傅汝止點點頭:“好,你去吧。”

蕭絮是真沒準備防備他,或是她防著的手段很低級,他坐在屏簾後獨自用早膳,帳子外除了三兩守門的兵士,就隻有金粟木槿乃至芙蓉碧環,四個跟她多年的貼身禦侍,且她們都很忙。

金粟和碧環打算盤記賬,木槿清掃打理內寢,芙蓉抓起蕭絮丟在地上的寢衣,又抓起今早蔡青禾剛送來的幾件小衣裳,垂眸思考了下,把傅汝止剛換下來的那件也塞進了簍子裏。

哼著歌就去洗衣裳了。

傅汝止:“……”

一個都沒想起來給他布菜。

近日太陽毒辣,所幸天氣不悶,傅汝止幾次想出帳,回頭便見幾個婢女神態如常地忙自己的事,半分想攔的的姿態都無,想想便覺罷了,帳外兵馬疾步匆匆,有幾隊人從簾門那晃了眼,一閃而過,往東邊奔去。

外頭忽然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

主帥帳外有塊樹蔭,地上平攤了層還未碾開的稻穀,蕭明手裏拿根撿來的樹枝,以此為筆,蹲在地上畫畫。

蔡青禾負手站在小孩身側,笑道:“此次畫的是什麽?”

“大俠金雁子!”蕭明邊說邊比劃,“天下輕功第一人!淩波微步,踏雪無痕!嘿哈嘿哈!”

“很好,畫得頗像。”蔡青禾揉揉小孩腦袋,隻要開口就是誇,抬眸見傅汝止走出帳簾,向他們走來,微笑道,“國公爺來了啊。”

蕭明熱情地招招手:“這位新來的哥哥好呀!”

“嗯,你也好。”傅汝止手裏拿了個酒葫蘆,走近那個孩子,空出來的手摸摸他的下巴,溫和道,“你就是明兒?”

“是呀!”小孩唇紅齒白,熱絡地仰頭問,“這位哥哥怎麽稱呼呀?”

傅汝止垂眸,望著他天真爛漫的眼睛,平素地道:“傅嘯,字汝止。”

“汝止哥哥好!”蕭明聲音脆亮。

傅汝止蹲下來與孩子齊平,用力地捏了下他還未褪去德嬰兒肥,鄭重地道:“叫傅伯。”

蕭明被捏痛,很困惑地問:“為什麽?”

“因為……”傅汝止剛想說話,蔡青禾就清淡地開口:“國公爺莫見怪,小公子連陛下的父親都未曾見過,幾個舅舅也是少見,莫說臣了,顧老將軍年逾古稀,小公子也是喊他哥哥。”

蕭明從小就那習慣,隻要是男的一律就喊哥哥,管蔡青禾蕭同塵乃至管顧遠達喊哥哥都不是最離譜的,最離譜的是這貨管陳小丫喊妹妹,管陳小丫她爹——陳大柱,也喊哥哥。

大柱哥哥。

陳大柱別說這輩子,上輩子都沒被這麽叫過,一個大老粗在聲聲“哥哥”中淪陷,且小屁孩經常和他互相抄作業,倆人的關係異常親近。

傅汝止笑了笑,溫和地對他道:“我比你母親年長六歲,我家為她燒過一夜的龍鳳燭,我將她當做半個妹妹來看,因此,論輩分論年紀,你都應該叫我一聲傅伯,而不是哥哥。”

蕭明被親娘保護得太好,長到九歲了都沒見過幾個親戚,也不是很明白龍鳳燭,兩隻清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求助般向蔡青禾望去。

蔡青禾極目往遠處看,雖非傍晚,但遠處霞光衝天,溫柔地說:“娘親方才傳了令過來,說她今日要回來得晚些,要不你先到她帳子裏去,我記得她床頭的櫃子仿佛還有幾本金雁子的話本,你去瞧瞧?”

“好!”蕭明丟開樹枝,飛快地跑了。

小孩顯然很熟悉軍營的構造,掀簾動作迅速,呲溜一下,就往裏頭鑽進去了。

傅汝止也注意到了遠處的霞光,悠悠啟開酒葫,仰頭悶了大口,遞給蔡青禾,挑眉問:“我從她房裏拿的,喝兩口?”

他怔了下,歎笑般伸手接過:“罷了,喝兩口吧。”

傅汝止抱臂靠住樹幹,又瞄了眼小孩鑽進去的正帥帳子,幽幽問:“你兒子?”

蔡青禾嗆了一大口,捂住胸口咳嗽:“國公爺怎麽看出來的?”

傅汝止乜他一眼,淡淡道:“和你像,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