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過去,連蕭絮的麵龐都留有歲月的痕跡,蔡青禾反倒保養得極好,麵闊清潤白皙,軍營風塵仆仆,他還是穿件幹淨的青衫,半束墨發,額前空留幾縷。
且蕭明的審美和蔡哥哥如出一轍,小孩子今日穿了件蔥色薄錦袍,總角小兒不束發,隨便挽個小啾啾,剩下的全在背後披散,唇紅齒白幹幹淨淨,確實像。
蔡青禾清淡地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男兒多隨娘,陛下冰肌玉骨,小公子自然白嫩了。”
“其實這幾年,我一直在想,她身邊的男人那麽多,怎麽最後長久陪著她的會是你?”傅汝止身靠樹幹,望著遠處的霞光,釋然道,“後來我便想明白了,她身邊的人,我也好,她爹爹,幾個兄弟,甚至是叱羅羽、裴弦,哪個不是厲害的人物?一輩子都在跟這種人打交道,習慣了。”
蔡青禾將酒葫蘆遞還給他,點頭道:“嗯,陛下這幾年……豺狼虎豹,陛下什麽都遇見過。”
“所以她會歡喜你啊。”傅汝止伸手接過,悠悠道,“軟綿綿的,她對你做什麽你都願意受著,脾氣好,她說什麽便是什麽,任她揉捏磋磨,一年年下來,她反倒離不開你。”
蔡青禾亦然往樹幹靠,側頭微笑道:“國公爺這是在誇臣?”
“就是在誇你。”他又仰頭飲酒,複遞過去。
蔡青禾纖長十指接住,亦然不顧忌地仰頭深飲,清淡地自嘲:“有段時日沒喝酒了,都忘了陛下房裏還私藏了佳釀,味道不錯。”
傅汝止挑眉,戲謔道:“怎麽,你戒了?”
“不是我戒了。”蔡青禾溫和地道,“她戒了,我就不怎麽喝了。”
傅汝止驚訝地說:“她戒了?”
蕭絮以前跟個酒鬼似的,洗個澡都要坐在浴桶裏捧壇佳釀咂巴咂巴,莫名其妙的,居然戒了?
“嗯,道長和她說喝酒喪誌,她想想覺得有理,便戒了,她不喝了,我自然無須作陪,也就沒再喝過。”蔡青禾平緩地道。
傅汝止默然,這些年,她其實也變了許多,在某些微不足道處,更穩重,更妥帖,或是說,蕭絮本就是個極聽勸的人,當年李令婉讓她少扔幾個茶盞,她聽進去了,後沒就再沒扔過,俞拙心勸她少喝些酒,她直接就戒了。
斜陽夕照,遠處的霞光蓋過原先的火光,傅汝止嘖了一聲:“她怎麽還沒打完?”
蔡青禾抱臂:“再等等,應當快了。”
當日蕭絮回來得很晚,天漸漸入秋,城中敵軍的糧食過一日就少一日,偏偏她每天圍而不攻,叫而不打,榮國羽林衛想突破又沒援軍接應,隻能打起城外糧倉的主意。
今日敵軍偷糧,備了火折子準備燒糧倉,所幸燒第一個時就被巡衛發現,即刻戰備護住其他倉口,蕭絮策馬應戰,不顧旁人的阻攔,生擒了對麵十來個死士。
她回來時甲胄沾了灰,臉上還有道戰損的血跡,進帳順手把頭盔丟給金粟,而後是按部就班地缷甲,洗手,擦臉,解開束發的銀冠,隨手往桌上擺了。
“娘!”蕭明噠噠噠地從寢帳裏頭跑出來,看見母親手背上有塊銅錢大小的燒痕,雖未破皮,但泛著腫脹的紅,趕緊心疼地低頭吹吹,“娘親痛痛。”
“還好啦,一點點痛。”蕭絮微笑,溫柔地捏捏孩子的耳垂,“事出突然,臨時叫蔡哥哥領你到我這躲躲,沒嚇到吧?”
“我才不怕呢!”蕭明驕傲地叉腰,歡脫地問,“娘親你餓了沒有?我和蔡哥哥還有……還有汝止哥哥都在等你回來呢!”
“汝止哥哥”四個字殺傷力實在太大,蕭絮怔了一下,抬眸便見男人走過來,一本正經地道:“叫傅伯。”
蕭明大大的眼睛雙倍的迷茫,求助般向母親看去。
不怪他迷惑,這小孩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幾個親戚,跟娘親出來打仗前連公主府都沒出去過,全靠蔡青禾親力親為地帶著,別說伯伯、叔叔這種需要繞一下的關係,就是“爹爹”,他都沒啥直觀的感受。
就……親娘保護得太好,啥玩意都不知道。
蕭絮喉腔微酸澀,寬款道:“這個,你還是叫傅伯吧。”
蕭明更迷惑了,快言快語:“為什麽?”
“因為……”蕭絮頓了頓,淡笑道,“因為傅伯是娘親的座上賓,是娘親崇敬的好將軍,所以要叫傅伯呀。”
“嗷!”蕭明立刻明白,聲音脆亮地換了稱呼,“傅伯好!”
今天剛出了被人燒糧倉的破事,雖然搶救及時沒多少損失,但軍中人心振動,再加之蕭絮本來就忙,他們坐下來吃個飯的工夫,來來往往地又進來不少人。
俞拙心過來稟報生擒的死士已經全部安頓好了,前腳剛走,後腳王以道就來匯報目前的糧線,並稱如今糧草充足,損了一個倉庫不打緊,還說顧遠達和陳大柱全去撫軍了,等下會過來。
軍營新鮮血液多,但跟著她的老人也不少,莫說王以道,胡士衡和衛元慶看見坐在蕭絮身邊的傅汝止都傻了眼,一個嘴瓢,駙馬爺就叫出來了。
畢竟上一任裴弦什麽根底他們都清楚,傅汝止顯然更符合眾人對蕭絮老公的定義。
按目前傳來的消息,傅汝止是帶兵來討伐他們的,但蕭絮之前也有過與他濃情蜜意滿平昌侯府撒狗糧的時候,且她又是生來的風情萬種會勾男人,收服個前夫還不是穩穩當當。
她身上的軟棉衣滲了汗,持筷的手背紅痕明顯,輕輕道:“我這兩日忙,沒空帶你看看營隊,你今晚依舊在我這宿吧,明日叫同塵領你看看。”
傅汝止嗯了一聲,溫和道:“好。”
他知道她不是對他說的,軍心維穩,她需要做個樣子,告訴麾下將軍都不必慌。
今夜雲遮星月,有風,卻無光。
正帥的寢內閣吹了燈,少頃,後頭那個小帳子也滅了燈,蔡青禾吩咐守夜的將軍看好小公子,掀開簾子出帳。
白天的太陽大,雖然熱,但到底空氣流通,晚上雲層愈來愈厚,反倒天氣也悶了起來。
本想出來透透氣,沒想到走出來,心裏更悶。
倏忽間,有人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道長?”蔡青禾轉過身,鎖眉問道,“這麽晚了,還沒休息麽。”
俞拙心手裏拿了把桃木劍,另揣了刀符咒,說話玄之又玄:“今日營中失火,最好拿水神克化下,是以貧道在布陣祈雨,蔡公子呢,你在做什麽?”
“沒做什麽。”蔡青禾避開他銳利的三角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