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星無月，天暗得厲害，借著巡夜兵士手中的微弱火把，才能勉強看清彼此的麵闊，悶蟬叫聲衰微。

俞拙心道袍粗簡，桃劍遙指天極，眯眼念咒，聲音空靈沉靜。

世人皆對鬼神之說敬而遠之，莫說蕭絮與蔡青禾，就連俞拙心自己都不大相信這些玩意，然所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萬物有氣有靈，相互克化，熱極便寒，寒極便熱，燥了，便可求風降雨。

他口中念念有詞，許久，天際有道光鞭破雲而出，雷聲由遠及近，豆大般的雨點順風落了下來。

他向風神求了場大雨，多謝天尊垂憐，願意恩賞給他。

多謝天尊。

俞拙心撫觸眉心的雨漬，見蔡青禾還站在雨中發呆，連忙接了仆從的傘，撐開為他擋雨：“蔡公子，等明日雨停，水麵上漲，貧道就去溪水裏摸蚌子，貧道的家鄉明州，那也有人管那蚌子叫帶子，摸著了，就叫夥夫紅燒了給你吃。”

蔡青禾心中疑惑，側頭問：“為何？”

“溫陽補腎。”俞拙心耐人尋味地道。

蔡青禾眉心微蹙，聲音清冷：“道長排揎我便罷了，莫排揎她。”

“貧道不過說了兩句，你便這麽護著？”他笑意幽深。

蔡青禾清淡地負手：“枕邊人，自然要護著。”

“嗐，如今倒是肯說她是枕邊人了。”俞拙心舒展眉闊，抒口氣暢然地道，“蔡公子，世間蒼生，都講個緣分二字，哪怕陛下是紫微星坐守命宮，也掙不開自己的命數，昔年我就給你們算過，緣分緣分，你和她，是有緣卻無分，我今日又替那位算了卦，他們二位，則是有分卻無緣呐。”

她的姻緣薄，和誰都不會圓滿。

“有緣無分又如何，無緣有分又如何？世間萬物，因果輪回，都是注定的麽？口業太歲，都是人的因，才有人的果。”蔡青禾知道他在說傅汝止，神態鄭重，“道長，臣明白您深諳天機，然臣到底是個俗人，所謂心儒道理法，樣樣都不通，隻想做好當下的事，她少些勞心，我便知足。”

俞拙心覷他，幽幽道：“貧道不過算了兩句，蔡公子慌什麽？”

蔡青禾的喉結莫名卡了下，清淡道：“我沒有。”

他亦然不知道他在慌什麽，這些年蕭絮的男人就沒斷過，花樣多長得俊俏的麵首比比皆是，莫說陛下榻枕之上，良子清秀酣然，哪怕是昔年的裴弦，他都沒當一回事。

他明白她的心性，那點子情愛都算不上的東西隻是她的消遣，所謂日上胭脂雨下鮮，她眼裏估摸著還沒有打仗做皇帝有意思。

在這世上，蕭絮真正珍愛的人，是她的兒子。

隻有她的兒子。

然蕭明打從娘胎裏就由他照顧大，孩子從會笑會爬到認字讀書下廚房，多年風風雨雨嘔心瀝血，其間辛酸苦辣，又有幾人能同擔？

可是……傅汝止，他回來了。

至少今夜，他又睡在了她枕邊。

莫說十年前，就是九年前八年前七年前，他一定期盼他們夫婦破鏡重圓，駙馬爺與公主重撣羅髻，連理比翼靈犀連，可現在呢，他都不曉得究竟是與蕭絮共枕太久，私心作祟，還是他本就想要更多。

心煩得很。

俞拙心看出他的心事，撫摸掛在藥間的桃木劍，舒然地道：“蔡公子放心吧，貧道早就為你們算過，你與她……能長久的。”

蔡青禾漠然地說：“道長，臣不相信這些。”

“蔡公子，我道門講究心正，若心存邪僻，任爾燒香點無益；若持身正大，見天尊不拜又有何妨？信不信有何要緊，要緊的是，你心正。”俞拙心撩袖出傘，指尖感觸雨滴，“天下癡情男女，大多歡喜強求，有的人，有分還覺不足，偏偏無緣偏求緣，可你不一樣，你有緣就夠了，從不求那個分，自然能長久些。”

蔡青禾：“我不明白。”

俞拙心顯然很滿意此次祈雨，眯眼道：“不，你明白的。”

隻是不肯說罷了。

這麽多年，這麽多年，他待她卑柔到習慣，隻要她願意留自己在身邊都算恩賜，雨露甘霖皆是榮幸之至的垂憐，緣分緣分，莫說分了，他連緣都沒求過。

瀟瀟雨不歇。

正帥帳內燈火昏沉，蕭絮與傅汝止各蓋一條被子，隔開彼此的身體，她的睡相依舊乖得像隻小老鼠，熟睡時便蜷縮，摟住自己往被窩深處鑽。

聽她在被下無意識的窸窣，傅汝止險些以為多年經曆都是大夢一場，醒來時他們還在平昌侯府，每晚入睡前，她還會小心翼翼地撲過來抱他。

帳外雷電交錯，有兩聲格外響亮，蕭絮有些受驚，輕輕嗯了一聲。

“怎麽了？”他側頭問。

“嗯？”蕭絮揉揉眼睛，呆萌地道，“誒，外麵打雷了呀。”

俞拙心真厲害，傍晚跟她說要求雨，半夜就下了，太牛叉了，沒白養，她迷迷糊糊就準備翻身繼續睡，腰忽然被傅汝止攬住，連人帶被子被他摁在懷裏。

蕭絮：“……”

不是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昨天他要那個她，她沒反抗，結果被他罵沒長進，隻會用身體達到想要的目的，行，那換成她那個他，結果他超脫得有如老僧入定，滿臉要死不活，她覺得強逼沒意思，還是隔得遠點睡純素的，給營裏的人裝裝樣子差不多得了，結果他來這出。

她不理解。

傅汝止取開身上的被子，與她緊緊相附：“阿絮，仿佛記得你很早之前跟我說過，你小的時候，很怕打雷。”

蕭絮迷茫地轉過頭：“我還和你說過這個？”

傅汝止震驚地看著她。

她，忘了。

是啊，連桑牧都不再是她的心結，何況當初因緣際會，隻能小心翼翼地討他歡喜的那些示弱呢。

都回不去了。

他心痛得幾不能呼吸，隻摟得更緊，喉腔抖得都不敢說話，他該說什麽，他能說什麽，抱著廿九歲的蕭絮，說他想償還十七歲的她，告訴八歲的絮娘，打雷害怕有奶嬤嬤抱，如今你有傅郎了。

這些話他十二年前就該說，有些事他十二年前就該做，他陡然明白了當初她在榻邊平淡的控訴：

“你不過是把與穆寒棠做過的事，與我再做一遍罷了。”

用心與不用心，真的不一樣。

可為何洶湧澎湃的愛意，要來得那麽晚？

蕭絮想掙掙不開，別別扭扭地在他懷裏亂動，傅汝止用力摟，關切地道：“怎麽了？”

她撇撇嘴，抱怨道：“我手背有傷，你弄疼我了。”

愛與不愛，明確又簡單。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