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歎息:“十皇妹的母親芮美人婢女出身,到如今連公主都沒封上,秦家看不上的。”
並非每個皇女都像蕭絮那樣,以國為封,位比親王,親娘是奚國三公主,養在謝家嫡女膝下,自小受深宮教養,騎射皆精,通文會墨,名滿天下,順帶和文武朝官多有交情,蕭誠明麵上把她偏寵得人盡皆知。
她姊妹兄弟裏不受寵的,大半年見不著父皇一麵都尋常。
蔡青禾輕輕地為她揉按太陽穴:“殿下,您說陛下會查那支簪子嗎?”
“不會,父皇愛麵子,最忌諱有人說他篡位的事,那支簪子他已叫趙總管帶去尚宮局熔了。”蕭絮把玩右手腕上的珠串,悠悠道,“本殿此生最擅長三件事,裝哭,撒嬌和射箭,可你知道本殿最不擅什麽嗎?”
蔡青禾語氣溫柔:“在臣眼裏,殿下無所不能。”
“錯。”蕭絮盈盈而笑,“本殿最不擅長說謊,須知一個謊言說出來,就要用千萬個謊言來彌補,所以本殿從來隻說真話,可真話怎麽說,何時說,如何說,乃至說一半留一半,比說謊更無堅不摧。”
譬如她給秦同儒設的局。
蔡青禾揭開藥袋,合上她還泛著紅的眼,溫情道:“是,殿下說的對,可殿下不許睜眼了,讓眼睛休息會吧。”
百花香和藥草味盈盈繞起,他取起架上的白竹簫,坐在美人榻下緩緩作奏。
簫聲空靈深幽,她閉著眼,將旁人性命捏在手裏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嫁出宮小半年,她逐漸習慣宮外的生活,而且駙馬與公主的相處之道與尋常夫婦大不相同,莫說傅家的親戚,便算是傅汝止改嫁的親娘過來,都得給蕭絮行禮拜見,真要細細講究,傅汝止還得日日去霽風閣晨昏定省,給公主媳婦請個安。
怎奈何蕭絮素來憊懶不愛應酬,除了每月雷打不動進宮給父皇母後請安,以及必須要出席的宮宴典禮之外,尋常貴胄人家的雅集喜宴,下十個帖子她接一個已算很給麵子了,駙馬請安更是直接免了。
傅汝止每旬雷打不動去一趟京中傅府,給幾家伯父伯母請安,蕭絮從不跟去,美其名曰:本殿去了諸位伯父伯母反倒拘謹,且本殿出家清修過,不愛熱鬧,禮到便算人到了。
然後從私庫裏隨便弄點玩意叫他帶去。
相敬如賓得詭異。
總算挨過鄴都的酷暑,夏末晚霞照映,滿園緋色,傅汝止從本家請安回來,隻覺頭疼得很,方才大伯母在席間措辭又小心又無奈:
“都成婚半年多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嘛,穆家那個事……我曉得你心裏不舒坦,你回京到現在眉頭就沒下來過,可日子總要過的呀,難不成沒了她你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了?”
“你爹當年打仗就是個不怕死的好將,如今你過得這麽體麵,已是光宗耀祖了,你娘被你舅舅逼著改嫁去睢陽的時候,哭天抹淚地把你托給我,你自個瞅瞅你都多大歲數了,你現下最要緊的就是趕緊生個兒子,做人要對得起你爹娘你祖宗啊。”
“且我聽人說,你媳婦肚裏出來的小子封個郡王都可,上回宮裏擺七夕宴,我和你大伯還見過她,我瞧她也沒擺公主架子,拿巧果賞小孩吃,你莫因為穆家的事把她給得罪了,曉得沒有?”
“人家是拿個針線陛下娘娘都要心疼的主,你和她兩個人住在府裏,她真光起火來,我和你大伯是救不得你的呀……”
傅汝止被勸得滿頭霧水,解釋了老半天都沒講明白他和蕭絮好得很,蕭絮明麵上閉門不出,實則三天兩頭喬裝一下出去玩。
嗯,她以為傅汝止不知道,其實他知道,他隻是不在乎,喜歡出去玩又不是喜歡出去殺人放火,愛怎麽樣怎麽樣。
她在府裏更是玩得風生水起:
譬如和小婢女大開牌桌連打兩天一夜的葉子牌,春天抓蝴蝶夏天逮螞蚱,有天晚上蕭絮莫名其妙躥到他書房外的小園裏蹲著,問她在幹嘛,她說抓癩蛤蟆,今晚釣蝦用。
一個公主啊,蹲在駙馬的房外抓癩蛤蟆,這已夠離譜了,更離譜的是當天大半夜芙蓉捧了碗蝦抱蛋來,喜氣洋洋嘚嘚瑟瑟地喊:
“駙馬爺!公主殿下釣著啦!”
他人都睡著了,一臉懵逼地被叫起來吃蝦抱蛋,還是蕭絮拿他書房外的癩蛤蟆釣的,還不能說不好吃。
他們的夫妻生活就是一個起早貪黑上班下班,另一個在家花活百出探索快樂的真諦。
在府裏偶爾碰個麵,夫婦倆比誰都客氣,你行個禮我也行個禮,初一十五他去留宿的時候,蕭絮抱完他居然還會行個禮說一聲:“妾謝過駙馬,駙馬晚安”。
說她懂禮貌吧,她每回都跟個餓虎似的撲過去抱他;說她不懂禮貌吧,她抱完了還記得說謝謝。
親近嗎,不親近的。
有回一起用早膳,他持箸時不小心碰著了蕭絮伸來換牒的手,她立刻拿帕子使勁擦了擦。
傅汝止越想越覺得煩躁,自己都弄不清楚這煩躁是從哪來的,往府中花園走了兩步,遠遠聽見蕭絮笑嚷的聲音。
好嘛,又玩上了。
園中小池邊有個四方平台,蕭絮拿了塊柔軟的褐綢蒙住眼,大呼小叫地摸瞎子玩。
蕭絮抓,金粟、芙蓉、木槿、碧環四個婢女躲,芙蓉性子活潑,邊跑邊道:“殿下奴婢在這呢,快來抓我呀。”
“噓噓噓——別吵吵,本殿耳朵靈得很,聽腳步就能抓到人。”蕭絮伸長了手,胡亂地往前探,努力辨別身邊的腳步。
金粟素來穩重,見傅汝止走過來,連忙停下來規矩道:“殿下……”
“都別說話!”蕭絮往前一撲,“嘿!逮著咯逮著咯!”
碧環也呆了:“殿下,不是……”
“噓噓噓,我曉得我逮到誰了!嗯……”蕭絮的手**一通,還掐了幾下懷中人的腰肉,“這麽壯!芙蓉!肯定是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