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與榮都相距並不遠,蕭江與臣子們商量了兩刻鍾,竟然派李令婉出麵遊說,希望獲得蕭絮的信任,助他們重奪鄴都。
蕭絮捂著還沒坐熱的龍椅,抬眸見到幾年沒見的李令婉,心情,很複雜,異常複雜。
從越都到巴蜀,疾馬腳程趕路,少說都要七八天,榮都與巴蜀雖近,但中間俱是高山,抄小路更是勉強,本來她以為,京城陷落,蕭江帶頭逃便逃了,沒想到啊沒想到,人家逃的時候根本沒忘記卷鋪蓋細軟。
李令婉雖趕路頗久,衣裳卻穿得妥帖,著了件絳紫色的蜀錦破雲裙,袖口刺繡花團錦簇,精致典雅,外罩的墨狐皮大氅乃是剛做的新貨,見了龍椅上橫眉冷對的妹妹,毫不顧忌地隨意行個禮,就提裙湊了上來。
“絮娘!我可想死你了!”她熱絡地道。
殿中蕭絮的文武百官按職序排開,守衛秩序的盛千峻根本沒等到她衝到龍案前,就伸大臂擋住,冷冷道:“衛國公世子夫人,請您自重。”
李令婉意識到以前的那些法子不起作用,連忙後撤兩步觀察殿中情況,榮都宮殿較之大梁明顯偏小,幾根盤龍柱古舊未擦,臣子們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然她看到站在武官上首的傅汝止,還是震驚了下。
蕭絮指尖摩挲手中的奏折,聲音平淡:“……令婉姐姐,我聽說八妹死了。”
李令婉莫名地有些心虛,不敢抬頭看,隻低頭道:“是……奚國可汗乙弗宏為鼓舞將官士氣,將八妹斬首祭旗了。”
霍國公主,蕭蘭,廿八歲。
她將一生都奉獻給奚國與大梁的和親之盟,嫁了兩位可汗,隻願自己的肉身,能夠護住餘下蕭家女兒的平安,自己卻落得如此下場。
明明是極悲痛的事,蕭絮的眸中卻沒有哀傷,她隻是平淡地問:“還有誰?”
李令婉咬咬唇,鼓起勇氣說:“我們出來的時候,乙弗宏點名要芊娘伺候……芊娘叫九弟先帶著母後先跑,她獨自披甲應付……她現在……應當已經自盡了。”
樂平公主,蕭芊,廿歲。
京都在,皇帝在,王朝在,京都破,皇帝不以發覆麵,自戕謝罪,還卷金帶銀,領著文武朝官奔赴巴蜀,反叫最小的皇妹以身為餌,飼飽刀飲血蹄踏遍的韃子。
蕭江真是好手段,軟弱歸軟弱,該逃避的責任,該受的苦處,卻叫她們姐妹來擔。
蕭絮依舊很平靜:“令婉姐姐,我昨日還聽見軍報,中天寺的無幻法師為抵禦蠻夷韃寇,組織寺中僧人死守,護城中百姓出逃,戰死在官道上。”
裴弦,字見慕,法號無幻,廿八歲。
她還留著他送給自己的十八籽,其實這麽多年,她枕邊睡過的男人太多,情情愛愛的,早就全都看開放過,隻是裴見慕,他已落發為僧,拜入空門,六根清淨,此心向佛,居然還記得當初她對他的幾句期盼與懇求:
“若你真的想為我做些什麽的話,我隻希望你能多多保護弱者,這就夠了。”
“屬下答應公主,往後站在光明處,做個極好極好的人。”
她與傅汝止夫妻三年,與他,亦然是癡癡纏纏,笑中帶淚的三年。
怎麽會那麽苦,怎麽會那麽苦。
她穿了件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袞龍袍,褲邊係帶都未改製,還是男裝式樣,多年戎馬征伐,未染蔻丹的雙手布了層薄繭,眼睛雖盯著座下的女人,卻未聚焦,甚至有些渙散,靠在龍椅背邊,再無言語。
李令婉此次過來,心裏早就做好了預設,無論蕭絮指著鼻子破口大罵還是承受不了打擊失聲痛哭,她全都有準備,卻沒想到她坐龍椅之上,無喜無悲,無傷無慟,隻靜靜地看著她。
李令婉頓時慌了,躬身求道:“絮娘……絮娘你說話呀,你別這樣嚇我好不好,我們姐姐妹妹這麽多年,就算你現在有了天大的主意,可我還是你姐姐啊!咱們以前無話不說,你便算信不過別人,難道還信不過我嘛。”
蕭絮的眼眸驟然放光:“令婉姐姐,你夫君還好嗎?”
李令婉見她總算肯說話,長舒一口氣,舔笑道:“還好還好,他提前得知了消息,有所預備,謝家除了我婆母跑不動半路死了,別的都還好。”
“是啊,守城的將軍還好,宮裏的皇帝還好,也不知死掉的都是誰。”蕭絮背靠龍椅,難掩諷刺。
奚國多蠻夷,此次大舉進攻,一路勢如破竹,直到攻下鄴都都未停歇,城中貴胄盡數出逃,他們燒的殺得搶的奸殺的,盡是大梁最無辜最柔弱的百姓。
虧他們還有臉,跑到她麵前說一句,還好還好,謝家除了蔫壞的衛國公夫人劉稚寧,別的全都沒死。
李令婉聽出她話中的諷刺,小心翼翼地道:“那個……你放心,我們出來的時候,黎野姬還留在燕春樓,那地方原先就是給倌兒伶兒學樂舞的,空間大,她開了門,收留了些無處可躲的城中居民。”
且黎野姬雖長居鄴都多年,但到底是個出身大宛的西域人,會說些邊地的韃子話,仗著自己還有幾分姿色,與奚國的官兵委身纏綿,到底保了些燕春樓的家私和百十條人命。
蕭絮依舊冷笑:“皇帝不如久居宮城天真爛漫的公主,守門的將軍不如中天寺的法師就罷了,甚至都不如煙花巷的西域鴇母,令婉姐姐,你不覺得可笑嗎?”
李令婉被堵得麵色漲紅,蕭絮還想繼續陰陽怪氣,俞拙心連忙製止:“陛下,他國使者當前,注意言辭。”
陳大柱素來看不過眼那些規矩,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娘的!一群窩囊鳥人,人都死完了,老子還不能罵幾句了?什麽狗屎人,怪不得咱們陛下一個女人都要做皇帝,攤上這種弟弟,老子都比他會做皇帝!”
蕭絮的手緊緊攥拳,牙縫裏擠出半句:“鳥人。”
她說得很輕,很咬牙切齒。
李令婉掃視殿中四周,明白如今的自己好似油鍋裏的螞蟻,被蕭絮底下的部眾架起來罵,腦子飛速運轉,盯住旁邊的傅汝止,聲音鏗鏘:“寧國公,大公主伴讀傅茗,身上半點皮都沒破,現在就在蜀中,皇後娘娘帶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