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汝止原先淡漠的臉色陡然變化,手中拳緊了又鬆,長長地舒出口氣,還好還好,他的女兒無恙。
蕭絮抬起眼眸,冷淡地問:“大公主伴讀無事,那大公主呢?”
李令婉明顯語塞,低頭悶聲道:“穆寒棠生了三兒一女,前往蜀中時她忙著照顧三個皇子,隻把大公主丟給嬤嬤奶媽們照顧,雖有傅茗照顧著,但她到底水土不服,已經……已經薨了。”
蕭絮依舊很冷靜:“蕭辭起碼比傅茗年長了四歲,怎麽年紀小的無事,年紀大的反倒死了?”
李令婉沒說話,隻是抬頭幽幽地望了傅汝止一眼。
少年情愫鴛鴦債,若是看開,那便是海闊天空什麽都無,若是看不開,那就是一輩子的怨懟與癡纏,很顯然,蕭絮是看開的那個,而穆寒棠,是看不開的那個。
傅汝止沉聲道:“阿茗雖少時體弱,但一直跟在我身邊習武,能拉開十斤的小弓,大公主錦衣玉食,受不住勞累奔波也是有的,倒是可憐城中無辜婦孺百姓,亡的亡,散的散。”
蕭絮悠悠地往椅背後靠,平淡地道:“傅汝止,這麽多年你也好,我也罷,甚至是令婉姐姐,我們都以為穆寒棠昔年將門貴女沒入掖庭,傍著我弟弟出來,無非是為了爭口氣,期望哪日江湖再見,我們給她行禮道萬福,其實我們都錯了。”
“……是。”傅汝止胸口悶痛,用力地道。
穆寒棠根本就不在乎蕭江的死活,亦然不在乎親生的幾個孩子的死活,那些全都是她向上爬的工具,當年穆天予因蕭誠宮變叛亂而死,家中男丁斬首示眾,沒入掖庭的女眷裏,除了穆寒棠,就沒一個活過三年的。
她忍著惡心侍候仇人的兒子,撒嬌賣嗔,曲意逢迎,哄得蕭江把她捧在心尖尖上,哪怕拂了奚國的意都要立她為後,而後觸怒到他們大舉進攻,生生破了國都,滅了山河。
穆寒棠當然恨,可當年造成一切悲劇的不是傅汝止,不是蕭絮,而是大梁。
一個建立在忠臣冤魂上的王朝。
她才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她隻想親手毀掉它,做死不瞑目的穆家人的貢品,祭奠他們的亡魂。
有些事,是沒有對錯的。
蕭絮疲倦地合上眼,想張口說些什麽:“傅汝止……”
“我知道你要做什麽,動手吧。”傅汝止咬住後槽牙,聲音冰冷。
穆寒棠,必須死。
多年前的一語成讖,她們居然真到了有她沒我,有我沒她的地步,得到的傅汝止的答案,蕭絮的臉色並沒有半分的舒展,雖她從未和父親學過該怎麽做皇帝,但多年閱曆,到底明白一個優秀的帝王,應該擁有怎樣的品質:
喜怒不形於色,不妄自菲薄,卻也不應過分自大,不可偏聽,而當兼明,冷靜沉著,又該豪情萬丈,不可耽樂後宮,又不可太過無情,風流義氣,皆要有之。
做皇帝,就要將自己困縮在無形的籠子裏,把握中庸之道都在其次,最首要的,是萬事萬物,江山當前。
思及此,蕭絮冷不伶仃地開口:“令婉姐姐,當年八妹替你和親奚國,如今她身首異處,你心裏應當很愧疚吧?”
李令婉麵色窘迫,小心翼翼地道:“絮娘……我知道我對不起八妹,如果當初是我去了奚國,也許……也許……也許今日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八妹雖個性軟弱了些,但到底盡到了蕭家公主的責任,我知道令婉姐姐是個要臉麵的人,此次你沒幫上什麽忙,也有你夫君的緣故,我且問問你,若我聽了你的話,幫了九弟,我該有什麽下場?”她啟開眼眸,仿佛能將座下之人看穿。
李令婉聲音更輕:“絮娘,你知道九弟不是這樣的人。”
“他當然不是,可若哪日他身邊的太監隨口說兩句,隻要他聽進去半句,我的命就沒了,我自問是個女流,死不足惜,可底下那麽多弟兄仗著我才能吃上口熱的,我死了,他們的日子又能好過到哪去?”她說得鞭辟入裏,實則這番話不是對李令婉說的,也是對她的臣子們說的。
蕭絮不會放棄他們,若她還活著,就能庇佑他們封王拜相,名入史書列傳,但若她死了,他們也絕不會好過。
她當然知道蜀中在打什麽主意,先收攏在榮都的自己,叫她發兵征打,待她重新拿回鄴都,兵力窮竭之際,再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或是給奚國也派個使者,真情假意交好,再與他們合力剿滅自己,都是極尋常的兵家之法。
這些東西便算蕭江想不到,蜀中的狗屁官員想不到,但是謝寶章,她一定想得到。
蕭絮笑意深冷:“令婉姐姐,母後不是我親生的娘,我娘生我那天就死了,我的身上流著一半乙弗人的血,你們怎麽就能篤定,他們趁此時機進攻奚國,不是我的主意?若是此次奚國進攻,就是我事先與他們商量好的呢?”
就算他日乙弗人入主中原,做了這片土地的統治者,需要清算所有蕭家的子弟女眷,乙弗宏都會顧忌著順聖皇後的麵子,保全蕭絮的榮華富貴,此生極樂。
顯然,蕭絮的說法,更可信。
李令婉被她嚇得花容失色,驚惶地往後撤了兩步,總算勉強站穩,說話都在顫抖:“絮娘……絮娘你別騙我,當年我跟謝錚的事一出來,家裏麵除了你誰都瞧不起我,我若是沒你接濟,怕是早在衛國公府抹脖子自盡了,你……你便算旁人信不過,難道還信不過我,我半條命都是你救的呀!”
“令婉姐姐當真是位妙人,當年再艱難的局勢,你都能歪倒正著地走出條路來,我又怎會不信你呢。”蕭絮輕輕笑,“有些人做事,須得孤耳提麵命,分分秒秒督促著,才能做到最好,可令婉姐姐不用,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幾個字,全天下沒有人比你更懂了。”
蕭絮思忖半晌,補充半句:“令婉姐姐,我與你姐妹多年,你捫心自問,我可曾害過你分毫?”
與其做她弟弟的走狗,倒不如跟了她,左右,她能給的一定比蕭江河謝寶章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