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婉眸中閃過一絲狡黠,語氣卻依舊驚慌:“絮娘……絮娘你什麽意思你說啊,我和你姐姐妹妹這麽多年,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
“把東西拿上來吧。”蕭絮慵懶地抱臂,頷首輕聲道。
“是,奴婢明白。”金粟恭謹地行禮。
片晌,便見女官恭謹地從屏風後出來,雙手托個托盤,低身捧到李令婉麵前。
李令婉摸到托盤綢布邊緣,立時變了臉色,摔倒在地,驚懼得渾身瑟抖。
是條白綾。
上等杭綢所製,用銀線繡了清新的竹雲紋,點綴八十八顆圓潤珍珠,在光下若隱若現,雖放置多年,邊緣微微泛黃,卻依舊是件上等的好貨,價值百兩。
她少年時曾用這條白綾自盡,隻可惜沒死成,也憐惜它雖不吉利,但到底是塊好貨,一直珍藏著。
“令婉姐姐慌什麽?”蕭絮笑得戲謔,“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如今孤自立門戶,又怎會要你的性命,這條白綾價值不菲,孤就想物盡其用,要把它勒在一個身份貴重,命比千金的脖子上。”
李令婉嘴唇顫抖:“你要我……殺了穆寒棠?”
“非也非也。”她玩味般搖頭,“奚國進攻中原,用的就是大梁皇後穆氏惑亂君心,以至百姓生靈塗炭的由頭,天下大治,紅顏便是這盛世的點綴,可若天下大亂,女人就是君王枕邊的禍水,穆寒棠便算自己想活,九弟也會殺了她。”
李令婉稍稍鎮定,搖頭道:“不會,九弟對她情深義重,他怎麽舍得?”
“他不舍得也要殺!”蕭絮吼道,“如若不殺,他怎麽向跟他從鄴都逃到蜀中的將士們交代?怎麽和死掉的活著的百姓交代?國都陷落,他難道不應該給眾生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嗎,臣民不服,亡魂不服,他對得起爹爹嗎?對得起我嗎?若非你們把我逼到如此地步,我今日會坐在龍椅上嗎!”
若她當年有半分活路,又怎會走上這條天無絕人的路。
李令婉咬咬唇,小心道:“絮娘……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家裏的事,或多或少,總是叫你委屈著。”
蕭絮苦笑:“令婉姐姐,天下之大,總算也有人願意心疼心疼孤,可是孤方才也說明白了,殺穆寒棠,終究隻是給天下人一個借口,現今大梁寥落到如此地步,冤有頭債有主,到底在誰的身上,你應當比孤還要清楚。”
若天下的女子與男子同類,皆要拿弓拿刀,保家衛國,下地插苗,營造農田,狩獵捕捉,甚至都要同受誕育子嗣之苦,每月癸水瀝瀝,那麽這天下破敗的責任,有男人的一份,就該有女人的一份,有皇帝一份,就要有皇後的一份。
然天爺的秤砣總有偏向,明明是皇帝無能,無法收服前朝,亦無法安撫後宮,不懂牽製合縱之術,卻總要有個禍水來做借口,穆寒棠必須死,這當然沒錯,但蕭江,他也別想活。
這匹白綾,她要送給她的弟弟。
“縱意後宮毒婦,致使大梁百姓妻離子散,官道鄉野血流成河,國君棄都而亡,孤當真想問問他,他可有臉麵去見父皇?”蕭絮抱臂冷笑,“當初父皇寧可把皇位給宜兒也未曾考慮過他,是他自個順波而上,非要坐了龍椅,如今災禍臨頭,難道還要旁人擔嗎?”
李令婉深知她內心的癲狂,咬咬牙試探:“絮娘……我就是個傳話的,我……我沒那個本事呀。”
“孤知道,孤隻是想要令婉姐姐一個態度,六哥和十妹都是庶出,深居蜀中,雖有年年朝貢,但到底與母後不算親近,此次你們能順利通過山道,應當也有你事先通知的緣故。”蕭絮頷首微笑,吩咐道,“陳大柱,衛元慶,孤給你們兩千人,你們隨令婉姐姐走一趟。”
“是。”兩位武將應聲出列,踏步列在李令婉身後。
蕭江不肯體麵,那自然有人會幫他體麵。
蕭絮恢複以往風輕雲淡的模樣,忽又想到了什麽,垂眸問:“同塵,奚國那昨日來了請帖,他與我說什麽了?”
蕭同塵拱手行禮:“陛下,可汗說他特從西域帶了新鮮俊俏的男子百人,曉得您歡喜,他們特特排演了支舞蹈,名叫《沙海賦》,盡顯西域塞北的男子風骨,盼您早日受帖,與他同論分治天下之事。”
蕭絮勾唇,笑意幽深:“可汗好意,孤自然會受的。”
這些話,是她說給李令婉聽的。
李令婉就是根有用的牆頭草,看似沒啥攻擊性,實際上最會站隊,很懂如何在夾縫中生存,摸索找肉,果然,聽到他們的對話,她的石頭總算落地,既然蕭絮靠得住,又何須指望蕭江呢。
蕭江和謝寶章或許今日用了她,明日就棄了她,但蕭絮不會。
她從不做過河拆橋卸驢殺磨的活計,她就不是那性子。
她坐在龍椅之上,話語溫和:“令婉姐姐莫緊張,你既然能說動六哥和十妹,開啟蜀道山路,那便也能說通他們,與我做好這筆生意,我既然有底氣把白綾送過去,就有底氣,保你們平平安安地出來,隻是有一樣,天下孝道最大,母後痛失三子,悲痛是難免的,給她造個小佛堂念念佛吧。”
誰都可以死,誰的性命她都不在乎,但是謝寶章得活著。
到底養了她十多年,有些話,蕭絮想親自和她說。
李令婉當天就帶著陳大柱和衛元慶走了,蕭絮身心俱疲,抓過那張乙弗宏送來的帖子,指尖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一百個俊俏新鮮的西域美男子?
乙弗宏好厲害的耳報神,連她歡喜男色都知道。
四下朝臣俱被打發,蕭同塵站在龍案邊倒茶,憨憨地問:“阿姊,乙弗宏真的給您準備了一百個?這麽多?”
“他既寫了一百個,自然就是一百個,床笫風流事,他騙我錢騙我權都可以,騙我這個做什麽?”蕭絮若無其事地抬眸,訝了下,“同塵,你的臉好紅。”
蕭同塵用力地搖搖頭,小心地問:“阿姊,那您要去嗎?”
“去什麽,看一百個男人跳舞,那玩意有什麽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