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自問馳騁情場風流無雙,枕邊男子多有轉圜,然她對情愛最深刻的體悟,就是不要沒事找事往爛桃花懷裏撞,今日醉臥美人懷,明日就要遭報應。

她對作樂舞伎根本沒興趣,真要看男人跳舞,把蔡青禾叫過來跳兩下得了唄,蔡卿溫良如玉,清麗生香。

蕭同塵滿頭微蜷的褐發紋絲不亂地束起,額上係個抹額,聞言又笑:“蔡哥哥什麽都會,又一直陪著阿姊,我覺得就挺好。”

“是啊,蔡卿體貼入懷,有他是孤的幸運。”蕭絮眯起眼睛,複關切地道,“眼瞧著你都要加冠,我從未催過你,也沒為你安排過,你自己呢,可有心悅的姑娘嗎?”

蕭同塵又臉紅:“阿姊……”

蕭絮撲哧笑了:“罷了罷了,你一直跟在我身邊,也沒機會碰見合心的姑娘,待萬事妥帖,我給你撮合撮合,隻一樣,莫學你阿姊。年輕時碰見心愛之人,與她白頭偕老,要比寶馬香車,姬妾成群,更快樂。”

當所有的雨露都成了垂憐,記不清也不必記清伺候的男子的樣貌身世,隻剩偶爾的貪歡沉淪,有時龍榻醒轉,都不知睡在身邊的是誰。

挺沒意思的。

蕭同塵點頭,認真地道:“阿姊教訓,我聽得進去。”

蕭絮又笑:“你還小呢,婚姻大事急不來,可你確實年紀也到了,也該往這方麵上上心,想想到底歡喜怎麽樣的姑娘,我來給你安排。”

蕭同塵瞟過案上的文牘,謹慎地說:“阿姊既覺得我還小,那就您來全權安排吧,左右您挑的人,總沒有錯的。”

蕭絮拍了他一下,笑罵道:“我全權安排?到時候你和她夜裏打架,指不定你還要怪我給你挑的不好,我頂多給你參謀參謀,也不催你,你自個有個主意了跟我說,我可沒空做管家婆,和自家娘子過日子,你自己覺得舒服就行了。”

蕭同塵撓頭,憨笑道:“阿姊養我長大,什麽都替我著想,我反正不懂,您來就是。”

“你年紀還小,平時和我說打仗有主意得很,說這個反倒臉紅,跟我臊什麽?”蕭絮嗔怒半句,抱臂往椅背後靠,漫不經心地挑起另一個話題,“乙弗宏既想自己踞北我占南,那與其我去鄴都,倒不如將他請過來,姿態放低些,孤到底算他的表妹,血脈之親,他自然會心動。”

蕭同塵小心地道:“鄴都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如果咱們能把乙弗人騙到南邊來,別說不說,光沼氣就夠草原上的人喝一壺了。”

“是,他知道我給弟弟送了白綾,明白了我的誠心,當然會放鬆警惕。”蕭絮挑唇微笑,自得地問,“這世上凡有本事的女人,大多恨自己是個女兒身,我從來不恨,恰恰相反,我覺得做女人挺有意思的。”

蕭同塵跟在他身邊多年,頗懂奉承她的小傲嬌:“阿姊比天下的男兒還厲害,自然無須困宥於男女,隻須安心做這天下共主吧。”

“非也。”蕭絮輕輕笑,“天下英豪梟雄眾,驟然出了我這麽個女人,他們自然會看輕我幾分,看輕也就懈怠,懈怠我便有可乘之機,其實這不是最可怕的,他們在高處,就歡喜指教我幾分,每次看到他們自以為是的模樣,孤便覺得……嗯,看蠢貨犯蠢,挺有意思。”

年輕氣盛時,遇到蠢貨總想指著他的鼻子罵,如今倒無所謂了,麵對諫言愚見都保持判斷,看見傻子就在心裏嘲笑他,而後便放過了。

她望向窗外的和煦昭陽,手中拳攥了又攥。

榮都處南,冬日極少下雪,但鄴都肯定會下,隻要下雪,就會封山,隻要乙弗宏過來,蕭絮就絕不許他出城半步。

天授元年十一月初一,巴蜀將官民憤日益激烈,無論文官武將,皆上書請求賜死皇後穆氏,未曾想穆寒棠還沒被輿論裹挾自盡,皇帝蕭江竟在深夜懸梁自盡,諡號懿。

此事始料不及,謝寶章方寸大亂,臨時扶持大皇子蕭嘉登基,在李令婉的運作下,六親王與十長公主陽奉陰違,命蜀中廂軍守好山道,將謝寶章、蕭嘉乃至穆寒棠全都圍困其中。

知道消息的那日,蕭絮在榮宮正德殿設宴,款待遠道而來的乙弗宏。

乙弗宏說是蕭絮的表哥,其實比她年長了十來歲,穿件條紋清晰的虎皮袍,衣裳右衽翻領,勾出健碩的大塊肌肉,麵龐黢黑,胡子又濃又密,像塊淩亂的草叢。

為避免橫生枝節,蕭絮特意沒叫傅汝止過來,榮宮經過戰損,內裏破敗,連宴中的歌舞都是蔡青禾與沈闊然臨時叫了幾個宮女隨便排的,跳得七零八落,連步態都不準。

蕭絮著了件半舊的袞龍袍,長發挽起,隻是特意在顴骨下抹了胭脂,滴酒不沾臉先紅,舉杯道:“絮娘與表哥多年未見,您不減當年風采啊,敬您。”

乙弗宏早喝得滿麵紅光,爽朗笑道:“表妹是痛快人!不愧是我妹妹的女兒,乙弗人是太陽之子,陽光落遍的地方,就該是我們乙弗的!”

蕭絮言笑晏晏:“是了,我雖繈褓中就失去了母親,但騎馬射箭,都有幾分順聖皇後的影子,表哥可還記得我母親嗎,您看我與她長得像不像?”

乙弗宏悶吼半聲,定睛仔細看她的臉,酒氣衝天:“像!太像了!”

蕭絮婉轉眉目,勾指覆在他的酒樽上,姿態與身上的龍袍形成巨大的反差:“其實麵貌像都不如心裏像,我雖有著乙弗人血統,但到底生在中原皇城,讀孔孟之道,學君子六藝,表哥知道中原人看重親緣,父皇雖給我指婚過兩位表哥,但我心裏清楚,與我最親的表哥在草原上,當然,現在就在這裏。”

他攀上了她的手。

今夜皓月清光。

時隔多年再次看她將自己打包幹淨送到他人的**,再次用自己的身體換取最大的利益,傅汝止心中五味雜陳,但到底沒勸,隻是抱劍守住宮門,與侍候完沐浴的蔡青禾共分了壇酒。

他重重地靠於門楹,抬眸冷笑:“本公現在是個外人,想勸都沒臉,你呢,你的女人今夜要伺候別人,你不攔著便罷了,還把她洗幹淨送進去?”

蔡青禾接過酒盞,淡淡道:“陛下大計,臣沒什麽忙好幫的,少說多做,她若大事能成,那我便開懷,若不成……左右臣爛命一條,給陛下陪葬,黃泉路上也為她提提裙子。”

傅汝止鼻腔裏冷哼一聲:“窩囊。”

是挺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