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蜷縮抱臂,木然地搖搖頭。
蔡青禾歎了口氣,輕輕地抄過被子,緊緊地蓋在她身上,溫聲道:“陛下沒吃沒喝許久了,臣知道您沒有力氣,那便睡一會吧,臣為您多蓋條被子,暖和。”
蕭絮唇瓣翕合,依舊沒說話。
蔡青禾亦然不語,隻習慣成自然地半跪,腿下她的鞋襪,將她的雙足推入被窩,輕輕放下床簾,無聲地推門出去了。
哀莫大於心死,她需要安靜。
蕭絮沒有睡,一直睜著眼睛,她隻是覺得很痛,很麻木,沒有動的力氣,兩眼渙散地望著床簾外的光影出神。
殘陽落山,天漸漸地暗了下來,帳中緩緩黑寂。
她依舊呆呆地睜著眼睛。
時間過去了許久,久到四處皆黑,屏簾中忽然亮起了燈,一盞一盞,輕輕點亮,男子黑靴踏於地板,沉穩有力,蕭絮呆呆地蜷縮成團,輕輕地喚:“……傅郎?”
“阿姊,是我。”蕭同塵放下食籃,輕輕掀開了床簾。
蕭絮立時頓住,甚至沒有落淚,隻抱膝蜷縮在被中,木然地盯著龍榻雕欄,依舊變作了方才不說話,不回應的模樣。
蕭同塵啟開食籃,內裏有碗熱騰騰的雉羹,鮮香白煙縈在碗頂,小心翼翼地道:“阿姊水米不進許久,稍微吃點吧。”
她嘴唇幹得起皮,想搖頭拒絕都沒有力氣,蕭同塵輕歎口氣,將碗放在旁側,坐在榻邊用力地抄起她的腰,拿了幾個大枕頭扶她靠坐,再捧起碗小心地吹:“我喂阿姊,您略微吃點。”
她木然地張唇,卻突然不會了吞咽,溫暖的雉羹湯汁順著唇角流了下來,蕭同塵瞬時慌亂,搜羅來搜羅去,實在沒找到帕子,大腦宕機下,竟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抹去了。
蕭絮勉強回複遊離的神誌,靜靜地看著他。
他仿佛……真的長大了。
這種感覺很神奇,盡管蕭同塵已經加冠,個子都比她高,甚至就是她給他行的冠禮,拍著他的肩膀滿懷欣慰地說同塵可成家立業了,然她心裏依舊他當做那個瘦瘦小小灰頭土臉的孩子,需要她的保護、養育與照拂。
蕭同塵麵龐麥黃,瞳孔和頭發都帶著褐色,常年生活在中原,氣質姿態都像個漢人,麵龐清朗端正,玄色銀紋緞帶抹額固發,藏住了眉尾那顆明顯的吉痣。
就像他的心思。
蕭絮溫和地笑了下:“同塵……很歡喜我?”
蕭同塵手裏的雉羹霎時打翻,臉憋成醬紅,倉皇地伏在地上蹭來擦去,嘴唇咬了一遍又一遍,實在不敢抬頭迎接她虛弱的目光,老大塊頭的人了,聲音居然也很小:“阿姊……我隻是想一直陪著你,就像蔡哥哥那樣,永遠都在您身邊,一直一直都在您身邊。”
蕭絮用力攥拳,強逼自己恢複神誌,聲音依舊溫和:“金粟就在外頭,你自己跟她說,你明日給孤侍寢。”
蕭同塵渾身瑟了下,震驚地看著她。
然蕭絮已經麵無表情地站起,趿拉起鞋襪,披起架上掛著的墨狐皮大氅,淡淡道:“床榻髒了,孤去偏殿睡,你今日也早些休息,這些叫婢女們收拾就好了。”
蕭同塵住了手,恭謹地道:“是。”
翌日清晨,蕭絮又好好地坐在了龍椅上迎見群臣,她昨夜依舊沒睡著,隻是閉著眼睛強逼自己休息,然神誌卻很清醒,指尖輕輕摩挲名冊,泠然道:“乙弗宏帶過來的精銳騎兵,大多前幾日就被亂箭射死,剩下的還有多少,兩千有嗎?”
陳大柱行禮道:“稟陛下,還有一千八百多位,算上他帶來隨身伺候的那些,老子估計兩千有餘吧。”
蕭絮平淡地勾唇:“咱們的人也要吃飯,沒工夫養那麽多俘虜,上至將軍,下至乙弗宏帶來伺候的奚國婢女,全部坑殺,趁著天氣冷,趕緊做完,別誤了將士們過年。”
“是,末將領命。”陳大柱拱手,迅疾地往外走了。
京郊人屍亂葬坑殺,青壯男女的哭聲喊聲震天響,奚國可汗乙弗宏的屍骨被大卸八塊,扔給山林裏的野豬吃了。
蕭絮站在人群盡處,玩味般欣賞他們的哭嚎與哀鳴,眸中充滿嗜血的光亮,她曾說過的,臣服她,她讓他們的皇帝流著乙弗人的血,反抗她,她必讓乙弗人,亡族滅種。
如果一個家國,一個民族,從不憐惜她的孩子,那麽她為何要憐惜他們的孩子?如果他殺死了她的愛人,她為什麽要憐憫他的愛人?如果他們燒了她的家園,她為何不能破滅他的營帳與房屋?如果他們奸殺掠奪她的臣民,致使妻離子散,萬頃農田變荒地,她為何要放過他們的臣民?
一樣一樣,血債血償。
所謂皇帝,殺一是為賊,屠萬是為雄,史書工筆,後世人怎麽說那是後世人的事,所有千古罪名她來擔著,她本就是罪大惡極之人。
蕭絮站在夕陽下,笑得淒慘又熱烈。
深夜。
不過一日,她的氣色就緩和了許多,蕭明被俞拙心摁著守靈,她便沒去靈堂,熬到天色微晚,才把這幾日落了的朝務批了,趁著巴蜀還未下大雪,疾馬派人給李令婉送信,以安排後麵的事。
寢殿宮燈明亮,她隨意沐浴完,披件大袖進來,就見到了坐在龍床邊的蕭同塵。
她身邊伺候過的良家子確實有些數目,也定了侍寢的規矩,蕭同塵挽起半冠,穿件幹淨的素白寢衣,見她進來,局促地起身行禮:“阿姊……”
“來了?”蕭絮理衣往榻邊坐了,清冷地道,“沒許你站起來,先跪著。”
“哦,是。”蕭同塵很聽話,極端正地屈起雙膝,往榻下腳擱邊跪了。
蕭絮實在沒忍住,撲哧笑了:“孤問問你,你究竟看上孤什麽了?”
蕭同塵急切地抬頭,握著她蒼白的手背,聲音熱切:“阿姊……阿姊是這世上對我最好最好的人了,沒了阿姊,同塵怕是早就無聲無息地死在外邊,全天下沒有人比阿姊更好,我不要娶妻,我就想一直在阿姊身邊……一直一直都陪著你。”
他說話時唇峰抖動,眼眸清湛得如同未曾見過虎狼的小鹿,蕭絮都不知哪來的恍惚,總覺有些接不住他的眼神,俯身拉起他:“行了,起來吧。”
“……要阿姊教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