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流轉,蕭絮有些力竭,嗓子輕微澀疼,疲倦地撐身坐起,掀開床簾問:“木槿,可有茶水?”
“陛下,有的。”屏簾外守夜的姑姑應聲,倒了一海碗的薄荷清茶,兩手捧著端來。
蕭絮屈膝靠坐,兩手接過茶盞,埋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
她沒什麽負擔,或是說生離死別太痛,她實在麻木,需要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刺激萎靡的精神。
她專注地喝了幾口水,又開始盯著床欄的雕欄紋路發呆。
“阿姊。”蕭同塵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她的腰,下巴磕著她的肩膀,試探道,“阿姊……是不是我做的不好。”
“沒有。”她釋然地微笑,輕拍他手背。
蕭同塵麥色的手臂顯出健碩的肌理,附在她耳邊小聲地問:“阿姊,我可以問問為什麽嗎?”
“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裏有光,我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時候喊牧哥哥的樣子。”蕭絮放下茶碗,與他輕微相擁,“我這一輩子吃過太多求不得的苦,我爹,牧哥哥,你姊夫……不,傅汝止,還有很多很多人,或許他們心裏眼裏,最重要的永遠都不是我,是以看著你不瘋魔不成活的樣子……我……我不忍心。”
她的憐仿佛永遠大於愛,胸懷對萬千蒼生的慈悲,可她又很脆弱,至少現在,精神渙散破碎,吹滅床頭琉璃燈,便重新鑽回被衾眠了。
蕭同塵緊緊擁她,總覺發生的一切頗有幾分夢想成真的感覺,有些體驗,真正擁有過後,便會發現和想象中有許多差別,但並不影響親密永遠誘人。
蕭絮睡得很熟。
她近日很累,也就極少做夢,甚至她從沒期盼過傅汝止會來她的夢中,他不會來的。
他那般果斷清高的人,約摸永遠都看不上她一次又一次毫無底線的爭取,她隻是很心疼,心疼他,也心疼他那個聰慧的女兒。
屏簾外傳來木槿小聲的勸阻:“小皇子,陛下今晚傳了人侍寢,您等等……”
“娘!”蕭明不管不顧地衝進來,扯開簾子撲到**,“誒,同塵哥哥你怎麽在啊?”
蕭絮霎時被嚇清醒,眼睛瞪得老大,一把將兒子撈進被窩,問道:“不是在跟道長守靈嗎,怎麽過來了?”
蕭明使勁往她懷裏鑽:“娘……我害怕,你知不知道道長哥哥睡覺,他是坐著的!”
蕭絮:“……他那叫練坐功,道士都這樣。”
蕭明羞愧地說:“娘……我好害怕好害怕,蔡哥哥把道長哥哥說了頓,哪有教我跟他一起守靈,換班了就坐著睡的嘛……他替我守一夜,叫我回來睡……娘……我好害怕好害怕,我那天明明就乖乖地看金雁子話本,怎麽眼睛一睜開……就……就……”
蕭絮緊緊摟著他,心疼地安撫道:“我知道……我知道明兒很難過,沒有關係的,傅將軍在天之靈,往後也一定會保護你的,把嚇唬你的孽障都除去。”
“娘親,對不起,我不是小男子漢,我害怕……很害怕很害怕……我能跟你一起睡嗎?”蕭明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最近也沒怎麽睡好,又驚又懼,小胳膊都瘦了圈。
蕭絮溫柔地說:“可以,無須拿小男子漢的說辭來約束自己,哪怕是娘親,也會有害怕的時候,所以隻要你願意,何時都可以過來,娘親永遠都是明兒的後盾,和你在一塊。”
“嗯!”蕭明親了親她的麵,熟稔地擠開蕭同塵的手,往倆人中間鑽。
蕭同塵在被下整理半散的領口,輕聲道:“阿姊,小明既然來了,我便先回去吧,莫擾著您們母子倆。”
蕭絮撫拍哄孩子入睡,溫和地說:“無妨,大晚上的挪動來去反倒麻煩,你在這安心睡著,小孩子睡相怕,你再開床被子,莫著涼了。”
“是。”蕭同塵借著微弱燭光,勉強看清孩子賴在母親懷中的睡顏,忽然想到了自己剛跟著她來到平昌侯府的時候,那時他常做噩夢,也曾在阿姊與姊夫的床枕間睡過。
當過往以不同的視角再次展現,感慨萬萬千。
次日,蕭絮的精神又好了許多,晨光熹微時便輕拍孩子起床,隨意用了點早膳便與他一起去守靈了。
打仗治國理事,白日打交道的是男人,晚上枕間溫存,與她情意綿綿的依舊是男人,但蕭絮素來分得很清楚,前朝便是前朝,後宮便是後宮,絕不準互相沾惹半分,蕭同塵還未整完衣裳,便聽見有人進來。
蔡青禾一身縞白,腕上係了條青色絲帶,手裏端了個托盤,重重地往床頭櫃上放了,冷冷道:“你昨晚侍寢了?”
蕭同塵指尖凝了下,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虛,避開他的眼眸點頭。
蔡青禾冷哼一聲,素白的臉因發怒泛紅,斥責道:“你阿姊當年將你從死人堆裏救回來,好好養育教導,可從沒想到哪天你會伺候到她**去。”
他素來綿柔,任人揉捏到沒什麽脾氣,對蕭絮軟軟溫和,待旁人亦然溫涼如玉,蕭同塵頭次遇上他發火,咬唇輕輕地道:“蔡哥哥……我隻是……”
“你隻是什麽?年輕不懂事?你阿姊近日心力交瘁,你難道不懂得自重?”蔡青禾聲音並不高,隻冷言冷語地諷,“若我教你算數認字時,想到你有一日會做她的男寵,我寧可教條豬狗,也絕不沾你半寸。”
大好前程在前,就非要作踐自己?
她養了他十幾年,養育之恩什麽不可以報,卻偏偏要做男寵麵首來還,瘋了嗎?
蕭同塵被他責得麵色赤紅,耳根燙到脖子,蔡青禾指了指托盤中的衣裳,冷漠地道:“你換了麻素便出來,後宮的事你阿姊吩咐我給你安排,我沒什麽好給你安排的,虧你當年還受過寧國公的照拂,如今他屍骨未寒,你羞不羞?”
蕭絮和叱羅羽和裴弦和沈闊然,乃至與傅汝止算不上舊情複燃的舊情複燃,還有亂七八糟睡在枕邊的麵首,蔡青禾看著她身邊形形色色的男人花開又花寂,然從未有一個讓他氣到這個地步。
他緩了緩,繼續道:“你和旁人不一樣,你阿姊照顧你多年,無論你想要什麽,她能給的都會給你,可你若還有些良心,就去你姊夫棺前跪著,當年把手教騎馬的啟蒙之恩,你問問他,也問問你自己,你究竟要做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