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蕭絮將傅汝止葬在武夷山下,一遍又一遍撫摸嶄新的墓碑,待山河皆定,她再把他遷回茂陵,落葉歸根,回到他的家鄉去。
她答應他,她放過他。
若有來世,她也絕不要遇到他。
遠山迷茫巍峨,蕭絮垂眸,對兒子道:“我知道你不肯認他做爹爹,可傅將軍忠貞赤城,與我們君臣親密,我們都給他磕個頭吧。”
蕭明用力地點點頭,乖巧地屈雙膝,左右手貼地,恭肅地以頭點地,重重地叩了個響頭。
蒼風拂麵,小孩輕輕拉著母親的手,仰頭小心翼翼地問:“娘,傅伯真的是我爹爹嗎?”
蕭絮蹲下來,撫摸孩子的頭顱,微笑道:“傅將軍說了,他不是。”
“哦。”蕭明似懂非懂地應,與她並行走在寒露微霜的淺草灌叢中,悶悶地說,“娘,傅伯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蕭絮輕歎道
蕭明扯她的手臂,撇撇嘴又哭了:“娘親……人為什麽會死啊,我不要你們死,誰都不要死,嗚嗚,我不許你們死。”
蕭絮蹲下身,緊緊地抱著兒子,安撫道:“明兒莫怕,娘親是天子,九五之尊,萬歲萬歲萬萬歲,娘親不會死的,娘親永遠永遠都和明兒在一塊。”
小孩子依賴地往她懷裏鑽:“……真的嗎?”
“真的。”蕭絮給他擦淚,微笑道,“我的明兒長大了,有了越來越多歡喜的事,歡喜的人,也就會害怕失去,討厭別離,可娘親覺得,長大到底是件好事,歡喜的事肯定會比難過多得多,所以,不要害怕長大,我們張開雙手,一起迎接它。”
蕭明懵懂地笑:“好。”
“今日我們來送傅伯,是因為傅伯也好,娘親也好,所有人都是像你這麽小慢慢長大的,每個人都會有更多的歡喜,也會遇見更多的別離。”蕭絮眼神溫柔,繼續說,“明兒,娘親想讓你曉得,家國霸業再大,然於一個人而言,比起大丈夫齊家治國平天下,更重要的,不過做自己歡喜的事,譬如貌美的女子愛描眉穿衣,小壯士想做將軍,五柳先生歡喜種田,甚至你看那些莽莽蒼生,他們想要的,隻是一輩子不饑不寒而已。”
蕭明絞盡腦汁思考:“那娘親呢,娘親歡喜什麽?”
蕭絮望著孩子純粹明亮的眼睛,眸中慈愛:“娘親歡喜對天下稱孤道寡,竭盡所能,護好所有人小小歡喜,明兒,你生下來就有著體麵尊貴,穿不完的衣裳用不盡的食糧,天下萬民皆向你行拜問安,你是娘親的臣民,娘親自然會竭盡所能護好你的小小歡喜,可你也是孤的兒子,孤希望你既已受其華,便要承其重,吾兒不可不弘毅,是以,我希望你與我歡喜一樣的事。”
讓食不果腹的,吃得起飯;讓衣不蔽體的,穿得起衣;讓無家可歸的,有屋可住;讓勉強溫飽的,讀得起書;讓有才者有機遇治天下;讓奸邪行惡的,得到正義的製裁。
皇帝,就是要讓天下所有人,不疾不徐,充滿希望地活下去。
她希望成為這種人,也希望她的兒子成為這種人。
遠山有孤鶴長鳴。
天授一年春,在李令婉的提前聯結下,六王爺與十長公主與蕭絮裏應外合,包抄蜀中逃亡貴胄,投降的盡數收編,穆寒棠的三個兒子全都無聲無息地暴斃,蕭絮接走了傅汝止的女兒傅茗,而後,用一樽鴆酒了結了穆寒棠。
民心,兵馬,天下英豪皆在她麾下,如今隻有最後一步,奪回鄴都,反殺奚國。
乙弗宏雖死,但鄴都還留著不少乙弗的皇貴,關中關內,還有很多一路搶掠而來的乙弗人,鄴都易守難攻,蕭絮派人安置好謝寶章,剩下的時日大多在和陳大柱、顧遠達還有王以道討論軍情,每日忙得沾枕便睡,倒是難得傳了蕭同塵侍寢。
她征伐多地,就寢的房間布置樸素簡單,蕭絮一手按紙,一手執筆,在稿紙上不停地沾墨演算。
簾外走步輕輕。
蕭同塵穿了件靛青色錦袍,見她還在演算,默不作聲地拿剪落燈芯,燭光明亮幾分,她未抬頭,隻溫和地問:“我聽道長說,你最近有心事?”
蕭同塵微微頓住,無聲地點頭。
蕭絮抬眸,伸手示意他坐,關切地問:“怎麽了?可是我近日太忙,有些忽略你了?”
她確然不怎麽在意後宮,倒並非他們沒爭寵過,隻是前朝的事就多,夜中床闈事,她根本沒心情管,全權交給蔡青禾料理,蔡卿通情達理少吃醋,總能將細瑣事安排妥帖。
蕭同塵理衣往她身邊的凳子坐了,聲音清澈:“阿姊,我今日到前頭去了,聽見你和陳大將軍在吵架。”
“嗯。”蕭絮點點頭,罵罵咧咧道,“乙弗騎兵粗野有力,把他們騙出來,就得用陌刀兵衝,孤說那隊孤來指揮,陳大柱死活不肯,非說孤平日騎射領頭便罷了,使陌刀的是步兵,孤領不得優勢,煩。”
不得優勢又並非打不過,她使得動陌刀,身量也適合,再而言之,這麽些年身先士卒慣了,最危險最前麵的事永遠自己去,貿貿然被人攔下來,她心情挺鬱悶的。
蕭同塵兩手交握,鄭重地說:“阿姊,我去吧,我想去。”
蕭絮愣了下,輕笑道:“你知道孤的規矩,後宮不許沾惹前朝,否則你今日出來打仗,明日便有人敢在朝中色誘,孤是個俗人,哪日把持不住便完了。”
蕭同塵咬咬唇,深吸口氣理衣下跪,望著她的眼睛懇切地說:“我知道阿姊念著我小,覺得我不懂,有些事抬手便替我做了,可是我……我最近在想,是不是阿姊並不需要我在身邊陪著,阿姊養我一場,我應當阿姊最有用的利刃,阿姊……姊夫走了,不僅因為他是姊夫,也是因為他個可堪信賴的將軍,阿姊,龍椅高台寂寞,我想做你最信任的人。”
蕭絮被他唬了個跳,默了許久才道:“……將軍少白發,孤是個自私的人,將你帶到這麽大,有時也不願意見你不要命般跟著我拚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