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同塵鼓起勇氣,握住她下垂的手,赤忱地說:“阿姊不願意,可是陛下會願意的,對嗎?”

蕭絮的心髒被重重地扯了下,點頭道:“嗯。”

他如釋重負地抒出一口氣,收回手用力地叩頭:“同塵身上的每寸骨血,都是阿姊的恩德,結草銜環都難以為報,我很想很想永遠陪著阿姊,可陪伴也有許多種方式,我將來就做個鎮守八方的將軍,隻要同塵在,阿姊就放心。”

燭火影影幢幢,她起身扶起他,伸手拍去他肩上並沒有的灰塵,笑出了眼淚:“好。”

蕭同塵得了令,當晚就去找了代管陌刀軍的胡士衡,重新宿在軍帳中,蕭絮困乏地打了個哈欠,又演算了幾遍手中的稿紙,便命木槿吹燈睡了。

床枕黑沉,她睡得迷迷糊糊,聽到簾外傳來熟悉的腳步,卻依舊沒睜眼,隻待他輕輕掀開被角,躺在枕邊,習慣成自然地擁著她的腰沁入懷中,清香在懷。

蕭絮閉著眼睛:“你來啦。”

“嗯。”蔡青禾心照不宣地將她扣入胸膛,換了個與她貼得更近的姿勢。

她對男女相親的事沒太多興味,初嚐的幾年確實眷戀過一段時日,如今反倒越來越淡冷,大多數時間懶得動作,隻是還像小時候一樣,歡喜被人抱著,緊緊的,越緊越好。

甚至夜中深眠,依舊會無意識地蜷縮。

最近蕭明經常半夜跑過來找娘親睡,守夜的姑姑見到他都不攔了,反而會點盞燈幫忙照亮,小屁孩熟門熟路,扒開簾子跨過娘親,摸摸旁邊睡著的人,驚訝地小聲道:“蔡哥哥?”

“……嗯?”蔡青禾眼皮未睜,下意識地往邊側讓了下,擁過小孩睡在正中,聲音輕得很,“噓,莫擾到娘親。”

“噓噓噓……”蕭明跟他學,抱抱娘親又抱他,實在睡不著,鬼鬼祟祟地問,“蔡哥哥,娘親一直不動,她不會死了吧?”

蔡青禾駭了個大跳,低聲斥:“你胡說什麽呢?”

蕭絮啪嘰一下翻了個身,揉揉孩子的腦袋,嗔道:“你娘沒死,活得好好的呢。”

“娘親……”蕭明抱她,發自內心地感慨道,“嘿嘿,娘親沒死,蔡哥哥也沒死,真好。”

蕭絮溫和地問:“可是做噩夢了?”

“不是。”蕭明的表情很難過,拽著她的寢衣袖子,“娘,今天是傅茗妹妹的生辰,她說今年沒爹爹給她紮草蜻蜓玩了,我和同塵哥哥就各給她紮了一個,她說我們紮的都沒有傅伯紮的好,然後就哭了。”

蕭絮眼眶瞬時酸澀,哽咽道:“傅茗妹妹年紀比你小,傅伯走了,你要照顧好她,我們都要照顧好她。”

“嗯嗯,我會照顧她的,就像照顧小丫妹妹一樣。”蕭明認真地回複,又仰起頭,有些困惑地問,“娘,傅伯真的是我爹爹啊?”

蕭絮撫摸孩子的下頜,試探地問:“明兒可是不歡喜有個爹爹?”

蕭明撅起嘴,氣呼呼地說:“傅伯怎麽可能是我爹爹嘛!他要是我爹爹,那傅茗妹妹應該跟我一樣從你的肚子裏出來的呀!而且而且,他要是我爹爹,怎麽我小時候發燒肚子痛,他一次都不來看,就蔡哥哥逼我吃藥,娘親也不來!就蔡哥哥永遠在!我我我……我本來還以為,蔡哥哥就是我爹爹,隻是明麵上不能叫,隻能叫蔡哥哥,因為別的哥哥我都隻能叫名字,隻有蔡哥哥是叫姓的!叫名叫字都不夠尊重!”

蔡青禾被他這套驚天言論嚇得臉色煞白,想說話又被蕭絮攔了,她親了親兒子的麵頰,莞爾道:“嗯,有些道理,明兒很歡喜蔡哥哥,對吧?”

蕭明用力地點點頭,嘰裏咕嚕地說:“哥哥們都對娘親很好,可是蔡哥哥對娘親最好,對我最最最最好。”

“是啊,你剛生出來的時候,蔡哥哥要照顧我,也要照顧你,一個人照顧兩個,很辛苦。”蕭絮喟歎地閉眼,撫拍孩子的背,“所以明兒要知恩圖報,長大以後也要照顧蔡哥哥,對吧。”

“對……”小孩哼唧哼唧地應,趴在她胸膛上睡著了。

床枕靜謐,蕭絮有意無意地拍哄孩子入睡,吟念沉靜。

蔡青禾幾次欲言又止:“陛下……”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蕭絮輕輕地歎息,“明兒並非三歲稚兒,心思細膩,聰明得很,我這麽說,他迷迷瞪瞪的,自然能悟到幾分,總不能要我現在就告訴他,他的父親從未知道過他的存在,剛知道,就為了救他死了。”

孩子的年紀太小,直接挑破了說,怕會成為他一生的夢魘,此生都走不出去,所以何必呢。

更何況,連傅汝止都不願她和孩子說。

蕭絮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望著孩子的睡顏,話語柔情似水:“等他長大成人,徹底獨當一麵了,我再給他講我的故事,告訴他我爹爹,牧哥哥,傅郎,把我的一生都原原本本的告訴他,還有你,蔡卿,把我們的故事都告訴他。”

孩子總會長大,等他長大,自然就懂了。

何必讓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承受超出年紀的恩怨情仇呢?

“……陛下。”蔡青禾的眼角劃出水漬,亦然有些哽咽,“臣知道寧國公走了,陛下心裏很難過,非常難過。”

“是啊。”她笑中帶淚,側過頭,“蔡卿,孤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所以……孤近來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想念他,想念年輕時的他,也想念年輕時的自己。

怎麽會人在眼前,卻依舊如此思念呢。

蔡青禾大憾,側過身擁住母子倆,喉腔酸澀:“臣答應陛下,永遠永遠都陪著您,就像以前永遠陪著公主一樣。”

她縮在他懷中。

這麽多年,確實習慣。

天授元年秋,蕭絮兵分三路,派兵奪回大梁鄴都,蕭同塵首次出任前軍總管,統管三千陌刀軍,堵住奚國騎兵出城通路,陌刀軍人高刀長,劈砍間人馬皆碎,滿地鮮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