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乘馬車徐徐前進,叱羅儀已經換了中原男子的衣袍,雙手交附,坐在車中發呆。

他是西涼國的八王子,他的父親將他獻給大梁的女帝做後妃。

當年女帝禦駕親征,殺遍天下乙弗人,淋漓鮮血灑滿草原,從此西邊的大家小國,聽到天授皇帝四個字,都要渾身抖個幾抖。

父王與女帝有些私交,他的國君之位,也是多年前的女帝擺手相贈的,西涼國能在昔年強盛的奚國邊角安然無恙,多有她照拂的緣故。

可父王老了,老了,就要給兒孫鋪路。

這幾年女帝大力消除中原賤籍戶口,強命平頭百姓隻可賣年契,不可簽死契,百越蠻夷之地,更是大力改土歸流,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父王便很害怕,萬一女帝她老人家哪天興致來了,叫蕭大將軍領軍,給叱羅家也來個“亡族滅種”大全套。

上回蕭大將軍與父王吃宴,席間透露出女帝有采選良家男子充實後宮的的意思,父王回去就把他們沒成婚的幾個王子全叫了來,摸下巴思考許久,把期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無他,八王子貌美爾。

她的母妃曾是西涼最美的歌姬,他繼承了母親悠揚的歌喉,能在原野上奏喉笛找牛羊,膚色是極均勻的古銅,瞳孔棕黃深邃,兩臂擴展,頭發蜷曲,確實有幾分中原人歡喜的異族風情。

但父王也說,女帝不是好色之人,登基那麽多年才初次下詔采選,還在朝堂上和臣子們吵了一架:

因為女帝想找家世好的男人。

可別說中原了,這年頭誰家的兒子不是當寶貝般養著,她貿貿然地要求幾家送嫡子庶子進宮,家裏的爵位給誰?他們為兒子籌謀了十幾年的前途,啪嘰,沒了。

沒想到女帝隻在龍椅上說了句話,兒子入宮,那便叫女兒頂上就是,聽說某某家養了幾個才女,不如明年叫她們考科舉看看,別的他也不知道,隻聽說今年殿試的狀元是吏部尚書上官寧的愛女。

父王說,女帝如今的舉動,都像是在給寧國公傅茗的將途鋪路。

叱羅儀曾在西涼的宮宴上遙遙見過這位大梁唯一的女國公,穿件玄領紅袍,跟在蕭大將軍旁邊斟酒,姿態豪邁大方,可眼眸還帶著半分嬌俏,看到他,這位十五歲的少女甚至臉紅地笑了下。

父王還說,傅茗有女帝年輕時的影子。

或是當年傅汝止親自教授女兒騎射時,心中想的就是幼年的蕭絮吧。

他並不懂得這些,來時父王還替他打探了下,女帝登基多載未曾立後,隻有個代掌鳳印的蔡衛讚統管後宮,另外還有七八個男妃,大多的女帝封越國大長公主時別人送的,聽說其中的沈衛昭唱歌很好聽。

他安靜地出神,忽聽馬車吱呀一聲,外頭的太監尖著嗓子道:“賢衛訓,您的玉芙殿到了。”

嗯,西涼國八王子,封正二品衛訓,封號“賢”。

良子入宮三日便可侍寢,諸位新進嬪妃傍晚都會留居寢殿,等尚寢局女官傳達聖旨。

第一天,傳了英國公家二公子,淑衛訓顧氏。

第二天,傳了羽林衛右大將軍的大公子,德衛訓胡氏。

第三天,傳了西涼國八王子,賢衛訓叱羅氏。

他沒經曆過世事,有些無所適從,女帝今年三十又七,而他……隻比太子年長了半歲。

永安殿的龍床整潔如新,沐浴更衣過,他穿件合身的單薄寢衣,坐在榻邊等待,天際有些黑徹,便聽得屏簾外玉玨輕響,女帝平淡地問:“今兒是西涼國送來的那個?”

木槿姑姑聲音恭謹:“是。”

他總算明白父王說的“女帝不好色”的意思,人家根本就沒把後宮當回事,新人的位份按家世排,從上往下輪流,侍寢像上班,誰也不虧待,當之無愧的端水大師。

女帝穿條月白色裹胸垂裙,外頭罩了件大袖,豐豔雲發傾瀉而下,眼眸邊角攀著細瑣的紋路,他倉皇地仰起頭,捕捉到她嘴角噙起的笑意,總算反應過來,立刻低頭站起,往踏台邊跪了。

蕭絮慵懶地往枕墊上靠,聲音溫和:“王子一路奔波,累嗎?”

他盯著踏台的龍紋,小心翼翼地說:“稟陛下,不累。”

蕭絮望著他領口處微露的清明鎖骨,玩味般眯起眼:“宮中有了新人,四個衛訓也算齊全,昨日巴蜀送了些蜜橘,朕往你們宮裏各送了兩個,可甜嗎?”

他膝骨並攏,實在有些局促:“稟陛下,甜的。”

話音剛落,他的下頜忽被女帝重重托起,她俯下身,逼他望著自己的眼睛,戲謔挑唇:“抬頭看著朕,朕才能給你更多啊。”

他實在跪不穩,癱倒下去。

之後發生的事他羞於啟齒,隻記得那夜很香,是縈在鼻尖眉梢的香,很溫暖,暖到心脾的那種暖。

他累極以後便睡得很沉,清醒時摸摸旁邊的枕頭,女帝不見了。

外頭天色漆沉,應當還未到上朝的時候。

漪瀾殿。

蔡青禾是被吻醒的。

身上的氣息熟悉異常,他被人用手蒙了眼睛,一下一下親昵貼吻,他輕聲地喚:“陛下?”

蕭絮沒理他,繼續埋頭親。

“……陛下?”

依舊沒理他,吻倒是越來越密了。

曉得她不肯回應,蔡青禾不再言語,隻順從地敞開身懷。

蕭絮鬆開覆他的手,笑吟吟問:“怎麽不叫了?”

他微笑:“臣知道是陛下。”

“若不是我呢?”

“怎會呢,這世上隻有陛下會欺負臣。”蔡青禾啟開眼眸,扯過被衾蓋她身上,幽幽道,“這幾日新進的公子都來了,陛下念著臣,臣心中感激,但半夜奔到臣這兒到底不妥,不如先回去?”

蕭絮佯怒,作勢挑眉:“那我走了?”

“不許走。”蔡青禾一把攬住她,吻著她的額發笑意繾綣,“臣與陛下說笑呢,既都來了,那就不許走。”

蕭絮順勢靠倒,歪在他懷裏聽心跳,閑適地問:“你不拒我了?”

“臣何時拒過陛下?”他與她擁緊,感慨道,“少年安得長少年?海波尚變為桑田,今日對鏡自照,陛下,臣都有白發了。”

蕭絮上下打量,吧唧親他一下:“蔡卿才不老。”

“老了。”蔡青禾撐住後身,與她釀釀醬醬,“蔡卿的腰都不大好了。”

蕭絮咯咯咯地笑,餓虎般撲過去:“哪兒不好,我瞧瞧?”

嗯……

漪瀾殿靠近太液湖,後殿通水渠,開了個竹台小湖,秋老虎氣候微燥,蕭絮腿了鞋襪,雙足浸潤水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劃拉。

蔡青禾穿件藕荷色薄雲紗衣,頭枕她的雙股,微微彎曲右腿,閉目養神。

她垂眸撥弄他鬆散的發,尋到幾根白的,輕輕掐斷擇去了。

“陛下,近日太子常來臣這兒。”他清淡地開口。

“他來便來唄,你養他長大,來你這有什麽稀奇的。”蕭絮疑惑地問。

蔡青禾為難地一笑:“太子選妃的事,陛下每旬給他開雅集,要他自己挑,明兒跟您在軍營裏長大,貿貿然見了這麽多女子,自個都不大適應,曉得尋您無用,隻好叫臣參謀了。”

“哦。”蕭絮恍然大悟了下,八卦地問:“那你參謀出來沒,他喜歡哪個?”

“太子妃事關國祚,臣半點不通朝務,怎敢替他參謀?”蔡青禾欲言又止,思忖半晌,輕輕道,“陛下,明兒沒見過那麽多的姑娘,貿貿然地叫他自個相親,他也相不出什麽所以然來,臣私心來說,身份貴不貴的都不打緊,少年郎嘛,有情就可。”

蕭絮垂眸思索,正要說話,便聽得宮女前來稟報,說太子來請安了。

蔡青禾聞言,作勢就要站起,她趕緊伸手攔了,問道:“怎麽了?”

“陛下,叫孩子看見了,不合規矩。”蔡青禾赧笑。

“朕便是規矩,躺著。”蕭絮拉他繼續枕懷,嗔怒道,“白頭發都沒挑完呢。”

“好。”他眉目舒展,複躺了下去。

“蔡哥哥!”蕭明急匆匆地奔進竹台,瞧見倆人的背影,熱情地說,“誒,娘,您兩口在這愜意呢?”

“嗯,朕來陪你蔡哥哥。”蕭絮側過臉,溫和地問,“太子妃的事跟你說了大半年,你道長哥哥都寫信過來催,朕前前後後給你安排過那麽多次,你想好了沒,想好了便說。”

蕭明求救般看向蔡青禾。

蔡青禾歎了口氣,輕攏粉色衣紗,平素地道:“陛下,太子心儀陳家的小妮子許久了,倆人也算一塊長大,陳大柱是出身粗土了些……可他如今位列隨國公,臣看著也算般配,您覺得……”

蕭絮眉毛微豎,轉頭罵兒子:“你不早說?前日我聽東宮太監說你給隨國公家的姑娘送了把金雁子劍,我還尋思著你倆感情好,小時候玩那玩意就算了,長大了還玩,不是,你喜歡人家你給人家送這個?”

好歹也送個簪子花啊鳥啊的,送這個鬼知道他的心思。

蕭明震驚:“小丫妹妹喜歡嘛!”

蔡青禾:“……”

“朕沒什麽意見,隻有懦夫才會用後宮來製衡前朝,若能守候珍愛之人長久,無論那珍愛之人是誰,朕都會為你高興。”她默了片晌,溫和地說,“陳家大姑娘身份夠了,她性子也好,活潑愛笑,與你合得來,那便夠了。”

“真的?娘,您做人真痛快!”蕭明高興極了,隨便行個禮謝恩,又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蕭絮回頭望了下孩子的背影,嘴角笑意溫柔。

“陛下在想什麽呢?”蔡青禾輕聲問。

“在想……我的少年憧憬,終於有人替我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