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亦然有山川溪流,溪邊蕭絮的公主府衛圍了一個大圈,典軍胡士衡見到傅汝止,連忙上前做禮:“駙馬爺。”

“公主呢?”

“那兒刷馬呢,您請。”胡士衡給他指了一個方向。

傅汝止:“……”

溪邊有塊大石頭,蕭絮戴了攀膊,坐在上邊腿掉鞋襪,染了蔻丹的雙足優哉遊哉地劃拉溪水玩。

追風已然被她刷得幹淨,連馬身的水都刮了,蔡青禾拿塊棉布,仔細地擦幹最後一點濡濕的馬毛。

馬兒身量寬健,擦馬頭時蕭絮揮揮手中的馬草,道:“妞妞把頭低一低,姐姐給你吃小草兒。”

追風很聽話地低頭,甚至前腿都彎了彎,蔡青禾的棉布不小心碰到它的眼睛,它吸了口氣要吐口水,蕭絮溫溫柔柔地來了一句:“妞妞不聽話的話,姐姐要生氣的哦。”

得,它不吐了。

總算擦完,蕭絮捧著馬頭使勁誇:“嗯,妞妞真乖,讓姐姐香一口!嗯嘛!”

追風的腦袋乖巧地靠在蕭絮的肩頭,呼嚕呼嚕地蹭她的臉,蕭絮癢得咯咯笑,伸手撓它的馬脖子,一人一馬玩得不亦樂乎。

蔡青禾俯身收拾水桶和皂莢,還有刷馬的大小軟毛刷,抬眸見到不遠處的傅汝止,溫聲道:“殿下,駙馬爺過來了。”

“嗯?”蕭絮扭頭,招手道,“駙馬,我給你刷馬呢!”

傅汝止踏過卵石錯落的溪道,向她走來,追風看見主人,嘶鳴了一聲,四條肌肉發達的馬腿左右踏了踏。

蔡青禾聞聲一笑:“這兒的東西一時半會收拾不完,殿下和駙馬爺先去遛馬吧,等太陽落山就不好遛了。”

“好呀好呀。”蕭絮站起身,撥下挽起的褲腳,輕按馬身借力,騎在了馬背上。

傅汝止實在看不下去:“把鞋穿上。”

蕭絮的腳丫子還淌著水,拒絕道:“才不要,我昨日剛染的蔻丹,紅豔豔的多好看,我還沒看夠呢。”

“看不夠便晚上回屋,一個人悄悄看。”傅汝止苦口婆心地勸,“外頭人多,殿下小姑娘家家的,這樣不好。”

蕭絮無所謂地問道:“駙馬,你知道小兔子麵前有五筐一模一樣的草,為什麽它隻吃中間那一筐嗎?”

“因為中間那筐離它近。”傅汝止拾起她丟在旁邊的素繡鞋,示意她自己套上。

“錯!因為它是小兔子,小兔子想吃哪筐草就吃哪筐草,小兔子想幹嘛就幹嘛,用不著你管!”蕭絮神采飛揚,蹬開他的手,“小兔子不想穿鞋,就不想穿鞋!”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沒見過如此理不直氣也壯之輩。

“行行行,小兔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去狼窩便去狼窩,想去虎穴便去虎穴,臣不管了。”傅汝止無奈,一手提溜她的鞋襪,另一手牽住馬繩,引馬穿過錯落卵石路,往道上走。

“傅汝止你笨不笨啊,小兔子是小兔子,又不是小傻子,它去狼窩虎穴幹嘛!”蕭絮俯下身,貼著馬脖子和追風說悄悄話,“妞妞,姐姐說得對不對呀?”

追風低鳴應和,在原地踏了幾步。

傅汝止沒理她。

汗血馬毛少且細,馬頭發更是少得可憐,蕭絮興高采烈地給追風編頭發,揪住細細的麻花辮,得意洋洋地問:“駙馬,你瞧它好看嗎?”

傅汝止沒理她,兀自牽著馬繩往前走。

蕭絮開始唱歌:“明月出天山呀,蒼茫雲海間啦。長風幾萬裏呀,吹度玉門關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還是沒理她。

蕭絮著急了:“你怎麽不說話呀?你說兩句啊。”

“把鞋穿上!”他吼道。

蕭絮震驚。

默了良久,她憤憤道:“穿就穿,但這回算你欠我的。”

傅汝止回身舉起手裏的繡鞋,等她雙足都蹬進去才長抒口氣,淡淡道:“雖說殿下是公主,便算赤著腳也無人敢用正眼看,更無人敢肖想殿下。殿下貪玩倒也無妨,可小姑娘家家的,此類事上還是要持重些。”

蕭絮扁扁嘴:“傅汝止,你每次說我小姑娘家家的時候,我都覺得你不是駙馬,是我爹。”

傅汝止持著馬繩做禮:“臣不敢。”

“那你以後能不能別叫我小姑娘家家了?”

他仰頭哼笑:“你休想。”

已至初夏,天氣溫暖怡人,公主馬上坐,將軍牽馬繩。蕭絮確然善騎善射,**的汗血馬個性粗野,到了她手裏卻比小狗還溫順,不用馬鞍都坐得穩穩當當的。

野物也怕人,遇到比自己更凶狠的,自然就乖巧了。

蕭絮百無聊賴地玩馬辮子,道:“傅汝止,你給它取名字了嘛?”

“嗯,叫追風。”

“好俗的名,還是叫妞妞好聽。”蕭絮揉了揉馬腦袋,“是不是呀妞妞。”

傅汝止歎口氣,轉過身一本正經道:“殿下,它是公的。”

“哇,公妞妞啊!”蕭絮更興奮了。

“罷罷罷,你歡喜怎麽叫便怎麽叫,左右臣不怎麽騎它,殿下歡喜就自個拿去。”傅汝止牽馬至馬廄處,抬起手示意她借力下馬。

蕭絮輕快地翻身下馬,驚喜道:“這麽好的馬你都肯給我?”

“本就是陛下賞的,在陛下眼裏,給臣和給殿下的約莫一樣,殿下歡喜就拿去吧。”傅汝止揉揉眉心,“對了,今日上山,給殿下帶了點東西,已叫芙蓉拿著了。臣過會還要去瞧瞧將士們,殿下晚上不必等臣,早些在驛館歇息。”

“好,我知道啦。”蕭絮衝他一笑。

“嗯,那臣先過去了。”他微微做禮,轉身走了。

傅汝止邊走邊歎,蕭絮的脾氣性子,磨人,實在太磨人了。

她並非尋常天真爛漫的姑娘,卻撒嬌撒嗔地信手拈來,甚至可說是頑劣,可她就是有本事磨人。

磨得你氣都沒處發。

蕭絮在驛館住了頂好的上房,雖是她隨意落腳之所,但早有官員派人在房內熏香,女子用的妝奩首飾都一應配齊,房內的帳幔都是她歡喜的暗雲竹花紋。

她提著裙擺興衝衝地進來:“傅汝止說給我帶了東西,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