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青禾正在桌邊排膳,抬眸笑道:“放殿下床頭了,殿下自個去看吧。”
她跨檻穿過幾道屏風,掀開竹簾走進寢間,床頭黃花梨木雕琢的小櫃子上,有隻細口的白瓷瓶,瓷瓶裏是一枝開得有些衰敗的桃花。
在莽莽撞撞的華信年歲,每當蕭絮腦裏冒出“夫君”二字時,眼前浮出來的總是牧哥哥,少年天子一身榮黃,遙遙伸出手喚她卿卿,從那之後,極偶爾的時刻,她亦然會想起傅汝止送的一枝桃花。
便算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便算他們在鄴都往西,春風度過要比尋常晚些,可開桃花的時節也早過了。枝上的花朵連花瓣都破碎不全,花蒂處鼓鼓囊囊的,桃葉倒是生得翠綠喜人。
她望著那枝桃花出神。
他應當不曉得她還愛著桑牧,甚至,他應當不曉得她少女時很歡喜很歡喜桃花。
蕭絮側頭問芙蓉:“他送來的時候說什麽了?”
芙蓉乖巧地說:“駙馬爺說和孫將軍去采風,瞧見山頂處正好有棵桃花樹,覺得殿下小姑娘家家的會喜歡,就挑了一枝還湊合的摘下來了。”
“他能不能別天天小姑娘家家的叫我。”蕭絮豪爽道,“算了算了不想了,用膳用膳!”
次日天氣晴好,蕭絮坐在驛館的遊廊下,懷裏抱著將衰不衰的桃花枝,蔡青禾在她麵前擺了個畫架,畫筆沾濁墨,仔細描繪她抱花的模樣。
她望著遠處出神,呆呆地問:“蔡青禾,歡喜一個人是什麽感覺啊?”
蔡青禾溫聲道:“殿下之前也歡喜過,殿下覺得呢?”
蕭絮搖搖頭:“過去太久,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仿佛隻記得牧哥哥高興她便高興,牧哥哥難過她便更難過,可那究竟是什麽感覺啊。
“忘了便忘了,忘了也無妨。”紙上寥寥幾筆,他繪出女子渾圓的眼仁,“出京時殿下還和臣說,往後應當看不到桃花了,您瞧,桃花該來的還是來了。”
“你就哄我開心吧。”蕭絮啞然失笑,“左右我想明白了,等以後與傅汝止和離,我再也不嫁人了,哪怕我爹拿刀架我脖子上也不嫁了。”
“為何?”蔡青禾抬起頭笑問。
她恬淡道:“嫁人沒意思唄,我原是衡國公主蕭絮,嫁過去就成了某家的蕭氏。還要為他生小孩,生了小孩還要為他養。要操心他夏天熱不熱,冬日暖不暖,為他的仕途奔波應酬。另有婆母妯娌,妾室小娘,都仰仗我的照顧。食邑俸祿,經營所得,還要分一半給夫家。你瞧,嫁人的好處都是別人的,我什麽都沒有,所以何必嫁人呢。”
“嗯,說的有道理。”他豎耳聆聽。
“不嫁人的話,隻需宅院一座,銀錢些許,忠仆幾個,親衛幾個。我每日讀書舞劍,看山看月,有閑時就上街去逛逛,等老得走不動了,拿條白綾一掛,赤條條光身來,赤條條光身去。”蕭絮心曠神怡,“這樣比嫁人有意思多了。”
“嗯,倒也是種活法。”蔡青禾白描幾筆,勾出她飄起的發絲,應和道。
蕭絮若有所思:“要我嫁人也可,除非……”
“除非什麽?”他好奇地問。
“除非那人以軍馬百萬,江山為聘,跪在地上求我嫁給他;長得呢,要俊逸不凡,才貌兼備,可將天下愛恨都包攬;還要他忠貞不二,哪怕我在外頭拈花惹草,他心裏頭都隻我一個。”
蕭絮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最後一條,生的小孩要隨我姓。”
蔡青禾沒憋住,噗嗤笑了。
“你笑什麽,我認真的!”
“好好好,殿下認真的。”
又行軍將將二月,總算到了西庭。他們在西庭的府邸繼續用傅汝止的爵位,掛上了平昌侯府的牌匾,蕭絮正居的主母院依然叫霽風閣,隻不過比京裏的小了許多。
剛至西庭,四周的地勢地形需要了解,兵馬要如何休整,何時開始演練,都要傅汝止親自出馬,他每日忙得聞雞而起,日落了也未必能歇上。蕭絮也沒閑著,到西庭的第二天,東西都沒收拾完,先出門逛街去了。
回來的時候優哉遊哉地抱了隻叫咩咩的小羔羊,當晚就叫膳房剁了燉湯喝,大晚上地還特意跑到傅汝止書房,給他送了一碗。
傅汝止剛喝了一口,她就在旁邊配音道:“啊,這西邊的咩咩就是比京裏的好吃啊!”
他差點嗆著。
西庭城位於大梁、奚國和西涼三國交界之處,各國商旅常在此處賣掉帶來的貨物,再買進他國特產到別處售賣,是以此處為貿易樞紐,商業發達。蕭絮素來閑不住,三天兩頭地喬裝,扮做尋常商女出去逛。
傅汝止總算忙裏得了閑,到霽風閣陪蕭絮下棋。
他信手執黑而落,隨口問道:“最近常出門?”
蕭絮是臭棋簍子,胡亂落下一子:“你怎麽知道的?”
“這是我府上,我不知道就怪了。”傅汝止乜她一眼,“確定下這裏?”
“等等!我悔棋!”蕭絮趕緊把方才落的白子抓回來,沉思了良久,往五線而落。
傅汝止又乜她一眼:“你確定?”
蕭絮胸有成竹:“就這了!”
“叫吃。”
“等等,再讓我悔一次!”
……
她被殺得屁滾尿流,絞起手帕嚶嚶嚶:“你說了你讓我的,你耍賴。”
“落子無悔,殿下今日悔幾次了,還說臣耍賴?”傅汝止收拾散落的黑白棋子,問道,“殿下近來出去,都做了些什麽?”
蕭絮玩帕子:“沒什麽,就是在龍勒買了個宅邸。”
“買宅邸做什麽?”
她理直氣壯:“自然是住啊,萬一哪天和你吵架了,我要離家出走,沒地方去怎麽辦。”
傅汝止不置可否,挑唇道:“嗯,確實是要買一個,防患於未然。”
在西邊放牧不需要買地,把羊馬趕到哪就算哪,圈地搭帳即可,但放牧的羊馬還是要買的,蕭絮最常做的裝束是扮做茶商女,帶上茶去馬市和人家換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