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雨停了,碧空萬裏,杜沁茹準備去看看正在接受心理治療的朱曉緗。到了地方,正好看到鄭君婷陪著李秋芸、朱曉緗在醫院的中庭花園曬太陽。
李秋芸輕撫著朱曉緗的頭,對她說著什麽,鄭君婷坐在旁邊,笑望著母女二人。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杜沁茹將帶來的點心放在桌上。朱曉緗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卻比以前清亮了幾分。
“曉緗,”杜沁茹將盒子打開,“我專門挑了幾樣低熱量的點心,好吃又不用擔心長胖。”
朱曉緗連忙道謝,笑著伸出手,可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帶著怯意看向身邊的媽媽。
“吃吧,就算是高熱量的也可以吃。”李秋芸語氣輕柔,“媽媽再也不要求你減肥了,健康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朱曉緗笑了,那笑容就像小孩子一樣純真明豔,當即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真好吃。”
受到朱曉緗的感染,三人臉上的笑容都跟著燦爛起來。
朱曉緗吃完點心,李秋芸帶著她回病房睡午覺去了。鄭君婷沒有要走的意思,杜沁茹見狀,知道她有話跟自己說。
“陸奇找到了。”鄭君婷說完,歎了口氣。
一個老人到外河垂釣,在河灘上發現一具男屍,報了警。死者正是被通緝的嫌疑犯陸奇。身上有多處傷痕,死因是腹部被刺,失血過多。
“陸奇不是畏罪潛逃,而是被人殺了。”杜沁茹感覺到透入骨髓的寒冷,“到底是為什麽,先是王瀟瀟,然後是陸奇。一定和那天王瀟瀟要告訴我的事有關,他們倆肯定知道了什麽,所以被滅口了。”
“你懷疑,陸奇的死和SD卡有關?”鄭君婷問。
杜沁茹點了點頭。收到包裹那天,她在郵局見到了王瀟瀟和陸奇,隨後他們就被殺了,難道真的是巧合?
“我們也在調查,”鄭君婷說,“陸奇遇害當晚,通往棄屍現場的高速公路監控攝像頭拍下了所有往來車輛……”
杜沁茹張大眼睛望著鄭君婷,心頭掠過一陣恐慌。
“其中有一輛可疑車,車主是盧煥光。”鄭君婷神色嚴肅,“聽你說了當年孤兒院的事後,我就對王一彪這個人格外留意。之前8歲小女孩妮妮遭奸殺,屍體趁夜被扔到海裏。那片海域附近有一片別墅區,王一彪在那裏有兩套房產,經調查,其中一套房產的實際使用人,正是盧煥光。”
“歡歡說的那個胖伯伯……”杜沁茹驚跳起來,一把拉住鄭君婷,急促地問,“奸殺妮妮的,是盧煥光?當年孤兒院的人,也是他?”
“目前還隻是懷疑,沒有確切證據。而且殺害妮妮與殺害陸奇的是否為同一人,也無法下定論。”鄭君婷輕輕拍了拍杜沁茹的手,“學會放下,沁茹,就像你克服異性親密恐懼症一樣,不要再讓過去的事糾纏你,任何人都無法背負著痛苦的回憶走向未來。”
“我……試試看吧。”杜沁茹低聲說。
鄭君婷接了個電話。對方不知說了什麽,鄭君婷臉色大變:“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有急事,要趕回公安局。”鄭君婷說完,匆匆走了。
許彥君越獄了。見過律師之後,一直很安分的許彥君突然襲警越獄,還搶走了一個警察的佩槍。警方多次聽取律師與許彥君的對話錄音,都沒發現問題,在鄭君婷的提議下,他們找到了杜沁茹。
因為律師臨走前對許彥君說了一句:“花翎小姐讓我轉告,你一直在尋找的兒歌專輯《媽媽懷裏的歌》已經找到了,她會替你好好珍藏。”
律師的話裏提到了花翎,鄭君婷知道杜沁茹與花翎的關係,這才找來了杜沁茹,希望能從她這裏得到線索。
杜沁茹聽到這句話,心裏翻起了滔天巨浪。《媽媽懷裏的歌》是她和姐姐最熟悉的兒歌,花翎對許彥君提起這首歌,意味著什麽?難道許彥君,就是媽媽口中的亮亮,是她們的弟弟?
濱海市與海相連的地方,有一個凹進來的大湖,三麵都是陸地,隻有一麵通向大海。這裏是天然的避風港,晚上回港的漁船上,炊煙嫋嫋,漁火點點,成為這座城市獨特的景致。
然而,美麗的湖泊染上了血腥的色彩。一大早,湖邊就拉起了警戒線,警察從湖裏打撈出一輛黑色轎車。
車內發現兩具屍體,分別是盧煥光和王一彪。盧煥光身上有一封遺書,他承認自己奸殺了妮妮,此事被王一彪和他的女兒王瀟瀟,還有王瀟瀟的情人陸奇知曉,他一直被三人敲詐勒索,不得已才痛下殺手。他知道自己已經被警方盯上了,逃不過了,決定與王一彪同歸於盡。
盧煥光畏罪自殺,為一係列案件畫上了句號。
孫櫟鑫找到陶諾和杜沁茹,告訴他們,當初杜沁茹被綁架也是盧煥光做的。
“我們搜查盧煥光的遺物,發現他有兩個手機,其中一個裏麵隻儲存了一個聯係人,名字是阿虎。”孫櫟鑫望著杜沁茹,“你知道,那個阿虎是誰嗎?”
杜沁茹茫然搖頭。
“許——彥——君。”孫櫟鑫一字一頓地說。
杜沁茹和陶諾都震驚了,當初跟蹤並綁架杜沁茹的人,居然是許彥君!
即便坐在溫暖的室內,杜沁茹還是遍體生寒,就像是站在雪山頂上,迎著漫天的狂風暴雪,“阿虎……許彥君……亮亮……”
孫櫟鑫說:“許彥君是盧煥光的幹兒子,當初你被綁架,看到的那個肥胖的背影,應該就是盧煥光。”
“為什麽許彥君一越獄,盧煥光就畏罪自殺了?還有,他們一直在找的SD卡到底在哪?”陶諾顯然更理智。
“盧煥光死了,找不到許彥君,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一定要那張SD卡,以及卡裏到底有什麽。”孫櫟鑫的語氣滿是遺憾。
公安局全力通緝許彥君,然而一直沒有抓到他。
除了在逃的許彥君之外,整個案件算是告一段落,盧煥光的絕命書更像是一封認罪書,把所有的罪名都認了下來。雖然大家都感覺很蹊蹺,但是盧煥光確實是所有線索最終指向的人。
一切都好似結束了。
“嫁給我吧,沁茹。”陶諾輕撫著杜沁茹的麵頰,溫柔地看著她,“一切都結束了,現在你不用再擔心連累我了。你放不下你姐姐,我會和你一起關心她、幫助她,早晚有一天,她會遇到一個真正愛他的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們的感情,仿佛經曆了一段長途跋涉,尋尋覓覓後終於找到了幸福。杜沁茹渴望嫁給他,渴望他為自己盤起長發,披上嫁衣。可是,她不知該如何麵對同樣深愛著陶諾的姐姐。
陶諾攬住她,聲音真摯:“愛情不是做慈善,不能施舍。一味地施舍,反而會傷了對方的自尊。你姐姐是個有骨氣、有傲氣的人,這點你比我更清楚。”
杜沁茹把頭埋進他懷裏,聽著他心髒有力的跳動聲:“讓我考慮考慮。”
陶諾圈住她,吻著她的頭發、麵頰、嘴唇,帶著需索的味道。他的吻綿長深情。
“不用考慮了,明天元旦,1月1日,象征著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的愛情,這樣的好日子,怎麽能錯過。”陶諾抱緊了她,他的臂彎安全、溫暖而堅實,“就這麽定了,我們明天先把結婚證領了,至於婚禮,可以慢慢籌備。”
杜沁茹愕然:“你這簡直是逼婚。”
“要是不逼你,你肯定考慮不出結果。”陶諾手指輕點她鼻尖,“總之,你這輩子休想擺脫我。”
“休想擺脫你?”杜沁茹玩味著這幾個字,幸福的感覺隨著這幾個字,流進她的血液,在周身循環。
中午的太陽高懸天空,陽光從窗口斜斜地射進來,兩人擁抱在一起,沐浴在一窗燦爛的陽光裏。
心情大好,兩人連午覺都睡得格外香甜。醒來天色已有些暗了,陶諾一骨碌爬起來,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要出去嗎?”杜沁茹睡眼蒙矓地問。
陶諾嘴角上翹,眼角也帶著笑:“我有東西送給你,取了很快就回來。”
“什麽東西?”杜沁茹揉著眼睛。
“保密,”陶諾神秘一笑,“等我拿回來你就知道了,乖乖等我回來。”
見陶諾穿戴整齊準備離開,杜沁茹想起了什麽,穿著單薄的睡衣跳下床,取出一條新圍巾幫他圍上。
“你什麽都不缺,我也不知道送你什麽新年禮物好,就買了條圍巾,可以保暖。”那是一條時尚的菱格紋圍巾,帶著灑脫的短須,低調而大氣。
“你是想用愛的圍巾把我纏住吧?”陶諾很開心,低頭索吻。杜沁茹紅唇相迎,唇齒間流動的芬芳讓他意亂情迷。
良久,他們才依依不舍地分開。陶諾取過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在家等我,我去去就回,晚上我們出去吃大餐。”他烏黑的眸子閃著光,臉上都是暖暖的笑意。
屋裏沒了陶諾,頓時顯得冷冷清清的,杜沁茹百無聊賴地抱著電腦,重新鑽進被子裏。
好幾天沒收郵件了,一百多封未讀郵件,一半以上是各種垃圾廣告。其他大部分是出版社的稿約,采訪對象發來的資料,等等。她漫不經心地刪除那些無用的信件,忽然,一封郵件如閃電般擦亮了她的眼睛——“王瀟瀟絕筆”。
杜沁茹震驚地打開郵件,是王瀟瀟設置的定時郵件,在她死後數天自動發送的。
沁茹:
如果你看到這封郵件,那就證明,我已經遇害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決定在臨死前,把顏非死亡的真相告訴你。
顏非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滅口,殺他的人,是我和田嘉睿。
事情要從桐州說起。我爸是靠非法生意起家的,當年朱懋青是我爸最大的靠山。朱懋青喜歡幼女,我爸和盧煥光就為他物色幼女,許多可憐的小女孩因此成了他的玩物。他們之間這種肮髒勾當從來沒有停止過。
後來,朱懋青成了濱海首富,盧煥光和我爸也把生意轉移到濱海。他們繼續蛇鼠一窩。
原本顏非和這些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但那天,他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取景拍照,看到了不該看的,還錄了下來,自然非死不可。
盧煥光的幹兒子阿虎找到我,以我父親的性命相要挾,逼我在無人島上勾引顏非,然後趁機除掉他。那天晚上,我趁著顏非醉酒引誘他,讓他陪我去海邊。
我趁他沒有防備,把他從礁石上推進了海裏,誰知道他會遊泳,我當時嚇壞了。這時,田嘉睿出現了,他跳進海裏,用力把顏非的頭壓進水裏……
後來,田嘉睿說,他見顏非對我動手動腳,擔心我出事,所以跟著我們,還說他不會將當晚發生的事說出去,會替我保守秘密。
因為有了共同的秘密,我和田嘉睿親近起來,他熱烈地追求我,我愛上了他,和他閃電結婚。我不是沒懷疑過他的動機,但當時已經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等我發現他和萬妍嬌**時,那晚的事就成了把柄,我連離婚都離不成。
再說說SD卡的事吧。那天你去領包裹,其實真正接應你的人是我,花翎隻是幌子,他們已經不信任花翎了。正好陸奇要領讀者寄來的包裹,我利用這個機會,暗中調換了你的包裹。
阿虎讓我一拿到包裹就交給他,我不願意,自己留下了。我恨透了那些人,包括我父親。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他們造成的。我留著SD卡,想以此擺脫他們。雖然我知道,這樣做有生命危險,但我不怕。我得了抑鬱症,本來也不想活了。隻是我不願就這麽白白死去,所以把真相告訴你。SD卡上的內容我轉換成視頻文件,作為附件發給你。至於如何處理,由你自己決定。
最後,祝你幸福。
王瀟瀟
裹緊被子,杜沁茹卻冷得渾身發抖,她抖著手點開視頻。
視頻裏是湖邊一大片蘆葦,微風拂過,蘆葦低垂,蘆花飛揚。畫麵不停搖晃,是顏非邊走邊拍的。
顏非穿過蘆葦叢,進了旁邊的小樹林。遠遠能看到樹林下麵有一片紫色的小花,顏非是衝著花甸去的。忽然,鏡頭頓住了,隨後,慢慢向右邊移去。等畫麵再次停下時,鏡頭裏出現了一個男人,趴在那裏正在蠕動身體。畫麵由遠及近,最終定格,杜沁茹“啊”一聲驚叫,那男人伏在一個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年紀很小,看起來隻有八九歲的樣子。
孤兒院的噩夢再次出現,杜沁茹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血液都變冷了。男人下流粗魯的動作,小女孩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
突然,男人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鏡頭。那張臉……杜沁茹腦中轟然炸響,牙齒嵌進嘴唇。
畫麵劇烈搖晃起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顏非發現自己暴露了,逃離了現場。可是,他終究沒逃過被滅口的厄運。
SD卡的秘密終於真相大白,原來是顏非無意中拍下了朱懋青強暴幼女的畫麵。為了滅口,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多少人付出了生命。為了這個秘密,她和陶諾屢次身陷險境。閉上眼,杜沁茹癱坐在**,腦袋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若不是這段時間反複鍛煉,杜沁茹早已陷入噩夢般的回憶中,無法自拔了。可即便她仍有理智,但還是無法一個人應對,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陶諾,告訴陶諾真相,從陶諾身上汲取勇氣與溫暖。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遠處已有燈火。
杜沁茹悚然一驚,驚覺般望向牆上的時鍾,已經晚上7點半了,陶諾還沒回來。她給陶諾打電話,手機竟關機。杜沁茹心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陶諾說很快就會回來,即便遇上堵車,也不應該連手機都關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杜沁茹急得薅掉了一大把頭發,就在她瀕臨崩潰之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把她拽回了現實。
“這裏是鍾愛一生珠寶行,您先生在我們這兒定製了一對鑽戒,說好下午5點過來取,但是到現在都沒來。打他的手機關機,他登記了您的個人資料,所以冒昧打擾,請問您知道他什麽時候能到嗎?”是珠寶行的工作人員。
血色徹底從杜沁茹臉上褪盡。從這裏到珠寶行,開車最多20分鍾,周末一般不堵車,陶諾現在還沒到,一定是出事了!
珠寶行的人還在說什麽,杜沁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含含糊糊地應了幾聲便掛斷了電話。
胡亂套上衣服,杜沁茹衝出門,直奔地下車庫。陶諾的車開走了,杜沁茹茫然地看著空****的車位,突然,心髒一陣**,她看到一條圍巾落在角落。杜沁茹跑過去撿起圍巾,是她送給陶諾的新年禮物,他走時自己幫他圍上的那條圍巾。
寒氣從腳底直衝大腦,陶諾出事了!
孫櫟鑫帶著警察很快趕到,調看了車庫的監控錄像。陶諾在車庫被人襲擊,然後被拖進自己的汽車,被帶走了。圍巾是陶諾故意留下的。
襲擊陶諾的人雖然戴著頭套,但孫櫟鑫還是一眼就認為那人是正在被通緝的許彥君。
“我們一直在監視花翎,許彥君逃出去之後一定會想辦法聯係她。現在看來,有必要找她談一談了。”孫櫟鑫思忖著。
“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杜沁茹已經急得六神無主了。
孫櫟鑫點點頭,杜沁茹既算是被綁架人的家屬,還是花翎的親妹妹,她在,也許會有所幫助。
“陶諾被許彥君劫走了。”鄭君婷說得直截了當。
花翎臉色倏然變得慘白:“為什麽,他為什麽要劫走陶諾?”
“許彥君對陶諾懷有恨意,陶諾和警方配合抓捕他,”鄭君婷緊盯著她的眼睛,“導致他無法和母親相見。”
花翎驚跳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我們已經知道你和許彥君是姐弟了。”來見花翎之前,杜沁茹告訴了鄭君婷那首《媽媽懷裏的歌》的故事,“你讓律師轉告許彥君的話,是向他暗示,你找到了母親,對吧?”
花翎默然少頃,眼裏泛起淚花:“小時候,媽媽教我們唱過那首歌。媽媽離開以後才生下弟弟,我雖然沒和弟弟一起生活過,但我知道,媽媽一定也教他唱過。”抹掉眼淚,花翎抬起頭,“我知道,弟弟一直在找媽媽,我隻是想讓他知道,媽媽已經找到了,我會照顧好媽媽,讓他安心。我沒想到他會逃走。”
“許彥君知道,你是他的姐姐嗎?”鄭君婷問。
“以前不知道,”花翎一臉淒然,“但那天聽了律師的話,他應該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杜沁茹忍不住插話,喉嚨又幹又澀,聲音也變得低啞,“你在餐廳彈琴,他曾坐在角落默默關注你。我那時還以為他是暗戀你,得知他愛著曉緗後,才意識到,他對你是另外一種感情。”
花翎垂下睫毛,心裏難過得快要喘不上氣了:“我一直想保護他的……”
“你既然這麽關心他,為什麽不和弟弟相認?”鄭君婷眼神柔和了下來。
花翎咬緊了牙,低聲說:“我沒有能力做一個好姐姐,所以,不如不認。”
“不對。”鄭君婷歎了一口氣,“你一直被人脅迫,那人一方麵用母親和弟弟的性命威脅你,另一方麵又阻止你們姐弟相認。他的目的,是利用你們相互牽製。”
花翎倏然抬起頭,滿眼震驚地望著她:“你怎麽知道?”
“許彥君就是阿虎,他一直在為盧煥光做事。他犯了法,但作為姐姐,你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他坐牢,所以不會把他們那些肮髒的勾當說出去,這點盧煥光很放心。”鄭君婷悲憫地看著花翎,“而許彥君不知道你是他姐姐,不會有所顧忌,到頭來,你們都成了被人利用的工具。不過,許彥君到底還是知道了,隻是他罪行累累,怕連累你,同樣不敢認姐姐。”
“你的DNA與殘留在劉葳葳指甲裏的皮屑比對一致,是不是你殺了劉葳葳?”鄭君婷突然出其不意地問道。
“我沒有殺劉葳葳。”花翎慌亂地擺著手,“那晚,我的確接到了殺掉劉葳葳的任務,但是,我靠近她的時候,她突然醒了,還抓傷了我,我非常害怕,逃走了。我真的沒有殺她。”
鄭君婷看向審訊室的攝像頭,點了點頭。在精神幾近崩潰的情況下,能第一時間給出否定的答案,花翎應該沒撒謊。殺害劉葳葳的另有其人。
“我們先說說陶諾。許彥君劫走陶諾,除了對他心懷恨意外,應該還有其他目的。”鄭君婷轉移了話題。
“他應該是想見媽媽。之前盧煥光讓人把媽媽接走過一次,逼我去找杜沁茹取包裹。包裹到手後,他就把人還給我了,我又把媽媽送回老年公寓了。”花翎憂心忡忡,“你們盯著我,他無法和我聯係,大概想從陶諾那兒得到地址。”
鄭君婷覺得有道理,點點頭說:“你現在立刻趕去老年公寓,陪在你媽媽身旁。如果見到許彥君,一定要想辦法勸說他,別傷了陶諾。他會聽姐姐的話的。”
“好,我馬上去。”花翎連忙起身,倉皇間險些帶翻了椅子,火急火燎地衝了出去。
杜沁茹目送花翎離去,看著走進監視室的鄭君婷:“許彥君真的是我弟弟?他怎麽會變成這樣?他真的會傷害陶諾嗎?”
鄭君婷握緊她的手:“根據我們的調查,你媽媽離開家之後,又嫁了人,生了許彥君。可惜,再次遇人不淑……許彥君從小生活在父親的暴力、母親的淚水下,所以他的性格從小就扭曲了。
“進入社會後,一直跟當地的混混在一起,打架鬥毆,陰差陽錯之下被盧煥光看上了,成了他手下的殺人工具。如果花翎所說屬實,那麽劉葳葳很可能就是他殺的。”
杜沁茹整個人都蒙了,為什麽會這樣?
“那我姐姐是怎麽回事?他們為什麽這麽對待我姐姐和我弟弟?”
鄭君婷歎了一口氣:“花翎並沒有在孤兒院的大火中喪生,她逃出去了,不過她的臉被大火灼傷了。花翎被一對路過的夫婦救了,收養了她,還花錢幫她整了容。她本來可以開啟一段全新的人生的,可是她不甘心這樣放過那個強暴了她的人,所以她大學畢業之後,進入了朱懋青的懋勝集團,暗中收集證據,結果被發現了……
“盧煥光為了籠絡許彥君,對他很好,還認他當了幹兒子。許彥君自然感激涕零,出於信任,他把自己家裏的事告訴了盧煥光,還說出自己的雙胞胎姐姐被送進了孤兒院。盧煥光再次抓到花翎後,聯係前因後果,猜出了二人的關係,這才利用他們之間的親情互相牽製。”
這些都是警方鎖定許彥君和花翎之後,調查出來的。
杜沁茹的心好似被剜開了一樣,鮮血淋漓。他們姐弟三人來到世上,難道就是為了承受痛苦的嗎?懦弱的母親雖然愛他們,卻保護不了他們,致使姐妹三人一個接一個被推進深淵。最小的弟弟已然萬劫不複。
杜沁茹抬起頭,眼中一片荒蕪。“陶諾,陶諾怎麽辦?他不會有事吧?”
“陶諾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杜沁茹目光散亂,顯然巨大的精神壓力已經達到了她所能承受的臨界點,鄭君婷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可是除了盡力安慰她,別無他法。
陶諾昏昏沉沉,頭痛得厲害,感覺自己好像是在一輛行駛的車上,不斷顛簸。他想揉揉太陽穴,發現手被堅硬冰涼的東西束縛著,動彈不得。他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看到許彥君猙獰的臉龐。
陶諾強作鎮定地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少廢話!”許彥君沉聲喝道,“再囉唆我就一槍崩了你。”
陶諾隻好不再說話。頭上好像受了傷,頭皮發麻,一陣一陣地痛。他難受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的地吸氣。
許彥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開車。汽車一直開到一個廢棄的工地,許彥君將陶諾拖下車,用力摜在地上。陶諾痛得悶哼一聲,他雙手被銬,使不上力,在地上掙紮了一下,沒爬起來。
夜幕低垂,陰森森的工地上一點光亮都沒有,隻有許彥君口中一明一滅的煙閃著詭異的紅光。過了好一陣,許彥君發出一聲瘮人的冷笑:“這個世界真不公平。你什麽都有,錢財、地位、女人,一樣不少。而我呢,一無所有,從小被人往死裏打,長大後被人當狗一樣呼來喝去,現在要去坐牢不說,連想見自己親娘一麵都不行。”
他突然轉身,狠踹了幾腳汽車,隨後,晃晃悠悠地走到陶諾跟前,一把將煙頭按在他臉上,高溫的灼痛讓陶諾狠狠哆嗦了一下,卻忍住沒吭聲。
“疼吧?”許彥君濃眉倒豎,樣子猙獰,“這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小時候,我那個賭鬼父親經常用煙頭燙我,用開水潑我,用各種方法折磨我,逼得我離家出走,再也見不到媽媽。”他一腳踩在陶諾胸口,把一腔怨氣都出在陶諾身上,“快說,我媽在什麽地方?如果找不到人,我就一槍斃了你。”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陶諾的腦袋。
“你媽媽是誰?”陶諾深吸了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語調問道。
雖然他大概猜到了,不過還不敢確定。
“花翎沒告訴過你嗎?”許彥君一臉挑釁,“她那麽喜歡你,不可能沒告訴你!”
陶諾明知道會激怒許彥君,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更何況我並不愛花翎。”
許彥君嘴邊浮起一個陰沉的笑,聲音帶著輕蔑和嘲諷,“你們這種花花公子,不過是把女人當玩物,哪裏懂什麽愛。那些玩弄曉緗的混蛋也一樣,卑劣、無恥,我殺了他們,是為民除害。”
許彥君邊說邊加重腳上的力道,“反正我已經殺了那麽多人渣,也不在乎多你一個,負心漢,該殺!”
“你這話毫無道理,”陶諾竭力為自己申辯,“我沒動過花翎一根手指頭,更沒和她發生過任何感情上的糾葛,被你扣上‘負心漢’的帽子,實在冤枉。”
“少廢話!”許彥君怒氣騰騰,“總之,你必須把我媽找出來,不管用什麽方法,否則就別想活了。”
許彥君狠狠踢了陶諾一腳,隨後鑽進車裏,關上車門。
寒夜,北風呼號,浸肌砭骨的寒意,從四麵八方衝向陶諾,他蜷縮在地上,凍得嘴唇發紫,四肢僵硬。他就這樣躺著,滿耳都是鬼哭狼嚎般的風聲,意識逐漸模糊,眼前好似有一團散不開的濃霧,濃霧裏飄浮著杜沁茹的身影。
他想杜沁茹,瘋狂地想她,她一定在擔心自己,肯定又哭鼻子了。幸虧她已經能夠控製好自己的情緒了。本來說好明天去領結婚證的,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是老天爺故意給他們製造磨難嗎?
意識越來越模糊,陶諾似乎聽到了浪潮翻湧的聲音……那天,他和沁茹坐在海邊的岩石上互訴衷腸,海風在耳畔呼呼地吹著……他看到大片紫色的雲霧,天是紫色的,海浪也是紫色的,那是薰衣草花海,他們在裏麵歡笑嬉戲……浪來了,浪又來了,紫色的浪花在心海起落……陶諾在美好的幻境中睡了過去。
清晨,陶諾是被許彥君踹醒的,可是他沒感覺到痛,凍了一整晚,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四肢也麻木了。
許彥君將陶諾拖回車裏,暖氣開著,陶諾漸漸回複了知覺。他饑寒交迫,渾身骨頭像散架了一樣,酸痛難忍。
許彥君將陶諾的手機扔給他:“給花翎打電話,問她,她媽在哪?她如果不說,我就殺了你。”
“你到底要找花翎的媽媽,還是你媽媽?”陶諾裝糊塗。
“少管閑事!”許彥君凶巴巴地喊道,“讓你問你就問。”
“你不怕被警察追蹤嗎?”陶諾手指僵麻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許彥君冷笑:“不就是判死刑嘛,有什麽好怕的。等見到人,了了心願,咱們就一起上路,有你陪著,我心裏舒坦多了。”
陶諾聽得心驚肉跳,許彥君還真是恨他入骨,連死都要拉著他墊背。好漢不吃眼前虧,隻能先穩住對方再說了。
費了很大勁,陶諾才把電話撥出去,是花翎接的電話。
“陶諾,是你嗎?”花翎的聲音帶著焦急。
“是我。”陶諾聲音低弱。
“陶諾,你還好嗎?”花翎的淚滾滾而下,“有沒有受傷?”
許彥君已經不耐煩了,對著陶諾的腹部就是一拳:“還不快說!”
陶諾硬挺著沒叫出聲,他弓著身體,從齒縫裏吸著氣。
“告訴我……你媽媽……在什麽地方,如果你不說,許彥君會殺了我。”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花翎的聲音抖得不成聲調,“在……在老年……老年愛心公寓。”她報出了地址,陶諾複述給許彥君。陶諾曾去那裏接過杜沁茹。
許彥君奪過手機,威脅花翎:“如果你敢告訴警察,陶諾必死無疑。”不等花翎回應,掛斷電話,關機。車子疾馳而去。
到了老年公寓附近,許彥君拽著陶諾下了車。沒走幾步,就看到了焦躁地等在門口的花翎。
許彥君沉下臉:“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來接你們,這裏不能隨便進。”花翎連忙解釋。
許彥君瞪了花翎一眼:“帶路吧。”
花翎跟傳達室值班的老頭打了個招呼,就帶著許彥君和陶諾上了四樓。
樓道裏靜悄悄的,到了408,花翎推開門,許彥君一眼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坐在**,低垂著頭,嘴裏不知念著什麽。
“媽媽她……得了老年癡呆,誰都不認得了。”花翎怯怯地說道,“能不能……把陶諾留在外麵……突然出現兩個大男人……會嚇著她。”
“不行。”許彥君的語氣不容反駁,“你一起進來,如果嚇著了,你負責安撫。”
花翎無奈地進了房間,許彥君反鎖房門。許彥君拽著陶諾,慢慢向老人走去。
“亮亮。”花翎突然帶著哭腔喊,“亮亮,我是你姐姐,你一定已經知道了。媽媽你也見到了,把陶諾放了吧,姐姐求你了。”
“為什麽要替他求我?”許彥君麵無表情地望著花翎。
花翎淚流滿麵:“因為我愛他,非常愛他。”
“可是他對我說,他根本不愛你。”許彥君突然吼起來,“你這個愚蠢的女人,為了一個根本不愛你的人,把自己弄得慘兮兮的,值得嗎!”
“值得,當然值得!”花翎在滿眼的水霧中看向許彥君,“愛就是愛了,女人都是這麽愚蠢,愛上一個人,就會不計後果,哪怕是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看著花翎哀戚的神色,許彥君的臉色緩和下來,似乎有些動容,慢慢鬆開手,放了陶諾,轉身向老人走去。
花翎急忙上前挽住陶諾的手臂,帶著他後退。兩人退到門口,花翎悄悄擰開門鎖,剛要開門,許彥君突然拔出槍,迅如閃電般回過身,將槍口對準陶諾。
千鈞一發之際,花翎擋在陶諾身前。同一時間,許彥君扣動扳機,“砰”的一聲,花翎頸部中彈,倒在血泊之中。
隨後又一聲槍響,**的老人一躍而起,一槍打在許彥君手腕上。許彥君手中的槍應聲落地。房門被撞開,警察衝了進來,製服了許彥君。
所有的事情瞬間結束,陶諾整個人都被槍聲震蒙了,全身脫力地跪倒在花翎身邊。他俯下身子,見花翎雙目緊閉,臉上毫無血色,脖子上往外汩汩地冒著血,已經打濕了胸前的衣服。
陶諾雙眼瞬間充血,緊咬牙關,渾身發抖,大腦中一片空白。
許彥君的身體被狠狠壓在地上,但是腦袋卻倔強地抬了起來,死死地盯著血泊中的花翎,兩行淚水沿著麵頰流下。
老人是女刑警假扮的,不料被許彥君看出了破綻,盛怒之下,許彥君想要射殺陶諾泄憤。許彥君槍法很準,那一槍正對著陶諾的心髒,如果沒有花翎飛身擋下,陶諾必死無疑。
得知花翎為陶諾擋了一槍後,杜沁茹整個人被撕成了碎片。
許彥君重新被關進看守所。花翎傷勢嚴重,命在旦夕,被送往醫院搶救。陶諾和杜沁茹守在手術室外,兩人臉色蒼白,誰都沒有說一句話。
終於,花翎被推出了手術室。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因子彈擊中脊柱,導致半身癱瘓。”醫生的話不啻晴天霹靂,杜沁茹忽然什麽都看不清了,一陣尖銳的痛楚,從內心深處翻卷而出,侵蝕著她每一根神經。
她崩潰地用手抱住頭,發出淒厲的喊聲:“老天爺為什麽這麽殘忍,把所有的苦難都加諸在姐姐身上。該遭報應的是我,是我啊……”
陶諾什麽也沒說,隻是用盡全身力氣,死命地將她抱住,仿佛攫取末日來臨前,最後一絲溫暖。
元旦新年,舉國歡慶,杜沁茹卻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悲劇。世事瞬息萬變,隻是她沒料到,她的人生和世界,會在一日間失去了色彩。
杜沁茹和陶諾一直在醫院陪花翎,花翎昏迷了很多天,第一次醒過來時,杜沁茹因為身體支撐不住,被陶諾強令回去休息了,所以床邊隻有陶諾一人。
出乎陶諾意料的是,當花翎得知自己半身癱瘓時,神色很平靜,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陶諾從她臉上看出決絕之色,這令他心驚肉跳。
“花翎,不要輕易放棄生命,你的路還長,堅強地走下去,你會看到很多美好的風景。”陶諾輕輕握著他的手。
花翎沉默了好一會兒,看向陶諾,慢吞吞地說:“風景雖好,可是一個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的人,如何有心情去欣賞?”
陶諾撫過她的頭發:“我會照顧你,陪伴你一直走下去。”
花翎渾身一震,蹙著眉問:“你願意陪伴我多久?”
陶諾迎著她的目光,暗暗把指甲掐進肉裏,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輩——子。”
花翎咬著嘴唇,眼淚湧進眼眶,她轉開頭,淚珠滾落到枕頭上。
杜沁茹拿著百合站在花翎的病房前,看到陶諾半跪在病床前,握著花翎的手一臉虔誠地說出這些話。
“陶諾,”花翎啜泣的聲音傳來,“我明知道,你對我隻有愧疚和憐憫,應該有骨氣地拒絕你才對。可是,我做不到。我已經沒有家了,無依無靠,如果你不理我,我就隻有死路一條了。我不怕死,死對我來說,反倒是一種解脫。隻是,我心願未了,那個毀了我一輩子的仇人,還沒得到報應,我要親眼看著他走向末路。”
“不要說‘死’,你不會死的。”陶諾的聲音異常吃力,“從今以後,你不再無依無靠,我會給你一個家,我就是你的依靠。”
“你要給我一個家?”花翎幽幽地像做夢般說,“那杜沁茹呢,她怎麽辦?”
陶諾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她會理解的,她……一直都能理解……”
不知何時,淚水爬滿了杜沁茹的臉龐,她想無聲無息地走開,可是踉蹌的腳步聲驚動了病房裏的人。
陶諾抬起頭,花翎也轉過目光,同時發現了她。
杜沁茹眼見走不掉,又無法裝作什麽都沒看見,沒聽見,隻好抹去臉上的淚,走了進去。雖然隻有幾步,卻用盡了她全身的氣力,才勉強挨到花翎床邊。把花放在床頭,轉身對花翎說:“我過幾天就要回澳洲了,我祝福你們。”
花翎定定地看著杜沁茹:“你不恨我嗎?我拆散了你們。”
“你救了陶諾,我感激你。”杜沁茹竭力維持聲音平靜,“我在澳洲生活了很多年,回國後不太習慣,也該回去了。”
目光一轉,杜沁茹看到麵色如紙的陶諾,他眼底的痛楚好似一把刀,割得她五髒六腑都痛起來。她一刻也不能留在這兒了,強撐著直起身:“你們繼續聊,我該走了。”
杜沁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病房的,闔上那扇門,她立即撒腿狂奔而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回去搶回陶諾,她怕自己離不開這裏。
杜沁茹回到住處,木然坐在**,很久很久。
門鈴響起,接連不斷,杜沁茹全然沒聽見。來人用鑰匙打開門走進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臥室門口停了下來。
杜沁茹驚覺抬頭,渾身一震,是陶諾。他靠在門框上,望著她。**的杜沁茹也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兩人就這樣癡癡地對視,隔著一段距離,卻好似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體會彼此心中那深刻的痛楚。
終於,杜沁茹的淚湧出了眼眶,陶諾變成了水霧中浮動的影子,模糊不清。
陶諾衝到杜沁茹跟前,緊緊地抱住她,麵頰埋進她懷裏,溫熱的淚水濡濕了她的衣服。
淚水沿著杜沁茹的麵頰,滴落在他濃密的發上,杜沁茹抱著他的頭,任淚水奔流。
“沁茹,”陶諾終於喊出聲,卻不敢看她的眼睛,“無論我怎樣選擇,都注定要成為罪人。我不能丟下癱瘓的花翎不管,隻有辜負你了。如果能重來一次,我寧願那顆子彈打在我身上。”
他的聲音淒楚而無助,杜沁茹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身體向下一滑,跪在地上,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好半天,杜沁茹滿臉是淚地抬起頭,幫陶諾擦去腮邊的淚水,勉強扯出一抹笑容:“你沒有辜負我,你能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很欣慰,真的。往後的日子,姐姐和媽媽,就拜托你了。”
陶諾深深地凝視她:“非走不可嗎?”
杜沁茹帶著那抹狠狠刺痛了陶諾的勉強的笑容,點點頭:“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你會慢慢把我忘掉,我也會慢慢把你從記憶中抹去,開始新的生活。”她聲音沙啞而悲涼。
“沁茹。”陶諾一聲低喊,將她擁進懷裏,他的唇狂熱地、饑渴地觸到她的。兩人的眼淚混合在一起。二人倒在**,喘息著,用把對方融進骨髓的力氣,合為一體……
那一夜,他們翻雲覆雨,欲海沉淪,融進了靈魂深處的熱愛與需求,像是將一生一世的愛,都傾瀉殆盡。
迷離的晨光中,陶諾眼中纏滿了血絲,他壓抑的聲音震顫著杜沁茹每一根神經:“以後,我再也不能這樣抱著你,對你做親密的事了。”
杜沁茹渾身抽搐著,輕輕地啜泣著低語:“能曾經擁有,我已經無憾了。”
當天下午,杜沁茹買好飛往悉尼的機票,最後一次到醫院探望花翎。花翎正在沉睡,她身體很弱,總是睡一陣醒一陣。陶諾在病床邊守著她。
杜沁茹看著花翎微蹙的眉,淚漬猶存的麵頰,她俯下身,把布滿淚痕的臉頰熨貼在花翎的臉上,耳語般輕言:“姐姐,巫婆的魔法解除了,本該屬於你的,我都還給你。”
說完,杜沁茹向病房門口走去,一陣眩暈襲來,她身子搖晃了一下,陶諾上前扶住她。杜沁茹輕輕推開他的手,緩步出了病房,沒有再回頭看一眼,所以,她也沒看到淚水悄無聲息地從花翎的眼眶中湧出,在她臉上肆意奔流。
那天,杜沁茹聽到陶諾要守護花翎一生一世之後,逃離病房時,陶諾本想追出去的,卻被花翎攔下了。
“陶諾,不要追!”花翎虛弱地喊道。
陶諾像是突然恢複了理智般渾身一震,猛然回頭,衝口而出:“對不起,花翎,我會把你當作家人一樣看待,照顧你一輩子,但是,我不能娶你。沁茹一定是誤會了,我要向她解釋清楚。”
“這是讓她離開的好機會,”花翎聲音悲切,“如果她繼續留在濱海,下一個死的,就是她!”
陶諾大驚:“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鄭警官已經告訴我了,沁茹就是我妹妹瑩瑩,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幸福。即便你願意娶我,我也不會嫁給你。可是,你知道那個害得我們姐弟三人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是誰嗎?”
陶諾眼中盛滿了迷茫,心底的答案卻漸漸清晰起來。
“是朱懋青,風光無限的濱海首富,盧煥光是替死鬼……我太了解盧煥光了,他隻是朱懋青的一條狗。”花翎的身體很虛弱,說話斷斷續續的,“朱懋青手眼通天,光弄個替死鬼還不夠,他會把痕跡清理得幹幹淨淨,這樣才能確保高枕無憂……王瀟瀟到死都沒有交出的SD卡,肯定已經到了沁茹手裏。畢竟沁茹是和顏非關係最密切的人,也是最可靠的人……我能想到這一點,朱懋青不可能想不到。”
杜沁茹收到王瀟瀟的郵件時,陶諾已經被許彥君抓走了,之後杜沁茹一直處於極度的憂懼和悲痛中,無暇顧及此事,陶諾自然不知情。
陶諾麵部緊繃,血色倏忽從臉上消失,他用手捧著疼痛欲裂的頭,久久未發一言。
“我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的,”花翎的聲音帶著赴死般的決絕,“你幫我個忙,把我媽媽送到安全的地方……瑩瑩離開了,亮亮入獄了,我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了。我會實名把朱懋青的醜事發布到微博和各大論壇上去……就算不能搞垮他,也要搞臭他,不死不休地和他鬥下去……如果你害怕被牽連,可以離開,我不會怨你。”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丟下你不管。”陶諾沒有絲毫猶豫,“朱懋青幾次對我和沁茹下手,我想逃也逃不掉。”
花翎看向陶諾,嘴唇發顫,顯然是努力克製著自己:“命運注定要我扮演一個悲劇角色,把我丟進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我本來應該獨自一人去承受我的悲劇,可是現在,卻不得不把你也拖進來……我們給瑩瑩留一條生路吧,不要讓她和我們一起毀滅,隻要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愛情並不是人生的全部……就像動過手術,傷口會慢慢愈合,疼痛也會漸漸減輕……”她慢慢闔上眼睛,低語著,“隻是……要委屈你,成負心漢了……”
杜沁茹渾身酸痛、頭重腳輕地往前走著,眩暈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靠在牆壁上,臉色由白轉紅,呼吸急促,身子順著牆壁癱軟下去。
醒來時,杜沁茹躺在病房裏,床邊坐著的竟是萬妍嬌。
“沁茹姐,我來醫院辦點事,正好看到你昏倒了。”萬妍嬌一臉喜色,“醫生說你……說你懷孕了,但身體很虛弱,要好好休養。”
“懷孕了?”杜沁茹怔住了,陶諾的臉浮現在腦海中,一抹微笑在她唇畔**漾開來,幸虧之前那樣激烈的歡愛,沒有傷著肚裏的孩子。
“看來,你想要這個孩子。”萬妍嬌的語調輕快起來,“姐夫呢,怎麽沒陪在你身邊?”
“我和他,已經結束了。”杜沁茹慢慢闔上眼睛,語氣平靜。
“結束了?那這孩子……”萬妍嬌訝然。
“孩子是我自己的,”杜沁茹重新睜開眼,“請你不要告訴他,拜托了。”
萬妍嬌錯愕地看了杜沁茹半晌,歎了一口氣:“好吧。”
萬妍嬌突然站起身,起身到病房門口看了一眼,回身將門反鎖,回到病床邊,在床沿坐下。
“沁茹姐,你馬上離開濱海,越遠越好。”萬妍嬌神色鄭重。
“為什麽?”杜沁茹雖然已經訂好了機票,但是除了陶諾和花翎,還沒告訴別人。看萬妍嬌的神色,好像是出了什麽事。
“我聽到一些風聲,有人要對付你,好像是因為什麽卡。”萬妍嬌今天就是特意來醫院找杜沁茹的,為此寧可冒著被那人發現的危險。她一直感念杜沁茹當日救了她一命,所以一聽到消息,就趕來告訴她了。
“那個人是朱懋青?”杜沁茹想起了那段錄像。
萬妍嬌臉色一變:“你竟然知道?你手裏是不是有朱懋青的罪證?”
“你怎麽知道的?”杜沁茹一臉戒備地看著萬妍嬌。
“不用緊張,”萬妍嬌壓低了聲音,“我對那個人的恨意,並不比你少。我手上也有一些證據,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時機,把他送進監獄。現在機會終於來了,朱懋青的後台,因為貪汙被查,快要倒了。一個大人物答應幫我,隻要證據確鑿,朱懋青一定逃不了。”
“那個大人物,他為什麽要幫你?”杜沁茹半信半疑。
“權力爭鬥,你懂的。”萬妍嬌的笑像夏夜裏初綻的曇花,“朱懋青隻喜歡未成年人,他說,小女孩才是純潔無瑕的,一旦成年,就從小女孩變成了小賤人。所以,他拋棄小賤人就像丟掉一件破舊的物品一樣。連一分錢的分手費都沒有,隻送了我一個包,哼,他打發叫花子啊!”
“那個大人物,靠得住嗎?”杜沁茹不放心地問道。如果朱懋青背後真有過硬的後台,那她即便把錄像交給孫櫟鑫,一時半會兒也動不了他。
萬妍嬌嬌媚一笑,顯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世故和老練:“我好歹在那個大染缸裏泡了這麽多年,什麽人靠得住,什麽人靠不住,還是能分辨的。”
她斂去笑容,看著杜沁茹,眼色嚴肅而深沉:“如果你信得過我,就把證據給我,你自己可以留一份,沒有什麽損失。朱懋青的後台貪汙,他肯定脫不了幹係。隻要當作經濟犯罪案立案調查,牽扯出其他案件,朱懋青必死無疑。”
“好,我把視頻交給你。”杜沁茹的雙眼蒙上一層薄霧,聲音喑啞,“我馬上就要離開了,這裏的一切都交給你了,祝你好運。關於我懷孕的事,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我想遠離紛擾,把孩子生下來,撫養長大。”
萬妍嬌歎了口氣:“好,我一定替你保密。”
“最後,我還有一個問題。”杜沁茹臉上露出不解之色,“朱懋青以前是個胖子嗎?”
“你問到重點了。”萬妍嬌笑了,“他以前身材臃腫,因為得了糖尿病,吃藥加上長期運動瘦下來的。後來因為血糖控製得好,已經不需要服藥了。他老婆受到啟發,把二甲雙胍腸溶片當作減肥藥出售。”
杜沁茹到報社遞交了辭職信,和同事們道別。簡單收拾好行裝,上了計程車,在迷離的夜色中絕塵而去。沒有人知道她的行程,包括陶諾。
杜沁茹望著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不知從哪裏來,不知哪裏是終點,夢裏不知身是客。的士司機正在收聽一檔音樂節目,播放的是花翎彈唱過的那首懷舊老歌,熟悉的旋律仿佛穿透歲月而來,聞之心如刀絞,黯然神傷:
……
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
有沒有機會重來一次
飄**在春去秋來的日子裏
是苦苦隱藏的心事
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
既然會結束又何必開始
那曾經瘋狂癡情的我和你
坐愛情的兩岸看青春的流逝
……
尾聲真相大白於天下//
尾聲
真相大白於天下
杜沁茹離開濱海一個多月後,萬妍嬌實名舉報朱懋青涉嫌經濟犯罪和**幼女,並交出了顏非拍攝的朱懋青的犯罪證據。此事立即引起了公安部門的重視。不久,朱懋青被捕,之後查出諸多問題。
濱海首富被捕的消息不脛而走,鬧得沸沸揚揚。花翎剛出院,驚訝於居然有人先一步揭發了朱懋青的罪行。陶諾動用關係打聽到案發的主要原因是萬妍嬌的舉報後,花翎主動找到萬妍嬌,兩個女人聯手,誓要讓朱懋青判死刑。
半年後,朱懋青被移交司法機關。案件開庭審理時,新的一年即將到來。花翎作為重要證人,坐著輪椅出庭作證。小玲也勇敢地站了出來,到場作證。當年孤兒院隱藏的罪惡,終於大白於天下。
朱懋青站在被告席上,鎮定自若,“據理力爭”,他垂在一邊的手一張一合,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保持最後的“尊嚴”和“理智”。隻有目光偶爾與花翎和小玲交會時,會心虛地躲開,不敢直視她們的眼睛。
整個庭審過程通過網絡直播,引發廣大網民的關注。李秋芸和朱曉緗也全程觀看了。
“爸爸在那些小女孩身上尋歡作樂的時候,會想到我嗎?”整個觀看庭審的過程,朱曉緗都沉默著,直到結束時,才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李秋芸慢慢地搖了搖頭,神色黯然:“他已經喪失了人性。”
朱曉緗把頭埋進李秋芸懷裏,緊緊抓著她的手臂,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痛哭失聲:“我希望他能活著,用剩下的人生贖罪。”
“已經太遲了。”李秋芸悵惘歎息,“他的罪孽太深,隻能用死來贖罪了。”
許彥君因故意殺人罪被依法判處死刑。實施注射死刑的那天,許彥君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媽媽,和媽媽一起來看守所的,還有花翎。
許彥君跪在媽媽麵前號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他用嘶啞的聲音唱著那首《媽媽懷裏的歌》:“……媽媽懷裏的歌,多麽溫暖多麽好聽,無論我走到哪裏,它都在我的心中……”花翎也跟著唱了起來。姐弟二人聲淚俱下,媽媽依舊癡癡傻傻,隻是那蘊藏著人世滄桑的眼裏,滾落下來幾滴渾濁的淚水。
朱懋青罪行累累,不僅**眾多幼女,一再指使他人行凶,還親手殺害了妮妮、王一彪和盧煥光。他威逼陸奇殺了王瀟瀟,隨後又殺陸奇滅口,開著盧煥光的車子棄屍,掩蓋自己的罪行。
案情明了,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該案作出一審判決,數罪並罰判處死刑。宣判後,他當庭表示不服判決,並向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省高級人民法院對該案進行二審公開審理,最終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李秋芸的“雲深處”會所被查封。李秋芸本人也因私自出售二甲雙胍腸溶片受到了應有的懲處。
朱懋青被執行死刑那天,暴雨傾盆,雷聲震耳。花翎坐在落地窗前的輪椅上,望著喧囂的雨點,感覺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身後腳步聲傳來。
“花翎小姐,該吃藥了。”笑容溫和的中年女人將中藥端到花翎麵前,她是陶諾請來專職伺候花翎的。
花翎接過藥,一口氣喝下,藥汁一如既往苦得濃烈,但滲入唇齒間,竟好似有一絲甜味。
“今天的藥,好像不那麽苦了。”花翎嘴角泛起笑意。
“那是因為心情好了,苦藥也變甜了。”女人了然地笑著。
花翎歎了口氣,轉過頭,繼續看雨:“這場大雨,是來洗濯人間罪惡的,但願朱懋青的死,能把他的罪惡全部帶走,不再貽害人間。”
隨後,花翎轉動輪椅進了書房。陶諾靠在書房的沙發上睡著了,手裏還捧著杜沁茹的那本《完美犯罪》,一張紙片掉落在沙發上,花翎輕輕拾起,上麵一行清秀的字:待我長發及腰,陶諾你娶我可好?
當年杜沁茹走得匆忙,很多東西都沒帶走。陶諾在整理她留下的物品時,發現了夾在書中的紙片。
這兩年多來,陶諾和花翎之間建立起一種家人般的關係,他們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像兄妹一樣。他們的話題,除了朱懋青的案子外,基本都是圍繞杜沁茹展開的,談她的善良,她的癡情,她的點點滴滴。
一年前,雲嵐和淩峻曕帶著一對龍鳳胎從澳洲回來,整個懷孕生產的過程有驚無險,二人得償夙願。淩峻瞻的父親淩海波激動得連夜從美國飛回來,大宴賓客,淩家上下一片歡天喜地。陶諾迫不及待地向雲嵐打聽杜沁茹的消息,卻得知杜沁茹並未回姨媽家,甚至沒去探望過雲嵐,隻托人送了一份賀禮。
陶諾無時無刻不思念著杜沁茹,想方設法打聽杜沁茹的消息,卻音訊全無。
陶諾突然動了動,嘴裏吐出兩個模糊的字:“沁茹!”
花翎愣了一下,再看陶諾,仍然睡著,卻很不安穩,手指緊緊抓著那本書,口中吐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囈語。
花翎歎了一口氣,將腿上的毛毯輕輕蓋在他身上,然後推著輪椅走了。
陶諾專門去了一趟澳洲,按照雲嵐提供的地址,找到位於新威爾士州的那棟別墅。但是,別墅已經換了主人,新住戶告訴他,原來的主人賣掉別墅,和她外甥女一同生活去了。陶諾失望而歸。
日子一天天過去,杜沁茹音訊全無,所有的找尋和期待都成了泡影。歲月更替,季節轉換,就這樣,冬去春來,周而複始。
鄭君婷的女兒上了幼兒園,雲嵐和淩峻曕的一對兒女也已經會跑會跳了。隻有陶諾,依舊形單影隻。
每次陶諾去淩家別墅,都會看到歡歡帶著弟弟妹妹玩得不亦樂乎,鄭君婷也常帶著子衿到淩家玩,家裏的大花園成了孩子們的天堂。這期間楚風正多次獲得減刑,一家人團聚的日子越來越近,鄭君婷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看著別人的幸福生活,陶諾隻能躲在一旁,獨自品味著孤寂和蝕骨的思念。舅舅淩海波多次逼著陶諾去相親,對方都是條件一等一的富家小姐,可他都拒絕了。
後來連花翎都忍不住勸他,這麽多年過去,也許沁茹已經嫁人了,不要再等下去了,去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吧。但陶諾隻是寥落地笑笑,“就算她已經嫁人,我也要等她親口告訴我,才能死心。”
再後來,連花翎也嫁人了。她身體狀況穩定後,陶諾推薦她到楚家二少楚潮平創辦的藝術中心教授鋼琴,她的同事,一個教薩克斯的瑞典小夥子被花翎坎坷曲折的人生所打動,日久生情,對她展開熱烈的追求。經常晚上跑到樓下給花翎吹薩克斯,為此鄰居大為不滿。外國小夥兒通過長期不懈的努力,終於打動了佳人的芳心,兩人舉行了隆重的婚禮,一時間傳為佳話。
花翎離開後,陶諾連個可以談論杜沁茹的人都沒有,更加孤單了。現在的陶諾和從前判若兩人,他不愛笑了,臉上沒有了溫暖笑容的陶諾,就像一架冰冷的機器,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周末經常往桐州跑,到那家他和杜沁茹住過的民宿住一晚,在客棧的留言牆上貼上“沁茹,我愛你”的小紙條。時間長了,陶諾和老板阿福成了朋友,偶爾兩人還會一起抱著吉他,唱唱歌,喝喝酒。
又是一年,清明時節雨紛紛,遊子紛紛返鄉掃墓。
桐州機場,熙來攘往,在國際到達大廳的人群中,一對母女格外引人注目。媽媽麵龐白淨、肌膚柔嫩、清麗溫婉,一頭烏黑飄逸的長發滑落到腰際。她身旁的小女孩漂亮得像個小公主一樣,黑亮的眸子閃耀在她白潤的麵頰上,像璀璨的會發光的寶石,她臉上一直漾著笑容,如三月的春風。
這對母女正是杜沁茹和她5歲的女兒亦心。
杜沁茹雙手捧著黑色的布包,裏麵裝著骨灰盒,是姨媽的骨灰。此次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是遵照姨媽的遺願,送她的骨灰回鄉安葬,葉落歸根。一個身材壯實、鬢邊已白的女人跟在她們身後,推著行李車。她是當年姨媽從桐州帶過去的保姆,保姆思鄉心切,杜沁茹便帶她一起回來了。
三人走出機場,上了計程車,直奔阿福的民宿而去。桐州已沒有家,杜沁茹熟悉的地方隻剩下那間民宿了。
杜沁茹倚著車窗,望著窗外的景物,飛馳後退的車輛、樹木和房屋帶著濃濃的故鄉的色彩。整整六年了,上次到桐州,還是和陶諾一起來的。刹那間,淚霧從眼中升起,再也看不清車外的景致了。
“媽媽,你怎麽哭了?”亦心的小手拽著杜沁茹的胳膊。
杜沁茹急忙取出紙巾擦掉眼淚,胡亂地應著:“風太大,吹痛眼睛了。”轉過頭來,對上亦心那對烏黑晶亮的眸子,心裏又是一陣抽痛,那雙和陶諾一模一樣的眼睛,曾給過她多少溫暖的慰藉,又曾勾起她多少辛酸的回憶。如果沒有女兒,她不知道這些年自己到底能不能挺過來,也許她早就熬不住,飛回來打攪他們已然平靜的生活了。
這些年,杜沁茹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一心一意生養女兒。有姨媽和保姆幫忙打理,她的生活也算井井有條,日子過得寧靜而安逸。
隻是每當夜深人靜,孩子熟睡之後,無盡的空虛和寂寞就會將她裹緊,對陶諾的思念如藤蔓,在黑夜裏瘋狂滋長。多想再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笑臉,觸摸他那雙閃爍如星的眼睛。她隻能無數次翻看他們的照片,一任淚水縱情奔流……
老街承載了歲月的滄桑,那家民宿也還是當年的模樣。杜沁茹三人入住時,阿福還在睡午覺,隻有一個前台小妹負責接待。
杜沁茹把女兒和保姆安頓好,就去挑選墓地了。
這天正好是周六,傍晚,陶諾又來了,還像往常一樣,和阿福一起在二樓的走廊上把酒臨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亦心嬉笑著跑上樓,保姆在後頭追,口中直喊:“慢點,我追不上了。”
亦心調皮,跑得更快了。二樓的地板剛洗過,她腳下一滑,向前摔去,膝蓋重重地磕在紅磚地板上,疼得她癟著小嘴,眼看就要哭了。
陶諾急忙上前將亦心扶起來:“小朋友,勇敢點,不哭哦。”他柔聲哄著。
亦心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陶諾看到那對帶淚的眸子,心中莫名一跳。晃神間,阿福調侃的話傳來:“陶諾,這小美眉長得和你挺像啊,特別是那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才不像呢。”亦心瞬間忘了痛,嬌聲反駁,“媽媽說,我長得像爸爸。”
陶諾啞然失笑,有意逗她:“那你爸爸,是不是長得像我?”
亦心歪著頭,認真地打量了陶諾老半天,才搖搖頭:“爸爸沒有胡子。我有爸爸的照片,拿來給你看。”陶諾蓄起了小胡子,比過去顯得成熟了許多,也滄桑了不少。
“亦心,”保姆氣喘籲籲地追過來,警惕地看了陶諾一眼,拉過亦心的手,“快回房間去,該睡覺了。”
“我要給叔叔看爸爸的照片。”亦心拔腿就跑,“你們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回來。”
保姆無奈地幹瞪眼。
陶諾笑問:“這孩子和她爸爸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保姆臉色一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陶諾正奇怪,亦心已經拿著照片回來了,她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小心點,不要弄壞了哦。”走到陶諾麵前,認真地叮囑。
陶諾鄭重其事地接過相框,隻看了一眼,瞬間石化。照片上是當年他和沁茹在薰衣草花海的合影,親昵的姿態,燦爛的笑容,如前世的記憶般遙遠。
漸漸的,陶諾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蹲下身,莊重得像尊大理石雕像,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低聲問:“你爸爸,他叫什麽名字?”
“陶諾,諾言的諾。”亦心細聲細氣地回答。
“那你呢?”陶諾又問。
亦心靈動的眼睛閃閃發光:“我叫陶亦心,媽媽說,是愛戀的戀字拆開來。”
陶諾狠狠地鬆了一口氣,突然而來的狂喜和快樂漲滿了他的心,他啞著嗓子問:“你媽媽叫杜沁茹,對不對?”
亦心點點頭。保姆詫異地問:“你認識亦心的媽媽?”
“何止認識,我們……”陶諾突然慌亂起來,不知道當著孩子的麵,該怎麽解釋,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亦心臉上,顫聲問,“沁茹她,這些年過得好嗎?”
保姆輕歎了口氣:“她一直單身,帶著孩子,和姨媽一起生活。姨媽前不久去世了,這次是帶骨灰回來安葬的。”
“沁茹在哪兒?”陶諾再也按捺不住了,心底積蓄已久的相思、渴望和痛苦,匯成一股洪流,從胸中奔騰而出。
“她去挑選墓地了,應該快回來了。”
陶諾猛然站起身,瘋了般衝下樓梯。阿福看著他像一陣旋風般卷出門外,不可思議地瞪著眼睛,感慨:“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夜晚的老街,燈火闌珊。
“沁——茹——”陶諾在無人的街頭,喊出了心中所有積鬱的感情。
杜沁茹剛拐過街角,聽到自己的名字,心怦然一跳,加快了腳步。陶諾在巷口回首,杜沁茹整個人都驚呆了,她雙眼綻放著光芒,在街燈的映照下,美得驚心動魄。
隔著一條窄窄的街,他們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兩人的目光,就這樣癡癡地糾纏在一起。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杜沁茹的淚水奪眶而出,陶諾也喉中哽塞,眼眶發熱,他再也忍不住,飛奔而至,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燈火闌珊的街頭,點點燈光暈染出昏黃的光,映出他們繾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