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薇涼如約而至。
她長得和瓷娃娃一樣可愛,梳著兩個小辮,說話嗲聲嗲氣的,一看就是個被寵慣了的小公主。一打聽,果然是家中幺女,從小嬌慣,父母和哥哥姐姐都寵著她。
田薇涼生性活潑,簡直就是個話癆,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頓飯吃了3個多小時。
杜沁茹打車回到住處已經是夜裏11點半了,剛走出電梯,一個人影驀然闖進眼簾,生生嚇了她一跳。陶諾靠在走廊的拐角,雙手抱胸,柔和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將他嘴角那抹笑暈渲染得格外迷人。
“回來了?”陶諾站直了身體,“這大包小包的,上街血拚?”
“算是吧。”杜沁茹挪動了一下酸痛的腿,“你在等我?”
陶諾笑而不語,和杜沁茹一起拐過走廊,走到公寓門口,彎腰從地上拿起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打開,裏麵是一條珍珠藍色的波希米亞風格的印花真絲圍巾。
“我今天參加會議,禮品是寶石蝶的絲巾。你睡醒後不是經常頭發亂翹嗎,晚上睡覺時把絲巾鋪在枕頭上,這絲巾很軟,有點滑,可以減輕那種狀況。試試看,應該管用。”
杜沁茹的心中一暖,心想陶諾在這兒不知等了她多久,就為送她一條絲巾。他一直記得自己在醫院和上翹的亂發作鬥爭的窘態。如此貼心的男人,讓她感動之餘又有些酸澀。
她想起小檬蒼白的麵龐和狂亂的眼神,禁不住問道:“你對每個女人都這樣嗎?”
“你說什麽?”陶諾似乎沒聽清杜沁茹的話。
“沒什麽。”杜沁茹實在沒有勇氣問第二遍,從他手中接過盒子。盒子很輕,托在手上卻沉甸甸的。
杜沁茹打開門:“要進來坐坐嗎?”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種話聽起來有點暗示的意味。
好在陶諾神情如常:“今天太晚了,改天吧。你會做飯嗎?什麽時候做頓好吃的招待我?”
“沒問題。”杜沁茹答應得爽快,“手藝不怎麽樣,但誠意很足,我先研究一下菜譜,等拿得出手了再招待你。”
陶諾笑聲朗朗:“好,那我期待著。”
陶諾轉過身,剛要進自己家門,杜沁茹在後麵喊住他:“你有劉葳葳的手機號嗎?”
“你找她幹什麽?”陶諾疑惑地看著她。
“我想問問她SD卡的事。我今天見過顏非的媽媽,她說……他們同居了一段時間了,劉葳葳也許會知道。”杜沁茹如實相告。
“你跟顏非的媽媽說了SD卡的事?”陶諾一臉緊張。
“我隻跟她說裏麵有我們的合影,想留作紀念,其他的什麽也沒說。”
陶諾鬆了一口氣,他不想把那個懦弱又善良的老人也卷進來。
“等周末休息,我和你一起去找劉葳葳。”陶諾臉色再次回暖,溫柔地看著杜沁茹。
杜沁茹心裏一跳,不知從何時開始,當陶諾用這種柔柔的目光深深地注視她時,她就會心慌意亂。
杜沁茹羞澀地垂下了睫毛,低語:“還是……我自己去吧,有些女人之間的話,你在場……不太方便。”
陶諾眨眨眼,點了點頭:“好吧,我找一下發給你。約好見麵的時間告訴我一聲,讓我知道你們什麽時候在哪兒碰麵,省得我擔心。”
“好的。”杜沁茹的睫毛抖了抖,慢慢抬起清亮的眸子,“除了謝謝,我不知道還能對你說點什麽。”
陶諾深深地看著杜沁茹柔和中透著羞澀的臉龐,目光一時竟無法移開,心中湧出難言的情緒。直至杜沁茹被他的目光燙得滿臉緋紅,他才收回目光,掩飾性地“咳”了一聲。
“好好休息,晚安。”
杜沁茹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陶諾早上就把劉葳葳的電話號碼發給了她。杜沁茹與劉葳葳約定晚上9點在附近的燈塔公園碰麵。
杜沁茹雖然疑惑劉葳葳居然這麽好說話,但還是決定赴約。她給陶諾發了短信,陶諾立刻回了電話,他正忙著,匆匆說了幾句就掛斷了。他告訴杜沁茹,那個公園很偏僻,讓她先不要去,等他忙完了陪她一起去。杜沁茹含糊地答應了一聲,並沒往心裏去。她獨立慣了,自己能解決的事情一般不喜歡麻煩別人,所以,她還是決定一個人去見劉葳葳。
這天陶諾特別忙,白天一直在開會談項目,晚上還有個重要應酬。忙完到家已經晚上10點了。他還惦記著劉葳葳的事,家都沒回,就敲響了杜沁茹的房門,半天沒人應答。
陶諾心中掠過一陣不安,這麽晚了,難道她去見劉葳葳了?陶諾掏出手機,給杜沁茹打了過去。
手機無人接聽。陶諾急了,一遍一遍反複撥打,但一直無人接聽,他的心不住往下沉。陶諾扭頭衝進電梯,直奔地下車庫,驅車前往燈塔公園。
劉葳葳住在濱海開發區,交通不便,生活配套設施也不齊全。燈塔公園是新建的休閑公園,因為附近居民少,晚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深夜的公園闃寂無聲,隻有零星幾盞路燈散發著幽幽的白光,道路兩旁都是大樹,擋住了大半路燈的光。枝葉間露下來的光隨著晃動的樹葉抖動著,平添一分陰森。
陶諾沿著幽暗的小道走進公園深處,一邊撥打杜沁茹的手機一邊找。隱約有鈴聲從前方的樹叢中傳來,陶諾急忙扒開樹叢跑了過去,一眼看到杜沁茹躺在前麵的空地上,一動不動,手機就在她身邊。
陶諾身上的血都涼了,心裏徹底慌了,上前抱起杜沁茹,抖著手去試探她的鼻息,謝天謝地,還活著。杜沁茹的呼吸非常弱,還有一隻耳朵不停地流血。
陶諾撥打了“120”,等救護車的每分每秒都前所未有的漫長難熬。陶諾憂心如焚卻無能為力,隻有緊緊抱著杜沁茹,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沁茹,一定要挺住。”陶諾的聲音在發抖,“你是個堅強的姑娘,我相信你一定能堅持下去的,你不能就這麽離開我,我還有很多話沒對你說……”
救護車終於來了,杜沁茹被抬上擔架,送上車。陶諾回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剛才杜沁茹躺的地方後麵有一個涼亭,她應該就是從台階上摔下來昏過去的。是失足跌落的嗎?聯想到此前發生的種種,陶諾覺得事有蹊蹺,給孫櫟鑫打了個電話,隨後去了醫院。
杜沁茹從高處摔下來,造成顱底骨折,一側耳朵流血,伴有外傷性腦震**。醫生說,一般經過治療不會留下後遺症,正常情況下一個月左右就可以恢複,讓他不用擔心。
陶諾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渾身脫力,跌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還好沁茹沒出事,不然自己要怎麽辦?這個念頭一蹦出來,陶諾自己都嚇了一大跳,杜沁茹什麽時候在他心裏變得這麽重要了?
第二天,杜沁茹才從昏迷中醒過來,眉頭緊鎖,仿佛忍受著莫大的痛苦。
“哪裏不舒服?”陶諾連忙上前問道。
“渾身都不舒服。”杜沁茹模糊地呻吟著說。
陶諾摸了摸她的臉頰,憐惜地輕聲說:“醫生說沒什麽大問題,不用擔心。”
“我怎麽在醫院?”杜沁茹捂著疼得快要炸開的腦袋問。
“你昨晚昏倒在燈塔公園,是不是從台階上摔下來了?”陶諾一邊提醒著,一邊又追問道,“你昨晚去見劉葳葳了嗎?”
“劉葳葳?公園?”杜沁茹努力回憶昨晚的事,最後她驚恐地發現,關於昨晚發生的事,她腦子裏竟一片空白,難道失憶了?
“我的手機呢?”她記得昨天和劉葳葳聯係過,還約好要見麵,但是後來到底見麵沒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在這兒。”陶諾從杜沁茹的提包裏取出手機,一不小心掉出包裏一袋東西。他撿起那袋東西,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那是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裏麵裝著一條被鮮血浸紅的毛巾,陶諾打開塑料袋,見血毛巾裏包裹著一把沾滿了鮮血的尖刀。
陶諾手一抖,毛巾和尖刀掉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
杜沁茹一臉驚懼地望著地上血淋淋的東西,嚇得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住了,隨之而來就是一陣頭痛,腦袋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一樣,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陶諾被杜沁茹的模樣嚇壞了,正要喊醫生,病房的門被推開了,孫櫟鑫和鄭君婷走了進來。鄭君婷見杜沁茹滿頭大汗,雙眼緊閉,呼吸困難,急忙從包裏取出一個塑料袋,打開遞給她:“罩在嘴上,慢慢呼吸。”
杜沁茹按照吩咐,將塑料袋罩在臉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吸氣,慢些。”鄭君婷在一邊指導,“吸氣、呼氣……慢慢吸氣、慢慢地……慢慢呼氣……”
杜沁茹慢慢緩過勁兒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鄭君婷給杜沁茹倒了一杯水,問:“這個症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她從昨晚昏迷到現在,剛醒過來,好像是看到毛巾和刀才這樣的。”陶諾代為回答。
鄭君婷和孫櫟鑫同時看向帶血的毛巾和尖刀。孫櫟鑫緊擰眉頭:“有些事,我們要問問杜小姐。”
“劉葳葳昨晚遇害了,就在杜小姐昏倒的地方,死在涼亭裏。死亡時間是昨晚9點半到10點半之間。也就是說,陶諾11點左右發現杜小姐時,劉葳葳已經死了。”
陶諾一臉震驚,他昨晚全部心神都放在昏倒的杜沁茹身上,根本沒留意涼亭裏麵有沒有人。
杜沁茹也一臉震驚和恐慌,臉色慘白如紙。
“杜小姐,請問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孫櫟鑫一臉嚴肅。
杜沁茹努力回想,可是腦袋裏還是一片空白。這時,一個護士提著熱水瓶走進來,大紅色的熱水瓶在杜沁茹眼中逐漸幻化成一片血光,恍惚間,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不停晃動,向她逼近。杜沁茹的頭再次撕裂般疼痛起來,她呼吸急促地嘶喊道:“我想不起來,什麽也想不起來了。”說完,雙手抱頭,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
護士上前請孫櫟鑫和鄭君婷離開:“病人受不了刺激,你們還是等她情況穩定一些再來吧。”
孫櫟鑫和鄭君婷對視了一眼,鄭君婷衝他點了點頭。孫櫟鑫隻好無奈地歎了口氣,撿起地上的東西,順手將桌上的水杯一並帶走了。
走出病房,孫櫟鑫看向鄭君婷:“她是真的失憶了嗎?”
“不像是裝出來的。”鄭君婷沉吟著,“人的大腦天生有自我保護功能,經曆了很痛苦的事,為了逃避痛苦,就會把那件事封存在記憶裏。被封存的記憶會轉變為恐慌症,發作時會心跳加速、呼吸困難、頭痛欲裂,就像她剛才那樣。”
“她昨晚一定經曆了什麽可怕的事,也許親眼看見了劉葳葳被殺,也有可能……她就是殺害劉葳葳的凶手。”孫櫟鑫分析。
鄭君婷麵色凝重:“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等法醫的檢驗結果出來再說吧。”
杜沁茹靠坐在病**,怔怔地望著陶諾:“為什麽我包裏有刀,會不會是我殺了劉葳葳?我確實想殺了她,可能真的是我。”
“別胡說!”陶諾粗暴地打斷了她,“你不可能殺人,不要懷疑自己!”
“為什麽不可能?”杜沁茹一臉茫然。
“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會殺人,我相信自己的直覺!”陶諾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杜沁茹在陶諾的注視下,心跳加速,鼻子裏酸酸的,眼睛裏有淚花閃動。
法醫的檢驗結果出來了,劉葳葳的死因是被一刀刺入胃部,出血過多導致休克而死。凶器正是藏在杜沁茹提包裏那把刀,刀上隻有杜沁茹的指紋。死者的指甲內有殘留的皮屑,與杜沁茹的DNA比對一致。種種證據表明,杜沁茹就是殺死劉葳葳的凶手。
巧的是,杜沁茹的手臂上有被抓傷的痕跡。
“我手臂上的傷,是前天下午被小檬抓的。”杜沁茹雖然想不起昨晚發生的事,但她記得之前在路上與小檬發生過的衝突。
孫櫟鑫一臉不解,杜沁茹除了手臂上的抓痕,以及從高處摔下來造成的幾處擦傷外,身上沒有其他抓傷。前天下午在步行街,孫櫟鑫親眼看到小檬扯著杜沁茹不放,還抓傷了杜沁茹。所以杜沁茹手臂上的傷應該不是劉葳葳抓的,可是劉葳葳指甲裏的皮屑與杜沁茹的DNA一致又怎麽解釋呢?難道說,劉葳葳抓傷的,是杜沁茹的雙胞胎姐姐?
孫櫟鑫想得腦袋都快要炸了。晚上回到家,他拉過小檬,輕輕摸著她的腦袋。
“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昨晚孫櫟鑫一家人都有事出去了,委托鄰居阿婆照看小檬。後來他才知道,小檬不知什麽時候偷偷跑出去了,直到深夜11點才回來。
“我去找那個賤人了,她搶走了我的諾哥哥,我要找她算賬。”小檬眼裏布滿狠戾之色,看得孫櫟鑫這種整天和犯罪嫌疑人打交道的人都有些發怵。
“你找到她了嗎?”孫櫟鑫試探著問。
“找到了。”小檬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笑得詭異,“我跟著她去了一個公園。”
孫櫟鑫的神經立刻繃緊了:“公園?你看到了什麽?”
小檬幽幽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飄忽,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我看到她和一個女人吵架,她突然撞向那個女人,然後那個女人就倒了。”
孫櫟鑫麵色沉重,聲音都不穩了,他一把抓住小檬的手腕:“跟我到公安局協助調查,把你剛才說的再說一次。”
在公安局,小檬仔細講述了她在米蘭國際山莊打車,一路跟蹤杜沁茹到了燈塔公園,見杜沁茹和一個女人爭執,朝那個女人撞去的經過。
警察詢問小檬時,鄭君婷一直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小檬。
詢問結束後,鄭君婷突然跑到小檬跟前,問道:“你和陶諾是什麽關係?”
小檬愣了一下才回答:“那個賤人,她破壞了我們的關係。”
杜沁茹變得神誌恍惚,無論白天黑夜,經常會突然冒出來一句:“我殺人了嗎?”
陶諾擔心杜沁茹出事,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晚上吃飯時,杜沁茹看到餐盒中紅色的西紅柿醬,再次恐慌起來,頭痛欲裂,呼吸困難。
陶諾急忙去喊醫生,回來卻發現杜沁茹不見了。他嚇壞了,衝出病房詢問護士,有個護士說,看到杜沁茹離開了病房區。他急瘋了似的四處尋找,根本不見杜沁茹的蹤影,隻能緊急求助孫櫟鑫。
孫櫟鑫那邊全力尋人,陶諾隻能在病房裏焦急等待。鄭君婷聽說杜沁茹失蹤後,也來到了醫院,陪著陶諾一起等待,安撫他焦慮的情緒。
“沁茹一直懷疑自己真的殺了人,我擔心她會出什麽事?”陶諾痛苦地說。
“小檬的證詞對沁茹很不利。”鄭君婷目光暗沉。
陶諾不解:“小檬精神不正常,她的話能作為證詞嗎?”
“小檬患的是間歇性精神病,她在接受詢問時,精神是正常的。”
“沁茹不可能殺人!”陶諾的語氣不容置疑,“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不會做那樣的事。”
鄭君婷點了點頭:“小檬接受詢問時,我一直在觀察她,她的那套說辭是事先準備好的,連視線和動作都處理得很到位。以小檬的精神狀態,根本做不到。”
“事先準備好的?”陶諾一臉驚訝。
“我懷疑有人引導過小檬,是那個人讓她這麽說的。”鄭君婷分析,“有意識的行動在動作發起之前,會出現短暫的間隔,大約一秒。例如握緊雙手,或者將手搭在腿上,都有一秒間隔。通常,人如果當場反應再采取行動的話,絕對不會有那個間隔。”
“詢問結束之後,我出其不意地向小檬提出了一個問題。她原本以為詢問已經結束,完全放鬆了。所以當我突然提問時,她眼珠左右移動,想找到正確的答案,可惜最後沒找到。所以她最後避開了我的問題。”
陶諾眼中躥起希望的火苗:“這樣的話,小檬的證詞就無法被采信了。”
鄭君婷緩緩地搖了搖頭:“心理分析隻能作為一個輔助手段,辦案最重要的還是講求證據。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沁茹。夜晚的公園也找不到小檬以外的目擊證人,而且,因為顏非與劉葳葳的關係,沁茹的確有殺人動機。”
“殺人動機不成立,沁茹正在慢慢走出情傷,我能感覺到,她已經接受了事實,對顏非的背叛已經不那麽介懷了。何況,她一直很關心顏非的母親,還給她送過錢。一個如此善良的人,怎會殺人?”陶諾極力為杜沁茹辯解,“劉葳葳指甲裏的皮屑是怎麽回事?沁茹手臂上的傷明明是小檬抓的,這實在太蹊蹺了。”
鄭君婷安撫式地拍了拍陶諾的肩膀:“你冷靜一下,總會真相大白的。”
這時陶諾的手機鈴聲響了,孫櫟鑫告訴他,有人看到杜沁茹進了一家酒吧。陶諾和鄭君婷匆忙趕了過去。
酒吧裏充斥著喧囂的音樂,這個時間人還不太多,陶諾很快就看到了舞池裏的杜沁茹,不,那不是杜沁茹,是霜霜。她是那樣醒目,一頭卷曲的紅色假發披瀉而下,額前一排假劉海,把眉毛都遮住了。紅色緊身連衣裙包裹著前凸後翹的身材,嫻熟地隨著音樂舞動。她一定有著與生俱來的舞蹈細胞,渾身都充滿韻律和活力,簡直就像一支熱烈燃燒著的火炬。
雖然找到的不是杜沁茹,陶諾有點失望,但想到雙胞胎姐妹是有感應的,霜霜也許知道杜沁茹在哪兒。他隻能不甚禮貌地進入舞池,打斷了霜霜的熱舞。
霜霜正在興頭上,起初還因為被人打斷十分氣憤,等看到來人是陶諾後,開心地笑了:“帥哥,你也喜歡泡吧啊?”
“我有話問你。”陶諾一心想著趕快找到杜沁茹。
“先陪我跳舞,跳完再告訴你。”霜霜不由分說地拉過陶諾的手,又跳了起來。
陶諾哪裏有心思和她跳舞,情急之下用力甩開她的手。霜霜也不惱,自顧自地扭動、旋轉,轉得陶諾頭都暈了。
陶諾終於忍無可忍,氣急敗壞地喊了起來:“你妹妹出事了,你知道嗎?”
音樂聲太吵,霜霜沒聽清,依舊舞動著,舞得滿頭假發蓬亂,邊舞邊笑,一雙眼睛亮得像暗夜裏的星光,臉紅似酒,嘴唇則像浸在酒裏的櫻桃。
陶諾氣急,用力扯過她的手臂,幾乎是用吼的:“你妹妹出事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跳舞!”
霜霜終於聽清了,她停止了舞動,用那對燃燒著的明亮的大眼睛瞪著陶諾。
“出什麽事了?”
“到外麵去說。”陶諾粗聲回答,這裏這麽吵,如何說得清楚。
霜霜乖乖跟著陶諾走了出來。鄭君婷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見兩人離開,也跟了出來。
“這是沁茹的雙胞胎姐姐,霜霜。”陶諾向鄭君婷介紹,接著又告訴霜霜鄭君婷的身份。
鄭君婷禮貌地問了聲好,她之前已經聽孫櫟鑫說過沁茹有個雙胞胎姐姐,並未感到驚訝。
霜霜衝鄭君婷點點頭,就開始催促陶諾:“我妹妹出什麽事了,快說呀。”
陶諾看了鄭君婷一眼,他不確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她受傷住院,今晚突然從醫院跑出來了,我們到處都找了,可是找不到她。”鄭君婷避重就輕地說。
“受傷了?嚴重嗎?”霜霜神情緊張,“我不知道這件事,她沒告訴我。”
“不算嚴重,但是情緒不太好。”鄭君婷回答,“如果她和你聯係,麻煩你第一時間告訴我們,免得我們擔心。”
霜霜點頭說好。
“前天晚上9點半到10點半之間,你在做什麽?”鄭君婷忽然問。
陶諾驚訝地望向鄭君婷,那是劉葳葳的推定死亡時間。他立刻意識到,劉葳葳指甲裏的皮屑與杜沁茹的DNA一致,警方一定是考慮到了雙胞胎的因素。
“為什麽這麽問?”霜霜頗為疑惑。
鄭君婷微微一笑:“前天晚上我看到一個很像你妹妹的人,有可能是你,所以問問。”
“哦,”霜霜仔細想了想,“前天晚上9點半到10點半,我應該是在睡覺吧,晚上如果不出來玩,我都睡得很早。”
“你一個人住嗎?”鄭君婷又問。
“我還單身,當然一個人住。”霜霜沒興趣和鄭君婷多說什麽,轉向陶諾,“帥哥,我現在要去找妹妹了,我們之間有感應,也許能找到她。如果看到她,我會讓她聯係你的。”
陶諾隻說了聲“好”,鄭君婷沒再說話。
霜霜匆匆走後,陶諾問鄭君婷:“你們懷疑霜霜嗎?”
“目前還談不上懷疑,隻是,劉葳葳的指甲內有殘留的皮屑,與杜沁茹的DNA比對一致,我們難免會想到雙胞胎的可能。”鄭君婷如實說,“不過,我剛才觀察她說話時的表情,應該沒有說謊,確實不知情。”
線索又斷了,兩人隻能先回醫院等消息,孫櫟鑫那邊一直沒有新的進展。陶諾急得坐立不安,正打算再出去碰碰運氣,竟見杜沁茹走進了病房。她穿著一身病號服,麵色憔悴,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沁茹,”陶諾驚喜交加地抓住她的手,“你去哪裏了,快把我們急死了。”
“我……”杜沁茹那雙失神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陶諾,“頭太痛,想出去透透氣,我也不記得去了哪裏。”
陶諾見她一臉難受的樣子,心痛不已,緊緊握住她的手,沉聲喊:“你沒有殺人,聽清楚了,你絕對沒有殺人!如果連你都不相信自己,還能指望誰相信你?”
杜沁茹閉上眼睛,一陣天旋地轉,淚珠沿著麵頰滾落。好半天,她都無法說話,任憑淚水洶湧而出。陶諾環住她的腰,堅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不要懷疑自己,我會盡最大的努力,找出真相。”
杜沁茹仍然在哭,呼吸卻平穩下來。陶諾擁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向獨立的杜沁茹,第一次趴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哭了個肝腸寸斷。
等杜沁茹哭聲漸弱,陶諾托起她的下巴,幫她擦掉眼淚。
鄭君婷看著他們,一臉動容。
杜沁茹非常疲憊,實在支撐不住,到**休息去了。陶諾和鄭君婷出了病房。
陶諾臉色蒼白,語氣誠懇而鄭重,“君婷,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幫幫沁茹。沁茹不知為何失去了那天晚上的記憶,那段記憶對她太重要了,你能幫她恢複記憶嗎?”
“萬一……”鄭君婷有些猶豫,“萬一恢複記憶,真的是沁茹……”
“不會的。”陶諾堅信不疑,“我對沁茹有信心,她不可能殺人。”
“要讓沁茹盡快恢複記憶,隻能靠催眠,我跟上麵申請一下。”鄭君婷被陶諾打動了,“沁茹是個有福氣的女孩,她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在所有證據都指向杜沁茹的情況下,連杜沁茹自己都動搖了,唯有陶諾始終堅信她是無辜的。這已經不僅僅是信任了,這是愛,不容褻瀆的愛。
案情的轉機是從法醫的屍檢報告與小檬的證詞發生矛盾開始的。劉葳葳的胃部有7厘米的傷口,凶器是整個兒刺進去的,死因是胃出血過多導致休克。
然而,傷口的位置不對。據小檬說,她看到杜沁茹和劉葳葳發生爭執,杜沁茹向劉葳葳撞去,劉葳葳倒下。人在站立時,胃會因重力而往下垂,躺著的時候會往上一些。如果嫌疑人是站立式刺向被害者,傷口會在胃的上麵。劉葳葳胃上的傷口顯示,犯人是躺在地上被刺傷的。
警察再次向小檬求證,小檬堅稱她看到杜沁茹和劉葳葳麵對麵站著,然後撞了過去。
因為這個疑點,鄭君婷申請催眠協助的報告很快被通過了。
催眠是在公安局一間很舒適的訪問室進行的,整個過程都被拍了下來,有警員在外監聽,把所需數據隨時傳給鄭君婷。
杜沁茹進入催眠狀態後,鄭君婷開始提問:“……現在你身在燈塔公園,你走上台階,走進涼亭,你看到了什麽?”
杜沁茹眼前朦朧的光影漸漸清晰起來:陰森冷寂的公園小道上,杜沁茹向約定的涼亭走去,穿過樹叢,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劉葳葳就站在涼亭裏,背對著杜沁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連衣裙,昏暗的燈光下,那團紅色格外刺眼。聽到腳步聲,劉葳葳回過頭,嘴角緩緩上翹,她在笑,那是**裸的嘲笑。
“真可憐呢,看不住自己的男人,連他重要的東西在哪兒也不知道,還要來問我。”
杜沁茹被她嘲弄的笑,刻薄的話深深刺傷,心中一陣尖銳的痛。她心中翻湧著強烈的恨意,就想衝過去,狠狠甩那女人一巴掌。
這時,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一個纖瘦的人影撲了過來,揚起手,將一瓶類似噴霧劑的東西對著劉葳葳的臉噴去。劉葳葳尖叫著倒在地上。
杜沁茹死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叫出聲。
那個人轉過頭,杜沁茹大吃了一驚,渾身一震。是小檬,她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杜沁茹,神色近乎木然,和她那蒼白臉色相映,就像是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厲鬼。
小檬戴著白手套,手裏握著一把尖刀。她瞪著杜沁茹,那對大而空洞的眸子,像兩個不見底的深穀,擇人而噬。
“我要殺了你!”小檬舉起手中的刀,逼近杜沁茹。
杜沁茹打了個寒戰,本能地向後退去,一腳踏空,從台階上滾了下去,失去了知覺……
杜沁茹走出訪問室時,陶諾正等在外麵,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身上,溫暖而美好。
陶諾望著她,緩緩勾起嘴角,漾出一個笑容,帶著陽光的味道:“這下安心了吧?”
“能不能不回醫院,我想去看海。”杜沁茹衝口而出。
陶諾拉過她的手,笑容越發燦爛,用近乎縱容寵溺的語氣說道:“立即出發!”於是,兩人牽著手,腳步越來越快,最後一溜小跑跑出了公安局,留下背後一片明媚的陽光。
孫櫟鑫和鄭君婷目送二人離開,許久,孫櫟鑫才開口:“杜沁茹心裏的確對劉葳葳懷著恨意,正是她心中鬱積的情緒,讓她懷疑自己殺了劉葳葳。”
“但是陶諾,他始終深信沁茹不會殺人。”鄭君婷感慨,“這是心理學至今都解釋不了的難題。是怎樣深沉的感情,讓一個男人深深相信自己喜歡的女人,比她自己更堅定,為此不惜與全世界為敵。”
孫櫟鑫歎了一口氣:“請你為小檬催眠,她在說謊。雖然我不希望她是凶手,但是身為刑警,我必須找出真相。”
陶諾帶杜沁茹去了海邊。岩石嵯峨聳立,他們在大塊岩石上坐下來。這裏隻有他們兩個人,沒有車水馬龍的吵鬧,隻有滔滔滾滾的海浪喧騰呼嘯。他們享受著海浪的聲音,唯美的夕陽,以及兩顆心緊緊依偎在一起的甜蜜。
陶諾給她講冷得不能再冷的笑話,杜沁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這個世界上,我講的笑話隻有你聽得懂,我負責講,你負責笑,這就是最美好的樣子。
杜沁茹擦掉眼角笑出來的淚水,陶諾的倒影在她的雙眼中發著光:“陶諾,為什麽你一直這麽快樂?”
陶諾怔了一下,看向遠處帆影點點的海麵。就那麽瞥了一眼,又轉回頭看向杜沁茹:“我曾經很不快樂,還患上了抑鬱症。”
這句話從陶諾嘴裏說出來,杜沁茹堪稱震驚:“為什麽?”
陶諾緩緩收起臉上的笑,望著浩瀚的大海。那是他最不願碰觸的往事:陶諾初一那年,獲得世界少年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中國區)選拔賽全國總決賽金獎,為了獎勵他,父親放下所有工作,和母親一起,兌現了他期待已久的旅行。
他們是自駕遊,回程的路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一輛大貨車突然失控,撞上了他們的車。父親當場死亡,坐在後座的母親將陶諾緊緊護在身下,自己卻因傷勢過重,送到醫院後搶救無效身亡。
事故發生後,陶諾度過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他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就像一具木偶。多少個夜晚,他睜著眼睛到天亮,一閉上眼睛就是父母死時的慘狀,抱著他的母親渾身是血,氣若遊絲,父親血肉模糊,了無生氣。
他痛苦、自責。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就不會有那次旅行;如果不去旅行,父母就不會死。這種想法日複一日地淩遲著陶諾的心。
一個12歲的少年,從全家旅行的幸福歡快中瞬間跌入父母慘死、無依無靠的無邊痛苦裏,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他無法麵對如此殘忍的命運安排。
眼看陶諾日漸消沉自閉,舅舅黃海波將他送到美國,接受心理治療。他休學了一年多,在心理學專家的開導下,慢慢走出了陰影。
“自那以後,我就迷上了心理學,經常到美國看望恩師,和他聊天總能受益匪淺,順便還能學點心理學方麵的東西。君婷是恩師的得意門生,也算是我師姐。不過,我跟她比差太遠了。雖然我學到的東西有限,但也希望能利用自己的知識,幫助那些和我一樣遭受挫折的人。”
陶諾輕輕撫摸著杜沁茹的頭發:“沒有人能一直快樂,人生總有太多無奈。我們都不願經曆痛苦,但終究逃不過。隻有努力戰勝,才能找到生活的意義,找到人生的價值所在。”
他又不帶一點情欲地親了一下杜沁茹的額頭:“努力讓自己快樂起來,坦然麵對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善待周圍的每一個人。沒有邁不過去的坎,我能做到,你一定也可以。”
杜沁茹的心格外平靜,緩緩把頭靠在陶諾身上,看著橘紅色的晚霞染紅了大海,內心一片祥和。她知道,這就是她追尋了二十幾年的感覺。
兩人回到醫院,淩峻曕、雲嵐和花翎都在病房裏。
“你們怎麽湊到一塊兒了?”陶諾一臉驚奇。
“我和峻曕來看沁茹,正好碰見花翎,就一起等著你們了。”雲嵐看著陶諾和杜沁茹笑得越發曖昧,不禁嗔怪道,“你們上哪兒去了,讓我們好等。”
“我們……去看海了。”陶諾看向杜沁茹。杜沁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紅著臉低下頭。
“看海?”淩峻曕挑了挑眉,盯著陶諾不放,“肯定是你出的餿主意吧?沁茹病還沒好,你不好好照顧不說,還拉著人家去看海,不安好心。”
“是我想去看海,讓陶諾陪我去的。”杜沁茹忙為陶諾解釋。
淩峻曕笑而不語。
“看海,好浪漫啊。什麽時候能有人陪我去看海?”雲嵐打趣兩人,還不忘捎帶上自家老公。
淩峻曕一把攬過雲嵐的肩:“我現在就陪你去,我們也去浪漫一下。”
兩人一唱一和,調侃得杜沁茹一臉不自在,陶諾也破天荒地紅了臉。
杜沁茹偷偷看了花翎一眼,她也在笑,但笑容僵硬、冰冷。花翎好似有兩張臉,一張楚楚動人,另一張陰冷詭異,她麵對其他人,特別是陶諾,永遠用的是楚楚動人那張臉,隻有麵對杜沁茹的時候,才會擺出另一張臉。
卸下心理負擔,杜沁茹恢複得很快,半個月就出院了。出院時她跟陶諾開玩笑:“我們跟醫院還真是有緣,輪流住院。”
“住院有利於增進感情。”陶諾斜睨著她。
杜沁茹盯著陶諾看了好一會兒,想看看他這句話到底帶了幾分真心。但是很遺憾,她什麽也沒看出來。
“幹嗎用這種眼光看我,我說錯了嗎?”陶諾一邊幫杜沁茹收拾東西,一邊慢條斯理地說,“我們可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
生死之交?這就是陶諾對他們關係的界定?杜沁茹一顆心虛飄飄地懸在半空,不著邊際地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