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在半路,姐姐就感到心裏莫名其妙地焦灼起來,五髒六腑像被大火燒著了一樣。她想,也許是渴了,就在路邊買了一瓶冰鎮礦泉水,才喝了一口,她就不得不蹲在人行道上呻吟起來,冰涼的東西更加刺激了那種焦灼感,她感到火苗都竄到口腔裏來了。

姐姐蹲在地上忍受了一陣,漸漸頭昏眼花起來,她突然想起了教授給她注射的清熱解毒針,此時此刻,她是多麽需要那種針劑呀,那種清涼微刺的感覺,類似泡在涼水裏的爽利感覺,她是多麽需要它呀。

姐姐不得不強撐著往回趕,她拚命睜開眼睛,在出租車上努力辨認方向,好不容易停在那間咖啡館前,姐姐連滾帶爬地下了車。

當教授看到姐姐披頭散發跌跌撞撞推開咖啡館大門時,他一點都不感到驚訝,他毫不猶豫地打開公文包,掏出針劑,利索地給姐姐注射起來。

五分鍾後,姐姐恢複了神智,她重新梳了頭,整理好衣服,她的神采又回來了,她問:“那個女教授呢?”

“她早就走了。”

“你為什麽還在這裏?”

“我在這裏等你。”

姐姐什麽也沒說,她明白了,她已經離不開他了,他用那種針劑控製了她,他把她從屋裏牽出來,看似給了她陽光,給了她空間,實際上,他把她鎖在他的針尖上。她無話可說,說了也沒用,白白浪費唾沫。她得另想辦法。

她一言不發走到教授跟前去,機械地坐到他懷裏。他順手端起咖啡,遞到姐姐嘴邊,咖啡很燙,姐姐喝了一大口,把它含在嘴裏,像含了一塊燃燒的炭火,但比剛才五髒六腑被燒著的感覺要好上一百倍。

教授想親吻她,他把她的頭往後扳,他剛一碰上她的下巴,咖啡就從她嘴裏流了出來,教授嚇了一跳,他還以為是血呢。

這天晚上,姐姐沒睡在自己的房間裏,她趿著拖鞋,來到教授的總統套房。

後半夜,姐姐悄悄起床,提著教授的公文包,來到衛生間,她想看看他包裏有沒有葡萄糖之類的,她想用葡萄糖來換下他的清熱解毒針劑,她仔仔細細翻了兩遍,沒有找到。也許得等到回去以後再作打算了。

講學旅程快要結束時,姐姐就出現了異常情況。

在一所大學的報告廳裏,教授站在發言席上,興致盎然地讀著他的報告,中間,他慢慢轉過身來,向身後穿著白色活體標本服的姐姐微微點頭示意,姐姐慢慢站起身來,邁著標本特有的步伐,來到教授身邊。

一個參與者走上來。姐姐抬眼看去,不禁心裏一驚,她什麽也沒看到。她眨了眨眼睛,集中意念,又看了一眼,還是老樣子,年輕人光光溜溜的額頭泛著滋潤的光澤,除此以外,那裏什麽也沒有。

一陣驚慌從身體深處傳過來。幸虧她懂得隨機應變,再加上她已經有過好幾場報告經曆,基本上掌握了這些參與者的心理,他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什麽也不想,一片空白,看你怎麽辦。

總算勉強應付下來了,報告結束後,姐姐把教授拉到無人處,告訴了他這個情況。

“不可能!你存心跟我搗亂是不是?你想要挾我是不是?”

“是真的,我也感到奇怪,那種感覺突然就消失了,找不到了。”

“不可能,五百例實驗都沒問題,怎麽會……”

“會不會是有人比教授更厲害,搶先研製出了掩藏真相的藥劑?”

“不可能,以後也許會有,但現在不可能。”

“那……”一種狂喜湧上心頭,姐姐盡量控製自己的表情,對教授說:“會不會跟你打的清熱解毒針有關,我想起來了,好像真有這麽回事,每次打過針後,我的視線就很模糊,我以為是正常反應,就沒往這上頭想。”

姐姐從教授臉上看到了恐懼。“真的嗎?不可能呀,怎麽會這樣?”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難堪,講學不得不提前結束。教授花了整整半天時間才理順鼓鼓囊囊的行囊,一共是四個超大的行李箱,全是人家送給他的各種貴重禮物,還有一隻公文包,她知道,那裏麵除了他講學用的東西,還有一隻銀行卡,一路走來,那張卡上的金額像吹氣球似的鼓漲起來。姐姐從來不知道掙錢可以這樣容易,站在講台上口沫橫飛地講一通,再回答幾個提問,一隻信封就悄悄遞到他的手上。

回來的當天深夜,教授把姐姐叫到實驗室,怒氣衝衝地對她進行全麵檢查,中間,他不停地問她,是否單獨出去過,是否吃過食堂夥食以外的東西,是否跟實驗室以外的人有過接觸,是否跌過跤,頭部是否遭到過撞擊。得到一連串的否定回答後,教授頹喪地坐到椅子上,抽起煙來。

教授開始給姐姐打另一種針,當然,是用來消解前一種針劑的。他到底相信了姐姐的提醒,懷疑是清熱解毒針把姐姐的眼睛弄壞了。

五髒六腑被熊熊大火燒灼的感覺漸漸沒有了。

而姐姐的眼睛還是沒有恢複過來,她再也不能從人家的額頭上看到移動字幕一樣的東西了。

一連幾天,教授都沒給姐姐派活,從早到晚,姐姐吃了睡,睡了吃。有時她趴在地板上,耳朵貼著地板,靜聽樓下的動靜,一點聲音都沒有,整棟樓好像睡著了一樣。她又來到窗前,樓下的空地上靜悄悄的,亮敞敞的,不像是有人出沒的樣子。姐姐突然想起了長樂坪,想起曾經的趾高氣揚,眉開眼笑,隻覺得恍若隔世。

一個星期後,教授重新光臨姐姐的房間。姐姐迎過去問:“我可以回家了嗎?讓我回家吧,我留在這裏也沒有用,我已經不能做實驗了。”

“你當然不能再做實驗了,因為你已經沒有任何實驗價值,你現在跟常人無異。”

姐姐一愣,接著說:“所以,請你放我回家吧,現在就放我回家。”

“回家?還早了點吧,你在這裏有吃有喝,為什麽要急著回家?”

“你不是說我已沒有實驗價值了嗎?幹嘛還要把我留在這裏?”

“很簡單,我的項目還沒有結題。”

“你結不了題了,你的項目失敗了。”

教授一笑:“你真是個科盲,所謂結題,就是把一個研究項目按照既定方案做完,做出結果。你也不想想,我好不容易申請到一個項目,我會讓它結不了題?如果結不了題,我如何去申請下一個項目?”

“要不這樣,我秘密回家,不讓任何人知道我的行蹤,你繼續做你的實驗,可以嗎?”

教授對她的提議不屑一顧。他是來給姐姐送就餐券的,他掏出一個信封,裏麵裝著姐姐這一個月的糧食,一頓一張,不多不少,早餐是粉紅色,中餐是綠色,晚餐是黃色,不記名票證,遺失不補。

姐姐在那間灰白兩色的小房間裏度過很長一段日子,長得她連時間概念都沒有了,實驗大樓有中央空調,這使她分不清季節,也不知道冷暖。她在日記裏這樣寫道:“我在厭世,我在四處流浪的時候都不象現在這樣厭世,我想跳樓,可窗戶上裝著不鏽鋼柵欄,我一次次嚐試絕食,又在最後關頭向自己的胃屈服。再也沒有比怕死的厭世者更討厭的了。我厭惡自己,超過厭惡一條鼻涕蟲。”

直到有一天,教授再次推開她的房門,發現她躺在**奄奄一息,而沒有用完的就餐券,花花綠綠灑了一地。

關於這一天,姐姐在日記裏寫道:“天知道我為什麽會在他麵前哭起來,也許就因為他是我這些天唯一看到的活物,衝我而來的活物,我恨不得跳起來,撲進他的懷裏,當然,這隻是我刹那間的想法,事實上是,我流出幾滴眼淚,他替我揩了,我說了聲謝謝,如此而已。”

我無法想象姐姐那天的樣子,但我猜,她盡管脆弱,仍然不乏美感,甚至更能激起一個男人的保護欲,所以教授才會將她抱起來,一口氣跑到醫院裏。

姐姐醒過來後,教授告訴了她一個好消息。“我的“一號藥劑”已經研製出來了,本來我想另外去找實驗者,但我突然覺得你才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你要盡快好起來,我們馬上又要投入下一輪實驗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把眼睛恢複過來。”

“我不要,我再也不要那樣的眼睛了,我隻想要一雙普通的眼睛。”

“為什麽?在這個人人都想駕乎常人之上的時代,你卻要舍棄你的優勢,變成一個常人?你不是這麽傻的人吧?”

“我不想靠我的眼睛來生活,我想靠我的腦子來生活。”

“哧!虧你還在我的實驗室待了這麽久,如果沒有眼睛輸入信息,腦子怎麽做出反應?說到底,眼睛才是關鍵。”

“我想問你,實驗成功了,意味著什麽?你真的會讓每個人都擁有一雙那樣的眼睛麽?你真的會改變世界,讓人類從此沒有欺騙,讓世界變得透明?”

“理想狀態是這樣,我估計有個很長的過程,不過,我們可以讓一部分人的生活率先得到改變。”

“哪一部分人?出得起價錢的人?你的“一號藥劑”準備開價多少?世上有幾個人能買得起?”

話說到這裏,姐姐猛地清醒過來,教授正在策劃一個罕見的陰謀,實驗成功之後,他將獲得巨大利益,而自己,正是他的幫凶,甚至是他策劃這一陰謀的原始靈感。

“你別想那麽多了,你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養足精神,準備進行我們的下一輪實驗。”

姐姐笑了一下,她在袖子裏握緊拳頭,暗暗下定決心,她一定要從這裏逃出去。

可是已經不能了,兩個實驗大樓裏見過的保安,一左一右站在病房門口。教授嚴肅地跟他們交待了幾句,就離開了。

姐姐安安靜靜地躺在**,腦子裏轉得飛快。窗邊輕輕飄起的藍色窗簾提醒了她,她慢慢下床,走近窗邊,向下一看,心裏止不住一陣跳**,病房在二樓,她完全可以從窗口縋下去呀,可惜沒有這麽長的繩子,實在不行,跳下去也可以,她知道房間的高度是三米多,兩層樓也就六米多,從這個高度跳下去,應該不會出事。

有了這個主意,姐姐反而鎮定下來,她重新躺回**去,乖乖地接受了護士小姐的例行檢查,查體溫,注射,量血壓,兩個保安莫名其妙,他們開始懷疑這個任務是不是個玩笑,一個瘦弱柔順的女病人,有必要派他們兩個男人來看住她嗎?

一瓶**吊完了,護士過來拔了針頭,收走了藥瓶,姐姐下床來關門,一個保安攔住她。“老板交待過,不許關門。”

“可是我要換衣服呀,就五分鍾,換完衣服我再把門打開。”

兩個保安對望了一眼,覺得這是正當要求,再說,他們兩個就站在門口呢,難道她能隱身從門縫裏逃走不成?就點點頭,同意了。

兩個人都在側耳傾聽,聲音有點複雜,讓人浮想連翩,她在關窗簾了,她在打開衣櫃了,還有拖動椅子的聲音,拉開抽屜的聲音,如果換個時間,姐姐一定會從他們腦門上看到女人換衣服時的樣子。

其中一個終於從遐想中醒來,他看看表,五分鍾早就過了,他開始敲門,沒有反應,大聲敲,還是沒有反應,他有點急了。另一個卻心存僥幸:“沒準在蹲廁所呢。”

“可她隻說了換衣服。”

又觀望了兩分鍾,最終決定一個守在門口,一個去叫護士來開門。門打開了,**沒人,衛生間也沒人,窗簾下端懸在窗外,在風中鼓**。一個保安探出頭去,驚叫起來,另一個趕緊撲過去。地上躺著一個人,蜷曲著,已經有人向這邊跑過來了。盡管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兩個保安還是認出來了,正是她,剛才這個申請換衣服的女病人。

差一點就成功了。姐姐本來準備以立定跳遠的姿勢跳下去,她知道有些家夥之所以倒黴,就是因為他們跳得太被動了,如果以主動的姿態跳下去,很可能會安然無羔,何況這裏隻是二樓,即便出現意外,也不會太嚴重。無奈窗台過於窄小,姐姐剛剛在窗台上站定,就意識到她根本無法完成起跳動作,可再退回去已經不可能了,她擔心自己會失去勇氣,隻好倉促起跳。幾乎沒覺得疼,姐姐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姐姐醒來後,發現自己還在原來的病房裏。

教授站在床邊,在跟醫生講話。他臉上紅通通的,像剛剛在太陽底下暴曬過一樣。姐姐知道那不是曬的,他生起氣來就是這個樣子。

“一個星期行不行?我們的實驗馬上就要開始了。”這是教授的聲音。

“一個星期?你當這是治感冒啊,怎麽說也得一兩個月吧。”

“天哪,那可不行,你一定要千方百計讓她盡快恢複,二十天,我最多隻能給她二十天時間,行不行?”

“你要讓她這麽快出院我有什麽辦法?就看你想讓她出去做什麽了?”

“什麽也不讓她做,是活的,能出氣就行。”

教授開始親自陪夜了,他不再放心那些沒有責任心的保安。

兩人躺在各自的**,望著天花板說話。

姐姐說:“我這輩子所做的最大的傻事,就是不該來這裏找你,不該成為你的籠中之物。這比我當初離家出走還要傻。”

教授說:“我倒覺得這是你最幸運的一步,你會從中獲益,你的命運將從此得到改變。”

“你在毀滅我,你正在一點一點地毀滅我。”

“錯,我是在成就你,我讓你做了自己該做的,我幫助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去你的使命,如果我不來這裏,我會繼續工作,會交朋友,會戀愛,會結婚,會烹調,會生兒育女,我每天會快快樂樂地在大街上跑來跑去。”

“你又忘了你是為什麽來找我了,你又忘了它帶給你的煩惱和不快了,難道你是因為太快樂才來找我的?”

姐姐開始哭泣,嚶嚶的哭聲,時斷時續,教授聽了一會,從小**坐起來,走過去,開始吻她。

“我再也不會讓你傷害自己了,我會好好保護你,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將來某一天,我們倆的名字要排列在一起,就像居裏夫人和鐳,就像牛頓和蘋果,就像伽利略和比薩斜塔。”

姐姐推他,推不動,就抽出手來,啪地甩在他臉上。他愣在那裏。良久,他摸摸自己的臉,回到了小**。

“如果你真的這麽討厭我,去掉你的名字好了。”

姐姐最終還是逃了出來。教授急於讓她出院,給她增加了每天一次理療,她就在理療的時候偷偷跑了出來。

姐姐是在清晨到家的,她的樣子很古怪,上身臃腫而筆直,看上去像個假人。那時我還不知道她身上有傷,我一把抱住她。“你怎麽了?他們把你怎麽樣了?”

姐姐疼得直抽冷氣,心裏卻很高興。“我再也看不見那些東西了,現在我跟你們一樣了,我再也不是個異類了。”

姐姐看了一會我床邊那張小書桌,輕聲問:“你真的開始搞翻譯了?說實話,你真了不起。”

“這是莫老師給我接的活,這本書已經翻譯到結尾部分,是一部小說,翻譯完了,莫老師答應找學校裏那個寫小說的語文老師幫我潤潤色。”

正聊著,莫老師打電話來了,他告訴我,他今天沒什麽事,準備早上去店裏看看,我可以遲點再過去。是的,我還在替莫老師的書店看店。他說他恐怕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適合看店的人了。

“你們怎麽樣了?”姐姐突然這樣問我。

“前不久,他跟他妻子剛剛複婚。”

姐姐一再追問其中細節,我隻得告訴她,照她以往的脾氣,我擔心她會殺上門去,興師問罪。

也不知是誰走露了風聲(我敢肯定不是莫老師),姐姐去找教授治病沒多久,很多人都知道了姐姐能看見人腦門上寫字那件事,而且知道她這功能十分玄乎,有時準,有時不準,這豈不是害死人?一時間議論紛紛,人人都覺得不公平,個個都覺得受了侵害。莫老師的前妻,就是那個財政局的會計,當然也聽說這件事了,她有點將信將疑,別人不一定了解莫老師,她還是了解他的,她想他未必不是真的跟那個叫苗苗的學生有過什麽,姐姐的眼睛未必一定就在他身上發生了誤差。可沒過多久,她就聽說苗苗回來探親這件事了,她趕緊跑去跟苗苗對質,苗苗不耐煩地大聲說:“老天,已經有好多人來問我這件事,莫老師當年要是瞧得上我,我怎麽也不會離家出走。”感情豐富的財政局會計一聽,當著苗苗的麵就大聲嚎哭起來。

她一路哭著來到書店,莫老師不在店裏,他到火車站接貨去了,她又一路哭著趕往火車站。我不知道她那天到底找到莫老師沒有,反正第二天,莫老師就一臉憔悴地對我說:“事情全亂套了,她非要跟我複婚,她說她錯怪我了,她一定要把這錯誤糾正過來。我說錯了就讓它錯下去吧,大家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就各過各的吧,可她死活不答應,說是不能明明知道錯了卻不去改正,不能在錯誤的道路上活一輩子,不能一輩子都覺得欠了我的。她隻管她自己,至於我,她是不管的,我想不想改正這個錯誤,是不是已經有了新的生活目標,她根本不予理睬,她就是這樣一個人,自私,自負,這樣的人真討厭。”

過了一段時間,莫老師還在歎氣:“真是拿她沒辦法啊,那麽神經質,比事發當初還要神經質,已經不像個正常人了。”

她後來似乎懷疑是我在阻礙她跟莫老師的複合之路,天天下班後都跑到書店裏來,既不吵也不鬧,隻是默默地站在那裏,有時幫我照料一下顧客,有時還給我帶點吃的。我開始是不承認,後來就不理她,隨她去。她終於不耐煩了,很多顧客在那裏,她就衝我大聲嚷嚷起來:“你們根本不般配,他那麽英俊,那麽有氣質,你呢?木頭木腦,掛副眼鏡,打扮到天上去,也不過是個中學生,他不會喜歡你的,他隻是假裝喜歡你,好讓你盡心盡力幫他看店,他在對你施美男計。”這一套不行,又來軟的。“你還是放手吧,我付給你青春損失費,你說,你要多少?”最後居然提到了姐姐。

“都是你姐姐的錯,要不是你姐姐,我們都不會有這場變故,你就當替你姐姐承擔一些責任吧,事情做錯了,總得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對不對?”

緊接著又發生了一件事。校長也聽說這件事情了,既然是冤案,他覺得有必要馬上糾正過來,他已經快六十歲了,就要退休了,他可不想經他之手,以一個錯誤的罪名,毀掉一名老師,毀掉一個人的前程。他親自跑到教育局,跑到人事局,做了許多疏通工作,然後才找到莫老師,他請求莫老師繼續回去教書,也算是給他恢複名譽。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大好事,莫老師當即滿口答應下來。至於書店,他讓我先替他全權打理,也就是說,他當老板,我當經理。

財政局會計跟著他的腳後跟追到學校去,他平反了,她覺得更有必要立刻複婚。老校長也對他說:“莫老師,為人師表,自己的生活一定要管理好,不可以當著學生的麵三天兩頭吵架。”

就這樣,他們複婚了,據說複婚那天,那個財政局會計居然跑到電視台的“點歌台”去點歌,她點的是《化成灰了也要愛》,她能點這樣的歌,真讓我大吃一驚。

這就是我的初戀,或者說是我的一場暗戀,還沒得到回應就結束了。有時我感到一點隱隱約約的幸福,因為我聽說,跟自己愛的人真正生活在一起,是件很痛苦的事情,這就像你得到了一個漂亮的餡餅,你注定無法一輩子保持它的完整,因為你得到它,就是為了把它吃下去,可當你真的把它吃下去了,你就失去它了。失去自己所愛的人,已經是一件痛苦的事,更何況這痛苦是一口一口慢慢來的,有點像水滴石穿,還有點像淩遲。

可是有一天,很晚了,莫老師突然在外麵輕輕敲響我的窗戶,隔著窗欞,他問我:“方圓,你吃晚飯了嗎?”我說我吃了,他沒吱聲,站了一會,他沒頭沒腦地說:“我覺得很羞恥。”他說完這話就走了。

我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心裏卻翻騰著巨大的幸福,真的,不知為什麽,我的確感到又幸福又平靜。從今天開始,我決定再也不想那些事了,不想死去的母親,不想坐牢的父親,不想吉凶未卜的姐姐,也不想那些噩夢般的過去,什麽都不想。除了替莫老師看店,就看我的英語書。我正在試著學習翻譯。我喜歡這一切。

姐姐聽完這些,半晌沒吱聲,末了她問我:“家裏有什麽吃的嗎?我好餓。”

很奇怪,姐姐到家第二天,就感覺身上的傷痊愈了,她找來小鋸子,讓我幫她鋸掉石膏。她掀掉身上的最後一塊石膏,在我臉上叭在親了一口,就跑了出去。她說她要出去透透氣。

一直到晚上,姐姐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回來。她一回來就哭了。“方圓,快給教授打電話,快,讓他馬上來接我,這裏呆不得了。”

原來,姐姐一出門就發現不對頭,滿街的人見了她就躲,就像她身上帶著瘟疫,就像她是條毒蛇,她走到哪裏,哪裏的人就退避三舍,萬一來不及躲避,就以手遮額,或者拉低帽沿,總之,人人都在想盡辦法,將自己的腦門遮擋起來。她走在街上,身邊光光的,連老人們都躲在暗處斜睨著她,她感到自己如同站在審判台上。她有點不服氣,她不相信整個長樂坪的人都會如此憎惡她,她試著走遍每一條街道和小巷,走了整整一天,所到之處莫不如此。隻有一個人沒有回避她,那個人是個盲人,他胸前掛著抽簽用的小木盒,手上拿著根長長的竹棍,姐姐看到終於有個人迎著她走了過來,忍不住欣喜若狂,就站在那裏沒動,高興地迎著他,哪想到那瞎子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是故意搗亂,想也沒想,揚起手中的竹棍劈頭抽了她一棍子。

姐姐還是沒有死心,到了傍晚,她又想起了一個下流的招數,她扯扯衣服,對著玻璃窗理理頭發,站在路邊向那些過路的男人拋起了媚眼,她不相信連他們也會對她退避三舍。結果,當他們湊近一看,發現她就是那個著名的奇人時,一個個抱頭鼠竄。

一直走到天快黑時,她看見一個賣瓜的八九歲的小男孩,她蹲下來,友好地問他:“你這瓜甜不甜?”小男孩天真地說:“當然甜啦,三塊錢一個,不甜不要錢。”難得遇上一個不躲避她的人,姐姐悲傷了一整天的心終於高興起來,她伸手摸摸他的腦袋,笑著掏出三塊錢給他。小男孩也望著她笑,主動替她挑出一個瓜來,小心地裝在袋子裏,姐姐看也沒看就提著走了。走了一程,姐姐餓了,等不及回家,決定先吃了瓜再說。她打開袋子一看,發現那瓜原來是個爛瓜,底下有個已經腐掉的大洞,她想起買瓜時的情景,他有意挑了那個瓜給她,又小心地把袋子打了個結,他是擔心那瓜會在袋子裏翻身,她會發現那個破洞。姐姐站在那裏,氣得渾身直打哆嗦,她居然被一個小孩子給騙了。她想起以前,如果她還能看得見腦門上的字,他豈能騙得過她?別說是一個爛瓜,一句假話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樣活著,還不如去死,可我不想再尋死了,我已經死過很多回了,既然死不掉,那就得活,咬著牙活下去。”姐姐說完這話,就擦幹了眼淚。我了解她,每當她擦幹眼淚之時,就是一個新的主意誕生之時。

第二天上午,教授的車剛一出現在門口,姐姐就飛撲過去。我在後麵向她揮手,她卻沒有響應。

姐姐穿上白色的實驗服,開始乖乖地服用教授的“一號藥劑,”一種看上去有點像啤酒的東西,當然,味道比啤酒怪得多,簡直難以下咽。教授讓她連服三個星期。

服藥的間隙,姐姐躺在自己的單人**,有時會想起那個壽星教授的白山羊,那隻會流淚,會大聲抽噎的白山羊,姐姐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到底是那隻羊被培育了一顆人的心髒,還是一個人在實驗室裏慢慢變成了山羊?這個問題讓她驚得坐了起來。

可沒多久,她就什麽也不想了,從服藥開始,她就被時輕時重的發熱所控製,教授說這是正常的,因為他正在鍛造她,她正在獲得新生。

教授很盡責,常常通宵不睡,密切關注著姐姐的反應,並留下了記錄。

低熱,頭昏,嗜睡。

高熱,時有清醒,多夢,但無法複述夢境。

高熱,頭頂卻有清涼感,眼睛有異物感。

高熱,眼睛有灼熱感。

高熱,昏迷,醒來無食欲。

高熱,嘔吐。

低熱,眼睛有穿透效果,能看見人的血管在皮下奔流。

低熱,眼睛有奇怪的穿透感。

……

三個星期過後,姐姐並沒有出現教授所希望的樣子,相反,她開始呈現出另一種跡象,要麽蒙頭大睡,要麽睜開鷹一般深邃的雙眼,神態亢奮,胡話連篇。是的,她的眼睛有點變了,瞳孔變小,發黃,像一枚通體透亮的瑪瑙珠子。

實驗失敗了。教授經過一再檢驗,發現姐姐不但沒能回到以前,反而呈現出某些智障患者和精神病人才有的征候。

教授非常小心地把姐姐藏了兩三個月,這中間不斷地采取各種補救措施,藥物治療,精神誘導,甚至催眠療法,最後,他甚至想試試**這個最原始的辦法,企圖喚醒她的某些記憶,但他的搔擾把姐姐惹煩了,她突然一低頭,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沒辦法,他隻好找到了我。

我決定去打官司,教授勸阻了我。他手上有姐姐跟他簽定的合同,“自願參與‘一號藥劑’實驗,自願承擔一切實驗後果。”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教授一直不承認是他的藥劑有問題,他說姐姐一直有著強烈的恐懼感,她像任何實驗者一樣,對服用的藥劑有些擔心,對預計的實驗結果信心不足,這種不良情緒正是導致實驗失敗的根本原因。

我說:“黃教授,你對你的‘一號藥劑’就這麽有信心嗎?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在自已身上實驗?”

教授眨了眨眼睛。“沒有這個慣例。”

我緊緊挽住昏昏欲睡的姐姐,以防她突然倒下去,她垂下腦袋,依偎在我的肩頭,一副乖巧可愛模樣。我又說:“教授,好端端一個人,變成了這種樣子,你作何感想?”

“我很遺憾,這樣的結果,也不是我想要的。你放心,我們會盡量給她最好的治療。”

教授所謂最好的治療,就是把姐姐送到精神病院裏去,接受“專業”治療。

我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隻能由他們去安排。臨走前我說:“教授,讓你的藥劑見鬼去吧,天下再也沒有哪個傻瓜來替你做實驗了。”他一笑,拍拍身邊一遝表格說:“那可不一定,招募通知一發出去,申請書就像雪片般飛來了。你要知道,人人都想做個非凡者。”

教授最後憐惜地摸了一把姐姐的頭發,說他就不送我們去那個地方了,那種地方比醫院還讓他傷感。他說他一定會想辦法把姐姐喚醒過來的,但不是現在,現在他沒時間,這件事必須放在他的“一號藥劑”試驗成功之後,該藥劑必須盡快研製成功,因為他以此為由費盡周折申請的某項基金已獲批準,許多部門、許多人正對他的實驗結果翹首以待。

姐姐的行李也從那間灰白相間的小房間裏拿出來了,包括她一天一天記下來的日記,我得把它們統統拿到精神病院裏去,也許姐姐將在那裏過完她的餘生。當然,作為實驗成本,這筆錢將在教授的基金裏支付。

十年過後,父親出獄了。

他費了些周折才找到家門。十年間,長樂坪的市容發生了很大改變,街道由原來的三條變成了九條,我們家從原來的陋巷變成了鬧市中心的一片小小陰影。

姐姐住在長樂坪精神病院裏。前兩年,我把她從教授安排的那個精神病院轉到了這裏,那地方太遠了,不方便探視。現在,我每個星期都去看她,她好多了,除了身體比以前稍胖了些,她的模樣幾乎又回到了從前,醫院的醫生們也覺得她幾乎康複了,再觀察一陣就可以出院了。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姐姐,沒想到姐姐恐慌極了。

“我不出院我不出院,我是病人,我要治病。”

她一邊說一邊抓散頭發,在醫院門口的小花園裏轉起了圈圈。我拉住她,答應她不出院,她才安靜下來。從這以後,每次見到我,她都要眼巴巴地求我:“我不出院哦,我不出院,我害怕。”我知道她在怕什麽,她寧肯呆在醫院裏,也不願看到這個讓她無所適從的世界了,但她終歸要走出這個地方的,除非她的病永遠治不好。我故意拉下臉來,嚴肅地說:“不出院怎麽行?人不能一輩子呆在醫院裏,所有的病人都要出院,都要出去健健康康地生活。”

過了一段時間,姐姐的主治醫生找到我,他有些疑惑,說姐姐的情況明明有了很大好轉,誰知這段時間又加重了,他希望我這個家屬能多來看看她,配合醫院的治療。我想,剛剛痊愈的姐姐可能又得了另一種精神病。

這中間,李安生回來過一次,他的樣子變了許多,他以前是個白皮膚黃頭發的家夥,身上集中了洋氣與野性兩種味道,現在,他變得很黑,而且很瘦,也不愛說話。他手上拿著一疊報紙,打開一看,全是關於黃達教授和姐姐的報道,那時的姐姐,披著長長的卷發,裹一襲怪模怪樣的白袍子,像天外飛來的古怪精靈,完全不像現在,老老實實,憨憨厚厚,一坐就是半天,不說也不動。

我和李安生一起去看姐姐,姐姐那天狀況不太好,醫生不讓她見家屬。她坐在輪椅裏,隔著鐵柵欄,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我們身上。即便到了這種地步,姐姐依然是美麗的,她的頭發很長很長,直垂腰際,她默然端坐,腰背挺直,像一具蠟像。醫生說,跟別的病人不一樣,她過分安靜,她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扮雕像,說是與眾不同的人,才有資格留下雕像。李安生久久地站在那裏,我偷偷觀察過一次,他並沒有看姐姐,他看著腳前一米遠的地方,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麽。我叫他,他不應,我決定先走一步,莫老師還在書店裏等我去換班呢。

從勞改農場回來的父親,樣子變得有點遲鈍,還多了一些壞脾氣,動不動就衝人冷笑,還瞪眼睛。有一天,他瞪著眼睛問我,姐姐回來後為什麽遲遲不去看他,我說了實話,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的遭遇,姐姐的遭遇。他聽了,咧了咧嘴,跌坐在椅子上。

整整一天,他沒有改變姿勢,他不說話,也不吃飯。他麵色黑裏透黃,好像不是情緒的原因,而是生理的原因。

說實話,父親讓我覺得陌生,我知道自己應該去跟他說說話,跟他親昵一些,甚至應該跟他抱頭痛哭一番,可我做不到,我的身體不聽我指揮。

他的壞脾氣一夜之間消失了,他突然變得謙卑起來,他做飯,洗衣服,清理衣櫃和雜物,打掃衛生,還說要去找工作,掙點工資補貼家用。

一天深夜,父親在外間叫我的名字,他讓我去找把斧子來。

我把斧子遞給他,他接過去,猛地一下劈在護牆板上,斧子牢牢地吃進木板裏,他拽住手柄,用力一別,護牆板斷了,與此同時,一把把用保鮮膜包著的鈔票啪嗒啪嗒地掉了出來。

就像憑空掉下一個炸雷,我瞪著那些鈔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不看我,繼續劈著護牆板,一把把憋悶已久的鈔票歡叫著跳了出來。

“這就是那50萬,這就是你們的爸爸不惜毀滅自己,用十年牢獄替你們掙下的50萬。”當的一聲,父親把斧子扔在地上,斧子的一角將地磚砍了一個小坑。

他看也沒看那些鈔票一眼,徑直去了自己當年的臥室。

兩個星期以後,父親失蹤了,連同他從護牆板裏劈出來的那些鈔票。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他連張紙條都沒給我留,他走前沒有任何跡象,以至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懷疑,他已不在人世了,他兜了個大圈子,最終發現自己的計劃隻有自己理解,這對他來說,很容易產生虛無的感覺,他在極度的虛無感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