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漫地。
目之所及,一片澤國。
到處是孩童哭喊,大人老者的惆悵。
雲山縣處理還算得體,家中有房屋稍高的,便讓他們爬上房頂避水,家裏房屋隻是窩棚或者是大街上的乞兒,便統一安置在客棧、酒樓。
餘下的人在工房帶領下加固房屋,搭建高台、木筏,以備不時之需。
路上,趙玄回了校尉府一趟,放開禁製將周圍的窮苦人都收進去。
每一位都被辨別過,沒有妖物渾水摸魚。
現在的校尉府人滿為患,屋內屋外除了趙玄住的房間,全都有人的影子存在。
“哇,好多貓!”
相比於大人,孩童便顯得格外活潑,他們不知道這是危及生死的避難,隻知道今天不用幹活,能有好多人撒野玩。
雜花貓不滿地從缺門牙小女孩手裏掙脫,舔了舔被揉亂毛發,訴苦道:“這麽多人類孩子太搗亂,下手沒輕沒重,你看我尾巴上的毛,居然被揪禿了,真是豈有此理。”
囉囉嗦嗦續講完,雜花貓又道:“你準備一個人去?”
“嗯,你要幫我?”
“別介,天上那條蛇現在已至四境巔峰,等會躍入河中便是貨真價實的五境見日妖物,放在窮鄉僻壤,都能被稱作妖王。我才兩境,可打不過。”
“不過,同類相通,妖物入五境之後需要褪去凡皮肉身,才能真正得道,那時是它最虛弱時候,很短,但我能把握這個時間。”
“好。”
趙玄閉目養神,橫劍於膝。
山河奔流,在某個時刻,無形契機從天地山河裏生出,匯聚成段段細流,自下而上,湧入在雲層中翻滾身影。
於是,大雨停了一瞬,又再次落下。
雲霧散開,人群不約而同抬起頭,看見那條龍種。
“龍!”
“是龍!”
“……”
信仰信念在匯聚,經過暗中調控,龍種怒吼一聲,徑直飛入與縣城合流的河道。
刹時間,耳邊傳來地動山搖,那是河流在怒吼,迎接自己新的主人。
“到時候了。”
趙玄睜開眼,解下驚蟄劍,抽出,劍身光亮如鏡麵,清晰映出少年堅毅麵龐。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一言方落,已不見那道挺拔身影,餘音繞梁而已。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
……
敖林感覺到從未擁有的快活。
一念波濤巨,一念河海凶,在這無處不在的水世界,它仿佛成為唯一主宰的真神。
破舊皮囊被退下遺棄,新生長出血肉是難以言語的威嚴,渾身上下骨肉瘋狂顫抖,每一刻每一秒,皆是在比以前變得更強更大。
在河流倒影裏,它看見自己新模樣。
蔓延十幾米的巨大身軀,頭上長著一枚獨角,三爪四肢的龍足強而有力,隨意揮動便能帶起一片雲霧。
“吾,乃此地龍王啊!”
“不見得。”
誰!
這誰敢忤逆它!
很快,一個高挑少年映入眼眸,熟悉地模樣頓時讓怒火升騰,它還記得那一夜破廟裏那一劍,直接斬去三成本源!
“原來是你,好,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本想之後再殺你,可你竟然這麽急著送死,本王,便滿足你!”
蛟龍怒吼,河水翻騰。
黑色的龐然大物吞吐水霧,整個被雨水托高在半空,大量靈氣匯聚在嘴裏,一噴,即是一道天河倒懸!
趙玄站立在水麵上,不染水跡,驚蟄劍芒吞吐,將撲麵而來的水霧攪散。
之後,寒光突破風雨,遞出!
嘭——
一聲巨響傳出,水麵炸開幾米高的水花,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相聚又極速分開。
龍種敖林低下頭,看著右爪上細小傷口,在水潤治療下飛速愈合,很快飛好新的鱗片,再也看不到半點傷痕。
“我知道你的名字,趙玄,三境巔峰修為,在同類同進中算很強,可惜,本來如今是五境!”
敖林張開嘴,細密尖銳的牙如林縱橫,獰笑道:“吃了你!”
變化,蛟龍軀體又長大幾米,這是一種獨屬於五境修士的力量。
氣象!
每個修士在五境見日修為之前,本質上其實並無太多差別,妖也好,人也好,在幾千年前都被稱作為同一境界。
見日修為以下,尚未看見心中大道,沒有領會氣象,互相之間攻伐屬於常態。
就連一境修為憑借法器去斬殺四境都有。
隻是後來道祖改革修行,將更多境界細化,才多出差別。
因此在修行中有一句話:“未曾撥雲見日得氣象,修行一場終為土灰。”
這是,法器、修為也難以彌補的差距!
砰!
渺小身影被直接擊飛,在那一瞬間,驚蟄劍突兀飛出裁斷緊隨其後的水箭。
趙玄重重吐出濁氣,將嘴角血腥咽下,他知道五境修士很強,但沒想到居然會這麽強!
那種氣象,在漫天都是雨水世界所帶來的加持,簡直超過好幾個龍種修為的疊加!
“嗬,不自量力!”
眼見劍又刺過,敖林心中生出戲耍心思,它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又在今日遇到仇人,哪會這麽輕易放過。
死,是最輕鬆的懲罰。
它要麵前的人永世不得超生!
“哈哈哈哈,來取悅我吧,凡人!”
趙玄閉上眼睛,再次睜開,一種比以前更猛烈更刺眼的氣息陡然生出,如風暴雷霆般席卷。
一雙漆黑如星的眸子,此時正透著白!
驚蟄作響!
雷霆隆昌!
錚——!
大河之上,絕不屬於此地雷霆強橫掠過,聚集起一種不可思議的強悍之力,同時,漫山遍野的水被雷霆浸染,頃刻間,方圓幾十米已經變成雷霆的海洋。
這是,劍的氣象!
一劍遞出,一股通天徹底的雷聲,響徹四麵八方,哪怕在城內,在昏暗天際裏也能看見那一道一閃而過的驚雷。
“驚蟄,誅魔!”
劍鋒攻殺,鋒銳無匹,裹挾難以阻擋的“勢”,與那龐大蛟身撞上!
沒有意料之中的響聲,而是極為平靜,除了雨聲風聲,整個天地間再也聽不到第三種聲音。
直至……緩慢沉穩的呼吸聲再次出現。
一口猩紅血液再也忍受不住噴出,身上寶甲碎開,渾身氣息消耗殆盡,趙玄落在一節浮木上,麵如金紙,已到油盡燈枯。
強行以三境修為驅動不屬於自己的氣象,身體每時每刻都在遭受碾壓侵蝕,哪怕劍修身軀強大,但他能出的隻有這一劍。
蒼白色霧氣散開,傳來濃厚血的味道,此時的蛟龍敖林樣貌格外淒慘,一隻龍爪被斬斷,但這並不是重點。
最觸目驚心的是肚腹間那一道長達數米的豁口,正不斷往外湧出淡金色血液,甚至隱約可以見到不斷跳動的心髒。
“這一劍,很不錯。”
敖林目光冷冷看向渺小身影,它從未想過有這一幕,五境修為居然被一劍斬至重傷,若不是現在氣象環境都極其適合,或許剛才那一劍,自己會死。
被三境劍修斬殺,是天下最恥辱的罪名。
呼吸,吐納。
流出的金色血液在回流,瘋狂湧入身體,無處不在的龐大水汽滋養軀體,每一刻每一秒,從未停歇。
一刻鍾後,身上已經再也看不到傷口,就連被斬斷的龍爪,也被嚼下,生出。
它知道,這是突破虛弱期將要過去,再過不久,將真正擁有五境修為,可以碾碎麵前蟲子。
趙玄仰起頭,忽然開口:“你可知道劍修最大榮譽是什麽?”
不等敖林回複,便吐出話語:“自從千年前大周劍仙林曉歸斬殺十一境妖龍後,天下劍修無不將斬龍視為平生誌向。”
一枚赤紅色丹藥與一枚純黑色丹藥出現在手裏,被吞咽下。
“今日,你這頭畜生,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