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我們就來談談個人精神意識發展的階段。
1.海德格爾關於人與世界合一先於主客關係的觀點
上一章已經講到狄爾泰早已認識到生活、實踐在人的精神意識發展過程中是最根本的,認識、思想、概念則是派生的,但他沒有講明這種派生的過程。上章還講到,海德格爾在這方麵做了進一步的分析和說明。在海德格爾看來,人本來糾纏於與世界“打交道”的“煩”之中,世界與“煩”不可分,無“煩”則無世界,世界隻是“煩”的世界,隻是在人從“煩”中,即從與世界萬物“打交道”的活動中抽出身來,停頓下來,通過“尋視”、“考慮”等環節,才進而把事物看作是現成的東西加以科學地、理論地研究,這時就出現了“客體”或“對象”,出現了主客二分;“客體”、“對象”實指從“人—世界”的合一的整體中(即從“煩”的世界整體中)被拋向對麵的某種東西。所以海德格爾認為,主體與客體乃是從原初的、人與世界打交道的一體中分化和分裂出來的。海德格爾還認為,這種人與世界一體的原始存在方式是“情緒”,因此,他又斷言,“情緒”先於認識、思維和意誌。海德格爾這套關於“人—世界”合一的原初性的理論,關於“主客關係”如何從“人—世界”合一中,以及理論認識如何從實踐活動中(用中國哲學的術語來說就是“知”從“行”中)派生出來的過程的理論,講得很細致、很切實,值得我們深思。海德格爾對於實踐有他自己的理解,但無論如何,他的觀點可以說是實踐先於認識、行先於知。他乃是用“人—世界”合一的思想說明實踐。他所謂人同世界“打交道”的“煩”應該也可以叫作實踐,在與世界“打交道”的“煩”之中,人與世界合一,人與天合一,無主與客之分,這是人與世界的最根本的關係,也是精神發展之根本。海德格爾的這一基本觀點為我們提供了劃分精神發展階段的理論依據,但他並沒有給我們留下一個關於精神發展過程的詳細階段的一覽表。
2.克羅齊關於精神發展階段的劃分
意大利現代哲學家克羅齊倒是提出了一個精神發展過程的連續階段的一覽表。他把人的精神發展分為四個階段,但他不是從“人—世界”合一與“主體—客體”關係的角度來劃分的,沒有抓住人與世界關係的根本問題。克羅齊把精神的發展分為認識與實踐,認識先於實踐。他遵從了一般西方哲學的傳統,顛倒了認識與實踐的先後關係。
克羅齊把認識與實踐各分為兩個階段:認識始於直覺,然後是概念,實踐始於經濟活動,然後是道德活動,這樣,精神的發展就共分為四個階段。這四個階段可以表列如下:
(1)認識:①直覺——美學的對象
②概念——邏輯學的對象
(2)實踐:①經濟活動——經濟學的對象
②道德活動——倫理學的對象
這四個階段中,較高的包含較低的,而較低的卻不依存於較高的。直覺階段是美學研究的對象,概念是邏輯學的對象,經濟活動是經濟學的對象,道德活動是倫理學的對象。
把直覺作為認識的起點,這是符合實際的。不過,克羅齊不同於一般把直覺當作對客觀現實中個別事物的反映的看法,認為在直覺界線以下還有“感受”或“情感”,它是無形式的材料,直覺則賦予它以形式,使之成為山河大地蟲魚草木之類的事物,即克羅齊所謂“意象”,“意象”就是認識的對象。克羅齊的這套講法似乎令人難於接受,但他關於感受、情感先於直覺、先於認識的基本觀點還是值得我們深思的。海德格爾從他自己的哲學立場出發闡釋了情緒先於直覺、先於認識的思想。海德格爾認為人一生下來就得與世界“打交道”,就得對世界“有所作為”,人在這種活動中與世界整體保持活生生的關聯,而不是像在後起的認識中那樣,隻看到抽象的、現成的、死板的某物的某特質,這時,人(“此在”)必然在與世界整體的關聯中對自己有所“指引”,有所“籌劃”,亦即對由無到有的可能性做出反應。海德格爾把這種處於可能性中的狀態稱為“領會”,即“能夠領受某事”、“能夠做某事”之意。而“領會”總是帶有“情緒”的“領會”,“情緒”和“領會”同樣原始,“情緒”是“此在”的“原始存在方式”。所以在海德格爾看來,人不是一開始就被動地擺在現成事物之前對現成事物進行直覺、感知,而是對世界處於趨就和避開的“現身情態”之中。海德格爾說:把現成的東西當作第一位的、“處於優先地位”的東西,從而把對現成東西的“純直覺”(“純直觀”)也當作第一位的、“處於優先地位”的,這種看法屬於舊的傳統本體論(“傳統存在論”)。但海德格爾不同意舊的傳統本體論,他認為他自己的學說“取消了純直觀的優先地位”。他主張“‘直觀’和‘思維’是‘領會’的兩種遠離源頭的衍生物”[1]。海德格爾的這套思想實際上基於行先於知、實踐先於認識的基本觀點,也可以說是基於“人—世界”合一先於“主體—客體”關係的基本觀點。人首先處於“人—世界”合一的情境交融之中,然後才有“主體—客體”關係,才有認識。克羅齊把“感受”、“情感”放在“直覺”之前,包含有直覺認識起於實踐的情感的因素,似乎與海德格爾的觀點相近,可以說有合理之處。但克羅齊的這一合理因素同他的認識先於實踐的基本觀點是矛盾的,而且,正像海德格爾所指出的那樣,情感、情緒源於人與世界萬物的交融,而克羅齊把情感先放在直覺界線以下,然後再通過直覺,賦予它以形式,使之成為事物(“意象”),這就首先割裂了情與境(物)的交融,分裂了天與人的合一。事實上,情離不開境(物),沒有物的情感是沒有的。克羅齊不懂得“人—世界”的合一。其次,克羅齊把直覺歸屬於美學研究的範圍,歸屬於認識的範圍,這種觀點,我也以為不妥。第一,審美意識屬於“人—世界”合一即“天人合一”的境界,根本不是認識。第二,低級的直覺固然有幾分審美意識的成分,在此意義下,人人都有幾分是藝術家,“人都是天生的詩人”,但一般人畢竟並不都是藝術家或詩人,隻有超越“主客關係”,超越知識,達到更高級的“天人合一”境界,才可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或詩人。克羅齊不懂“人—世界”合一與“主體—客體”關係之間的關係,所以不能從質上區分一般無審美修養的人和真正的藝術家或詩人。
克羅齊把道德列為精神發展的最高階段,這是受西方傳統形而上學的影響。傳統形而上學賦予道德意義的本體以最高價值,並以此否定現實生活及其意義。尼采(F.W.Nietzsche,1844—1900)早已揭露了道德是最高價值的偏見,在這方麵,蘇格拉底是始作俑者。尼采認為蘇格拉底用邏輯推理即他的概念辯證法為道德——“美德”辯護,使人失去了活生生的、自然的生活。柏拉圖接受了蘇格拉底的概念辯證法,創造出一套理念體係,認為“至善”的理念是最高理念,是“真正的世界”,希臘人原本具有的那種泰然自若的自然生活態度被柏拉圖的“至善”弄得**然無存。基督教的上帝實際上是柏拉圖的“至善”的理念之人格化和神化,現實生活在基督教中更進一步被否棄了。尼采雖然高度評價康德的批判哲學,但對他的道德至上的思想卻給予了尖銳的批判,尼采認為康德為了維護道德的崇高地位,才“發明”了“實踐理性”,“虛構”了一個“本體界”,其實是徒勞的。
中國哲學史上占主導地位的儒家傳統,比起西方哲學傳統來,更是以道德為最高價值,而且是以封建道德為最高價值,對於人們的現實生活之危害,乃人所共知。儒家所講的天人合一是人與封建道德意義的義理之“天”合一,人的真實生活和現實生活更加被踐踏了。道家以無道德意義的天人合一為最高境界,使人超脫世俗之羈絆,複歸於本真,這倒是很有意義的。道家的天人合一境界,超出了克羅齊所講的認識,超出了經濟上的功利,也超出了道德,實際上是審美意識。我以為審美意識應該是精神發展的最高階段。
[1]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148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