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桌上了年紀,雖然台麵上是光鮮,塗了一層油料。但底下卻是開始掉皮抽屑,指尖一刮,能掉落不少木頭。
鍾靈毓稍稍弓腰,瞧見桌案下十個血淋淋的指頭印。
她稍稍站直身子,繞到桌案正前麵,模仿著陸千凝的站姿。
依照陸千凝的體型來看,站在這裏,十指剛好可以扣在桌底。
鍾靈毓詢問道:“陸二小姐失蹤前,可有見過什麽人?亦或者,可有與府上的人,發生什麽爭執?”
春桃眉心皺了起來:“小姐為人和善,從未與人紅過臉。便是咱們下人有不如意的地方,小姐也從未有過怨懟。難不成......那日小姐房門緊閉,未曾見過什麽人。”
說到這裏,她眉眼抽搐,語調驚慌起來:“大人是在懷疑,是府上的人對小姐下了毒手?”
鍾靈毓沒空解釋,隻是模棱兩可地說了一句:“不便多說,還請姑娘們先去外間等候。”
兩個小丫鬟對視一眼,彼此從臉上看見了不安,但又不敢多說,隻能先一步離開了書房。
她倆一出去,外間候著的柳玉就走了進來。
“大人,可有問出什麽線索來?”
“線索可多了去了。”鍾靈毓用指尖抹了一筆桌上的墨跡,示意他看看桌子底下的十指指印,才繼續說:“陸千凝性情溫婉,甭說陸府,乃至京城上下提起她也都是讚許有加。這樣的天之嬌女,若是失蹤,陸府豈會瞞而不報?”
柳玉神情凝重:“難道您是說,陸府有意藏著掖著陸千凝的消息?”
這件事,怕是得要問陸家的當家主母才能清楚了。
“本官去拜訪胡氏,你先在這裏搜查一番。”她目光落在桌上的墨跡上,又補充了一句:“著重翻看書房的字跡,興許能找到些許線索。”
柳玉忙不迭地點頭,立即埋頭搜查那些成堆的書卷。
鍾靈毓甫一踏出凝霜院,那廂陸堯就迎了上來,眼巴巴地問道:“大人,可有什麽線索?”
鍾靈毓被他問的火大,好在平常麵容冷肅慣了,也瞧不出來什麽別的情緒。
她語氣清淡:“陸大人,本官問你一句,你自江南千裏迢迢趕回來,為的就是陸二小姐失蹤一事嗎?”
陸堯一愣,略微垂頭,就對上了鍾靈毓那一雙清寒透亮的眼眸,他心中無端由一涼,竟有一種被看穿了的羞愧。
他唇瓣微張,好半晌,才泄下氣來,低聲說:“大人想問什麽?”
“問你陸府是如何蓋定陸千凝失蹤是為私奔。”
清清冷冷的一句,幾乎讓陸堯麵色慘白。
他苦笑一聲:“大人這便猜出來了。”
倒也不是猜出來。
畢竟陸千凝在府上名譽甚好,京城內外也都稱頌她品貌聖潔。除了是醜聞,陸家定然大張旗鼓的找了起來。
鍾靈毓隻是好奇,平心而論,陸千凝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若是早想私奔,也不會等到婚期將近,才鬧出私奔的消息。
依照她在陸家的地位,便是不想嫁,也可以周旋過去。
陸堯輕歎了一口氣,接上話:“陸府傳信去京城,說的是千凝想要同慶王退婚。我本決議回來勸她,但路上卻又收到書信,說是千凝失蹤一事。我快馬加鞭急趕回來,以至於才在長街上衝撞了大人。”
如此倒也不假,畢竟陸千凝是三日前死亡。
算起來路程的話,陸堯從江南動身的時候,陸千凝尚在府上。
“那你可知,陸千凝因何要退婚?”
陸堯麵露難色:“信上尚未說明,母親又病重,眼下神誌不清——”
鍾靈毓心說,等胡氏神誌不清個三五天,慶王就該提刀來砍她的腦袋了。
“那三小姐呢?如今可還方便?”
平心而論,陸堯是不想再讓鍾靈毓去叨擾府上兩位女眷,但若是不查問清楚,便也找不到殺害陸千凝的凶手。
對上鍾靈毓不苟言笑的雋秀麵龐,陸堯到底是敗下陣來。
他歎了口氣:“那便先去拜訪母親吧。”
鍾靈毓點頭跟上,還沒到胡氏的院落,就聞到一股苦得蓋天的藥味。
她跟著陸堯走了進去,剛到隔間,就看見太醫在那長籲短歎。
陸堯忙快步上前:“李禦醫,母親病情如今可有好轉?”
李禦醫是禦醫院總管,一把花白山羊胡,幾乎到胸口。兩眉雖然斑白,但一雙眼睛仍舊燁爍有神,尋常隻有太後和皇帝能夠差遣得動他,眼下他既然能夠來陸府,必然是姬華授意。
他見著陸堯和鍾靈毓,略施一禮。
兩人哪敢受他一拜,忙不迭上前攙扶。
他目光落在陸堯身上,看了半會兒,才道:“陸夫人經年來纏綿病榻,如今身子虧空的厲害,又受此重創,經此一役,怕是——”
後麵的話他沒說,鍾靈毓和陸堯又豈能聽不出來弦外之音。
陸堯身形搖晃,險些沒站穩,還是鍾靈毓搭了把手,才勉強讓他穩住身形。
再開口,他聲音艱澀:“那母親,可能捱到年歲末.....”
李禦醫搖搖頭,手指比了個三。
“餘下的三月,還是莫要讓夫人操勞了。”
陸堯愣了又愣,一下子跌坐在太師椅上,好半晌,才撐出來長子的氣魄,勉強說:“有勞李禦醫了。”
李禦醫是陛下的人,醫術精湛,斷不會在這上麵藏著掖著。
這樣看來,若是凶手當真是在府上,怎麽說都不可能是病得奄奄一息的胡氏了。
那就,隻有陸家三小姐了。
陸堯起身去送李禦醫,趁著這個空閑,鍾靈毓就和旁邊的嬤嬤搭起話來。
談論到陸千凝可有在陸府發生什麽爭執之時,那嬤嬤臉色變了變,試探性地說:“說到爭執,這倒讓老奴想起來一件事。”
鍾靈毓示意她繼續說。
“約莫是在三月底,那天夜裏,老奴就瞧見二小姐乘夜而來,哭得是梨花帶雨。一來,夫人就將我們遣散出來。誰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麽,那日之後,夫人就吩咐我。要看好二小姐的行蹤。”
若是沒有猜錯的話,陸千凝和胡氏的談話,八成也是和男女之情有關。若不然,胡氏不會傳信給陸堯,告知陸千凝有意解除婚約。
可為何在胡氏的百般提防下,陸千凝還是失蹤了呢?
她問:“那你們是何時發現,陸千凝失蹤的?”
嬤嬤倒是沒有再瞞:“是在四月初七夜裏,那日雨下的極大。小姐在書房裏閉門讀書了一下午,到了申時,下人們要去點燈,也沒見應。”
說到這裏,她歎了口氣:“凝霜苑的下人們對二小姐都恭敬有加,不得允許是不會貿然進入書房的。但夫人既囑托老奴看好二小姐,遂那日老奴就覺著不妥,忙帶人去敲門。”
“隻是未想到,二小姐竟然能夠遭此禍事!”
那嬤嬤用帕子沾了沾眼淚,兩眼的悲愴是藏都藏不住。
這樣看來,陸千凝遇害確實是當天失蹤,當天遇害。
鍾靈毓眉頭略沉,又盤問了兩句,問陸千凝四月初七那日可有什麽異常。嬤嬤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她一邊說,一邊哭哭啼啼。
鍾靈毓勉強在這混亂的語序當中,捕捉到點有用的消息。
“你是說,早上的時候,陸千凝還去送了陸暮雨?”
嬤嬤應聲道:“是矣!二小姐和三小姐感情膠黏,那日三小姐要去杜公詩社,臨行前,二小姐還千般叮囑,說夜裏有雨,仔細要帶傘。當時老奴和夫人還說,三小姐若是和二小姐一樣貼心就好了——”
事發當天,陸暮雨是在杜公詩社。
“那她何時回來的?”
沒等她答,身後就傳來一道虛弱卻冷淡的聲音。
“那日我徹夜未歸,第二日晌午回來,就聽聞長姐失蹤——”
鍾靈毓應聲回頭,就看見一青衣女子,饒是一副病容,也能看出來其眉眼間的犀利與乖覺。她骨骼消瘦,虛虛倚在陸堯身側,始終不願示弱於人前。
穿堂風一吹,擾亂了她眼眉間的碎發,越發覺著她骨重神寒,不近人情。
這便是陸家聲名狼藉的三小姐,陸暮雨了。
鍾靈毓轉身立定,眼下胡氏病入膏肓,陸慕雨病體尚能站起來,倒也是一件幸事。
她領著陸暮雨去了個單間,簡要問了些陸千凝失蹤前同陸暮雨說的話。
其中和嬤嬤說的並沒有什麽差異。
但提及胡氏,陸暮雨眉心一皺,竟是有些厭惡。
“那日長姐送我出府,言語有些猶豫,大抵是問我有沒有什麽法子,帶她出府離開。我知道母親身邊的嬤嬤一直在看著她,妨礙她同我來往,怕玷汙閨閣女子的名聲。但當日我著急出門,也便沒有細說。”
她雙目發紅,語氣顫了顫:“若我,若我當時多問幾句,興許長姐也不會遭此不測!”
沒等鍾靈毓說話,她雙膝一跪,竟是拽著鍾靈毓衣角懇求道:“大人英明蓋世,此番,定要為長姐討回一個公道——”
鍾靈毓忙想去扶,可她腦袋已經磕在地磚上,脆生生地,讓人心頭無端由的一痛。
她想到陸千凝屍首分離的慘狀,扶著陸暮雨的手緊了緊:“三小姐放心,本官職責所在,必將凶手繩之以法。”
鍾大人聲名在外,有她這麽一句話,要比那聖旨還要管用。
陸暮雨對上她的清亮的眼睛,勉強勾起一抹笑。
鍾靈毓抬手攙她的一瞬間,赫然摸到了她手上的新繭,陸暮雨像是被火燙到一樣,快速抽回了手。
“多謝大人。”
鍾靈毓眉頭皺了起來。
常年讀書寫字的人,手上怎麽會磨出新繭來。
她存了個心眼,但沒等她多想,外麵就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去,就見柳玉破門而入。
“大人,屬下在陸二小姐的書房,找到一封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