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信上麵隻寫了六個字。

四月初七,酉時相見。

柳玉說,這封書信是從陸千凝書櫃上麵搜出來的。放得不算隱蔽,就夾在書冊中間。除此以外,也就沒有旁的可疑線索了。

鍾靈毓覺著不對勁。

若陸千凝是去赴會,沒必要整理花草中的鞋印才是。

一時間,她竟分不清,到底是鞋印在裝神弄鬼,還是這份書信在弄虛作假。

她和柳玉對視一眼,才轉頭對陸堯說:“現下,本官要去同陸夫人問些究竟,陸大人若是憂慮,可以與本官一同進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堯也不好再阻攔。

兩人剛一踏進陸夫人的廂房,都不約而同地皺了皺鼻子。

鋪天蓋地的苦藥味中,躺著一個形容枯槁的婦人,這便是陸千凝的繼母,胡氏。

聽見動靜,胡氏虛虛抬眼,待瞧見陸堯,她又落了兩行淚。

鍾靈毓上前兩步,長話短說:“陸夫人,本官乃大理寺卿,此來是奉旨調查陸千凝一事。煩請夫人如實將府上瑣碎一一嚴明,本官好還千凝小姐一個公道。”

話音剛落,胡氏就嘔了一口血。

陸堯忙上前幫她順氣,咳了好半天,她才平複了呼吸,輕輕開口。

嬤嬤口中說的爭吵,確實是在三月底。陸千凝乘雨而來,在胡氏跟前哭了好大半天,字字句句都是要說退婚。但任憑胡氏這麽問,陸千凝也不說原因。可婚期在即,若隨意退婚,也是惹惱了皇室。

胡氏自然不願意讓陸千凝任性,就勸慰她莫要耍小孩子脾氣,畢竟陸府上下都知道,陸千凝是和慶王情投意合,想必隻是的一時氣惱,生了嫌隙,才會說這些氣話。

陸千凝哭完之後,又像是沒事人一樣,回到了凝霜院。

但胡氏還是留了個心眼,派了嬤嬤去盯著。

那些天,陸千凝在府上也很是安分守己,更不必說去和外男相互傳信,至多也隻是和陸暮雨有些談鋒。可事情既然已經出了,婚期又在即,胡氏覺著自己一副病體,看管不了陸千凝。隻能傳信回江南,命陸堯匆匆回京。但沒想到,四月初七,陸千凝就失蹤了。

談到書信,胡氏搖了搖頭,說萬不可能。

她就是害怕陸千凝和外麵的人通信,一直嚴防死守,絕不可能放過一絲蛛絲馬跡。

旁邊伺候的嬤嬤也點頭應是:“大人,那些時日老奴可一直命人守著凝霜院,若真有人和二小姐傳信,必不會教下人們疏漏的。”

鍾靈毓稍稍點頭,心中卻另有一番主意。

畢竟這書信沒有落款,誰也不知道陸千凝究竟是何時得到這張信箋的。

若真是在爭吵之前,想比嬤嬤也不會察覺。

胡氏語調哽咽:“大人,你可千萬要為千凝做主啊——多好的孩子,到底是誰,竟如此痛下殺手——千凝,千凝......”

她已經是病入膏肓,神誌多少有些混亂。

陸堯衝鍾靈毓搖搖頭,示意不能再說下去了。

鍾靈毓倒也沒再強求,和胡氏點頭,就從屋子裏退了出來。

陸堯一臉糾結,他歎了一聲:“大人莫要見怪,母親如今受不得操勞,我也是無奈之舉。”

鍾靈毓輕應了一聲,沒再陸府多留,準備先回大理寺,將這些線索整理一番。

假設陸千凝出府是受人邀約,那夜半在長街遊**的沈檀舟,又為何被卷入這場陰謀?

難道說,傳信給陸千凝的人,是鎮國公世子?

畢竟沈檀舟和她有婚約,而陸千凝又和慶王有婚約。兩個有頭有臉的人,若情投意合,倒也隻有私奔這一條出路了。若不然的話,陸千凝退了慶王的婚約,轉頭嫁給了鎮國公世子,於情於理都不太好看。

思緒浮沉,她竟又飄回陸暮雨那張中磨出來的新繭。

新繭——而挖開花壘,正是需要鐵鍬的。

.....

大理寺內,徐澤已經等候多時。

他瞧見鍾靈毓麵色不好看,忙上前問:“大人,可有什麽線索?”

鍾靈毓一五一十地將陸府得來的消息,說給底下的一眾人聽。

徐澤眉頭越皺越深,待鍾靈毓說完,他才插了一嘴:“大人,晨間在那老賴身上得到的金子,與鎮國公府搜尋到的相同。下官以為,這背後應當是同一人。”

這是自然。

沈檀舟不可能和自己過不去,殺人穿一件花裏胡哨的衣服就算了,扭頭竟還把自己賣了。饒是他再酒囊飯袋,也不必做出這等沒有腦子的事情。

更何況,案發現場還有一個極其古怪的鞋印。

鍾靈毓起身,對著那鞋印的拓本看了半天。

徐澤忙上前:“怎麽,大人覺著這個鞋印有古怪?下官方才和沈世子的鞋印比對了一二,發現正好吻合。”

“吻合?”鍾靈毓眉頭微皺。

徐澤從一眾線索中,扒拉出來另一張紙,上麵用秀麗小楷標注著,是沈檀舟的鞋印。

他對著光,將兩個鞋印重疊,邊緣確實是一模一樣。

若當真是一模一樣的話,案發現場出現的必然不會是沈檀舟了。

可就是一模一樣,才有古怪。

鍾靈毓搖搖頭:“鞋印受力不均勻,顯然是有人穿了不合腳的鞋子導致的。眼下看來,有人是想偷走了沈檀舟的衣物鞋子,故意偽造出來沈檀舟殺人的線索。你再去問問,沈檀舟近來可有得罪過什麽人。”

徐澤應了一聲,就主內去監牢提審沈檀舟。

餘下的幾個司直還有各自的案子在身上,也就沒在多留。

鍾靈毓摩挲著方才從陸府帶回來的信件,鼻子忍不住皺了皺。

信箋上的墨並不劣質,反倒隱隱透著一股檀香味。

除此之外,竟然是連一絲一毫的藥香味都未曾沾染上。

怪了,依照陸千凝書房當中那股藥湯味,尋常人進去走上一遭,不免都得帶出來幾分味道。但這張理應在書房放置多日的書信,卻是清清白白,全無意味。

她眉峰微皺,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這張書信,絕不是四月初七之前放入書房,反倒是時候亡羊補牢,故作此舉。

如此看來,那陸千凝就更不可能是私奔。

她抬手,將這些線索,現在卷軸上。

剛一落筆,就聽見回廊上碎碎念的抱怨聲。

再抬眼,徐澤已經邁入屋內,臉上一萬個不服氣:“大人,你看看那沈世子什麽模樣,來這裏蹲大獄跟出遊似的。下官要提審他,還被他甩了臉色。任憑下官如何問,他總是悶頭不語——您瞧瞧,這些紈絝都猖狂成什麽樣子了!”

這一疊聲的話吵得鍾靈毓腦子疼,她在心裏歎了口氣,到底是認命起身:“本官前去看看。”

憑心而論,鍾靈毓是不想看見沈檀舟那張臉的。

可沈檀舟那臭脾氣,也不是徐澤能夠收拾的了得。

更何況,這件事牽扯頗深,沈檀舟在其中可謂是舉足輕重。

如果有人當真想要栽贓沈檀舟的話,那又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值得殺一位江南總督的嫡女,來成全這一個拙劣的謊言。

這當中的古怪,怕是比她想得要深。

進了大牢,鍾靈毓就聽見幾道劃拳聲,帶頭的那人聲音最張狂,絲毫沒把大理寺當成大獄的樣子。

鍾靈毓心頭窩火,麵上更寒,腳下的動靜卻收了起來。

往前走了一路,任誰也不敢在她的冷臉下給沈檀舟通風報信。

沈檀舟隻覺著背後發涼,見同獄友們眉眼抽搐,他輕嘖了一聲:“怕甚,咱們又不賭錢。”

陸永心中忐忑,恨不得讓沈檀舟少說兩句,他擠眉弄眼,示意沈檀舟回頭看看。

偏沈檀舟跟看不懂眼色一樣,反倒不知天高地厚叫嚷著:“怎麽了陸永?陪本殿玩兩局——”

陸永藏在袖中的手,一個勁地擺。

沈檀舟嗤笑一聲,嘴裏的話還沒說完,扭頭就對上鍾靈毓那張森寒的臉。

他嘴角的笑僵了又勾,好半天,才做出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鍾,鍾大人,你,你怎麽來了。”

鍾靈毓心中厭煩,越發覺著這些人死性不改。

她想不通這麽些個九尺兒郎,不去頂天立地,撐起國楣,專愛這些取樂玩意兒。

一眾人想象的震怒並沒有到來,但她眼角的不屑,卻不由分說地刺痛了在坐的幾個紈絝子弟。

鍾靈毓眼神落在沈檀舟身上,她揮揮手,示意兩旁獄差將他帶出來。

事到如今,沈檀舟大抵也就是一個替罪羊,還是一個蓄意為之的替罪羊。

可如果他當真無辜,四月初七那日,他又究竟去了何處呢?

待他立在刑台之下,鍾靈毓才抬眼看他:“本官再問你一句,四月初七酉時,你到底去了何處?”

沈檀舟麵上仍舊是玩世不恭的笑,著實讓人生厭,她隻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

沈檀舟唇瓣微抿。

陛下不會不知道他已經落獄的消息,如若他被卷入這場紛爭當中,姬華定然會設法相救。可眼下日頭已經過了半晌,外麵形式又不知成了何種模樣。

他說不清楚,這一役到底與他有何關係,但無論如何,眼下都不辯說太多。

正當他準備扮傻充楞的時候,鍾靈毓已經麵露不耐,那把禦賜的長刀開開合合,每一次落鞘,都讓沈檀舟心中一跳。

沉默間,鍾靈毓又問了一句:“緣何不說?”

頭一次,沈檀舟覺著自己脖頸發涼。

他瑟縮了下脖子,很有些心虛地說:“那日,我確實是在府上看書——”

“看得什麽書?”

“......嗯,**書。”

“......”

整個刑訊台寂了一瞬,幽暗的燈火中,鍾靈毓麵紅如血,卻消磨了她眼中幾分拒人千裏之外的寒。她眉頭擰了又皺,手上青筋乍起,可卻是嘴笨舌拙,半天隻憋出來了一句:“荒唐!”

沈檀舟一臉無辜:“這,這明明是大人你先問的——”

“閉嘴!”鍾靈毓低咒一聲,懶得和他打機鋒,迅速換了話頭。

“那近來,你可有得罪過什麽人?”

沈檀舟眉頭一皺,隱約猜出來陸千凝之死的意圖,但又不敢表露出來。

他避重就輕地說:“除了賭債,倒是沒有多少仇家。大人該知道,向我這樣的冤大頭,整個京城的人都巴不得我多活幾日呢。”

“仔細想想,可有什麽仇家。”

沈檀舟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咳一聲,沒敢說話。

在沉默中,鍾靈毓順著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長刀上。

她是被氣笑了:“沈檀舟,你想死是嗎?”

她敢問,沈檀舟也就敢接、

“......其實也不是很想。”

鍾靈毓忍無可忍:“沈檀舟,你給本官正經一點!”

沈檀舟還沒來得及說話,背後忽而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兩人循聲望去,卻看見劉公公步履急促的往這走來。

看見鍾靈毓,他忙鬆了一口氣,快步上前,示意鍾靈毓貼耳聽言。

一句話說完,鍾靈毓臉色難看的不像話。

劉公公歎了口氣:“大人,沈世子是不可能同這件事扯上關係。眼下外麵風言風語傳得厲害,再瘋長下去,怕是不好收場。孰輕孰重,大人可要考慮清楚了。”

清楚,鍾靈毓怎麽能不清楚。

謠言猛如虎,饒是沈檀舟確實清白,但也擋不住眾口鑠金。

事已至此,若是以治安罪逮捕沈檀舟,那確實該放了他。

可,盯著他那張玩世不恭的麵皮,鍾靈毓是一萬個不願意。

私情是私情,良久,鍾靈毓退了一步。

她說:“最遲明日。”

劉公公笑了一聲:“那咱家就先回去了。”

鍾靈毓點點頭,狠狠剜了沈檀舟一眼,才將劉公公送出昭獄外。

甫一出去,王安和柳玉已經立在中堂,欲言又止。

待劉公公離開,鍾靈毓才看向王安:“鎮國公府怎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