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晨光微亮,當霧靄初醒,大地萌發出一片新的生機,這個城市又熱鬧起來。
城牆下,三五個老人在吹奏著樂器,練唱秦腔。年十一第一次駐足認真聽了一會兒。
這個早晨,他是幸福的,伴著露水的清香,他仿佛聞到了空氣中有淡淡的梅花香。是的,梅花開了。
“梅花開了。”他嘴裏念叨著。
“早就開了。”旁邊的一位老大爺,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邊說。
“哦?梅花開得這麽早啊?”年十一忘記了上一次停下來看花看草是什麽時候,每天匆匆忙忙地工作,哪裏有空閑去關注一場花的盛開,一場雨的到來。
老人說:“梅花是開得最早的,臘月二十左右就露花苞了。你們年輕人忙,沒空看這。”
老人的背影遠去了,聲音卻一直停留在他的耳畔。的確,年輕的人們永遠都在忙,忙著生活,忙著戀愛,忙著還房貸、車貸,忙著結婚離婚再婚,忙著把自己變老。可是,什麽才是生活呢?年十一越來越迷惘。他望著公園裏的梅花,黃色的花瓣在晨露的滋潤下幸福地咧著嘴笑。
若不是舒蘭讓他去菜市場買點菜,他大概依然會忙碌著去上班,沒有時間步行在這條路上。他走著走著,就來到了菜市場,買了蔥,買了青菜,買了濕麵條,以及舒蘭交代的其他東西。
年十一還沉浸在昨晚的幸福之中。確切地說,是他和舒蘭都還沉浸在昨晚的幸福之中。
他從高鐵站出來,給舒蘭打了電話,舒蘭興高采烈地煮上了米飯。當他推開家門,屋子裏已經彌漫著米飯和土豆燉牛肉的味道。舒蘭親熱地接過他的行李箱,在他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下,甜甜地說:“老公回來了,一路上累壞了吧,你快去洗手,咱們馬上吃飯。”
“囡囡呢?”年十一問。
舒蘭說:“我媽帶回去了,明天我爸要去外地玩,半個月才能回來,想囡囡了,讓我媽帶回去住一晚。”
年十一有那麽一瞬間是失落的,在車上他還在想,一回家就能抱著女兒了,親她嬌嫩的小臉蛋,把她高高地舉在頭頂,聽她張大嘴巴發出咯咯咯的笑聲,那是一種多麽神奇的無法抗拒的幸福啊,可是孩子不在家,家裏空****的。但是很快,舒蘭就靠過來了,黏著年十一要親親抱抱,宛如換了一個人似的。從前的爭吵、前些日子的冷漠,此刻都不複存在,她就像一個小孩子似的黏著他。
吃過晚飯,舒蘭說要躺在沙發上看電影,她想看老片子《泰坦尼克號》,年十一說這也太老了吧,還是小時候看過這部片子呢。舒蘭就說,正因為是老片子才經典呢,我也是高中的時候才知道這部片子的,那時候多單純美好啊。
年十一歎息道,當一個人開始懷念青春的時候,就說明他已經老了。
舒蘭也感歎:“不知不覺我們就走過了七年之癢。十一,以後我們會越來越好的,對嗎?”
年十一攬過舒蘭,電影開始了。傑克和露絲在船上第一次相遇。舒蘭躺在丈夫的懷裏,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和安心感,不知不覺竟然淚流滿麵。
年十一緊緊地抱著她,也不問她怎麽了。他明白她這些年心裏的苦,就像,他明白自己心裏的苦一樣。愛而不得。
於他而言,是得而不愛。他突然很同情懷裏這個小女人,雖然她有時候矯情做作,總是小題大做地變著法兒跟他吵架,但此刻,一切都安然、靜謐、美好。
電影沒有看完,年十一就忍不住了,抱著舒蘭進了臥室。
或許,那是第一次,他感覺到自己也可以全心全意地愛這個女人。從前的每一次親熱都是為履行丈夫的職責,甚至,都是舒蘭主動地索取。而這一次,是他心甘情願的。
是幸福嗎?也不全是。還帶著愧疚。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為什麽而起伏。大概是源於對妻子的虧欠,源於在童曼那裏得到的絕望,他忽然有一種想要拋下一切和妻子好好生活的願望,也忽然清醒地意識到,童曼不再屬於他了,從此以後,他們不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年十一從菜市場買了東西回到家,舒蘭已經化好妝,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了。她今天的氣色格外好,有了愛情的滋潤,她的臉上有了不同於往日的幸福和平靜,兩腮微紅而飽滿,皮膚光滑而白皙,淡淡的細紋更顯得她成熟有韻味。
“今天下午我要見個讀者,不回來做飯了,你自己安排吧。”舒蘭說。
年十一說:“好,下午我也不一定能回來,我得把手頭的工作移交一下,過幾天就要出發了。”昨晚空閑的時候,他已經把要去河南工作的事情跟妻子說了。
舒蘭的手機響了,是囡囡打來的視頻電話,母女倆閑聊了三兩分鍾,舒蘭便出門去了。
年十一也換了衣服要去公司。
是夜。
這個城市已經落了一天一夜的雪,但依然沒有那種茫茫白雪宛如童話世界的畫麵,往往是雪還沒落地就已經融化。
年十一站在窗前,憂傷地看著這個城市,望著腳下這個輝煌的世界,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從此就要告別這個世界了。也不知怎麽了,好好地他居然發起燒來。
醫生說沒什麽大事,就是風寒感冒,吃幾劑中藥調理調理就好了。他想起過年的那幾天,他每天都要往山上跑一趟,坐在山頂湖邊的雪地裏發呆,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路上熱,坐下來又冷,不感冒才怪。
老家金沙河村和他少年時代的村子似乎不一樣了,大片的農田被建成大棚,聽母親說,那裏種的香菇賣到了全國各地,真是了不起!村子裏很多年輕人回鄉創業,有養雞鴨的,有種花木的,有打算開發旅遊的,還引進了許多高科技的項目。年十一問母親,都是些什麽高科技的項目。母親說,我也不懂,反正就是幹啥都用機器來完成呢,還有什麽直播帶貨,鎮上的領導啊、幹部啊、年輕人們,成天對著個手機推銷咱家鄉的農產品呢。啥時候咱們村也成“大城市”就好了,你們就不用再跑那麽遠了。
年十一聽母親這麽說,鼻子酸酸的。畢業這麽多年,他能靜下來聽母親說話的時候太少了,以前甚至一兩年都回不來一趟,有時候母親在電話裏嘮叨,他還嫌煩。他問母親:“原來村口那棵大柏樹哪去了?”
母親說:“再別提了,那樹長在路中間真是不好,出了好多次車禍。半年前,一對廣州的小夫妻來咱村考察農業項目,晚上開著車從那裏過,結果迷迷糊糊撞到了樹上,車撞壞了人也受傷了,你說慘不慘,後來村上就把這棵樹砍了。砍了好,敞亮,路也寬敞了。”
年十一也順著母親的話說:“砍了好,免得擋路。”其實,他的心裏卻是不情願的,那棵大柏樹有著太多太多他們兒時的記憶。他又問母親:“以前村裏那個陶大媽現在還在嗎?”
母親說:“不在了。我記得我跟你說過,那年端午節,她去河邊采菖蒲,一頭栽到河裏,走了。”
年十一對那個陶大媽印象極為深刻。他七歲那年,跟同伴去樹林裏玩耍,被一隻野豬攆了好遠,是陶大媽拿著棒子將野豬趕走,救了他一命。
陶大媽是金沙河有名的紅娘,撮合成了無數對夫妻,然而她丈夫年輕的時候跟別的女人跑了,她一輩子無兒無女,也沒有再嫁人。母親接著說:“那老婆子真是夠可憐的,死了以後,村裏人這裏不讓埋,那裏不讓埋,挖了幾個坑都沒有埋成,最終埋在了咱家的地裏。”
年十一問:“誰給處理的後事?”
母親說:“她娘家不是還有個侄子嘛,早就盯著她那點養老錢了,所以事情辦得也簡單。”
年十一聽了母親的話,整個心都涼透了。他仿佛體悟到了一些關於生命的感受,但具體是什麽,他又說不上來。如果是黃於格,他可能會寫首詩來表達。如果是小丸子,可能會寫篇小說來表達。又或者,如果他是柱子,可能會喝一場酒。然而,他隻是年十一,他不是別人。
他感到無盡的孤獨。唐仁山老師說過,孤獨才是生命本來的樣子。他越來越覺得唐老師的許多話真的非常有道理,她是孤獨的,他是孤獨的,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孤獨的,所以這個世界上所有孤獨的人,又都是幸福的,因為他們正在感受著生命本來的樣子。
此刻,年十一站在西安的某個角落——自己家的陽台上,感覺自己如同那茫茫荒漠中的一粒小小的塵埃。他開始恐懼、慌張。說不上為什麽,就是一種心被擠壓到無法呼吸的感覺。
風寒感冒或許並不算什麽,打倒他的其實是內心的空虛和痛苦。為事業而迷茫,為生活而壓抑,為感情而痛苦,而這些內在的體會,他卻無法向任何人訴說。正如那句“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風景,承受自己的孤獨,誰能真的懂誰呢?當然,他也試圖向黃於格傾訴過,他說,於格,我有時候壓抑得都要瘋了。黃於格沒有問為什麽,反而說自己更是要瘋了。
年十一不敢再對任何人傾訴,因為得不到安慰。他隻能這樣站在陽台上望著天空,以及天空盡頭的雲,有時陰鬱,有時潔白。舒蘭端來了藥,讓年十一趁熱喝了。一碗喝下去,整個胃裏都是苦的,那苦味放肆地流竄到每一根血管裏,觸動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十一,你有心事啊?”舒蘭皺著眉頭,溫柔地問。
他搖搖頭,心裏很清楚,有些話是不能對舒蘭說的,一旦說出口就是一枚炸彈,會把他和舒蘭都炸得粉身碎骨。
“沒事,我明天一早的火車,去南陽。”
“嗯,你去吧,家裏有我呢。”舒蘭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
“那你幫我收拾收拾行李。謝謝!”
“跟我說什麽謝謝!”舒蘭突然湊過來抱著年十一問道,“怎麽不坐飛機去啊?”
“機票貴,公司不好報銷。”
“你們公司做什麽的呀?你都沒跟我講過。”
“我回家不想談工作,反正就是做些生產和銷售唄,說了你也不一定懂。”
舒蘭又問:“感覺你現在掙的錢,比以前自己開公司掙得多。”
年十一不敢看舒蘭的眼睛,這個聰明的女人,定是發現了什麽端倪。
“現在的老板慷慨大方,是我大學的學長,所以掙得多一點。”
“那你好好給人家做事,多用點心,家裏不用你操心,都交給我吧。”
年十一一時有點不能適應,以前舒蘭總是嫌他工作太忙,沒有時間陪她,總是一回家就跟他大吵大鬧,拷問他去哪了,跟誰在一起,男的女的,那女的跟你什麽關係……總之,以前的舒蘭就像個神經病。如今,舒蘭變了,她又開始投入工作,她不再疑神疑鬼,不再沒事找事,不再患得患失,也慢慢回到了最初的溫柔。
總之,舒蘭變了。
火車搖搖晃晃地開了四五個小時,年十一也迷迷糊糊地睡了四五個小時。好在他買的是軟臥票,比起那些站在車廂裏的人,他已經很舒服了。
當他睜開眼,看到車窗外飛馳而過的原野,萬裏無雲的天空之下,一群飛鳥向著南方飛去。
這群飛鳥像極了無數隻紙飛機,它們已經遠去,一隻一隻地墜落,落在了雨裏,落在了泥濘裏,落在了廢墟裏……他又想起他和童曼初次見麵的情景,她背徐誌摩的詩——《偶然》: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她臉上的笑容像三月的桃花,抑或,像秋日的晚霞,緋紅、美豔、嬌柔、恬靜……
但那笑容,遠去了,遠得比回憶還遠,但又仿佛昨天才出現過。
年十一感到忐忑不安,想抽煙,摸了摸上衣的口袋,煙盒子空了,他隻好忍著,卻異常難受。像是要發泄一下體內的情緒,卻找不到出口。
他用雙手狠狠地揉了一下枕頭,軟綿綿的枕頭,雪白的枕麵立刻皺了起來,隨即又慢慢恢複到原樣,可是生活的褶皺卻無法輕易被撫平。
思念的感覺再次刺痛了他的心。
他自己有時都感到不可思議,怎麽會陷入這種情感的旋渦裏無法自拔。他想掙紮,可是越掙紮陷得越深;他想呐喊,可是又有誰會聽到他的聲音?從前,童曼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如今,她就像那隻遠去的紙飛機,飛到了別人的世界裏。
年十一焦灼了一陣子,去衛生間抽了支煙——是從鄰座的老大哥那裏要來的。一支煙過後,他感覺自己好多了,便拿出手機給高明朗發信息,告訴他自己快要下車了。高明朗回他:“我來接。”
快要到站的時候,黃於格打來電話,聲音啞啞地說:“十一,我遇到麻煩事兒了。銀行要我一星期之內把二十萬還了,不然我這豬場就沒了。”
年十一問:“你在哪家銀行貸的款啊?”
黃於格吞吞吐吐地說:“我沒敢告訴你,不是正規的銀行,是網上的一個信貸軟件,後來我才知道,這玩意兒和高利貸差不多,我被套牢了。”
年十一對網絡貸款有一些了解,貸款平台魚龍混雜,就算是正規的也很難辨別。很多平台打著正規渠道的名義,以優惠的條件作為誘餌,實則從事詐騙行為,很多著急用錢的人禁不住**,就容易掉入陷阱。
他不想再給黃於格添堵, 盡量壓製著內心的那團火:“唉,怎麽不早和我們商量,這種軟件你也敢相信?現在我也想不到什麽好的解決辦法,這樣,你要是不方便說,我找柱子,他律師朋友多,先谘詢一下律師再說。”
還不等黃於格回複,年十一就掛斷了電話。他沒有想到經曆過這麽多風雨的黃於格,會在這樣的事情上犯迷糊,但生氣歸生氣,好歹是這麽多年的兄弟,他還是第一時間給柱子打了電話。
柱子說得倒是輕鬆:“交給我吧,我來處理,能讓法律幫忙的,絕對不要莽撞行事。我給於格打電話,讓他來醫院找我,我們見麵細聊。我有幾個律師朋友,有辦類似案子的。”
說罷,柱子問,“十一,你在哪呢?”
年十一說:“馬上到南陽了。”
柱子問:“你去南陽幹什麽?”
“出差。”年十一隻是淡淡地回了兩個字,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麵對的是怎樣一份工作。
柱子又問:“該沒什麽事吧?”
年十一說:“沒啥事,就是出個差。咱也好久沒見了,等忙完這一段時間,回去好好聚聚。”
“行,等你忙完再說。唉……”
柱子無意間的一聲歎息,還是被年十一捕捉到了,他問:“歎啥氣啊?”
“沒有啊。”
“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柱子沉默了片刻,說道:“等你回來見了再說吧。”
“那行。”掛了電話,年十一也不再多想。
這時,列車上響起了報站的聲音,南陽到了。
春節的熱鬧氣息還未散去,大街上依舊人潮湧動。
這是年十一的第三十六個生日,他不在西安,但西安的某個角落裏,依然有一塊蛋糕上的燭光為他亮起。
視頻中,舒蘭和囡囡正在唱著生日歌,囡囡還不會說太多話,但最近叫爸爸的時候,吐字愈發清晰了。
“爸爸,爸爸,生意(日) 快樂!”
電話這邊的年十一,感動得眼睛有些濕潤。不知從何時起,女兒就長大了,她越來越黏著他,幾乎每天要給他打視頻電話,也越來越會逗爸爸開心了。她說:“爸爸,你啥時回來,我想你,快回來啊……”
年十一想起這些,恨不得馬上飛到女兒的身邊。但眼下的狀況,他也無法立即脫身,既然來了,那就一探究竟。
那天,高明朗從火車站把年十一接到,出了市區就上了一條公路,一開始那公路還平坦筆直,慢慢地,道路開始曲折盤旋,後來走上了鄉間小路,一直走到天黑以後,車子才在僻靜的小山村停了下來。明顯可見,這裏不論是交通,還是生活條件,都比自己一直覺得落後的老家的村莊條件都要差。
下車後,年十一舉目四望,一片漆黑、低矮的鐵皮廠房裏,發出微弱而泛黃的燈光。
他問高明朗:“這是什麽地方?”
高明朗說:“這就是我們的新廠,別小瞧它,一年收入幾千萬呢。”
年十一看著那些破舊的房子,明顯就是個造假的小作坊。
每天都會有大車大車的廢紙品運進來,然後在機器裏加工、操作,直到生產出像模像樣的紙尿褲,裝進印了英文包裝的袋子裏,封口、貼上假標簽,再大車大車地運出去。
這裏沒有手機信號,不知道是故意屏蔽了,還是位置太偏遠了本來就沒有。年十一問過高明朗這個問題,高明朗說,有座機,可以打電話,但有監聽,有些話不能說。年十一立時明白了一切,高明朗這樣做就是防止他們生產假冒偽劣產品的行徑被告發。
這裏的工人大約有三四十個,大多是本地上了年紀的中年男女,他們為了養家糊口來這裏沒日沒夜地幹活。工人們的工作時長幾乎達到了每天十二個小時,住宿條件極差,就是在活動板房裏用木板搭著通鋪,大家都在上麵滾來滾去,又髒又臭不說,還陰冷潮濕。不過工人們毫無怨言,畢竟工資高,吃點苦受點累大夥也心甘情願。
年十一說:“今天是我生日,我得去有信號的地方,跟我老婆孩子打個視頻電話。”
高明朗望著他,一臉不悅。最終,高明朗讓一個來拉貨的大車司機把他帶到了一個小鎮上,剛好這車貨要在小鎮上轉車。小鎮離廠區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一路上搖晃顛簸,直搖得他頭昏腦漲,剛下車就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那大車司機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光頭、矮胖,走路的時候像個鴨子。年十一無心笑話他走路的姿勢,但他的樣子當真是惹人忍不住發笑。年十一便問:“師傅,貴姓?”
司機師傅用一口蹩腳的普通話,說:“什麽貴不貴啊,我叫何大路,廣東韶關人。你呢,小夥子?”
年十一說:“我是陝西的,我叫年十一。師傅,咱們這是要去哪裏啊?”
何大路說:“去哪裏重要嗎?老板說去哪裏就去哪裏咯,隻要給錢,去哪裏都可以咯!”
年十一又問:“你也不管這車裏裝的是什麽貨嗎?”
何大路一笑,說:“我管得了嗎?隻要不是毒品,我什麽貨都拉的啦,反正車不是我的,貨也不是我聯係的,我上麵還有老板啦。”
半路上,年十一給何大路點了幾支煙,關係慢慢拉近了一些。他從何大路嘴裏得知,在這裏,像這樣的工廠不止他們一家。年十一問,警察不來查封嗎?何大路說,年輕人,你太單純了,這些老板在這裏合理合法地生產,再加上四處打點,哪有人會舉報這個事情咯!沒人舉報,這警察們又不會莫名其妙來這裏,怎麽會知道這裏是什麽樣呢?你跟老板是合夥人,你不會不知道這裏麵的規矩吧?
年十一頓感詫異,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竟然成了高明朗的合夥人了,這樣下去,一旦翻船,他豈不是也要跟著遭殃?
年十一問何大路:“你知道生產、銷售假冒偽劣產品是犯罪的嗎?”
何大路又笑了,說:“小夥子,我就是個送貨的司機,我能犯什麽罪?我就算犯罪了,拉我去槍斃好啦,反正我活著也是白活,一輩子連個老婆孩子都沒有,哪天要死了,就死了,我怕什麽啦。”
“那你為啥還要這麽辛苦地掙錢呢?”年十一反問。
何大路說:“你覺得我這麽辛苦地掙錢那是為什麽呢?”
年十一搖搖頭,一臉茫然。
何大路接著說:“我得養我老母親啊,老母親癱瘓快二十年了,我要給保姆發工資,照顧我老母親,等我老母親不在了,我就不用再出來做事啦。”
年十一的鼻子突然有點酸酸的,心想,成年人的世界真的都不容易啊。
何大路又說:“我這痔瘡都快十年了,熬成了直腸癌,我都不打算去看醫生。”
“為啥不去看?”
何大路讓年十一再點一支煙給他。他說:“我是信命,我就是這個命,反正已經是癌了,看醫生有用嗎?人都是要死的,怕什麽!但我既然還沒死,我就得好好活著,為了我老母親,我也得好好活著……”
說話間,小鎮就到了,幾輛小型的貨車開了過來,開始卸貨。何大路又像鴨子似的撅著屁股下了車,走到路邊上撒尿,毫不避諱路上的車輛和行人。撒完尿,何大路拿著水杯去一個房子裏接水,他告訴年十一,在這裏可以休息兩個小時,然後咱們就得回去了,明早我得去更遠的地方。這會兒你可以在這裏給老婆孩子打電話了,有信號啦。
年十一的心情無比沉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拿出手機給舒蘭打視頻,電話那邊,囡囡和舒蘭唱著生日歌,讓年十一對著手機許個願,年十一說,我沒有別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們倆天天都健康快樂。
舒蘭和囡囡吹了蠟燭,年十一看著溫馨的一幕,淚光閃閃。他的精神世界又一次被深深觸動。此刻,他清醒地明白了,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這是一種宿命。
他怎麽再能去裝著一個已經失去了,而且不可能再得到的人——童曼呢,一種深深的負罪感油然而生。
他對囡囡說:“想爸爸嗎?”
“想爸爸。”
“爸爸忙完就回家陪你玩。好不好?”
“好。”
年十一想要回的這個家,不隻是西安的那棟房子,而是心靈的歸宿,靈魂的歸宿。
“到了怎麽樣?”舒蘭發問了。
“好著呢,過幾天就回去了。”年十一不敢把實情告訴她,女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總是有限的,萬一告訴了她,她再一著急告訴父母,到時一家人都為他操心,他會更不安心。
“好,你在外麵多操點心,把自己照顧好。”
“嗯,知道。”年十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正午的太陽,刺眼的光芒照在他的臉上,這個冬天終於過去了,他感到那光芒是溫暖的,是熱烈的,是重生的希望。
南麓市中心醫院的病房裏。
柱子坐在**,精神已經大好。醫生說多虧手術及時,病情暫時控製住了,好好養著,注意飲食,以後身體會慢慢好起來的。
李茉莉要趕在正月十五之前回到北京,她參加了一個國際性的研究生高峰論壇,要準備很多資料。
“曉雪……”
“我叫李茉莉!”
柱子沒有想到,妹妹會這麽計較這個問題。他們之前在電話裏已經吵過很多次,都是為了這個名字。柱子討厭這個名字,怎麽聽怎麽不順耳,可是妹妹卻喜歡得不得了,她說,我希望我的靈魂裏有一抹淡淡的茉莉的香氣,我想忘記過去那些痛苦的事情。
柱子固執,依然堅持著自己的語氣和態度:“不管你叫茉莉也好,玫瑰也好,還是叫其他的花兒草兒,在我這裏,你永遠都是李曉雪!”
“李茉莉!請叫我李茉莉!”
妹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不諳世事、聽話乖巧的小女孩了,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就長大了,她背上那對“翅膀”慢慢地,慢慢地,越來越豐滿,越來越強硬,飛得也越來越高。
柱子說:“妹妹,你變了……”
“哥,不是我變了,是社會在變,人們都在變,我想忘記過去,有錯嗎?”李茉莉的眼眶漲紅起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哥哥好好說說話了,若不是這一次哥哥生病,她根本就不打算回來。她想要把自己的過往連根拔起,永遠都不要再想起自己的童年時代。她的童年,是需要一生去治愈的。
柱子說:“妹妹,我知道,哥哥以前對你照顧得不夠,所以你的內心很孤單,姓朱的都死了這麽多年了,你該放下的也就放下吧,不要再恨這個地方,恨這個地方的人了,好嗎?”
“我放下?你放得下嗎?”李茉莉的眼神猶如一把匕首,鋒利地在哥哥的臉上劃動。
柱子一時凝然,愣愣地待在那裏,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望著妹妹如花的麵孔,她的五官是那麽精致,皮膚是那麽白皙嬌嫩,但表情卻是那麽僵硬、冷漠、麻木。他記得小時候,妹妹每次看到姓朱的打母親,她都捂著臉,或者躲在被子裏哭,有時候她也跟著母親一起挨打,但從不當著姓朱的麵掉眼淚,即使遍體鱗傷,她也絕不會掉一滴眼淚。但柱子知道,妹妹的那些眼淚早就化作了仇恨,深深地長在了骨子裏。
“放不放得下,最終不都得放下嗎?至少,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你這樣苦在心裏,恨在心裏,媽多難過啊……”
李茉莉終於哭了出來:“哥……”
“別哭,不管發生了什麽事,隻要有哥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動你一根汗毛,就算你把天捅個洞,哥也替你補起來……”
兄妹二人相擁而泣。
第二天,李茉莉離開了南麓市。她沒有讓母親送她,甚至,連道別的勇氣都沒有,趁著母親去外麵買早餐的時候,她悄悄地走了。她無法麵對母親那張永遠也沒有笑容的臉,無法麵對她的痛苦和憂傷,無法麵對母親不幸的一生,每每想起這些,她都想拿把钁頭把姓朱的從土裏挖出來,一刀一刀割他的肉。
當母親和陳叔叔來到柱子的病房時,柱子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出院。醫生說可以出院了,回家養著,沒什麽問題的,就是要忌口。醫生說了一大堆不能吃的東西,柱子一樣也沒有聽進去,滿腦子都是妹妹抱著他哭的樣子,滿腦子都是他住地下室、吃不起飯的樣子,滿腦子都是母親挨打後哭泣的樣子……
陳叔說:“寶柱,咱以後可得聽醫生的話,不敢再抽煙喝酒大吃大喝了,啥也沒有健康要緊……”
柱子聽不進去,腦子裏一團糨糊,一團亂麻。
黃於格的事在柱子的幫助下,已經得到警察的介入,至於那些錢,黃於格借了還得還,隻不過養豬場還繼續是他的。
他千恩萬謝地感激柱子,說柱子牛得很,我太崇拜你了,你這人脈圈子真是廣。
柱子說:“於格,我還是得多說兩句,別給那孩子再花錢了,治不好的。”
黃於格說:“這大半年的治療,效果其實挺好的,安上人工耳蝸以後,她已經能說些簡單的話了,就是走路還不穩,這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但我不會放棄,這個孩子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在我心裏,她就是我親生的。”
柱子不再繼續往下說了,一切的勸說其實都是徒勞,何況黃於格已經和張麗莎領了結婚證。
很快,柱子出院的日子到了,黃於格開車來接他回家,柱子有一種重見天日、鳳凰涅槃的重生感。
“好久沒見過這麽好的陽光了,我想起海子的一首詩《麵朝大海,春暖花開》,裏麵有一句是這樣說的——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遊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喲,不錯,你矯情起來,還真沒那些作家詩人什麽事兒。”黃於格也覺得心情格外平靜開朗,看到柱子重生,自己也覺得生活越來越有希望了。
“嗨,就隻記得這幾句了。”柱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卻感覺頭頂的頭發又稀疏了一些,頓時心生悲涼道,“你現在又寫詩了?我那天看你朋友圈,又在雜誌上發表詩歌了?”
“也就是寫著玩兒唄,我有時候心裏煩躁,不知道該怎麽緩解,麗莎就勸我不如看看書,寫寫詩,沒想到這方法還真靈,慢慢地我也就平靜下來了。”
“你是應該走文學道路的,怎麽當初就選擇了在西安闖**呢?咱們三個就十一現在還在西安堅守著陣地,你放棄了,我也放棄了。”柱子的聲音濕濕的,像冬天的早晨,霧蒙蒙的。
“你還打算回西安嗎?”
“回啊!不回去上班咋行,車貸、房貸等著還呢,請了兩個月假,眼看著假期也快到了。”
“沒想過辭職嗎?”
“辭職了我還能幹什麽呀?我病死了也就罷了,但隻要我活著,就還得繼續工作,繼續掙錢,繼續過從前那種日子。”
柱子一邊說,一邊回過頭看了看坐在後排的母親和陳叔。母親歎息著,望著窗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從市區到臨江縣,走高速得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裏,黃於格和柱子稀稀拉拉說了很多話,一直到了柱子的家裏,他們還在聊。
黃於格看到柱子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精致的盒子,他好奇,問柱子是什麽。柱子說,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黃於格打開,是一個優盤。
“這裏麵是什麽?”
“吳迪給的,我還沒打開看。她說是小說,你說我要這東西幹什麽啊?要投稿應該找十一他媳婦兒嘛。”柱子依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哦,小丸子啊?”黃於格咯咯地笑著,“還挺執著。什麽小說?要不我先幫你審閱一下?”
“行,你拿去吧!反正我也沒工夫看。”
柱子沒有想到,小丸子後來因為這部作品成了大作家。
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穿過這座陌生的城市,年十一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他要離開這裏。
高明朗似乎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思,終於卸下偽裝的麵孔,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把年十一鎖在一間屋子裏,對他說:“兄弟,你得在這裏委屈幾天,等我們幹完這幾單,咱們就挪地方。”
“你要幹什麽?囚禁我嗎?”
“我隻是讓你好好休息休息,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高明朗的臉黑得像鍋底似的。
“高明朗,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犯法的?”
“犯法?我告訴你,我犯的罪足夠我死好幾回了,所以,多一件少一件又能怎樣?”
“好歹你也是大學畢業啊!怎麽能從事不法勾當。”
“傳銷!傳銷害死人!”高明朗咬牙切齒地說,“當年我被我表弟騙到一個傳銷組織裏去了,你不知道那兩個月我是怎麽過來的,我不願意再拉別人下水,我隻能千方百計地逃,後來被發現了,大冬天的,那些人把我衣服全部扒掉,往我身上潑冷水,然後把我關在一個倉庫裏,我硬是用牙把繩子咬斷了,逃了出去……年十一,你想跟我玩心計,還太嫩了,我高明朗這些年什麽沒經曆過!”
“可你也不能害人呀!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些假冒偽劣產品會害了多少無辜的孩子?”
“放心吧,不會致命的,就是質量差點而已,又不是毒藥!”
“你開門讓我出去,我就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也不會和任何人說起。”年十一想以此擺脫高明朗,卻無法得到信任,門外傳來一聲:“兄弟,隻能委屈你幾天了。”
“高明朗,你放我出去……”年十一一邊從裏麵敲門,一邊歇斯底裏地喊。
這時的高明朗早已走遠。
入夜後,房間裏冷得冰窖似的,屋子裏隻有一張床,**是別人用過的被子,單薄而破爛。但眼下管不了那麽多,他隻能裹在身上,繼續敲門,繼續喊。
後來,年十一累極了,倒在**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突然,門外一陣響聲。接著,門被打開了。
是何大路,正拿著錘子和鐵棍站在門外。
“快走吧,小夥子,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北走,到了小康村後,就有到鎮上的車了。到了鎮上就好了,去縣城的車就多了,快走吧!”
“謝謝你,何大哥!”
“別廢話,我實話告訴你吧,我不是為了救你,我是想報複姓高的。他昨天給我結工錢的時候又扣了我二百塊錢,說我屁股上的血把車上的坐墊弄髒了,這小子太會克扣工人工資了!”何大路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亂濺,一張黝黑的臉皺著眉頭。說罷,就撅著屁股,用力地擺著雙腿,鴨子似的走開了。
年十一連夜沿著何大路指的方向一路小跑,終於在天亮的時候到了小康村。這裏幾乎算不上是個村子,就是一個荒涼的十字路口。他想打電話報警,這裏可能會有信號,但是當他拿出手機,才發現手機已經沒電。他被高明朗關在那間屋子裏兩天兩夜,行李也早就被高明朗沒收了。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死心。他站在路邊,向路過的車輛招手,凜冽的寒風四下亂竄,鑽進他的身體裏,他縮著脖子,雙腳雖不停地在走動,但鞋子裏的水,又或許是汗,讓冷卻下來的腳指頭凍得生疼、僵硬,一路上泥濘不斷,水坑是常有的,他顧不得躲避,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上去。
這樣的落荒而逃並非第一次了,年十一的印象中,上初中的時候柱子常常拉著他逃課,翻院牆去鎮上唯一一家網吧打遊戲。那時候柱子喜歡玩CS(一款網絡射擊遊戲),整天把自己沉迷於“硝煙之中”。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柱子學會了抽煙,打遊戲打得起勁的時候,甚至還砸鍵盤、砸鼠標,有一次把顯示器都打碎了,老板拉著他們不讓走,然後,班主任來了,校長也來了。結果,顯示器的錢是年十一的爸爸給的,年十一一口咬定,是他砸了電腦顯示器,因為他知道,柱子家裏拿不出一千塊錢賠給老板的,他更知道柱子當時為什麽要砸電腦。來網吧前柱子告訴他,昨晚姓朱的王八蛋又打我媽了,還踢了我妹一腳,老子真想殺了他!
如今,年十一依然記得柱子那張氣急敗壞的臉。他打遊戲打著打著就發瘋了,嘴裏罵著,我他媽的怎麽就殺不了你呢!怎麽就弄不死你呢?媽的,又輸了!柱子一邊罵一邊砸電腦的鍵盤,然後就是顯示器,接著,鼠標就飛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那人見柱子發瘋,沒敢聲張,悄悄地溜走了。
年十一抓著柱子憤怒不已的身體,緊緊地拽著他的兩隻胳膊,才終於漸漸平息了他身上的火焰。而此刻,他多希望柱子能夠像當時一樣站在他身邊。
突然,年十一衝到了馬路中間,正要飛馳過來的一輛麵包車上,司機慌亂地來了個急刹車,車子在地上摩擦了好一段,才搖搖晃晃地停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汽車輪胎被強烈摩擦時發出的焦臭味。
“師傅,幫幫忙,拉我一段吧。”年十一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慌張地說。他怕極了,畢竟自己差點被眼前這輛車撞死。
“你找死啊!”一個圓滾滾的胖腦袋從駕駛室的玻璃窗口伸出來,眉頭之間燃燒著熊熊怒火。
“對不起,對不起。幫幫忙吧,師傅!”
那胖腦袋臉上的怒火消了一點,恨恨地問:“你要去哪兒?”
“去哪兒都可以。”年十一仿佛看到了希望,“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我要去鄭州,你也要去嗎?”胖腦袋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年十一一身落魄,一臉驚恐,便問,“你有錢嗎?”
“大哥,您放心。您隻要把我拉到城裏去,我打個電話,讓我家人馬上把錢打到您卡上。大哥,幫幫忙!”
胖腦袋一甩頭,示意他上車。
年十一坐上了車,問那人:“我可以用下您手機嗎?我馬上和家人聯係,馬上給您打錢。”
“你……不會是逃犯吧?”那人雖然懷疑著,但車子已經啟動了。
年十一慌忙說:“大哥,您放心,我絕不是逃犯或什麽不法分子,我就是被朋友騙了,他在這邊弄了一個小作坊,生產假冒偽劣的紙尿褲。您說,這不是害人嗎?他看出了我跟他不是一條心,怕我報警,所以把我鎖在一個屋子裏。您說,他幹的這些事,我是不是得報警?”
那胖腦袋也義憤填膺地說:“這幫人實在太壞了,必須得報警,收拾了他們!現在的娃真是命大,一天天被毒奶粉、毒衣服害得,連紙尿褲都是垃圾做的,太他媽沒人性了!太他媽沒人性了!”他顯得異常激動,車速不自覺地提高了好幾倍。
“大哥,您慢點,慢點!”年十一雙手緊緊地抓住把手。
“唉,我那孩子,就是從小愛喝飲料喝出白血病的,三年了,我一個好覺都沒睡過。”
“啊?您孩子病了啊?”
“唉,走了三年了……三年多了……”
“對不起啊,大哥……”
那人深深地歎息著。年十一看駕駛台上有煙,便小心翼翼地想要伸手去拿。
“我能抽一支嗎?”
胖腦袋點了點頭。
他們一邊抽煙,一邊聊天。年十一從聊天中得知,他叫張鋒,是南陽人,在鄭州做食品小生意,老婆因為兒子生病去世,一直精神不振,趁著過年,他把老婆送回娘家讓嶽父嶽母幫忙照顧,他要掙錢養家,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他身材魁梧、粗壯,但心裏卻是善良、柔軟的。最終,他沒有要年十一的一分錢,還給了年十一一盒煙和一碗泡麵。路上,年十一用他的手機給舒蘭打了電話,但沒敢全部實話實說,就說自己現在需要錢,趕緊給他轉點錢到微信上。在車上,年十一已經借張鋒的充電器充上了電。舒蘭擔心他,在電話裏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問他在哪裏,人沒事吧,怎麽用別人手機打電話,手機呢……
年十一來不及解釋更多,隻說,放心吧,我過兩天就回來了,我人沒事,一切都好著呢。
他第一次覺得有了家的歸屬感,危難時刻,舒蘭成了他唯一的港灣。
一個星期後,那個坐落在偏僻荒野的小村子,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
高明朗跑了。不知道是誰放的風,他在警察來的頭一天晚上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年十一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憤怒的火苗又熊熊燃燒起來。媽的!他罵道。他坐在警車裏,對一個中年男警官說:“高明朗作惡多端,該槍斃了!”
“該不該槍斃,法律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你還是少說點話吧,咱們下午回去繼續錄口供。”
當年十一從公安局走出來的時候,他的胡子已經五天沒有刮了,為了把案子交代清楚,他配合警察做了好幾天筆錄,還幫著聯係了一些同學,去了好幾個地方找高明朗的下落。
他在高明朗手下工作了三個多月,高明朗一共給過他十二萬工資,這些錢,他也如數上交了。在警察還沒有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他主動就說出來要把這些錢交出來,這些喪盡天良的錢,他不能要。
很快,高明朗在西安的那個廠子也被查封了。
高明朗成了通緝犯。
年十一從公安局的大門走出來,全身上下感到輕輕鬆鬆,沒有行李,沒有牽絆,沒有罪惡感。他瘦了,烏黑的眼圈,蠟黃的皮膚,憔悴的神色,看起來好像老了好幾十歲。
他對自己說,年十一,這是你的第二次生命,以後好好活著!
獨自走到空****的大街上,寒風絲毫不體恤他的疲憊和孤獨,鞭子似的抽打著他的臉、他的身體。這座陌生的城市,讓他更加想家,想舒蘭和囡囡。他很想馬上打個電話回去,一看時間又太早,她們肯定還沒起床。
年十一就那樣走著,走著,仿佛街道沒有盡頭似的,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際。
當火車把疲憊不堪的年十一拉回到西安的時候,夜幕初垂。擁擠的西安火車站,舒蘭站在出站口,直衝他揮手。年十一的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他不知該怎麽麵對舒蘭,麵對女兒。
他上交的那十二萬是舒蘭從娘家借的。這些年,他們的生活也是捉襟見肘,大多數時候是拆了東牆補西牆。當他打電話讓舒蘭準備錢的時候,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有多煎熬。
舒蘭生孩子的這三年沒有上班,之前的積蓄早已用來養孩子了,所以手上並沒有多餘的錢,她隻好向父親借。其實說借,也是一時半會兒還不了的。
年十一擁抱了一下舒蘭,舒蘭也順勢抱住了他。這一刻,兩個人心中都有說不出的感受。年十一的嗓子裏像卡了一根魚刺。
“你終於回來了。”舒蘭打破了沉默。
年十一心裏清楚,舒蘭這句話的更深層含義。
“走,回吧!”
“嗯,囡囡本來鬧著要來,我覺得人太雜了,就沒讓來。
我爸媽在咱家,他們帶著孩子呢。”舒蘭邊說,邊挽著年十一的胳膊,跟隨著人流走出了車站。
年十一的內心在經過幾次掙紮後,已經說不清童曼在心中的位置了,他想放棄,可是談何容易,隻能任“愛而不得”
的痛苦啃噬著他。但他深知,無論如何,他再也不能對不起眼前的這個女人了,他是該“回來了”。
熟悉的屋子裏,布滿溫馨,嶽父坐在沙發上陪囡囡搭積木,嶽母在廚房裏忙碌著,幾道剛出鍋的菜在餐桌上散發著香味。
囡囡激動得一頭撲進年十一的懷裏,嘴裏喊著:“爸爸,爸爸……”
快一個月不見,囡囡長高了,頭發也長長了,頭頂上紮著一個高高翹起的小辮兒。她嘟著小嘴,直往爸爸的臉上蹭,還用兩隻小手緊緊地抱著爸爸的脖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也恨不得把女兒與自己緊緊地貼在一起,像兩張膏藥似的貼在一起。他緊緊地抱著她,又不敢太緊,怕她疼,也不敢太鬆,怕她摔……
他的內心十分複雜,不知道是很久沒見女兒的喜悅,還是剛逃過一場“劫難”內心的委屈,抑或是對這個家庭的虧欠,眼眶有些濕潤,他隻能抬頭望著天花板,然後把女兒高高地舉起。
吃完晚飯,嶽父嶽母帶著囡囡回他們的家,第二天要帶囡囡去遊樂園玩兒。年十一知道,嶽父嶽母是想給他們二人留個空間以敘夫妻之情,而且這些年來,他們深知女兒和女婿的感情不和,有這樣的機會讓他們重敘舊好,他們自然是全力配合。嶽父嶽母都是善良寬厚的人,對女兒和女婿的生活從不過多幹涉,即使從前吵架吵得天翻地覆,兩位老人也不曾當麵罵過年十一,至多說幾句“你們要多包容對方”“你們都冷靜冷靜,不要怒氣太旺”之類的話。而且,年十一以前開公司,嶽父嶽母還拿出“真金白銀”來支持他。
如今,年十一混成這樣,工作沒有了,還欠著他們那麽多錢,他們仍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舒蘭是家中獨女,從小被父母疼愛慣了,和年十一在一起的這些年,卻受了不少委屈。年十一想起舒蘭這些年的種種,縱然二人時常因為觀點不和鬧得不愉快,吵過無數次架,也冷戰過,很多次走到離婚的邊緣,但眼下,她卻是他的世界裏唯一的一絲光亮。
年十一的嶽母收拾完碗筷,打掃完衛生,就跟嶽父一起帶著囡囡走了。走時,嶽母對舒蘭說:“蘭蘭,你別太任性,你這脾氣啊都是我慣出來的。”
年十一當然明白嶽母的意思,她的言外之意是說,舒蘭從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疼愛慣了,現在,年十一,你得好好疼愛我的女兒。
嶽母是個精明人,從不大吵大鬧,從不說年十一半點不是,但說出來的話總是讓年十一深思。比如從前他們吵架了,她就讓年十一帶著囡囡睡,讓舒蘭跟著她住客房,她會很婉轉地說,十一,你最近忙,都沒有機會好好陪囡囡,今天就把這個享受親子時光的機會給你了,我和蘭蘭不跟你爭。嶽母的臉上帶著溫潤和藹的笑,但結果對於年十一來說並非享受,而是懲罰。囡囡晚上不好好睡覺,總是一兩點才睡,而且睡著了也不能放在**,非要抱著睡才不哭鬧,他白天累一天,晚上還得帶孩子,這能是享受嗎?
嶽父嶽母離開後,整個家又安靜下來,囡囡的聲音還在屋子裏回**,年十一的心裏突然有點舍不得讓囡囡去姥姥姥爺家住,哪怕就是讓他一直看著囡囡,晚上抱著她睡覺,在床邊坐上一整夜也不會覺得疲憊和辛苦。
桌子上的積木被囡囡搭成了一座小城堡,紅色的屋頂,黃色的牆壁,綠色的草坪。他撫摸著囡囡玩過的玩具,撫摸著那些還存有囡囡體溫的積木,心裏暖暖的。
舒蘭已經洗完澡,穿著睡衣出來了,濕漉漉的頭發淩亂地披在腦後,他聞到一股淡淡的百合花的味道。
“你看我,這肚子上的傷疤真難看……”舒蘭把裙子撩起來,讓年十一看她肚子上生囡囡時剖宮產留下的深深的疤痕。
年十一走過去,撫摸著她的肚子,有點鬆弛的肚皮,妊娠紋還沒有消去。他之前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妻子身體上的這些變化,妊娠紋怎麽才能消除,他不懂這些。他隻是覺得女人真不容易,他想說什麽卻說不出口,想伸手去把舒蘭攬過來。
舒蘭順勢鑽進年十一的懷裏,兩個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了一起。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過肢體接觸了,年十一清楚,有很多次,他感覺到舒蘭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用委婉的方式躲避了,他的心裏被童曼占據著,身體本能地拒絕著舒蘭。
此刻,他什麽也不想了,吻住了她的唇,閉上雙眼,雙手情不自禁地在她的身體上遊走,片刻之後,她停下來,柔情似水地說:“好了,先去洗洗吧。”
年十一脫光衣服站在鏡子前,鏡子裏的自己,肚子上明顯已經有了贅肉,頸椎也出現了“富貴包”,發際線向後移了好幾指。他對著鏡子微笑,鏡子裏的自己,額頭上、眼角上已經有了歲月留下的褶皺,他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胡子粗硬,皮膚粗糙。曾經青春年少的歲月早已悄然遠去,那張無知無畏的臉,在現實的打磨下,已變得憔悴不堪。當他此刻仔細地端詳自己,發現鏡子裏的男人忽然陌生了起來。
他打開花灑,水花從頭頂噴灑而下,細密的水簾輕輕落在他的肌膚上,很快,熱氣升騰起來,鏡子裏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漸漸模糊了下去。
熱水衝在他疲憊不堪的身體上,整個人清爽了許多。
對於年十一來說,這些日子的經曆,像是一場大雨,讓他得到了一次人生的洗禮。正如唐仁山老師跟他說過的,人生的每一種曆經,都是可貴的,不能將你打敗的,終將使你更強大。
當他推開房門,看到舒蘭的頭發已經吹幹,柔軟順滑地披在肩上,她坐在**,手裏捧著一本書,見他進來了,對他說:“我最近編輯了一個作者的小說,得到很多老師和讀者的好評。”
“什麽小說?我看看。”年十一一邊鑽進被窩一邊拿過舒蘭手裏的書,是一本文學評論的雜誌。
舒蘭說:“原文是我責編的,這是一位評論家給這部小說寫的評論文章。對了,那個作者還是你們南麓市的呢。”
年十一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這篇文章,激動地說:“這個作者我認識,她是我高中英語老師的女兒,叫吳迪。”
“對,就是吳迪。”舒蘭欣喜地說,“小小年紀,居然能寫出那麽細膩而且有思想的文字,得是經曆了多少情感上的挫折啊。”
“她喜歡柱子很多年了,從我們上高中的時候她就喜歡上了他,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子呢,這麽多年了,真是太執著了。”年十一也為之而感到惋惜,“可惜了那麽好的姑娘,唉……”
“十一,若是有個人愛你很多年,你會因為同情她而和她在一起嗎?”舒蘭的眼睛裏仿佛浸透著大海的波浪和光芒,清澈、湛藍、遼闊、明媚。床頭櫃上紫藍色的燈光照在她溫柔而深情的臉上,她的臉頰像琥珀一樣光亮。
年十一當然明白她這話的意思,他也深知,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錯位的愛。他和童曼是,他和舒蘭也是。
在這段婚姻裏,舒蘭一直是那個付出者,義無反顧、全心全意地付出著,她的青春、她的熱情、她全部的愛和靈魂,都隻為了這個男人而存在。
他沒有說話,關了燈,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兩個靈魂在黑暗中肆意碰撞……很快,年十一就敗下陣來,他盡力克製,什麽都不去想,隻享受二人世界,可是他卻沒有辦法完全投入。盡管如此,舒蘭卻得到了久違的滿足,很快便依偎在他懷裏沉沉睡去。
這個夜晚,這座城市裏的燈,仿佛每一盞都是為他們而亮,蒼穹之下,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