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

“老地方”咖啡館。

濃鬱的咖啡味,在初春的空氣裏彌漫。清新與厚重相互交織,飄逸和克製相互融合。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流,急匆匆地向東南西北漫延開來。

這家十字路口的咖啡館,是童曼和年十一第一次見麵時去的那家。就是在這家咖啡館裏,他知道了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麽好的女子。然而,在時光的縫隙裏,他們終於還是走散了。

柱子出院沒幾天就又回到單位上班了,他一早就給年十一打電話,讓他下午三點過來一趟,他有話跟他說。年十一也正好想找他。

從老家回來以後,年十一幾乎沒有出門,上一次找工作的慘痛教訓讓他至今心有餘悸。新的一年開始了,一切都該重新開始。這次他回去,是有很大感觸的。他發現家鄉這幾年的變化很大,不管是基礎設施建設還是人們的思想觀念,都在歲月的淘洗中發生著明顯的變化。很多和他同齡的年輕人都不再外出打工,而是回來一邊陪伴孩子上學、照顧老人,一邊在當地做點小生意。

最讓他有感觸的是鄰居金小滿家,他們一起上小學的時候,金家那日子過得可真是艱難,很多時候吃了上頓愁下頓。

金小滿可憐,從小媽媽就跑了,他是爸爸和爺爺一起帶大的。

他爸爸是金沙河村有名的老實人,用別人的話評價就是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除了埋頭種莊稼,什麽也不會。

金小滿上完初中就輟學了,說是去了深圳打工,從那以後,金家的日子就慢慢好起來,他每個月除了生活費,剩下的錢都寄回家來,他爸爸也舍不得用,就全部存進銀行,十多年下來,也有近三十萬。前幾年,村上鼓勵老百姓創業致富,還能提供貸款以及技術指導。金小滿就認準了種植大棚香菇,他愛學習,又能吃苦,日日夜夜地守在大棚裏,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一年的純收入算下來也有十來萬,這可比打工強多了。

村上又幫助金小滿擴大種植規模,他也幫助村上解決了二十幾人的就業問題。年十一剛把車子開進村子,就發現這裏和從前不一樣了。田野裏也不再是單調的莊稼,還建起了大小規模不一的蔬菜棚、香菇棚、木耳棚。青山綠水間,又多了一些不同往昔的風景。

年十一跟金小滿聊了整整一個下午,發現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流著鼻涕都不知道擦的傻小子,現在的腦袋瓜子轉得又快又靈。談起對未來的規劃,金小滿滿懷信心,說還要繼續擴大規模,還要引進新品種,要把金沙河的農產品推廣到全國各地去。

金小滿對未來的展望令年十一心動不已。他想,如果我也回來,能幹點什麽呢?這事必須得好好想想。

柱子依然守時,三點鍾準時來到“老地方”咖啡館。真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柱子已經瘦骨嶙峋,臉色蒼白如紙。坐下後,柱子要了一杯白開水。

“咖啡不能喝了,飲料也不能喝了。”柱子說。

年十一問:“這個點正是上班時間,你咋跑出來了?”

“這班上不上都一樣,就掙那麽點工資,不過就是把命吊著而已。”柱子說得很沉重,明顯對生活感到極度絕望,“十一,我今天找你來,是有事拜托你。”

“咱們之間還用得著這麽客套嗎?有事說事。”

“癌細胞沒控製住……”其實之前柱子已經預感到了,那次在電話裏,他就想和年十一說,但沒說出口,隻留下一聲歎息。

“啊?”

“醫生說,後期還需要化療,再看效果。”

“要不咱們換家醫院?”

“換十家醫院也沒用,我谘詢過好多醫生,都說我這情況,也隻能靠化療維持一段時間,至於維持到什麽時候,不好說。”

“唉,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幫我把西安這房子處理掉,前些日子看病把我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其實本來也沒多少,就幾萬塊。剩下的都是曉雪和陳叔叔給出的。我是想把房子處理了,把欠他們的錢還上。”

“都是一家人,有還的必要嗎?”

“陳叔叔已經幫了我們家太多,雖然我一開始並不同意他跟我媽結婚,但我心裏知道,這麽多年他對我們家有恩,我媽以後也隻能拜托他照顧了。他是個好人,對我媽,對我,對曉雪,都好……”柱子哽咽著說,眼眶裏一圈兒紅色,“曉雪這孩子最令我擔憂,她骨子裏的倔強,讓我無能為力,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能讓她從童年的陰影中走出來,說到底,還是我沒用……”

“柱子,你咋這麽說呢,你對阿姨和曉雪已經盡到該盡的責任,何必這麽自責呢?”年十一眼看著柱子痛苦難過,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也許當一個人快要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候,可能對生命會有另一番的理解和體驗。

柱子接著說:“十一,你跟於格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兄弟,以後,你們別忘了我,清明節的時候記得給我燒點紙。”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年十一生氣地說,“至於嗎?”

“遲早的事。”柱子喝了一口白開水,可能因為水涼了,又提著水壺自己加了一點熱的,“房子的事,你記在心上哦。”

“你怎麽不找中介公司?”

“中介費貴,還慢,我怕等不到那個時候。”柱子頓了頓,又說,“估計賣不了幾個錢,銀行貸款一還,剩不了多少。對了,你要跟我說什麽事?”

年十一把回去以後的所見所聞所想,一一跟柱子講了一遍,柱子覺得回鄉創業的想法非常好。

“咱們金沙河就該好好開發一下,那裏的風景多美呀,不搞旅遊可惜了。”

“搞旅遊?”年十一問。

“你說了這麽半天,不就是不知道幹啥嘛,我覺得搞旅遊行。”

“可是旅遊投資大,我現在手上可是一分錢都沒有,下個月房貸還得靠舒蘭呢。”

“桃花穀怎麽樣?咱們小時候最愛去的地方。”

“桃花穀?”年十一恍然大悟,“是呀,桃花穀,咱們小時候最愛去那裏,沒事兒就在那桃花裏瘋跑、撒歡,感覺整個天地都是我們的。我好懷念小時候那片桃花園啊,我記得是我們上初中的時候吧,那個地方就開始荒了……”

“對,初二。”柱子打斷他,“那時候是李團結在那兒種桃呢,李團結是我四爸,後來全家人都外出打工,那裏就荒了。

算一算時間,二十多年了,那裏如今都荒成啥樣了?這次回去你去看了看沒有?”

“沒有,誰沒事到那兒去呀!過年淨忙著走親訪友喝酒了,天天都是醉的,就是快走的那天,我跟金小滿聊了聊,突然有的這個想法。”

“小時候多好呀。”柱子說著,目光裏露出對童年時光的懷念,“我爸爸沒去世的時候,我們家,真的很幸福……”

“別想以前的事了。”年十一雖然這麽說著,卻知道柱子是不可能忘記從前的。兒時,他在金沙河村,柱子在李家咀村,兩個村挨在一起,村子都不大,後來合並了,就叫金沙河村。那時候的金沙河交通不便,出行主要靠騎自行車,在他們上初中的時候,村子裏開始有人騎摩托車。

李團結就是金沙河村最先擁有摩托車的人,他不忙的時候最喜歡騎著摩托車,帶著老婆孩子去城裏逛,村裏人沒有不羨慕的。就是因為有了那輛摩托車,李團結的心思才不在桃園上的,也不好好種桃了,就整天騎著車這裏看看,那裏逛逛。後來,他嫌城裏也沒意思了,就跑到了更大的城市去混熱鬧。有人說他進了工廠,有人說他在做電器生意,有人說他還是賣水果,反正就是發達了,成了真正的城裏人。

柱子的母親改嫁以後,他就特別不愛回家,經常來找年十一玩,他們整天躲在桃林裏,桃林的中間是一個湖,湖邊是草地。他們就躺在草地上曬太陽,把自己曬得黝黑黝黑的,還覺得那樣的古銅色皮膚很酷。

“十一,你要是把桃花穀開發出來,在那裏修個農家樂,以後咱村的經濟發展就有希望了。”

“這個想法是不錯,但投資太大了。”年十一發愁,“主要還是沒錢。”

“可以跟銀行貸款呀。現在回鄉創業,政府會給予一定的幫助,無息貸款,還幫你辦理審批手續,甚至還有資助和獎勵。十一,我覺得這是個機會呀。”

“還有一個問題,舒蘭和囡囡咋辦?”

“跟你一起回去呀。”

“那不可能,蘭蘭是西安人,咋會去我們那山溝裏?”

柱子也猶豫了。拖家帶口回去創業,確實有點艱難,萬一創業不成功,一家人的生活怎麽辦?年十一的父母都是農民,一輩子也沒多少積蓄,總不至於靠他們養著。

正聊著,年十一的電話就響了,是舒蘭,說關欣出書的事社裏還是不同意,他的詩歌達不到出版水平,建議他找其他出版社再看看,編輯的審美不一樣,也許有的編輯就喜歡這種口味的呢。

年十一問舒蘭:“你能不能幫著聯係一下?”

舒蘭說:“那我試試看吧,估計可能性不大。”隨後又囑咐他早點回家,晚上她想在家吃火鍋,讓他先去超市買菜,她回家就做。

年十一想,這也許是個好時機,趁著晚上吃飯的時候,就把想回鄉創業的事跟舒蘭說說,萬一舒蘭同意了,這事也算有了一點希望。

年十一從咖啡館離開後,內心就一直不能平靜,好像沉浸在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之中。不遠處,有一個賣糖葫蘆的小店,他走過去買了兩串山楂糖葫蘆,那是舒蘭最愛吃的。

剛結婚不久,舒蘭特別想要個孩子,隔三岔五就滿懷希望地用驗孕棒測試。有一次,她特別想吃山楂串的冰糖葫蘆,就激動地告訴年十一,說自己可能是懷孕了,這幾天總是想吃酸的。年十一第二天下班回來,就給她買了幾串山楂糖葫蘆。她興高采烈地吃著,滿臉都是懷孕的幸福。沒想到一個星期後例假又來了,她鬱悶地躲在衛生間偷偷哭了一場,說以後再也不吃糖葫蘆了。

再後來,舒蘭終於懷孕。那是個星期天的晚上,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家,一進門,她就激動地和年十一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有了,咱有孩子了!”

年十一並沒有表現出過多開心,隻是簡單應付了一下,其實他害怕接受這樣的事實,他知道這樣一來,他和童曼的距離又遠了,盡管他不確定和童曼最後會走向哪一步,可他根本沒有辦法控製對童曼的思念和愛,真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在一起。

或許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注定吧,年十一因為心中放不下童曼,很少和舒蘭在一起纏綿,即使在一起很多時候也都有安全措施,舒蘭卻還是懷上了,本應該開心才是,但實際上他的心裏卻有一絲落寞。

很快,他還是調整了過來,他要升級當爸爸了,沒有理由不高興。他激動地抱著舒蘭在客廳裏轉圈,直到舒蘭說暈了暈了,趕快放我下來,他才停下。

他拿著糖葫蘆,聞著那酸甜的味道,想起那些往事來,頓時,心裏跟山楂一樣酸。

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裏,年十一買了菜,走出超市,他見小區門口有人推著車子在賣花,他又挑了幾支。

舒蘭進家門後,在顯眼的位置看到了鮮花,還有她最愛吃的糖葫蘆,心裏有了久違的驚喜。

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在燈光的映照下,那張白皙的臉像極了三月裏路邊的小雛菊,那麽明朗、清雅。

轉眼兩個星期過去了,舒蘭沒有跟年十一說過一句話。

她怎麽也想不通,年十一為什麽要拋妻棄子回到那窮鄉僻壤去。

那本該是一個甜蜜溫馨的夜晚。舒蘭煮了香噴噴的火鍋,兩人吃得正津津有味時,突然,年十一說:“和你說個事。”

“嗯?怎麽了,這麽正式?”

“我如果回老家去,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

舒蘭說:“不行,最近我手頭的事情太多了,下個月一號我要去北京參加全國書博會,可能得去半個月左右,到時候你多去看看囡囡和爸媽。”

年十一吞吞吐吐地說:“我不是隻回去看看,我想回去幹點事。”

舒蘭頓時驚呆了,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說:“你腦子進水了?你不打算在西安找工作了?”

“找不到合適的。”

“我爸說,他幫你聯係了一家印刷廠。”

“我去印刷廠幹嗎?”

“搞管理呀,一去就是副總。”

“我不去。”年十一的語氣變得生硬起來,他最不喜歡嶽父嶽母插手自己工作的事。

舒蘭生氣地放下碗,問道:“為啥不去?”

年十一說:“沒什麽興趣,我就想自己幹點事。”

“上次借我爸的錢你都沒還上,你現在哪裏有錢自己開公司?”

“我會還的!”年十一斬釘截鐵地說。

為了這錢的事,他沒少受委屈,以前兩人一鬧,舒蘭就會把這件事拿出來說。三十萬,不是個小數目,年十一確實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但總把這事拿出來說,讓他心裏很憋屈,他不相信自己一輩子都這麽窩囊沒出息,他堅信自己總會翻身的,總會重新搞好事業,總會成為家人的榮耀和光彩。

空氣凝固了片刻,舒蘭轉身去廚房收拾碗筷,剩下的菜也被她生氣地全部倒進了垃圾桶。

年十一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說:“你都沒聽我說具體的想法,咋就一下子否定了呢?”

舒蘭說:“那你說,我聽著,我看你能說出個什麽花來?”

年十一把想回金沙河重新開發桃花穀、建農家樂的事詳細地跟舒蘭說了一遍。

舒蘭說:“那你是決定不要我和孩子了是吧?”

“怎麽可能啊!我是想著先回去試試,發展好了的話,你和囡囡也可以回來,畢竟你和囡囡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舒蘭冷笑一聲:“我看呀,你爸媽才是你最親的人,你回去創業不就是為了守著他們,給他們養老盡孝嗎?”

“就算是這樣,那我也沒什麽錯吧!”

“沒錯,你什麽都對!”

還沒等年十一反應過來,舒蘭生氣地從家裏摔門而去。

年十一知道舒蘭是家裏的獨生女,肯定不會離開她父母的,當初結婚的時候,他答應過嶽父嶽母,要在西安好好奮鬥,給蘭蘭一個幸福美滿的家。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突然要離開這裏回老家去,不就是明擺著要拋下這裏的一切嗎?他該對父母盡孝,難道舒蘭就不該對父母盡孝嗎?

年十一沒想到舒蘭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他想去追,可是追上去以後他又能說什麽呢?

對未來的迷茫已經讓他足夠煩亂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想法和規劃,又得不到妻子的支持,他該怎麽辦呢?

這兩個星期裏,年十一繼續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眼看著又到了還房貸的日子,這天一早,他還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手機短信突然響起,舒蘭給他的銀行卡裏轉了五千塊錢。

他趕緊打電話過去,舒蘭掛了,打了好幾次她都掛了。

過了一會兒,舒蘭回給他一條微信,就三個字:還房貸。

年十一知道舒蘭不是無情無義的人,隻是愛耍小脾氣。

之前舒蘭在家帶孩子沒有工作的時候,他從不把還房貸的壓力講給舒蘭聽,而且那時候他的經濟狀況還算過得去,最好的時候卡上的餘額有一百多萬。不知為什麽,日子就一天一天過成了這樣。如今,倒成了舒蘭掙錢養家!作為一個男人,他實在感到汗顏。

他故意跟舒蘭搭話:那剩下的錢呢?

舒蘭發了兩個發怒的表情,接著回道:愛咋咋!

雖然妻子在微信上表現得怒發衝冠,一副氣得咬牙切齒的樣子,但他的心裏卻暖暖的。妻子能這樣跟他調笑,說明心裏的氣已經消了。他回道:行,用你的錢中午請你吃飯!

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舒蘭繼續發來幾個生氣的表情,但年十一知道這是已經同意了。

年十一握著手機,心想,以前舒蘭從不這樣跟他在微信上交流,都是有事說事,說完就誰也懶得理誰了。但是他會和童曼在微信上聊人生、聊理想、聊思念,恨不得把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分享給對方。如今想來,他對童曼可能更多的是一種情感上的依賴和習慣。

年十一起床後,把家裏衛生簡單收拾了一下,又把自己好好地拾掇了一番才急匆匆地出了門,趕到舒蘭單位的樓下,馬上就到十二點了。

跟舒蘭一起從大門裏走出來的除了幾個他不認識的同事,還有一個他認識的男人——石天來。他很詫異,為什麽石天來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舒蘭也看到了年十一,邊朝他走來,邊說道:“你挺準時的嘛!石經理說你們應該認識,真巧。”

年十一心裏慌亂得厲害,童曼跟他說過,石天來知道他和童曼的事,但年十一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你好!”石天來彬彬有禮地伸出了手。

“你好!”年十一和他握手的時候才感覺自己的手心已經出汗了。

舒蘭說:“走吧,石經理,我剛才說的那家餐廳就在前麵不遠,你把地址告訴你太太了嗎?她快到了吧?”

什麽?童曼要來?年十一心裏發慌,但不敢表現出來,隻能乖乖地跟在舒蘭的身邊,她說去哪就去哪。

石天來說:“她已經到了。”

“那就好。”舒蘭說完,繼而和年十一說:“聽說你跟石經理的太太還是朋友啊?以前都沒聽你說過。”

年十一慌了神,整個人像被當頭打了一棒似的。

“嗯……是……是……”

到了餐廳,童曼果然已經在那裏了,一身雪白的連衣裙,襯得她的身材更加纖細而妖嬈,一頭長發也變成了齊肩的短發,從前焗的亞麻色已經長得快看不見了。她沒有化妝,但臉上仍帶著紅暈,透著一種健康的美。

大家坐下後,舒蘭就跟童曼交流起來:“聽說你跟我老公早就認識了?”

“對,老家距離不遠,雖然都在西安,也沒怎麽見過麵。

我以前聽老鄉說,他老婆在出版社工作,沒想到我老公的同學出書,居然也找到了你。這真是太有緣了!”童曼倒是一點兒不怯場,溫和自然地跟舒蘭說著話。

“是啊,真是有緣。你公公跟我爸也是好朋友呢,他們經常在一起練書法,我爸說,你公公的書法在市麵上那可是一字難求的。”

石天來立刻謙虛地說:“我爸那是鬧著玩兒,書法是他的副業,他主要還是研究‘紅學’。”

“這我知道,我們社裏還出版過石教授很多評論《紅樓夢》的著作,而且都成我們社裏的品牌了。”

年十一插不上話,隻能負責端茶倒水,或者是點點菜之類的服務。

石天來客套話一大堆,言語中都是父親帶給他的自豪和驕傲。

舒蘭問:“石教授在文學圈威望那麽高,怎麽會托我爸跟我說關欣出書的事呢?他隨便給哪個出版社打聲招呼,這事就辦下來了呀。”

“這事真的不好意思,想必稿子你也審讀了,說實話,我爸是實在拉不下這個麵子,才托的叔叔。說白了,也就是個推辭。那稿子我爸沒看幾頁就扔給了我,讓我以後別因為這些小事去浪費他的時間,有些事情啊,我也是為難。其實關欣以前還是我爸的學生,上學的時候也沒見他有什麽寫作的興趣,畢業以後他也沒幹啥工作,反正就是家裏有錢唄,在各地開了不少家寵物醫院。他閑得無聊就開始沉迷小說,開始是看,看著看著居然自己也寫開了,但說實話啊,他那寫作水平真是讓人不知道該怎麽評價。我跟我爸也不好直接打擊他,隻能讓你們出版社給出退稿意見。沒想到舒老師是個熱心人,幫忙聯係了別的出版社。”

“也不知道那家出版社審稿情況怎麽樣?”

“昨天關欣還跟我通過電話,說那邊沒問題了,能出,就是稿子得按照編輯的建議再好好改改。”

“這事……真是不好意思,我也反複和領導溝通了,但領導的意思還是不能沒有原則地出書,說咱們這個關一定得把好。其實,隻要石教授跟我們社長說一聲,應該問題也不大。”

“得了吧,我爸才不會去丟那個人呢。總之,謝謝舒老師了,讓你費心了,我以茶代酒,敬你!敬年總!”石天來端起茶杯敬了舒蘭和年十一。

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了。

童曼說要去洗手間,石天來陪著去了。

舒蘭和年十一四目相對,氣氛有點尷尬。

“你怎麽不說話,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

年十一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果然一層冰霜似的冷。

“沒有啊。你們聊工作,我也插不上嘴。”

“怎麽感覺你有點緊張呢?”女人的第六感就是這麽神奇,舒蘭應該已經捕捉到了現場關係的微妙。

“沒有啊。”

“該不是有啥事瞞著我吧?”

“行了,別疑神疑鬼的。”

很快,童曼和石天來坐回了座位,他們開始動筷子吃飯。

整個飯桌上,年十一幾乎都沒怎麽說話,童曼也是偶爾搭幾句,主要還是舒蘭和石天來交流。

年十一這時才意識到,當初童曼和石天來結婚的那天,他是多麽幸運地躲過了與嶽父的見麵。石天來的父親和舒蘭的父親是好朋友,石天來和童曼的婚禮舒蘭的父親理所當然是應該去參加的。可是婚禮的頭一天,年十一的嶽父扭了腰,還是由他把老爺子送到醫院去做理療的。為什麽扭了腰呢?

是因為囡囡。囡囡要吃棉花糖,姥爺就出去給她買,回來的時候在樓梯上遇見一個給人搬家的農民工,一個人往樓上扛著碩大的洗衣機。嶽父就上去搭了把手,結果就扭了腰,棉花糖也掉地上了。嶽母給年十一打電話的時候,他正準備跟柱子去酒吧買醉,童曼要結婚了,他心裏那個難受,無法用言語來表達,隻能喝酒。

如今想來,可能是囡囡在冥冥之中挽救了他在嶽父心中的形象。如果那天嶽父去了,他那失魂落魄的狀態,讓老人家怎麽看?他是過來人,怎麽會察覺不出他的異常?怎麽看不出他是因為痛失愛人而傷心欲絕?

也許,一切都是天意吧。年十一在心裏默默地回憶著那些過往。

“這世界真小啊!”年十一不由得感歎。

石天來忙接過話:“就是,我老婆的朋友,居然是我爸爸朋友的女婿。要不是關欣出書的事,咱們也不可能認識。”

“對!對!”童曼和年十一都附和著。

“蘭蘭,你今天怎麽會跟石經理約在一起吃飯呢?”年十一試探性地問。

“找石經理幫忙呀。”舒蘭一邊幫大家盛湯,一邊說,“我前兩天問財務室的李姐,有沒有銀行的熟人,有的話介紹我們認識一下,我有點事情要谘詢,結果李姐告訴我,她經常去銀行辦業務,跟石經理認識好多年了。”

“是,你們出版社是我們行的大客戶。李姐人特別好,總給我介紹需要貸款的客戶,說了好幾次請她吃飯,她都不賞臉,回頭請舒老師幫忙約一約。”

“這沒問題。”舒蘭突然變得客氣起來,“石經理,你給我老公詳細講一講你們的貸款細則唄。”

“貸款?”年十一不知道舒蘭在搞什麽鬼。

“你回去創業不要錢啊?”

“啊……”年十一愣住了,沒想到舒蘭兩個星期沒理他,背後卻默默地想著辦法。

“是這樣的,我是建議年總回他老家的銀行辦理,這樣還能申請創業扶持,免息的那種。在南麓市那邊,我有幾個關係很好的同行,我讓他們幫幫忙……”

石天來後來說了什麽,年十一一句也沒有聽進去,腦子裏嗡嗡地響著。

那頓飯吃得他又緊張又溫暖。而童曼已經完全適應了石太太的角色,對於他們的見麵不再感到有一絲的尷尬和難堪。

待到杯盤狼藉,石天來和童曼離開了,包間裏隻剩下年十一和舒蘭。

年十一感動不已:“你這是同意我回去創業了嗎?”

“我不同意……能幫你谘詢貸款的事?”

還沒等年十一開口,舒蘭繼續說道:“下午還約了開農家樂的朋友。”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不著急啊。”

“你又沒開過農家樂,和人家取取經,看到時怎麽經營,別到跟前了啥也不懂,又賠個底朝天。”

“哎呀,以前咋沒發現你這麽好呢?”

舒蘭瞥了他一眼,笑著說道:“我下午還要上班,有個作者要來社裏談合作。你先回家,把你的想法大概整理整理,最起碼脈絡弄清晰,如果能有個文字性的方案就更好了。下午六點來接我,我們先去我朋友的農家樂裏考察考察,聽聽她的想法和建議。”

“行,聽你安排!”

舒蘭匆忙地整理了一下妝容和頭發,她又得回去上班了。

大街上人潮洶湧,吵吵嚷嚷的世界卻讓年十一一點兒也煩躁不起來。雖然天氣陰沉著,但他心裏卻是陽光明媚。

舒蘭走後,年十一趕緊打車回家,打開筆記本電腦,將自己的設想和金沙河的實況結合起來,做成了一份大致的策劃方案。人一旦忙碌起來,時間就顯得特別快,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快五點半了。年十一一邊打印方案,一邊換了身衣服,就開車出門了。

舒蘭的朋友在離市中心三十多公裏的傍山的村子開農家樂,已經有十年了。那時候,這裏還是農村,沒幾個人知道這裏。

在去的路上,舒蘭將她朋友趙雅的故事大致講了一遍,她們是大學同學,但趙雅大二的時候退學了,當時,沒有人知道是為什麽。過了五六年以後,舒蘭在網上和她聯係上,才知道她經曆了怎樣一場災難。

趙雅原本有一個十分幸福的家,爸爸媽媽都是中學教師,一家人甜蜜溫馨,身邊的人都很羨慕。她上大二那年,爸媽出了車禍,雙雙離世。這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她患上了抑鬱症,在鄉下的奶奶家裏住了下來。也就是現在開農家樂的地方。

在奶奶的悉心照顧下,她的身體得以康複。後來,她就把奶奶的小院子精心打理了一番,開起了農家樂。當時,隻有三間客房,飯也是她自己做,食材都是菜園子裏現摘的。

剛開始,這裏根本就無人問津,後來,她在網上認識了一些做旅遊推廣的朋友,大家幫她出謀劃策,積極宣傳,才得以把這個小院維持下來,但依然沒有營利可言,隻夠她們婆孫二人生活。她索性貸了一筆款,用自己的未來和青春賭了一把,把奶奶的小院改建成了一個古樸清雅的中式庭院,取名就叫“雅園”,剛好和她的名字相對應。

經過三年的努力,這裏的顧客多了起來,每個周末客房都會早早地被訂完,她做的私房菜也得到顧客的好評和青睞,有的甚至開車幾十公裏從市區趕來,就為了吃她的一頓飯,即使她在預訂電話裏已經告知了客人,今天的客房滿了,客人還是會堅持來,吃過飯再開車回去。

去年,趙雅又進行了基礎擴建、服務提升、菜品創新等各方麵的投資。村裏其他人也跟著發展了起來,配套設施也在逐步完善。這裏終於從一個偏遠的小山溝蛻變成了一個鄉村旅遊景點,這幾年網絡的傳播力量越來越大,這裏便成了周末休閑的網紅打卡地。

趙雅雖然是老板娘,手下有八九個服務員,但仍然習慣凡事親力親為,很多顧客都是衝著她的私房菜手藝而來的。

一進村子,年十一就激動起來,直呼這裏簡直就是個世外桃源,也太“人間仙境”了吧。他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也要把金沙河打造成這個樣子。舒蘭瞥了他一眼,說:“你就不能有點創新,隻知道模仿不知道超越?”

年十一說:“那我當然想啊,但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咱們還是得一步一步來。”

舒蘭的語調突然柔軟起來,說:“那天我不該發那麽大脾氣,我當時真的是氣蒙了,你居然要拋棄我跟囡囡!”

“我沒有呀,我怎麽會拋棄你們呢?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嗯,後來我也慢慢想通了,把這事跟我爸媽說了,我爸說讓我們先考察考察,多看看別人是怎麽做的,把前期的準備、調研工作做充分,他再決定投資不投資……”

“什麽?爸要投資?”年十一重重地踩了一下刹車,車子一個急停,接著又緩緩前行,好在後麵沒有車。

“他還說要去你們那裏實地考察,之前雖然去過兩次,但他早沒什麽印象了。”

“這事不該跟爸媽說,一點兒眉目都沒有,萬一弄不成,他們該笑話我了。”

“你這個人,總這麽自以為是!”舒蘭知道年十一的個性,他是怕自己欠嶽父嶽母的越來越多,這份恩情讓他有壓力。

“上次借的錢,還沒還呢……”

“你還得清嗎你?他們把他們最值錢最珍貴的都給你了!”

年十一嘿嘿一笑,心裏樂開了花。他伸手抓起舒蘭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口。

“好好開車!”

太陽的餘暉漸漸褪去,沿著這條彎彎曲曲的公路,兩邊都是農戶和莊稼,遠處是高大而雄偉的山,在暮色中顯得那麽莊嚴、肅穆,又那麽寧靜、優雅。

自從去了“雅園”,年十一的興奮勁兒就沒緩過來,每天都在通過各種渠道了解果園的開發,了解農家樂的創辦,了解各種手續如何辦理,忙得不亦樂乎。

這天下午,柱子突然打電話給他,叫他下樓,說有事要跟他說。電話那邊,柱子的聲音很急切。當年十一匆匆趕下樓,柱子正坐在車裏抽煙,曾經那張英俊帥氣的臉蒼老了許多。

他說:“十一,你現在就跟我走。”

年十一問他:“去哪兒?我忙著呢。”

柱子把煙頭掐滅了,關上窗戶,啟動了車。

他說:“華山。”

“我去,這天都要黑了,去華山幹嗎?”年十一有點不想去,他滿腦子都是回鄉創業的各種想法。

柱子說:“你又不是第一次晚上去登山,怕什麽啊。”

年十一說:“那至少我得換雙鞋子吧。”

柱子說:“不用了,後備廂裏備好了,你到了自己選,你就隻管跟我走就是了。”

年十一問:“你問於格了沒?他之前也說過想去。”

柱子說:“唉,別提了,他現在哪兒都不去,成天守著那個女人。對了,於格說他婚禮的時候要找一輛豪車當婚車,你能找到不?”

年十一說:“我上哪兒找去,不行了找租車公司唄。”

柱子說:“租車公司多貴呀,他現在隻想省錢給張麗莎的女兒治病,什麽人呀,重色輕友,把這種任務交給我!還有,丁安娜前不久也結婚了,簡直太便宜那孫猴子了,長成那樣還能娶丁安娜那麽漂亮的女人,你說這是什麽世道啊!你去參加婚禮了嗎?”

年十一說:“你要是不說,我都不知道這事。”

柱子一聲歎息,說:“其實感情這個事啊,和容貌、金錢、地位,甚至年齡,都沒有關係,在真正的愛情麵前,這些東西都不值一提。還是尊重於格的選擇吧!”

年十一問柱子:“以後你打算怎麽辦?”

柱子倒是坦然,經曆過這次與病魔的生死搏鬥之後,活得更加通透了。他說:“什麽以後不以後的,我先過好今天,何必去想明天的事呢,萬一明天一早我醒不來了,卻還要浪費今天的時間去想沒有發生的事,豈不是多餘?”

年十一“嘿嘿”一笑:“你倒是活明白了。”

柱子說:“要不然怎麽辦,想想以前,我追求這樣,追求那樣,沒日沒夜地加班、工作,總想著有了錢生活就能好起來,有了錢就能呼風喚雨,就能想去哪兒去哪兒,其實我錯了,能夠讓我們覺得幸福的,不是無止境地追求物質,而是懂得知足。上初中的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擺脫姓朱的魔掌,後來姓朱的死了,上大學的時候,我最大的夢想是考研,工作以後最大的夢想是有錢,是可以享受揮金如土的那種痛快,後來,好像也不怎麽缺錢了,但就是快樂不起來。”

年十一聽著柱子的話,心裏也不是滋味,自己何嚐不是如此過來的呢,那些曾經的夢想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破滅的,要說自己是個失敗的人,似乎也沒有,比起當初一無所有來到西安,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又是那麽榮耀和體麵,但內心的快樂卻越來越少。

柱子接著說:“我準備去一趟西藏,你有興趣嗎?”

年十一現在滿腦子的創業夢想,根本沒有出去玩的興致,說:“不去,忙得龜孫子似的,哪有時間去旅遊。”

柱子說:“那今天先去華山,後麵的事後麵再說吧。”

就這樣,他們一邊閑聊一邊開車,天黑時分,他們就到了華山腳下。柱子果然給年十一準備好了一套登山的裝備。

年十一算了算,大概登了五六次華山了吧,除了第一次和朋友去玩,後麵每一次都是陪客戶去的,鞍前馬後地取悅別人,一點兒也沒有體會到將一座山征服的樂趣。

童曼之前提出過很多次,要跟他一起登華山,可是結果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最終沒有來成。他換好了登山服,手裏拄著登山杖,讓柱子給他拍張照片,他要發給舒蘭。出門時走得急,沒有來得及跟舒蘭說。途中,舒蘭打來電話,讓年十一找一下床頭櫃裏她的銀行卡,把卡號發給她,她急著用。年十一說他和柱子正在去華山的路上呢。舒蘭有點失落,聲音低沉地說,那好吧,你們注意安全。

年十一把照片發過去,馬上就接到了舒蘭的電話。她撒嬌道:你們太不夠意思了,登華山也不事先告訴我,我還是小時候去過一次呢,這麽多年沒去過,你都不帶我去。

年十一嘿嘿一笑,說:“下次,下次一定帶你來,專程帶你來。”

舒蘭在電話裏關切一番,甜蜜地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掛斷電話。

柱子聽著年十一打電話,忍不住偷笑。他調侃道:“你現在可以啊,越來越會哄女人了。”

“羨慕了吧!”

“習慣了,沒啥感覺。”

趁著夜色,兩人開始往上走。

他對柱子說:“我這次是真的想好了,這輩子再也不要想其他女人了,這麽多年,我欠舒蘭的太多了。”

柱子說:“女人吧,其實挺可怕的,看著花兒朵兒似的麵孔,但其實是一隻蛀蟲,一點一點把你的心吃掉,而且,你還心甘情願讓她吃。”

年十一說:“錯過了童曼,是我這輩子唯一遺憾的事情,我得想辦法走出來,放過她,也放過自己,把那份心思用在舒蘭身上。”

柱子說:“你早就應該這樣了,我和於格說了你多少次你都不聽,其實舒蘭人不錯,有時候性子是急了點,不也都是你逼的嗎?剛認識你的時候,人家多溫柔可愛啊,可是你都跟人家結婚了,還和童曼藕斷絲連,真是不像話!十一,你說,現在人的感情裏,到底還有沒有絕對的忠誠?”

“忠誠?”年十一冷笑一聲,反問道,“你告訴我什麽是忠誠?對誰的忠誠?枕邊人還是心上人?就拿我們以前公司裏的小楊來說吧。”

“那個矮胖矮胖的業務員?”柱子打斷了年十一。

“對,就是他。你別看他長那樣,人家還同時談三四個女朋友呢,結婚以後也不消停,老婆懷孕期間,他經常去洗浴中心找,還在網上跟那些美女撩騷,他老婆心想,他長得那樣,連房子也沒有,每個月工資就四千塊,肚子裏能有幾根花花腸子啊,所以一直也沒有懷疑過他。”

柱子又問:“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年十一說:“還能怎麽樣,我們公司倒閉前,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去了一個大公司上班,繼續在花花世界裏紙醉金迷唄。所以啊,男人要是渣起來,跟長相、收入、地位一毛錢關係都沒有,那種渣是骨子裏的渣。”

“唉,也真是奇怪了,就那樣的人,怎麽還有女人願意跟他呢?圖什麽啊?以前總說女人現實,其實男人更現實!”

年十一說:“那些什麽也不圖的女人,反而不被男人珍惜,想一想,男人真的是夠混蛋!”

“你不要這麽罵自己嘛!”柱子笑道。

“別鬧!我這就是感慨一下。”年十一說,“可能到了我們這年紀,還在感情的世界裏糾纏,是件非常可笑的事情。上有老下有小,車貸、房貸、信用卡都夠我們受的了,怎麽還有空閑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呢?我常常回憶起當年剛和童曼認識的時候,我們都又窮又傻,一天什麽也不想,就想黏在一起,那時候南麓市沒有到西安的高鐵,她也還沒有辭職,我還在廣告公司當業務員,我周末隻有一天能休息,但我們依然每周都要見一麵。四個小時的大巴車,早上八點出發,見到她剛好十二點,我們隻能在一起待六個小時,坐下午的末班車再回到西安,到了西安我還得坐一個小時地鐵才能到家,等我躺在**都十二點了,就那她還在等我的電話,我們還要抱著電話說上一兩個小時。柱子,你說那時候我們多傻啊!”

“那也比我強,這輩子除了白玲,我再沒碰過別人,雖然我平時總咋咋呼呼,看起來身邊美女如雲,但其實我內心裏是很緊張的,我害怕陌生人走進我的生活,走進我的內心,甚至害怕別人觸碰到我的身體,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我一直在努力地克製,卻怎麽也克製不了內心的恐懼。知道我為什麽那麽沉迷酒吧嗎?”

年十一問:“不就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緊張嗎?”

“ 我想讓那種虛幻的熱鬧把我的恐懼和緊張隱藏起來……”

兩人沿著台階繼續往上走。為了能夠坐在山頂看日出,晚上登華山的人真多,成群結隊的男女老少都在弓著身子往上爬。

柱子有那麽一會兒覺得身體特別疲憊,不想繼續往上走了,年十一就勸他:“不要逞強,你大病剛好,不能太劇烈運動,不行了咱就下去。”

可是柱子緩一會兒又繼續給自己打氣鼓勁兒,他對年十一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是一開始就容易的,要想看到美景,就得先曆經波折,要想成功,就得經曆苦難。”

年十一嘲笑道:“你少一套一套的,你要是累倒在華山道上,搞不好還成了一段勵誌的佳話,我跟著你可就倒黴了。”

說完,他們又跟在人群中繼續往上走。

次日淩晨六點,柱子和年十一被一群人的嘈雜聲叫醒。

他們登上北峰時才三點多,兩人就裹著棉衣靠在一起睡著了。

直聽那些人喊著,日出了日出了,馬上看日出了……年十一先醒過來,他拍了拍柱子的後背:“嗨,快起來,把相機擺好!”

柱子乍然間從夢中醒來,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他感到頭有點暈,伴著脹痛。晨霧中,年十一並沒有發現他的不適,又催了一遍,快把相機擺好。

柱子強撐著疲憊而沉重的身子,站起來從包裏把相機和三腳架拿出來,對準天邊那一抹淡紅色的雲。站在鐵索前的懸崖邊大概有近百人,都在自己覺得最美的角度,或拍照,或寫生,或靜坐,或等待。

站在年十一身後的是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登山服的中年大哥,他戴著厚厚的毛線帽子、黑色的口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他與別人不同,沒有拿相機和手機,而是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著遠方的天空。這時,天空的雲由灰白變成了絳紫,還帶著金光。

說也奇怪,那位大哥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他走到邊緣,兩隻手緊緊地握著鐵鏈,仿佛在用全身的勁兒去捏那又冷又冰的鐵鏈。

有人喊了一聲:“喂,快過來,那裏危險。”

年十一循著聲音望過去,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在叫那個中年男人。那人仍一動不動,雙腳就站在懸崖邊上,大家都看得驚心動魄,更多的人目光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柱子也激動而緊張起來:“大哥,別過去,那裏危險。”

此時,一個熱心的中年女人走過去,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拉到了寬敞的地方來。

那位大哥終於說話了,但人們看不清他那張戴著口罩的臉,隻看到他的眼淚如潮湧般從長滿皺紋的眼角裏奔騰而出。

周圍熱心的人紛紛問詢他為何這般痛哭流淚,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那人搖著頭,哽咽著不說話,坐在地上用雙手抱著自己的頭。

這時,旭日正鼓著勁兒穿過雲層,天邊一片紅色的光芒,慢慢暈染開來。接著,變成了金色,悠閑地浮動,上升……山頂的人們都在這美景中唏噓感歎太美了,拍照的拍照,寫生的寫生,觀賞的觀賞。大家很快就從那位大哥的悲傷中抽離出來,隻有柱子還在他身邊,無心看日出。

年十一叫柱子:“快點過來拍啊。”

柱子說:“你自己拍吧。”

年十一生氣地說:“你讓我把這破玩意兒背了這麽遠,你又不拍了?”

柱子不理年十一,順勢坐在了那位大哥的身邊。那位大哥依然將自己陷入哀痛欲絕中。柱子小心翼翼地拍拍他的肩膀:“大哥,有什麽事跟我說說,或許說出來會好一點。”

大哥好不容易才把頭抬起來,看了柱子一眼,嘴裏擠出兩個詞:“人生,太難……”

柱子也跟著唉聲歎氣道:“人生,的確難。不過,大哥,再難你也得好好活下去啊。”

“你以為我是要從這裏跳下去嗎?不不不,怎麽會呢。我隻是想試試站在懸崖邊的感覺如何,我不能離開這個世界,我老婆還在辛辛苦苦地攢錢給我看病呢,我死了,她怎麽活下去?”

“大哥,你得什麽病了?”

“尿毒症,快十年了,每周三次透析,傾家**產啊……”

說著,他又痛苦地看著天邊的日出。

“這麽嚴重的病,你怎麽上來的?”

“坐纜車呀,難道我還能走上來嗎?早沒體力了……”

柱子不由得眼眶裏也噙滿了淚水,除了同情之外,他似乎感到了一些關於生命的體驗。對於死裏逃生的他來說,是多麽幸運。他望著天邊的日出,太陽已經全部爬上了山頭。

它傲慢而肆意地散發著光芒,不斷地自我膨脹,把整個蒼穹都照得明亮而雪白。

那人又說:“我難過,不是因為我怕死,而是我不想再繼續治療了,我老婆真是太辛苦了,可是又不敢說放棄治療這種話,那樣更傷她的心……”

“大哥,想開點,生老病死誰都避免不了,隻要活一天,就要把這一天過好。”柱子說。

“光過好自己,也太自私了。”

年十一拍了一會兒照,覺得拍照這事其實也索然無味,他隻顧著關注鏡頭裏的畫麵,卻錯過了真正的日出。他感到有點遺憾,對柱子說:“你背這破玩意兒幹什麽,浪費時間。”

“我是想著把一些美好的東西留下來,留作回憶。”柱子走過來收拾了相機,裝進包裏。

年十一席地而坐,望著遠方漸漸明朗的天空,緋紅的日出,優雅的雲朵,他想起唐仁山老師曾經跟他說過的話,有時候,人會被這山川河流所感動。這世間那麽多美好的東西,平日裏總是忙碌,總是追趕,總是錯過。生活中亦是如此,擁有的東西不曾珍惜,失去以後,才知後悔。

時間眨眼就到了上午十點,遊客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喧鬧,有為美景而驚喜感歎的,有為疲憊而哀聲抱怨的,也有個別興奮的遊客站在山頂對著天空呐喊。

年十一和柱子在山上一人吃了一桶泡麵,繼續向東峰行進。柱子說身體不舒服,想歇會兒。他們走一會兒,歇一會兒,悠悠閑閑地說著話。年十一看到柱子的頭上、臉上開始大顆大顆地冒汗珠,他突然有不好的預感,當日柱子參加同學聚會的時候,也是這樣一頭一臉的汗,然後他就倒在了桌子下麵。

突然,柱子說:“十一,我想喝酒。”

“瘋了吧你,這會兒喝什麽酒?”

柱子的眼神開始渙散,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十一,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苦……”說著說著,柱子的眼眶就紅了。

“你到底怎麽了?”年十一急得幾乎要發瘋。

柱子在一個寬敞處的石頭上坐下來,年十一坐在他對麵。

柱子說:“醫生說,我的胃雖然切了一半,但癌細胞還是會擴散。十一,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這一分鍾活著,下一分鍾會不會就死了。十一,我該怎麽辦啊?”

年十一眼前一陣漆黑,仿佛一團揮之不去的烏雲,厚重地壓在他的頭上。他沒有想到,柱子的命運會是這樣,他緊緊地抱住了痛哭不止的柱子。

柱子說:“我真想從這山頂跳下去……”

“你說什麽傻話呢!”年十一的心裏涼了個透。

“我怕死,可是我更怕死亡一步一步逼近我,而我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就像走在危險的懸崖邊,你不知道哪一腳踩下去就摔到了地獄裏……”

“別想那些了,咱們治療還不行嗎?”

“沒用的,沒用的……”柱子說著說著就說不出話來了。

年十一說:“咱們現在就下山,去醫院,我們去全國最好的醫院,實在不行,咱去國外!”

“兄弟,我知道你的好意,但真的沒用的,沒用的……”

柱子抹了一把眼淚,“其實我本來也挺平靜的,那會兒在北峰見那位大哥傷心痛苦的樣子,我就忍不住了,我真的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麽多人跟我一樣,在經曆著隨時隨地都會死去的絕望……如果我死了,我媽怎麽辦,我妹妹怎麽辦?

……十一,我……”

“別說了,柱子……”

年十一和柱子的華山之行,在他們的哀傷和絕望中結束了。夕陽西下,他們坐纜車下山,一路相對無語,心情無比沉重。

從華山景區出來,柱子的神色明顯有了好轉。年十一問他:“這會兒還疼得厲害嗎?”柱子搖搖頭說沒事,說在車裏躺會兒就沒事了。年十一本想在附近找個酒店住一晚再回,但看著柱子這麽難受,還是決定趕快回西安,趕快去醫院。

柱子又住進了醫院。

柱子的生活再也沒有了陽光和希望,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年十一把自己所有能拿出來的錢都拿出來給柱子了,剩下的他也無能為力。黃於格養豬場的生意不錯,但手頭上沒有流動的資金,豬場的每一筆進賬都用來還銀行的貸款了,日子也過得捉襟見肘,拆了東牆補西牆。

舒蘭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誰都知道,柱子的病是好不了的,這些錢砸進去就等於石沉大海,連個波浪也翻不起來。

她卻不僅沒有責怪年十一執意要幫助柱子,反而又跟娘家借了三萬塊錢給年十一,她憂傷的臉上寫滿了無力。她說:“十一,你快給李研送去吧……”

頓時,一股熱流在年十一的胸腔裏回**、翻湧,他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當年十一趕到醫院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護士說李研已經出院了。他問什麽時候,護士說上午出院的。年十一趕緊打電話給柱子,對方關機了。他又趕緊打給黃於格,黃於格正在開車拉一批出欄的豬。他的豬場在村子裏,信號不好,每次打電話要麽是無法接通,要麽是說話斷斷續續的。黃於格說柱子沒給他打過電話,他現在也湊不出錢給柱子,感覺對不起柱子……說著說著,電話就斷線了,再打過去已經是暫時無法接通。

直到第二天中午,柱子才主動打來電話,說他已經回老家了,他不想再看病了,他想把最後的生命留給母親,留給生他養他的地方。他說,這都是命,人從哪裏來,就要到哪裏去,我曾經不願意認命,現在是不得不認命。我們誰都拗不過命運,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