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沒有哭,隻是拍拍身上的雪漬,然後十分可憐地蹲坐在街頭上望著對麵。

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來往的路人。

那年他多大呢。

好像也就不到二十歲的樣子。

那時他正騎著單車從體育場趕回家,看了她一會後,他不覺停下單車,走到小女孩跟前。

問她:“你叫什麽?”

小女孩開始很警惕,許是見到他柔軟的笑意後,才怯怯地告訴他:“我叫言言。”

“你為什麽在這?”

小女孩垂下那雙又黑又長的眼睫,似是很難過,軟著聲音告訴他,“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不知怎麽,那時候他的心就被什麽狠狠刺了一下。

隨即他就彎下身子伸出手,望著小女孩,對她說:“我帶你回家。”

“真的。”

“嗯,真的。”

“那我們拉鉤!”

“好。”

……

老鄭明顯發現,沈焱在回憶起這段時,內心是柔軟平和的。

這也是他內心中最為柔軟的部分。

可沒多久他的呼吸就猛然急促起來。

因為他看到了血,到處都是血。

他告訴小女孩第二天會來接她,可他失約了。

有個稚嫩的聲音不停地告訴他,你騙我,你騙我!

我為了你喪命,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得!

這麽多年,這句話就像一句詛咒纏在他心底,隻要有噩夢,這個聲音就會出現。

老鄭想問更多關於小女孩被害的細節,可沈焱的記憶直接跳轉到陳宇臨死前對他的嘶喊。

沈焱此刻已經淋漓大汗,甚至已經起身嘶聲,狂叫,整個人陷入十分痛苦的掙紮中。

他不停地擊打著這堅如鋼鐵的牆壁,直到兩手出滿鮮血,他才累倒癱在地上。

整個人像個行屍走肉般,整張臉慘白,額上全是汗。

目光空洞地望著一處。

老鄭又將記憶拉到了小女孩的時候。

沈焱漸漸收了身上的戾氣,心跳又逐漸恢複平和。

記憶中,小女孩笑的格外燦爛,對上她的笑,沈焱漸漸也柔了唇角。

老鄭一步步引導他,告訴他,小女孩沒有死,她還在等他。

沈焱開始是笑的,可笑著笑著就哭了,然後意識回還,整個人逐漸清醒過來。

老鄭平靜地告訴他:“沈焱,一切都結束了。”

沈焱木然地看了眼四周,泛白的牆壁上還殘有不少血跡,再看自己儼然已經滿臉是淚。

他不敢相信,小女孩竟然真的真實存在著。

與她的每一幕,他竟然都還記得清楚。

他帶著血漬的手去摸眼角,怔了許久。

……

老鄭從治療室出來,薑啟深就立即走上前,老鄭拿出手絹抹掉額上的汗意,微微搖頭歎氣。

薑啟深滿腹期待的心逐漸下沉。

老鄭沒再說話,坐到沙發上喝了杯茶。

薑啟深就與老鄭一起。

等沈焱出來,薑啟深見到他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樣子,極為心疼。

沈焱什麽時候這樣狼狽過,滿臉淚痕,雙目無神,一身矜貴的氣質被折磨的衣衫不整,布滿血跡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腰際兩側。

整個人看起來這樣蒼白而無力。

他站起身,欲言又止叫了一聲:“焱哥。”

沈焱沒什麽神動,站定在老鄭麵前。

老鄭抿完最後一口茶,才抬神告訴他,“沈焱,這些年,你都在自我折磨,真正不願意放過的是你自己。”

薑啟深雖然不能確切老鄭此番話到底何意,但依照沈焱性子他能理解。

老鄭又說:“你將對小女孩的失約轉移到陳宇因你而死的負疚上,長久以來的自我否定中,你就認定是自己害死了小女孩。”

薑啟深雲裏霧裏,但聽到小女孩,聽到死,不禁擰緊眉色。

沈焱兩眼空洞地站在原地,老鄭起身走來拍上他的肩:“沈焱,她沒死,是你埋在深處的潛意識將她殺死了。”

“你就是在折磨自己,認為隻有痛苦才能讓你內心好受些。可是沈焱,陳宇的事早有論斷,這不是你的錯。”

“如果你活下來隻是為了接受懲罰,讓所有關心愛護你的人每日提心吊膽,你這不是在罰自己,而是在懲罰每個關心你愛你的人,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

老鄭也很累,說完就往休息間走。卻是薑啟深忽而傳來一陣嘶聲,“焱哥!”

老鄭轉身,薑啟深正扶著即將昏倒的沈焱急色。

“帶他回去,好好睡一覺。”

……

三日後,沈焱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有陳宇,有小女孩,有慕言,還有賀崢。

開始時,陳宇牽著小女孩一路開心地在往他奔來,可沒多久賀崢就麵目猙獰地擋在幾人之間。

賀崢身上附著一團極為濃重的黑氣,血淋淋地看著他,詛咒他,凶神惡煞地告誡他,這輩子愛他的人,一個一個都會離開。

最後就隻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世上,愛而不得,求而不得。

他看著賀崢拿刀向陳宇和小女孩走去,他在對麵聲嘶力竭,拚命地想衝破屏障去保護他們,可實際情況,無論他如何跌撞都沒能阻止賀崢一步步逼近。

他感覺自己五髒六腑都要被衝破,就在賀崢即將揮刀而下,陳宇護緊小女孩時,沈焱向死而生做了最後一搏,終於衝破那道屏障將賀崢狠狠壓到在身下。

一拳一拳,直到賀崢快要奄奄一息時,他猛然聽見慕言喚他,阻止他。

隨後陳宇就帶著小女孩一起過來緊緊抱住他。

仿佛又回到那個絕望又冰冷的雪夜。

沈焱凝聚所有力氣想去留住他們,一遍遍對他們說對不起。

而後哭的像個罪人。

陳宇和小女孩也同時抱緊他,並將兩人的體溫傳給他,依依不舍地叮囑他:“沈焱,你要學會放手,讓我們得自由。”

可不論沈焱怎麽收力,他們還是一點點消散。

整條孤寂的街道上就隻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原地,望著來往熙攘的人群。

直到雪落一層,他還孤零零地蹲著。

沒多久,來了一個小女孩,帶著笑咯咯的聲音,對他伸出手。

“我叫言言,你叫什麽?”

他抬起頭,卻依稀看不清小女孩的臉容,隻是笑聲清脆,令人不覺神往。

她再次伸出手對他說,“我帶你回家。”

這時他才看清,真的是慕言,是他的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