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程以為鐵桶是砸向他的。

在那一瞬,他一度以為自己中計了,董義和孟小瑤是合夥演戲來騙他的。

但下一秒,伴隨著‘砰’地一聲響,鐵桶砸在了董義後腦上,董義始料未及,被砸了一個趔趄,匕首劃過鍾程腹部,刺中了牆壁,震落在地,還沒等董義反應過來,孟小瑤舉起鐵桶,再次砸下,鐵桶撞到董義頭上,滾落在地,董義歪著脖子,身子晃了兩下,側身翻倒,他趴在地上,努力將臉扭向孟小瑤,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目光中掠過一抹悲傷,逐漸渙散,失去光澤。

鍾程立刻去洗手間洗臉。

青色**具有粘性,像是摻雜了膠水一類的東西,洗掉了一部分,但還殘留著一部分,不過應該沒有腐蝕性,要不然青蛇就受傷了,大概率隻是用來染色的。

鍾程的鼻梁和臉頰上留有幾塊青斑,左眼隱隱作痛,有少許青色**流到了眼睛裏,經過剛才一番快速衝洗,已經好了許多,能看清東西了,但眼睛還是很不舒服,發癢發紅,眼球之上,隱約可見一丁點青色。

鍾程眯著左眼,回到陽台時,孟小瑤已經用簍子裏的繩索將董義捆住了,鍾程確認繩索捆綁結實後,將董義拖到了床邊,抬手就給了董義一巴掌,想把董義打醒,董義腦袋晃了晃,沒醒,鍾程抬手又要打,被孟小瑤製止了,孟小瑤去洗手間接了一盆冷水,澆在了董義頭上,董義眼皮翻動了幾下,還是沒醒,孟小瑤又去洗手間接了一盆水,潑在了董義臉上,董義被水嗆到了口鼻,咳嗽幾聲,悠悠轉醒。

鍾程捏住董義的下巴:“說!那是條什麽蛇?!”

董義看了一眼鍾程,又看了一眼孟小瑤,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鍾程怒火上湧,他努力壓製著:“都到現在了,還不承認是吧,你剛才的行為已經證明你就是凶手了!”

董義聳了聳肩:“你要傷害我,我還不能反抗了?我那頂多算自衛。”

鍾程深吸一口氣:“這些話你留給警察說,我現在就報警!”

董義輕笑一聲:“你有證據嗎?”

鍾程指了指四周:“這裏的一切都是證據,孟小瑤就是證人!一旦警察介入,你做的那些虛假掩飾全會被揭穿,你不會真以為大家都是傻子吧?!”

董義噗嗤一聲笑了,口裏的水濺到了鍾程臉上。

鍾程被激怒了,一拳打在董義鼻梁上,董義鼻血長流,鍾程張開手掌,抓著董義的臉,厲聲道:“要是蘇言溪出事了,不用警察,我親手殺了你,我說到做到!”

董義脖子前傾,用極低的聲音說:“可那時她已經死了,不是嗎?”

鍾程咬了下牙關:“行!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有種!”

鍾程走到陽台,用鏟子將地板上的青色**鏟進鐵桶內,拎著鐵桶,站在董義麵前,說道:“我數到三,你要還不說,我就把這些東西倒在你頭上!”

董義一言不發,眼睛望向孟小瑤。

“3!”鍾程將鐵桶舉到了董義頭頂。

“2!”鍾程將鐵桶傾斜,裏麵的**開始往下流。

“1!”鍾程繼續將鐵桶傾斜,青色**流到了董義頭上。

董義嘴巴張了張,但沒說出話。

“等一下。”孟小瑤上前,按住了鍾程的手,“讓我和他說幾句。”

鍾程提桶站在旁邊。

“你出去一下。”孟小瑤望向鍾程,“讓我單獨和他說。”

鍾程猶豫了幾秒鍾,轉身走了出去。

孟小瑤關上門,默默走到董義身前,替董義.解開了身上的繩索。

“你信我?”董義疑聲道。

孟小瑤用帕子替董義擦幹頭上的青色**和臉上的鮮血。

“小瑤,我真的不是凶手。”董義被鬆綁後,立刻按住孟小瑤的肩膀,“鍾程才是壞人,說不定一切都是他策劃的,就是想讓我當替罪羔羊,你要相信我。”

孟小瑤看著董義,雙眼一眨也不眨。

“小瑤,咱們先想辦法離開這,我再向你解釋這一切……”

孟小瑤從她的手提包內層取出一張疊起的紙,遞給了董義。

“這是什麽?”董義問。

孟小瑤一言不發,隻是看著董義。

董義將紙張展開,發現是一張醫院的檢查報告,他上下掃了一遍,一臉驚訝地道:“你……懷孕了?”

孟小瑤默默點了點頭。

董義咽了口唾沫,眉頭時而擰起,時而舒展,神情在喜悅和凝重之間不斷切換,他的表情很複雜,拿著那張紙的手在輕微抖動,幾度欲言又止之後,他用一種發虛的聲音問:“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孟小瑤開口道:“上次我們和蘇言溪鍾程一起聚餐後,我連著吐了三天,我就用驗孕棒測,兩道杠,第二天我去醫院檢查,確認是懷孕。這周末是你生日,我本想在生日當天和你說,我怕你提前知道,沒告訴任何人,連言溪都沒說。”

董義不停地咽唾沫,半晌才道:“可我們一直有做保險措施啊……”

孟小瑤道:“我之前就和你說過,我不在乎我的父母是否同意咱們在一起,更不在乎他們參不參加婚禮,我隻在乎你。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個雙方父母到齊的完美婚禮,我無法改變你的想法,隻能用這種方式告訴你,我是真的想嫁給你,等我們有了孩子,他們還能阻止我們嗎,你還會那麽在乎他們的看法嗎?半年前,我偷偷在保險措施上動了手腳,我一直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現在,終於來了。”

董義緩緩露出笑容,一把抱住孟小瑤:“太好了……”

他的表情是開心的,聲音卻有些虛弱。

孟小瑤推開董義:“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更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害蘇言溪,我實際已經是你的妻子,我們之間應該無話不談,你不用再掩飾了,我知道就是你幹的,這裏的一切都是證據,你的電腦我剛才看了,網頁記錄中有許多關於毒蛇的搜索條目,一旦報警,警察最終會查明一切,尤其當蘇言溪死了之後,你覺得你能逃得掉嗎?”

“可我真的……”董義攤開雙手,還要辯解。

“這份簡曆上,你的年齡是27,工作經曆中沒有上一份工作的介紹,這分明是你三年前的簡曆。”孟小瑤將那份簡曆放在**,“誰會拿著三年前的簡曆去麵試呢?”

董義垂下了頭。

“我們的孩子……”董義斜眼看著床腳,眼睛發紅,“你會打掉嗎?”

“我不知道。在做出那個決定前,我需要聽到你的實話。”

“我所作的一切……”董義握緊拳頭,“都是為了咱們的未來。”

孟小瑤看著董義,等待著他的後續。

董義長籲一口氣,起身鑽進床底,拉出一個黑色保險箱,他將保險箱打開,裏麵是幾十遝百元大鈔,董義說:“這隻是一部分,事成之後還有一大筆。”

孟小瑤吃驚地道:“你害蘇言溪……就是為了這些錢?”

董義不置可否,壓低聲音:“現在鍾程還沒報警,這事估計隻有他一人知道,我們給他製造個意外身亡,蘇言溪再一死,沒人知道真相,我們拿著這筆錢,幹什麽都行,我想讓你擁有體麵的婚禮,過上幸福的生活,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會向你坦白一切,我發誓,不管我做了什麽,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

孟小瑤後退一步,語氣驚愕:“董義……你怎麽是這樣的人呢?”

董義眉頭輕皺:“我想讓咱們的生活過得更好,有錯嗎?”

孟小瑤緩緩搖頭:“即使有很多錢,你就能確保過得好嗎,更何況是用這種方式……我們在一起很開心,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實際是為了你自己吧,因為我根本不在乎你有沒有錢,我要真在乎,當初買房時,就不可能隻在房本上寫你的名字,我更在乎你,更在乎我們在一起的感覺。”

董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怒意,但語調依然平緩:“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不想讓你在你親戚麵前抬不起頭。你可能忘記了,但我永遠記得,第一次去你家時,你爸媽得知我們連房子都沒買,我父母是農民之後,那種鄙夷的態度。我給你爸敬酒,你爸拿起酒杯又放下了,那杯酒他一口沒喝,最後倒進了廁所。”

“我爸就是那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如果我有錢了,他的態度就會變,就會參加我們的婚禮了,不是嗎?”

“即使參加婚禮了又怎樣,你是跟他生活,還是跟我?再說了,賺錢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們年初不是已經買房了嗎?我們的生活正在變好,還不夠嗎?”

“不夠,遠遠不夠。”董義麵露憤恨,“他們看不起我。”

“誰?”

“你爸媽,你家的那些親戚,還有——”董義咬了咬牙,“蘇言溪。”

“蘇言溪怎麽看不起你了?”

“我能感覺出來,我知道她曾勸你不要和我結婚,說我是個窮鬼,連首付錢都要你出。”

“她從沒這麽說過,反而還要借錢給我,讓你先把彩禮給了,被我拒絕了。”

“我需要她借錢給我嗎?”董義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明明是想借機羞辱我。”

孟小瑤不可思議地看著董義,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董義,我發現我根本就不了解你,我從來都不知道你竟然是這樣想的。”孟小瑤想起最近這段時間,她先是發現董義是個工作狂,加班時間明顯延長,實際他都沒工作了,後來她又發現董義有些偏執,非要湊夠三十萬彩禮才領證,實際現在根本不用戶口簿,去派出所打印戶籍證明就能領證,至於婚禮,請幾個好友見證,簡簡單單就可以了,但董義不同意,非要去他老家,非要孟小瑤父母陪同前往,非要搞得很盛大,但這根本不是孟小瑤想要的,歸根結底,是董義想要的。

“因為你根本就不想了解我。”董義盯著孟小瑤,語氣中帶著不滿,“你從來都沒和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就像去你家那次,如果你態度明確一點,而不是模棱兩可,不是兩方討好,我不至於那麽被動,不至於被你家所有親戚瞧不起。”

“我沒有兩方討好,我隻是不想你在那個家裏感到尷尬。”

“說到底,你的心思根本沒在我身上。”

“你越說越離譜了。”

“相比我,你更在乎蘇言溪。”董義脫口而出。

“你在說什麽?”

“周六周末你要和蘇言溪一起玩,陪她逛街吃飯;聖誕節、元宵節、端午節,你能想到的所有節日,你都要陪蘇言溪過;就連我們的定親紀念日你也要陪蘇言溪喝到醉。不管是清晨還是深夜,隻要蘇言溪一個電話,你隨叫隨到。蘇言溪遇到事了,你去幫忙,蘇言溪心情不好了,你陪她過夜。和我在一起時,你從沒做過一頓飯,都是我做給你吃,這一次,蘇言溪在醫院躺了三天,你做了三天飯,頓頓不重樣。”董義指著孟小瑤,神情變得有些激動,“你自己說,這對我公平嗎?”

“蘇言溪是我唯一的朋友……”孟小瑤對董義的這番無理指責感到難過,她同樣激動地反擊,“你工作忙,很多時候是她陪我,而不是我陪她,非得我誰都不認識,隻窩在家裏,每天等你下班,給你洗衣做飯,當個全職主婦,你就滿意了?”

“是因為你要去找蘇言溪,我才加班的。”董義咬著牙道,“多少次節日的時候,我想陪你一起過,你非要拉上蘇言溪,是,有那麽幾次我們三人一起過的節日,但你難道沒發現,我們三人在一起的時候,一直都是你倆在那聊聊聊!明明是我倆的節日,為什麽要攙和一個外人進來?!”

孟小瑤後退一步,目瞪口呆地看著董義,董義今天的言行徹底刷新了她的認知,她感覺自己完全不認識董義,不知是董義藏得深,還是她看人太淺了。

“蘇言溪不是外人。”孟小瑤語氣堅定,“我和她認識十年了,和你才認識四年,真要說起來,你才是外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三百天都和你在一起,蘇言溪平時工作忙,隻有節假日才有時間,我抽這麽幾天和她在一起都不行嗎?”

說著說著,孟小瑤忽然想明白了什麽,再次後退,後背靠在了牆邊。

“董義……你不僅僅是為了錢才害蘇言溪的吧。”

“我確實是個外人。”董義緩緩站起,臉上的表情變得陰沉,十分陌生,像是另外一個人,他低聲說,“有時我覺得你不是嫁給了我,而是嫁給了蘇言溪。”

孟小瑤倒吸一口涼氣,在這一刻,她才真正想明白董義的真實目的。這個和她同床共枕三年之久的人,她竟然完全不知他的真實個性,這還是那個共情心特別強、處處溫柔體貼的男生嗎,這還是那個時不時給她製造浪漫、在雨夜中為她撐開燈光花傘的男生嗎?是,也不是。他變了,但其實一直沒變。

董義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一樣,快速跨前兩步,按住孟小瑤的雙肩,將話題拉回到最開始:“不管怎樣,我都是愛你的,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錢也拿了,隻要我們解決了鍾程,一切還和從前一樣。”

“現在不僅鍾程知道真相,我也知道,而且,我知道的更多。”

“所以,你還是選擇蘇言溪,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是嗎?”

“這是原則性問題,跟人沒關係,董義,你這是犯罪,現在你還有一絲挽救機會,但如果蘇言溪死了,性質就完全變了,除非你把我也殺了。”

董義垂下頭,麵色陰晴不定,他的手緊緊按住孟小瑤的雙肩,力道越來越大,片刻後,他像是想通了什麽,手上的勁忽然鬆掉,望著孟小瑤,目光中多著一絲哀傷:“如果蘇言溪沒死,我們會回到從前嗎?”

孟小瑤沒有說話。

董義抿了抿幹裂的嘴唇,接著道:“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那麽做的,最開始是因為我想將我們的十萬存款在短時間內變成二十萬,再變成三十萬,我想年底就和你領證結婚,在我同事的慫恿下,我開始炒股,沒想到幾乎賠光了,然後有人聯係我,想從我這購買蘇言溪的隱私,我是從那時陷進去的……我其實沒想害她,但到最後,事態的發展已經沒法控製了,隻能一路走到底……”

董義再次用力按住孟小瑤的雙肩:“小瑤,我們真的能回到從前嗎?你能說服蘇言溪不要報警嗎?我會當麵向她道歉,怎樣都行,這筆錢我們可以自己留著。”

孟小瑤想要**開董義的手,但沒成功,董義的兩條手臂像是兩根鐵柵欄一樣擋在她的肩膀兩側,她深吸一口氣,將手蜷在腰間,大拇指用力掐著食指,疼痛讓她清醒,讓她翻湧的情緒趨於平靜,她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能。”

董義立刻露出笑容,但很快又消逝,睜大眼睛問:“真的嗎?你沒騙我吧?”

孟小瑤再次點頭,目光真摯了許多:“我沒騙你。人命勝過一切。”

董義看了一眼房門,目光忽然變得陰沉:“可鍾程……”

孟小瑤替董義擺正胸前的衣領,語氣輕柔了許多:“董義,你要真愛我的話,就信我。我不可能害你,畢竟我還懷了你的孩子。”

董義眉頭聳動,瞳孔明顯放大:“你會留著孩子?”

孟小瑤用力掐著自己的食指:“我還沒決定,但我想留著,主要看你。”

董義立刻道:“小瑤,我發誓,我一定痛改前非,從今往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知道我這麽做不對,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我肯定能改。”

孟小瑤看了一眼箱子中的錢:“你先把錢收起來,接下來的事,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能行嗎?”

董義迅速點頭:“能行。”

門外的鍾程早已等得心急火燎,數次貼在門上傾聽,最開始能聽到聲音,但聽不清楚字眼,中間能聽到隻言片語,但讀不懂意思,後麵一個字都聽不到了,他一度以為董義會把孟小瑤打暈,然後跳窗逃走,就在他實在等不及了的時候,門開了,孟小瑤走了出來,又將門關上,鍾程看見董義坐在床頭,身上沒有繩索,在關門之前,他和董義對視了一眼,他感覺董義的眼神有些複雜。

“是銀環蛇。”孟小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