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六月的春城,周一,上午。在連續兩天的蒙蒙細雨後終於再次陽光普照,空氣溫暖而濕潤,萬物有如小睡初醒般,一切都顯得懶洋洋的。人們也一樣,或許是還未來得及習慣由雨轉晴的天氣,又或許是對周日的戀戀不舍,總之,都是懶洋洋的。昆明火車站倒是例外,在21世紀,在這旅遊的季節,在這風景如畫的彩雲之南,又有哪個遊客想浪費這寶貴的時間呢?於是乎這周圍的一切醒得似乎都要比其他地方早,早餐攤兒、商場、銀行,或許是從來沒有睡過。
這裏是距離火車站稍遠一些的一個小儲蓄所,可裏邊排隊的人已經不少,座椅已經不夠用,唯一的保安員也在充當服務人員為上年紀的儲戶指點迷津。窗口中的業務員們則顯得有些頹廢,周一上班就要麵對這一屋子的儲戶,耳邊閑聊聲、通話聲、詢問聲,還時不時夾雜著電子叫號聲,從來沒有間斷過,頹廢應該也是情有可原吧。座椅上坐著的都是來得比較早的,大多手中拿著號碼紙閉目養神,也有兩三個一起聊天的,隻有前排的兩個老人顯得與這裏格格不入,以至於人們寧願站著也不願坐在他們左右。兩人穿著幾乎完全一樣,白底淺色花紋的寬大T恤衫,五顏六色、花哨得耀眼的大短褲,腳穿一雙髒兮兮的塑膠涼鞋,露出比涼鞋還要髒的腳趾。兩人皮膚黝黑卻容光煥發,花白的胡須雜亂而生硬,足有半尺長,有如致密的植物的根,一直延伸到胸口,令那錚亮的光頭顯得格外突兀。看年紀兩人都應已過古稀之年,但身子骨可不是僅僅用硬朗就能形容,雖然坐著也掩飾不住身材的高大魁梧,每人身前還放著個大麻袋,看樣子分量也不輕。兩人如孿生兄弟般坐在那裏,旁若無人。當然,如果他們身上的汗腥味沒有招來眾人的反感也無所謂……僅僅是如果。其中一人手裏拿著號碼紙,歪著頭閉著眼,氣息綿長,顯然已經睡熟,除了一臉的皺紋沒有任何表情。另一人倒是顯得精神十足,沒有靠在靠背上,雙肘抵著雙膝,雙手卻在擺弄一個廉價的魔方。那表情真是全神貫注,好像這世界上隻有他和這小玩意兒,但專心之餘也流露出浮躁,甚至有些惱怒,看來他被這魔方折磨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就如剛才所說,沒有人坐在他們身邊,因為他們的裝扮、氣味,還因為那張麵對著魔方,隨時可能發怒的臉。
“搶劫!”
不知哪裏冒出這麽一句,聲音不是很大也不是很高但很清晰,而且沉穩,以至於人們最初並沒有感到恐慌,隻是下意識地去尋找聲音的來源,而下一秒鍾開始他們體會到了恐懼的極致。兩個一身黑衣的人站在門口,一人頭套絲襪,手中的槍口已經抵住保安員的太陽穴;另一人一手剛剛套好絲襪,另一隻手四麵八方揮舞著手槍衝了進來。
“搶劫!搶劫!你們聾啦?都靠牆,靠牆!”
這一聲喊得可是聲嘶力竭,是那個揮舞手槍的人。頓時驚叫聲充滿了整間儲蓄所,但驚叫聲隻幾秒鍾就立刻又被那聲嘶力竭的喊聲打斷。
“閉嘴!安靜!靠牆站好!別惹我,快!”
聲音中充滿焦躁,同時揮槍的動作沒有停止過。恐懼就是這麽個奇怪的東西,無論人們平時怎麽盡力培養自己克服它,但當突然與它直麵,你才知道恐懼為什麽叫作恐懼,因為你已經來不及想起要克服它就已經屈服了。人們都迅速靠到了四周牆邊,整個儲蓄所好像大了不少。所有人都盡力安靜下來,屏住呼吸,生怕嘴邊溜出一絲聲音。隻有受驚的女士們的哭聲勉強還聽得到,這是忍不住的,但也是微乎其微。
“別喊了!去窗口拿錢!節約時間!”
很明顯另一個劫匪冷靜得多,一直在門口挾持著保安員,頗有大哥風範,第一句“搶劫”顯然也是出自他口。可是他的同伴可沒有聽他的,因為還有兩個老怪胎坐在那裏沒動,左邊的一臉木訥好像剛剛被吵醒,還在邊揉眼睛邊查看四周,極力想知道自己睡著的時候錯過了什麽;右邊的那個更誇張,還在聚精會神地擺弄魔方。
“到牆邊去!”
衝進來的劫匪對兩個老人嚷道。
“哦……”
剛睡醒的老人遲疑了幾秒鍾,好像終於反應過來了,但依然沒有什麽表情,隻是不再木訥,岩石般的臉好像是天生的。
“多吉,好像是搶劫。”
這是向玩魔方的同伴說的,好像是提醒又好像是詢問,這平平淡淡的一句讓所有人緊張的神經都轉了個彎,似乎遭遇搶劫,就像公交車坐過站一樣尋常。老人的聲音冷靜而洪亮,和劫匪的破鑼嗓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瞬間兩個劫匪似乎也不知所措,居然和所有人一樣望向了那個“多吉”,好像都在等他回話一般。但這沒什麽用,多吉正在苦苦思索將魔方複原的方法,眉宇間的皺紋已經聚到了一起,因為世界上現在隻有多吉和魔方,這是多吉的世界。
“好吧。”看到多吉的反應,他的同伴不緊不慢地又將眼睛閉上說道,“別搶我們就行。”
這讓所有人都足足愣住了三秒鍾,傻子都覺得兩個劫匪看起來像被戲弄的小醜,同時也為兩個老人捏了一把汗。破鑼嗓子再也受不了了,他感覺說話都是多餘的,抬起腿來就要向這兩個怪胎踢去。
“別管他們,”
老大又發話了,“快去拿錢!沒時間了!”
破鑼嗓子如夢方醒,急忙奔向窗口。
“別裝傻!把錢放進去,所有的!快!”
他邊喊邊從懷裏掏出個自製的黑色大布兜,然後把布兜口朝向窗口。太業餘了,包括銀行職員都覺得他們太業餘了,這能裝下多少錢?原本以為門口的大哥是個狠角色,看來這兩個劫匪一樣,毛賊而已。有些原本心中充滿恐懼的人開始不屑起來,甚至有些人開始懷疑他們手中的槍是不是真的,因為他們覺得似乎那一兜子即使裝滿了錢恐怕也不比搞到兩支手槍的罪更重。隻是不屑並不能減少恐懼,大家都還是提心吊膽地,就這麽靜靜地看著。
“等等!”這一聲短促有力,嚇了所有人一跳。循聲望去,是那個剛剛又去睡覺的老人。
“怎麽?”破鑼嗓子實在搞不懂這老家夥到底要做什麽,憋了半天,從嘴裏擠出這兩個字。
“我們是A092,你是多少?
“什……什麽?”
“就是在那個什麽取號機那裏取的,排隊用的,A092號,你是多少號?”老人搖晃著手中的小紙片心平氣和地解釋道。這下不但破鑼嗓子,就連一直用槍指著保安員的老大也要崩潰了。天曉得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遇到這麽個奇葩?
“快裝錢!”破鑼嗓子不再理會老人,繼續向職員嚷道。
“年輕人,這樣可不行啊!”老人這次完全清醒了,緩緩站了起來,絲毫沒有在意兩支手槍的存在。這一舉動讓幾乎所有人都緊張到了極點,甚至有人叫出聲來,因為這個老頭兒太過目中無人。
“這裏這麽多人你搶誰都和我沒關係,但你要是搶銀行,總該排隊取號吧?沒看到一屋子人都在排隊嗎?”老人邊說邊拎起自己的麻袋大步流星向窗口走去,語調出奇的平和。
“坐下!”
“別過來……”
老大和破鑼嗓子同時喊道。破鑼嗓子的槍口已經指向老人,不知為何他竟如此驚恐,現場驚呼聲一片,在他們看來,這老人不是真傻就是活膩了。而老人已經走到窗口前,並沒有理會其他人,反而向窗口中正準備給劫匪拿錢的職員問道:
“現在叫到多少號了?”
破鑼嗓子顫抖的槍口始終沒有離開這個老頭兒,當老人走到窗口前,為了不讓槍口碰到老人,他居然還向側邊讓了兩步。他從來沒有想過現在這種場景,他承認自己有些緊張,但是他信任老大,也覺得這次計劃得無可挑剔,從踩點、撤退路線、警方反應時間、行動模擬,無一不算計周詳,足足準備了一個月時間。他們不想搶運鈔車,也不想搶很多錢,目標低更容易得手。他們到底計劃得多麽周詳旁人無從得知,或許真的天衣無縫,或許和目前大家認知的一樣——隻是兩個魯莽的白癡。但至少在他們看來這計劃足以應對任何變故,最重要的是按照計劃,如果順利就拿到錢撤退;如果遇到激烈反抗則放棄行動直接撤退。可是現在沒有人抵抗,卻有人總來打岔,讓人無所適從,無緣無故浪費了如此之多的時間,就因為眼前這個人,這個到現在為止什麽都沒有做過卻壓迫感十足的健碩老人,那身形活脫脫一個老年版的終結者。
“A090……老先生。”銀行職員顫抖地回答道。
“哦,那就快到我們了。多吉,存折呢?”
“少煩我!不就在你自己身上嗎?”多吉頭也沒抬,沒好氣地說。這是大家聽到多吉說的第一句話,充滿了不耐煩。
“A091在嗎?不在可就到我了。A091在不在?”老人繼續我行我素。
“你這老鬼,給我讓開!”破鑼嗓子近乎歇斯底裏地大吼著,如果槍是真的,他真想對著這個老鬼一口氣打光所有子彈。
“你應該排隊。”老人依然平靜。
“你……”破鑼嗓子徹底啞火了。
“鐵頭!”老大不得已喊出了同夥的綽號,他歎了口氣繼續說,“時間來不及了,走吧,來日方長。”
不錯,由於老人的胡攪蠻纏,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而且錢還沒有開始裝。按照計劃的確已經來不及了,鐵頭明白,他們失敗了。本來一切都很順利,甚至天空也放晴了,所有事情都預示著他們一定會成功,可是卻……他的槍一直沒有放下,眼睛死死盯著還在身上摸索著存折的老人,懊惱、憤恨、不甘心……這一切充斥了他的大腦,他不再理會這個老人比起自己是多麽的高大,也不再理會這個老人的話語是多麽的不可一世,他高高舉起手槍,用足了力氣向老人臉上砸去,他要把所有的怒火發泄到這個老人身上。
“你這老鬼!!”
隨著一聲怒吼,鐵頭覺得老人已經沒有那麽盛氣淩人,老人甚至要仰望自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怒火發泄的原因,他覺得身體變得好輕,似乎飄了起來。他的感覺沒錯,老人在無辜地仰望著他,他自己的雙腳也的確離開了地麵,不過這和他的怒吼毫無關係,隻是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並將他提了起來。四周的驚呼聲再次升級,因為在旁人看來是一個一隻手拿著魔方的凶神,用另一隻手將鐵頭提了起來。這個強壯的凶神便是多吉,顯然多吉已經怒不可遏,不僅太陽穴,連光頭上的青筋似乎也要爆出來,兩腮下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眉間和鼻梁上的皺紋已經連成一片,眼睛瞪得像牛一樣死死盯著被他提起的鐵頭,不知哪裏吹來的一陣風,把多吉的胡子從下到上吹得卷起,讓他的臉更加猙獰可怖。多吉就這樣穩穩地單手提著鐵頭,並沒有說話,隻是氣得鼓鼓的。周圍在短暫的驚叫聲後似乎凝固了,大家都被驚得呆了。
還是門口的老大最先清醒過來,但也不知如何是好,隻有依靠假槍繼續嚇唬人了。他急忙把一直頂在保安員頭上的槍又用力頂了頂,大喊道:
“放他下來!要不然……”
他的話隻說到一半就淹沒在多吉的龍鳴虎嘯聲中。
“這個老鬼讓你去排隊,你沒聽到嗎?你們要吵到什麽時候?你們打擾到我啦!”
多吉的聲音幾乎達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周圍的人們仿佛能感覺到聲音生成的氣浪撲麵而來。現在輪到多吉發泄怒火了,隻不過他的怒火來源於連續幾天也沒擺弄明白的這個小魔方。本來他隻專注於魔方,不想理會其他事情,可是卻在耳邊聽到了有人喊同伴“老鬼”的聲音。真是巧,這也是他一直以來對同伴的稱呼,平時很少從別人嘴裏聽到,這令他不能集中精神,從而導致了耐心的崩盤,幾天以來一直無法發泄的惱怒猶如洪水般決壩而出。他緊緊抓住鐵頭的衣領,怒吼著向窗口的強化玻璃上撞去,一下、兩下、三下……
“多吉!你腦子被驢踢了還是進了水了?”
老鬼的喊聲一樣衝冠雲霄。聽到同伴的提醒多吉驟然停止撞擊,好像想起了什麽,隻是仍然提著鐵頭沒有放下,不過顯然安分了下來,不再吼叫,頭上爆出的青筋也漸漸被冷靜撫平,而鐵頭似乎已經被撞得失去知覺。“啊!”隨著一聲慘叫,所有人的目光迅速轉向門口。是那劫匪老大見勢不妙,用槍托猛砸保安員的頭後,轉身逃出門去。但就在他跨出門口的一瞬間,身後飛來的一個麻袋狠狠砸在了他的後腦上,劫匪老大登時滿眼金星,平衡不穩,一頭栽倒地下。被砸的保安員並無大礙,忍痛飛身上去將他徹底製服,而扔麻袋的正是剛剛還在阻止多吉施暴的老鬼。
就這樣,一起荒唐的銀行劫案被扼殺了,人們紛紛鼓掌向這兩位“奇人”致以敬意,“中華武魂!”有人認為二老是隱居山林的武林高手。而老鬼卻拉著多吉急忙向外走。多吉雖不樂意,無奈也隻好順手提起了自己的麻袋,當然,路過門口時老鬼也撿回了自己扔出的麻袋。兩人就這樣走出門口,沒有人阻攔,更沒有人索要簽名之類的,有的隻是致敬的掌聲和歡呼聲,這讓多吉覺得美滋滋的,不時傻笑著向大家點頭致意。街道對麵已經有不少圍觀者了,想必是搶劫開始時短暫的**引得眾人留步。而聽到儲蓄所裏傳出了歡呼聲後又走出兩個人,一時也搞不懂情況,沒有人敢去探個究竟,隻是看著兩個老人一個匆匆忙忙,一個不時傻笑,漸走漸遠。
“別美了,你沒聽到警車聲?再不快走,難不成你想上報紙啊?”
“哼!還不是你在那裏裝傻充愣,逼我動手?你明明可以幾下就搞定,然後咱們快點離開便是。”
“嗬嗬,再怎麽幾下搞定也是徒手製服持槍劫匪的‘壯舉’,遇到這種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不引起注意,還不如把機會留給你,讓你換換心情。聽我的,別再擺弄那小方塊了。”
“那倒是,現在我心情好多啦,哈哈……哎,我早說讓你辦銀行卡,用那個什麽ATM機多方便?你這老鬼偏偏認死理,非要抱著存折不放,這下好,咱們快沒錢花啦。”
“沒事沒事,過一會兒就能見到咱們的乖孫子了,讓他拿著存折來取吧。”
“嗯,隻好這樣了……。哎?老鬼,你說他們那手槍是真是假啊?”
“不知道,我就知道你這個‘練武之人’是假的。別管那麽多了,時間要來不及了,去機場吧。”
兩人邊聊邊走,在街角一拐便脫離了眾人的視線,脫離了圍觀者、警車,還有整個劫案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