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隔著舷窗凝望著一望無際的雲海,他喜歡這樣看雲,隻要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就會感到平靜,忘記一切現實中的艱辛、惆悵與無奈,一直到自己好像也融入白雲之中,隻要他一直靜靜地看著。每次乘坐飛機他都會盡可能選擇靠窗的位置,這次也不例外。一個瘦弱的年輕女子倚在他的肩頭,安詳地睡著,是他的妻子韓雪。機艙裏格外的安靜,正合極光此時的心情。

過了許久,極光慢慢轉過頭,看著妻子清秀而蒼白的臉,略微歎了口氣,輕輕將蓋在她身上的毯子向上拉了拉,生怕吵醒妻子。

“快到了嗎?”韓雪還是醒了,輕聲問道。

極光笑著搖了搖頭說:“沒有,一會兒先要在西安停一個多小時,繼續睡吧。”

“你還在糾結該不該帶我出來旅遊嗎?你的表情很糟糕。”韓雪仍然輕聲問道。

“是啊,比起東北,雲南的海拔太高了,我擔心你的身體。”

“嗯。”韓雪笑了笑繼續說,“我知道。可是醫生說我的狀況隻會越來越糟,現在不去,以後機會就越來越渺茫了,老實說,以前我還想過去看布達拉宮呢。”

“什麽越來越糟?”極光不高興了,“我一定把你養得白白胖胖,讓那些醫生閉嘴。”

“好,好,我也盡力。”韓雪的笑容沒有變。

不管極光是否真的生氣了,韓雪看起來還是很高興,因為她真的很期待這次旅行。

“媽不能來,真的很遺憾,什麽時候我和雲青照顧店裏生意,你們母子倆再去一次吧。哎,我覺得她有些生我們的氣。”韓雪說道。

“不是的,她沒有為這生氣。”極光說,“她隻是和我一樣擔心你,覺得我們不應該把目標選在雲南。至於她為什麽不一起來,我也不明白,她說隻是單純地不喜歡雲南。”

“哎……”韓雪輕歎了一聲,她覺得自己的確有些任性了,不管什麽原因,如果早知婆婆隻是不喜歡雲南才不和他們一起來,或許換個目的地大家都能開心。

韓雪夫婦和極光的母親共同居住在一所老式的二層小樓裏,周圍要麽是棚戶區,要麽是和他們居住條件相仿的破舊樓房,那片區域是哈爾濱最古老的地方,每所房屋按年齡算都可以做極光的爺爺了,甚至更老,街道兩旁也盡顯蕭條。極光的母親從年輕時就一直在小樓的一層自己經營著一間包子鋪,人很和善,她不在乎兒媳患有先天性心髒病;但又很倔強,堅持要極光夫婦和自己一起住,而且不願離開老房子。韓雪來自鄉下,性格樸實,沒什麽意見,於是一家人在小樓二層一住就是許多年。極光的母親其實不是他的生母,但極光從記事起就一直跟著母親相依為命,所以他們和真正的母子沒有分別。母親憑一己之力養大了極光,還供他讀完了碩士學位,極光總想報答母親卻一直沒有能力。後來極光辭去工作,和朋友合開了一家軟件公司,如今事業小有所成,就想在市中心買間大房子,帶母親搬到市中心享福,但不管說多少次老太太就是不同意,極光也隻好作罷。提起老太太的倔強,極光一臉的無奈,就像這次的旅行,連長期在包子鋪打工的服務員和極光公司的年輕同事都一起跟來了,但老太太就是不離開包子鋪,還借口說是不喜歡雲南。

“雲青他們和咱們一樣,都是第一次去雲南嗎?”韓雪問極光。

“從雲青興奮的樣子看來,她應該是第一次去。至於運來,他也和我說之前沒有去過。”極光回答道。

韓雪壞笑著小聲問極光:

“你看他們倆一見麵就打打鬧鬧的,有沒有可能進一步發展啊?”

“不用那麽小聲,他們的座位在前邊好遠呢。”極光不屑地說,“何況我看他們也不可能,雲青古靈精怪的,又比運來大幾歲,就隻會欺負老實的運來。再說你看不出運來好像已經有心上人了嗎?”極光覺得韓雪八卦得有些可笑。

不久,航班抵達西安上空,開始慢慢下降了。極光看了看時間,十一點三十分,還算不錯,基本沒有晚點。

“要吃些東西嗎?”極光問妻子。

“暫時不要。”韓雪回答道。

說話間飛機已經徐徐降落在跑道上,經過一段滑行後穩穩地停在了西安機場的停機坪上,把西安定為目的地的乘客們開始陸續收拾行李,準備下飛機了。這時,距離極光二人較遠的前排座位上站起來一個身材魁梧的小夥子,大聲朝著極光喊道:

“極光哥,雪姐,過來吃點東西吧!”

極光連忙擺手示意小夥子坐下,並把食指放在嘴前,意思是讓小夥子安靜。

“這個冒失鬼!”

眼見周圍的乘客紛紛向自己看過來,極光好不尷尬。這個小夥子就是極光剛剛說的運來,他是極光公司裏去年才招聘來的員工,隻是一個普通程序員,但是工作勤懇,性格開朗直爽,和極光很投緣,有事沒事還到極光家的包子鋪蹭飯,一來二去和極光家裏人都混熟了,包括店裏的服務員雲青,兩人一見麵就打打鬧鬧沒個大人樣。

“人家不當你是老板,當你是大哥哥才和你這麽隨便,不要生氣了。”韓雪笑著說。

“隨不隨便無所謂,但總要注意場合吧?”極光地說。

這會兒功夫運來已經從前方逆著人流擠了過來,也怪他塊頭太大,一路上擠得下飛機的乘客們雞飛狗跳,空乘人員也勸他等大家下了飛機再活動,可是運來還是嬉皮笑臉地一路擠到了極光前排的座位上,看到座位上沒有人,索性麵朝極光跪在了座位上,雙手托著頭放在座位靠背上,笑嘻嘻地看著極光夫婦。極光真想裝作不認識運來,一直低著頭,躲避著大家責備的目光。這次韓雪臉上也掛不住了,小聲對運來說:

“你幹什麽來了?快老實坐好!”

“剛才擠到大家了,對不起啊。”運來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妥了,大聲向大家道起歉來,但是並沒有坐下,依舊跪在前排座位上,“我有點事要征求一下極光哥和雪姐的意見,就一會兒。”

“什麽事?”極光問。

“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的我那兩個爺爺?”運來反問道。

“住在農村的那兩個爺爺?”運來和極光說起過,他在一個叫作“四合屯”的村子裏長大,和極光一樣是孤兒,是被兩個農村老人收養的,這些事極光家裏人也都知道,也許正是相似的命運才讓這兩個人走得更近。

“對,就是他們。”運來回答,“他們倆現在也在昆明呢!我昨晚和他們通電話才知道,他們去雲南看朋友,到了快一周了,本打算這幾天就回去,聽說我今天陪公司領導到昆明,就說要到機場接我,然後再和我一起玩幾天。”

“哦,這麽巧啊?”極光問。

“可不是?”運來繼續說,“我是這麽想,今年春節的時候咱們公司不是因為趕項目進度,所有外地員工都沒回家過春節嗎?我也很想念這兩個老爺子,領導您看咱們的旅行團隊能不能再加兩個老頭兒,大家一起玩多有意思啊?”

看著運來一臉討好地樣子,極光忍不住樂了。

“你這個滑頭,求我的時候就‘領導’啊、‘您’啊地叫著,沒事的時候就‘你你……’的,坦白吧,背地裏你稱呼我的時候是不是還有更難聽的?”

其實運來一直對極光這個老板都很尊敬,多數時候都稱呼“您”,隻是他性格就是這麽大大咧咧,再加上他和極光一家非常親近,偶爾不經意間就把稱呼改成了“你”。誰知聽到極光這麽說,運來頓時一臉驚愕,遲疑了兩秒鍾,回頭向遠處坐著的雲青嚷道:

“死丫頭!你出賣我!!”

雲青正戴著耳機聽音樂,沒理他。極光可險些背過氣兒去,本來他就是開開玩笑,看來還確有其事。

“行了行了,安靜會兒吧。”極光有些氣惱地說,“和老人一起倒是沒什麽問題,反正我們這次旅行的中心詞就是隨心所欲,事先也沒定酒店什麽的,行程自由度很大,就是不知道他們二老身體狀況如何?他們今年高壽了?”

“極光哥您同意就好辦了。”運來興奮地說,“其他您放心,我這兩個爺爺不是親兄弟,雖然七十多歲了,但比牛還壯呢!你們看我夠壯實了吧?他們倆比我還壯!”說著,運來彎了彎胳膊,秀了一下二頭肌。

“誇張!”極光不屑地說。

“這還是次要的。”運來繼續說,“其實他們二老本來就是雲南人,後來才定居到黑龍江的,而且從我記事開始,他們每隔三五年都會去雲南看朋友、買一些中藥材,算是半個當地人了,有他們倆做向導包您滿意。”

“嗯,那就這麽定了吧,我和你雪姐沒意見。”極光看了看韓雪說道。

“好嘞,那我先回去坐了。”運來轉身就要往回走,可突然間想起了什麽,扭捏地看著極光繼續說,“極光哥,其實外號不是我起的,您不在的時候包括駱總在內公司所有人都管你叫‘大叫驢’,我隻是隨大流……”

“閉嘴!滾蛋!”極光沒等運來說完就發了脾氣。

這時該下飛機的乘客都下了飛機,過道也暢通了,運來被罵得一溜煙兒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坐在極光身旁的韓雪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這個駱胖子,這些員工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極光狠狠地說。

駱胖子本名叫駱宇,是極光從小玩到大的死黨,就是他們倆合夥開了軟件公司。兩個人都是做程序員出身,但性格迥異,如果不是從小認識二人不會有什麽深交。駱胖子為人八麵玲瓏,待人接物分寸掌握得也是極好,由他做總經理,主管外部事宜;極光是副總,主要負責內部業務和技術工作。

“行了,你不是也叫人家‘駱胖子’好多年了?”韓雪安慰道。

“嗯,那倒也是。”想想“駱胖子”這個稱呼自己也人前人後喊了快三十年了,總比他們還要在背後給自己起外號要暢快多了,想到這裏極光覺得自己還是賺到了。

之後的時間比較無聊,韓雪繼續休息了,剛剛被運來搞活的氣氛也漸漸恢複了寧靜,極光又回到了自己的思緒中,這些年來一家人做過無數的努力,走訪了很多名醫,也為韓雪做過介入手術治療,可始終不能讓韓雪變成一個健康的姑娘,有時候極光真的覺得很累,但他知道自己的身心俱疲不是沒有絲毫價值,至少有個人能幫韓雪分擔苦痛,他能和韓雪一起守護那一縷細若遊絲的希望之光。

“既然無法逃避就笑對人生吧,至少像我們這般恩愛的夫妻並不多。”極光也累了,不想再繼續胡思亂想,他也打算睡上一會兒。此時飛機也再一次準備升空,飛向此行的目的地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