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形遜聲,策絀力;勝於廟堂,不於疆場;勝於疆場,不於矢石。庶可方行天下而無敵,集“不戰”。
【譯文】
有形的武力不如無形的影響力,策謀也遠比蠻力更有用;能在廟堂上折衝取勝,就不必要赴戰場對決;在戰場上的將帥能善謀慎斷,就不必讓兵卒親冒矢石。如此,才能行遍天下無敵手。
776、荀罌 伍員
【原文】
魯襄時,晉、楚爭鄭。襄公九年,晉悼公帥諸侯之師圍鄭,鄭人恐,乃行成。荀偃曰:“遂圍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與之戰。不然,無成。”[邊批:亦是。]知菪曰:“許之盟而還師以敝楚:吾三分四軍,與諸侯之銳,以逆來者,於我未病,楚不能矣。猶愈於戰,暴骨以逞,不可以爭。大勞未艾。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製也。”乃許鄭成,後三駕鄭,而楚卒道敝,不能爭,晉終得鄭。
吳闔閭既立,問於伍員曰:“初而言伐楚,餘知其可也。而恐其使餘往也,又惡人之有餘之功也。今餘將自己有之矣,伐楚何如?”對曰:“楚執政眾而乖,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肄焉,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罷之,多方以誤之。既罷,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之。”闔閭從之,楚於是乎始病。
[評議]
晉、吳敝楚,若出一轍。然吳能破楚,而晉不能者,終少柏舉之一戰也。宋儒乃以城濮之戰咎晉文非王者之師。噫!有此議論,所以養成南宋為不戰之天下,而竟奄奄以亡。悲夫!
按:吳璘製金,亦用此術。虜性忍耐堅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戰非累日不決。於是選據形便,出銳卒,更迭撓之,與之為無窮,使不得休暇,以沮其堅忍之氣,俟其少怠,出奇勝之。
【譯文】
春秋時代魯襄公時,晉楚爭奪鄭國。襄公九年,晉悼公聯合其他諸侯的軍隊圍攻鄭國,鄭人恐懼之餘,遣使求和。荀偃(晉人,字伯遊,卒諡獻)說:“繼續圍攻鄭國,等楚救鄭時,就可以迎戰楚軍;如果與鄭議和,就得不到實際的利益。”
荀罌(晉大夫,卒諡武子)卻說:“不可以,應該與鄭結盟引兵而歸,如此楚國就會出兵討鄭。我們要先使楚軍疲憊不堪,辦法是把軍隊分成三路,聯合其他諸侯軍隊分路迎戰楚軍。那麽我軍在未疲憊前,楚軍早已疲累得不能作戰了,遠比現在就跟楚國交戰要好得多。假如現在就跟楚國交戰,必然傷亡慘重,所以應以不戰為上策。所謂聰明的人以智慧取勝,愚笨的人以蠻力克敵,這正是先王克敵致勝之道。”
群臣都表示讚成,於是接受鄭國的求和。後來楚國果然三度出兵討鄭,但是由於長途行軍而精疲力竭,根本無法作戰。最後晉國終於取得鄭國。
吳王闔閭(一作闔廬)即位後,曾問伍員(字子胥),說:“賢卿曾建議伐楚,寡人也有伐楚之心,寡人想親自率軍伐楚,賢卿以為如何?”
伍員答:“楚國政治紛亂,沒有真正的執政者,假如大王動員三軍,徒然勞民傷財,所以不如先發一軍,誘楚出兵迎戰。楚國出兵,大王立即退兵;楚國退兵,大王再出兵。楚軍往來跋涉,必會疲於奔命,而想放棄交戰的念頭。這時大王再運用各種手段,使楚國的軍事政治更混亂,徹底瓦解楚人的鬥誌,然後大王再動員三軍,一定能徹底摧毀楚國。”
闔閭欣然采納伍員的建議,從此楚軍就陷入疲於奔命的苦境。
[評議譯文]
晉與吳削弱楚國實力,用的都是同一手法,但是吳能在柏舉大破楚軍,而晉卻不能在城濮滅楚。宋儒在批評楚晉、城濮之戰時,竟然責難晉文公並非王者之師,不能伐楚。唉!正因宋儒有這種思想,才使南宋出現不戰而和的妥協論調,終於使南宋逐漸由衰而亡,真是可悲!
按,宋將吳璘對付金兵,也用這種方法。金兵的個性忍耐堅久,命令嚴酷,一旦令下,必誓死執行任務,因此每次決戰,非得打上好幾天,糾纏不清。吳璘於是選擇有利地形,派出精銳兵卒,輪番騷擾,使金兵窮於應付,不得休息,來磨蝕他們堅忍的士氣,等到金兵稍有惰怠的間隙,立刻以奇兵襲擊,大勝而回。
777、高熲
【原文】
開皇初,帝嚐問高熲以取陳之策。熲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熱,水田早熟。量彼收獲之際,微征士馬,聲言掩集,彼必屯兵禦守,便可廢其農時;及彼聚兵,我還解甲,再三若此。賊以為常,後更集兵,彼必不信,猶豫之頃,我忽濟師,出其不意,破賊必矣!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儲積,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彼修立,更複燒之。不出數年,自可令彼財力俱困。”帝用其策,卒以敝陳。
【譯文】
隋文帝開皇初年,文帝曾問高熲(字昭玄)進攻陳國的策略。高熲說:“江北地寒旱,收成晚;江南氣溫高,水田收成早。我們趁陳國人忙著收成的時候,悄悄的征調少數兵馬在邊境集結,陳國必定會屯兵防守,如此一來就會影響陳國的收成;他們結集防備,我們就退兵。反複多次後,陳國士兵再看到我軍集結,一定會習以為常,不再相信我軍會真的進攻。就在陳國鬆懈之時,我軍出其不意的發兵進攻,一定能破陳國。另外,江南土層薄,民舍多半是用竹茅搭建,而貯藏穀物的倉庫也不習慣用地窖,我國可暗中派遣奸細,順著風勢縱火燒倉。等陳國人把穀倉整建好了,放火再燒。不出幾年,陳國自然人力、財用都疲敝不堪。”
文帝用高熲的計策,終於使陳國走上民生凋敝、財用困難的窘境。
778、周德威
【原文】
晉王存勖大敗梁兵,梁兵亦退。周德威言於晉王曰:“賊勢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軍遠來,救人之急,三鎮烏合,利於速戰。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曰:“鎮、定之兵,長於守城,短於野戰;吾所恃者騎兵,利於平原曠野,可以馳突。今壓城壘門,騎無所展其足;且眾寡不敵,使彼知吾虛實,則事危矣。”王不悅,退臥帳中,諸將莫敢言。德威往見張承業,曰:“大王驟勝而輕敵,不量力而務速戰,今去賊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橋以薄我,我眾立盡矣,不若退軍高邑,誘賊離營,彼出則歸,彼歸則出,別以輕騎,掠其饋餉,不過逾月,破之必矣!”承業入,褰帳撫王曰:“此豈王安寢時邪?周德威老將知兵,言不可忽也。”王蹶然而興,曰:“予方思之。”時梁王閉壘不出,有降者,詰之,曰:“景仁方多造浮橋。”王謂德威曰:“果如公言。”
【譯文】
五代十國時,晉王李存勖大敗梁兵後,梁暫時退兵。周德威(字鎮遠,勇略多智)知道晉王想乘勝追擊,於是對晉王說:“敵人氣勢盛,我軍應該先按兵不動,等梁兵疲敝後再進攻。”
晉王說:“我率軍遠征,急如救人,再說我軍是倉促成軍,適合速戰,現在將軍卻建議孤王按兵不動,這是什麽原因?”
周德威說:“梁兵善於守城,不善於野地作戰;我軍仗恃的是騎兵,對騎兵而言,平原曠野是最有利的地形,可以馳騁突襲,但現在麵對城門堡壘,騎兵根本無法施展,再說敵眾我寡,假使讓敵人摸清了我軍的兵力,對我軍實在大大不利。”
晉王聽了周德威的解釋仍不滿意,就自回帳休息,其他將軍見晉王一臉的不高興,也都不敢再多說什麽。
周德威知道晉王尚未改變心意,就去見張承業(字繼元,宦官)說:“大王擊敗梁兵之後,有輕敵之心,不考慮自身的兵力,一心隻想速戰。現在敵我僅一水之隔,敵人若造浮橋偷襲我軍,我軍一定覆沒。不如退守高邑,再出兵引誘梁兵離營。梁兵離營我軍就回高邑,梁兵回營,我軍再出,另外派一支騎兵隊專門搶奪梁兵的軍餉糧食。不出一個月,一定能破梁。”
張承業於是來到晉王的營帳,掀起簾帳說:“這哪是您平日安寢的時間呢?周德威是老將,深懂用兵之道,他的話可不能忽視。”
晉王突然從**跳起來大聲說:“我正在想這件事。”
這期間梁王雖在軍壘卻閉門不出,後來晉兵偵訊一個投降的梁兵,他供說:“梁王正命人建造多座浮橋,準備攻晉。”
晉王對周德威說:“果然不出將軍所料。”
779、諸葛恪
【原文】
諸葛恪有才名,吳主欲試以事,令守節度。節度掌錢穀,文書繁猥,非其好也。武侯聞之,遺陸遜書,陸公以白吳主,即轉恪領兵。恪啟吳主曰:“丹陽山險,民多果勁,雖前發兵,徒得外縣平民而已,其餘深遠,莫能擒盡。恪請往為其守,三年可得甲士四萬。”朝議皆以為,丹陽地勢險阻,周旋數千裏,山穀萬重,其幽邃民人,未嚐入城邑、對長吏,皆伏兵野逸,白首於林莽;逋亡宿惡,鹹共逃竄,鑄山為甲兵;俗好武習戰,高氣尚力,其升山赴險,抵突叢林,若魚之走淵,猿狖之騰木也;時觀間隙,出為寇盜。每致兵征伐,尋其窟藏,戰則蜂至,敗則鳥竄,自前世以來,不能馭而羈也。恪固言其必捷,吳主拜恪丹陽太守。恪至府,乃遺書四郡屬城長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分內諸將羅兵幽阻,但繕藩籬,不與交鋒,候其穀熟,輒引兵芟刈,使無遺種,舊穀既盡,新田不收,平民屯居,略無所得,於是山民饑窮,漸出降首。恪乃複敕下曰:“山民去惡從化,皆當撫慰,徙出外縣,不得嫌疑,有所執拘。”長吏胡伉獲降民周遺。遺,舊惡民,困迫暫出,內圖叛逆。伉執送於恪,恪以伉違教,遂斬以徇,民聞伉坐戮,知官唯欲出之而已,於是老幼相攜而出,歲期,人數皆如本規。
【譯文】
三國時代的諸葛恪以有才幹出名。孫權想試試他的才幹,就委任他出仕文官,掌管錢穀。但處理文書不是諸葛恪的專長,平日文書公文作業繁瑣,令諸葛恪大有懷才不遇的感覺。武侯(官名,掌巡房執捕)聽說諸葛恪的煩惱,就上書陸遜(字伯言,善軍略),稟告孫權,孫權改派諸葛恪為武將。
諸葛恪說:“丹陽地方山勢險阻,山民剽悍,以前雖也派兵征討,但所平定的不過是丹陽縣外圍的平民而已,至於深居內地的山民,卻絲毫奈何不了他們。”諸葛恪因此請求為丹陽守令,並保證三年內可招撫四萬山民。
朝中官員都認為,丹陽地勢險阻,山川幽穀綿長數千裏,山民從不進入縣城與官兵正麵為敵,隻是在野外埋伏,等官兵出城追捕,他們又竄逃回山區。山民們以山為屏障,民風好戰,崇尚勇力,攀山涉水就像魚、猿一般,當官兵防備鬆懈時就下山搶奪,每次官兵圍剿他們所藏匿的洞穴,若是官兵人少,他們就蜂擁圍攻,若官兵人多,他們就四處竄逃,所以從前朝到現在,一直無法使山民真正的歸順。
諸葛恪卻保證一定能平服丹陽,孫權於是正式任命諸葛恪為丹陽太守。諸葛恪上任後立即下令,整編軍伍,嚴密防守。對已歸順的山民,要他們集中耕作,集體生活,又命屬下修建圍籬,不可與山民衝突,等到稻穀快成熟時,就命士兵搶先收割,不留一粒穀糧,山民們在積糧吃盡又無糧可搶的情形下,隻有下山投降一途。
諸葛恪又下令:“凡山民自願歸化我朝者,都應妥善照顧,進入縣城不可因懷疑他們意圖,而隨意扣押逮捕。”
之後,長吏胡伉抓了一個叫周遺的山民,周遺曾經是令官府頭疼的人物,現在因缺糧而投降,但內心卻仍然想伺機作亂。胡伉把周遺抓到諸葛恪的麵前,以為立了一功,諸葛恪卻以胡伉違抗軍令而下令斬首。
山民聽說胡伉因觸法而斬頭,知道諸葛恪隻希望他們能下山投降而已,於是扶老攜幼紛紛出山,一年後,招降的人數正如諸葛恪所保證的。
780、楊侃
【原文】
魏雍州刺史蕭寶夤反,攻馮翊,尚書仆射長孫稚討之。左丞楊侃謂稚曰:“昔魏武與韓遂、馬超據潼關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敵,然而勝負久不決者,扼其險要故也。今賊守禦已固,不如北取蒲阪,渡河而西,入其腹心,置兵死地,則華州之圍不戰自解,長安可坐取也。”稚曰:“子之計則善矣。然今薛修義圍河東,薛鳳賢據安邑,宗正珍孫守虞阪,兵不得進,如何?”曰:“珍孫行陣一夫,因緣為將,可為人使,安能使人?河東治在薄阪,西逼河漘,封疆多在郡東。修義驅卒士民,西圍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舊村。一旦聞官軍至,皆有內顧之心,勢必望風自潰矣。”稚乃使其子子彥與侃帥騎兵,自恒農北渡,據石錐壁。侃聲言:“停此以待步兵,且以望民情向背。而今送降名者,各自還村,俟台舉三烽,即舉烽相應。其無應烽者,乃賊黨也,當進擊屠之,以所獲賞軍士。”於是村民轉相告語,雖實未降者,亦詐舉烽,一宿之間,火光遍數百裏。賊圍城者不測,各自散歸。修義亦逃還,與鳳賢俱請降。稚克潼關,遂入河東,寶夤出奔。
【譯文】
北魏雍州刺史蕭寶夤(齊明帝第六子,字智亮)興兵叛亂攻打馮翊郡。當尚書仆射長孫稚(字承業,孝文帝因他六歲時襲繼爵位,故賜名稚)前往征討時,左丞楊侃(字士業)建議說:“以前魏武帝曹操曾多次與據守潼關的韓遂(後漢金城人,被曹操所滅)、馬超(字孟起,漢末將軍)交戰。韓遂、馬超的才智比不上曹操,但曹操始終不能一舉擊敗他們,原因就是韓遂據守要塞的緣故。如今賊兵守備堅強,不如先由北方的蒲阪渡河而西,進攻敵人的腹地,若士兵們人人抱置死地而後生的意念,不僅可解華州之圍,又可坐取長安。”
長孫稚說:“你的策略很好,但現在薛修義(即薛循義,字公讓)包圍河東,薛鳳賢據守安邑,而宗正珍孫則鎮守虞阪,我軍無法進兵,這該怎麽辦呢?”
楊侃說:“在宗正珍孫的軍營中,有一個是憑個人關係、背景而被任命為將軍的。這種人隻能受人驅使,怎能指揮部隊呢?河東的中心在蒲阪,臨近黃河岸,而重要的城市也都集中在郡東。薛修義出兵包圍西部,士兵的父母妻子都留在故鄉,一旦他們知道官軍來到郡東,一定會擔心故鄉的家人,影響士氣,結果就會像秋風掃落葉般不戰而潰。”
於是長孫稚就派自己的兒子與楊侃一同率領騎兵,從恒農北渡黃河,據守右錐壁。楊侃下令:“軍隊先駐紮此地,在等步兵前來會合的期間,可先觀察民心的向背。凡是自動前來投降的敵兵,一律遣返回鄉;願意投降的敵兵,可以在見到高台上燃起三把烽火時,也舉烽火回應。如果見到烽火而不回應,就表示是敵黨,那麽我軍就格殺勿論,所獲得的戰利品,都將做為將士的獎賞。”
村民得到消息後爭相走告,雖沒有明白表示要投降,但卻都有舉烽火表明自己非敵人的念頭,因此一夜間火光照天,幾百裏內一片火海。圍城的叛黨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麽事,手下的士兵就已各自潰散回鄉,甚至連薛修義也逃回家,與薛鳳賢一起請降。
長孫稚攻占潼關後,就乘勝進攻河東,叛將蕭寶夤隻好狼狽而逃。
781、高仁厚
【原文】
邛州牙將阡能叛,侵擾蜀境,都招討高仁厚帥兵討之。未發前一日,有鬻麵者到營中,邏者疑,執而訊之,果阡能之諜也。仁厚命釋縛,問之,[邊批:善用間者,因敵間而用之。]對曰:“某村民,阡能囚其父母妻子於獄,雲汝詗事歸,得實則免汝家,不然盡死,某非願爾也。”仁厚曰:“誠知汝如是,我何忍殺汝?今縱汝歸,救汝父母妻子,但語阡能雲:‘高尚書來日發,所將止五百人,無多兵也。’然我活汝一家,汝當為我潛語寨中人,雲:‘仆射湣汝曹皆良人,為賊所製,情非得已。尚書欲拯救湔洗汝曹,尚書來,汝曹各投兵迎降,尚書當以‘歸順’二字書汝背,遣汝還複舊業。所欲誅者,阡能、羅渾擎、勾胡僧、羅夫子、韓求五人耳,必不使橫及百姓也。’ ”諜曰:“此皆百姓心上事,尚書盡知而赦之,其誰不舞躍聽命!”遂遣之。
明日仁厚兵發,至雙流,把截使白文現出迎。仁厚周視塹柵,怒曰:“阡能役夫,其眾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歲餘不能擒,今觀塹柵,重複牢密如此,宜其可以安眠飽食,養寇邀功也!”命引出斬之,監軍力救,乃免。命悉平塹柵,留五百兵守之,餘兵悉以自隨。又召諸寨兵,相繼皆集。阡能聞仁厚將至,遣渾擎立五寨於雙流之西,伏兵千人於野橋箐,以邀官軍,仁厚詗知,遣人釋戎服,入賊中告諭如昨所以語諜者。賊大喜呼噪,爭棄甲來降,仁厚因撫諭,書其背,使歸語寨中未降者。寨中餘眾爭出,渾擎狼狽逾塹走,其眾執以詣仁厚,仁厚械送府,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唯留旗幟。
明旦,仁厚謂降者曰:“始欲即遣汝歸,而前途諸寨百姓未知吾心,借汝曹為我前行,過穿口,新津寨下,示以背字,告諭之,比至延貢,可歸矣。”乃取渾擎旗倒係之,每五十為隊,授以一旗,使前揚旗疾呼曰:“羅渾擎已生擒,送使府,大軍且至,汝寨中速如我出降,立得為良人,無事矣。”至穿口,勾胡僧置十一寨,寨中人爭出降。胡僧大驚,拔劍遏之,眾投瓦石擊之,共擒以獻仁厚,其眾五千人皆降。明旦又焚寨,使降者又執旗先驅,到新津,韓求置十三寨,皆迎降。求自投深塹死,將士欲焚寨。仁厚止之,曰:“降人皆未食,先運出資糧,然後焚之。”新降者競炊爨,與先降來告者共食之,語笑歌吹,終夜不絕。明日,仁厚候雙流、穿口降者先歸,使新津降者執旗前驅,且曰:“入邛州境,亦可散歸矣。”羅夫子置九寨於延貢,其眾前夕望新津火光,已待降不眠矣。及新津人至,羅夫子脫身棄寨奔阡能。明日,羅夫子、阡能謀悉眾決戰,計未定,日向暮,延貢降者至,阡能走馬巡塞,欲出兵,眾皆不應,明旦大軍將近,呼噪爭出,執阡能、羅夫子,泣拜馬首。出軍凡六日,五賊皆平。
[評]
隻用彼諜一人,而賊已爭降矣;隻用降卒數隊,而二十四寨已望風迎款矣,必欲俘馘為功者,何哉?
【譯文】
唐朝時,鎮守邛州的副將阡能反叛,侵擾四川縣境,都招討使高仁厚(僖宗時因討韓秀升有功任劍南東川節度使)率軍征討。在發兵的前一天,營地中來了個賣麵具的小販,守衛的士兵覺得小販形跡可疑,一經盤查,果真是阡能派來的間諜。
高仁厚命人為他鬆綁,並且問他為什麽會作間諜。那人說:“我本是個安份守己的小村民,阡能囚禁了我的父母妻小,威脅我當間諜,如果所探得的情報正確,就釋放我的家人,否則殺我全家,我是被迫的。”
高仁厚說:“我非常了解你的苦衷,你放心,我不會狠心殺你的,現在我放你回去,讓你能救你的家人,你回去對阡能說:‘高元帥不久將發兵,但士兵人數不多,隻有五百名左右。’但我救你全家性命,你欠我一份人情。你回去後,暗中對營寨裏的人說:‘高元帥體恤你們都是善良百姓,隻因被阡能脅迫,情非得已。元帥想解救你們的困境,等元帥發兵征討阡能時,你們隻要殺阡能的兵士投降元師,元帥就會派人在你們的背上寫上‘歸順’二字,立刻遣送你們複歸舊業。元帥想殺的,隻是阡能、羅渾擎、勾胡僧、羅夫子、韓求這五個人而已,並不想殃及無辜的百姓。’”
間諜說:“回故鄉是大夥兒的心願,元帥能了解我們的苦衷,不追究我們的罪過,大夥兒怎會不歡欣雀躍的聽元帥吩咐呢?”於是高仁厚遣送那人回阡能營地。
高仁厚翌日發兵,行軍到雙流(地名),把截使(檢查站長官)白文現親自迎接。高仁厚環顧軍營四周的柵欄塹道,很生氣的罵道:“阡能不過是個鄙賤的莽夫,手下的士兵也多半是耕田的農人,今天你率領全府的兵士,一年多來卻無法擒服阡能。看到你營地重重的柵欄,難道你認為這樣就能睡得著、吃得下,坐視賊寇壯大,而仍可厚著臉皮向朝廷邀功嗎?”於是下令將白文現斬首,後經其他將領一再求情,高仁厚才收回成命。之後,高仁厚命人拆去所有柵欄,留五百士兵守衛,其餘士兵都編入自己部隊。又召集其他營寨的部隊,一同出發征討阡能。
阡能聽說高仁厚發兵,就派遣羅渾擎在雙流地區設立五個軍寨,另在野橋菁埋伏千人迎戰官軍。
高仁厚得知阡能的計謀,就命人換上便服,偷偷混入敵營,暗中散布那天高仁厚曾對間謀所說的那番話。敵人的士兵聽說可以回家,高興得大聲歡呼,紛紛放下武器投降,高仁厚對投降者都親切的慰問,命人在他們背上寫字,好讓他們再去招降旁人。
羅渾擎見大勢已去,隻好由城溝中逃走,卻被眾人擒住,押到高仁厚麵前。高仁厚將他押送督府處置,然後下令:“五軍寨除旗幟留下外,其餘一律焚毀。”
次日上午,高仁厚又對降兵說:“本帥本想立刻遣送你們返鄉,但前路軍寨的士兵並不了解本帥的心意。本帥想請各位為先鋒,等大軍到穿口、新津兩處營寨時,將各位背上的字讓當地守軍看到,等到達北邊的延貢,各位就可以回家了。”
於是以五十人編為一隊,每隊都發給羅渾擎的軍旗一麵,隊前的掌旗官一麵不斷揮舞倒掛的軍旗,一麵大聲叫道:“羅渾擎已被活捉,現已押送督府定罪,官軍不久就會攻占此地,你們還不像我們一樣,趕快投降,就可恢複良民的身份,平安無事。”
行至穿口,勾胡僧在此設立了十一個軍寨,寨中士兵爭相投降,勾胡僧大為震驚,拔劍想阻止眾人投降,沒想到眾賊兵反以石塊丟擲他,並且合力擒下他送交高仁厚,其餘五千賊兵也全部投降。
第二天,高仁厚下令焚毀軍寨,又命降兵舉旗為先鋒,來到新津,韓求在此所設置的十三個營寨全部投降,韓求也投溝自殺身亡。軍士本想毀寨,高仁厚阻止說:“降兵還沒有吃東西,先把寨中存糧運出後再焚寨。”
新降的賊兵,竟然自願作飯與前來招降的降兵同桌共食,歌聲笑語處處可聞,徹夜不絕。高仁厚命在雙流,穿口等軍寨投降的賊兵先行返鄉,而以新津的降兵掌旗為前導,對他們說:“等進入邛州縣境,你們也就可以各自回家了。”
羅夫子在延貢設置了九個軍寨,在官軍抵達延貢的前一晚,羅夫子寨中的賊兵,在看見新津降兵的營火時,就興奮得整夜睡不著,準備投降了,等新津降兵到了之後,羅夫子隻有棄寨投奔阡能。
羅夫子投奔阡能後,兩人想盡全部兵力與高仁厚決一死戰,然而計議一時未定。傍晚時,延貢降兵來到阡能營地前,阡能正騎在馬上巡視軍寨,見延貢降兵,想率兵攻擊,哪知士兵全不聽阡能指揮。第二天,官軍到達營地時,眾人把五花大綁的阡能,羅夫子押到高仁厚馬前,一時間軍士們歡聲雷動。
高仁厚一共隻花了六天的時間,就把阡能等五人全部殲滅。
[評譯文]
高仁厚隻不過是利用一名間諜散布消息,就使得賊兵爭相投降;隻不過是利用了幾隊降兵,而二十四個賊寨就已伸長脖子等待高仁厚的到來,準備投降了。這樣的戰功,哪裏是隻會以殘酷手段對付敵人,以求功賞的人所能比的呢?
782、嶽忠武
【原文】
楊幺為寇。嶽飛所部皆西北人,不習水戰。飛曰:“兵何常,顧用之何如耳!”先遣使招諭之,賊黨黃佐曰:“嶽節使號令如山,若與之敵,萬無生理,不如往降,必善遇我。”遂降。飛單騎按其部,拊佐背曰:“子知逆順者,果能立功,封侯豈足道,欲複遣子至湖中,視其可乘者擒之,可勸者招之,如何?”佐感泣,誓以死報。時張浚以都督軍事至潭,參政席益與浚語,疑飛玩寇,[邊批:庸才何知大計?欲以聞。]浚曰:“嶽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機,何可易言?”益慚而止。黃佐襲周倫砦,殺倫,擒其統製陳貴等。會召浚還防秋。飛袖小圖示浚,浚欲待來年議之。飛曰:“王四廂以王師攻水寇,則難;飛以水寇攻水寇,則易。水戰,我短彼長,以所短攻所長,所以難;若因敵將用敵兵,奪其手足之助,離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而後以王師乘之,八日之內,當俘諸酋。”浚許之。飛遂如鼎州。黃佐招楊欽來降,飛喜曰:“楊欽驍悍,既降,賊腹心潰矣!”
表授欽武義大夫,禮遇甚厚,乃複遣歸湖中。兩日,欽說全琮、劉銳等降,飛詭罵曰:“賊不盡降,何來也?”杖之,複令入湖。是夜掩敵營,降其眾數萬。幺負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輪激水,其行如飛;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輒碎。飛伐君山木為巨筏,塞諸港汊,又以腐木亂草,浮上流而下。擇水淺處,遣善罵者挑之,且行且罵。賊怒來追,則草壅積,舟輪礙不行,飛亟遣兵擊之,賊奔港中,為筏所拒,官軍乘筏,張牛革以蔽矢石,舉巨木撞其舟,盡壞,幺投水中,牛皋擒斬。飛入賊壘,餘酋驚曰:“何神也?”俱降,飛親行諸砦慰撫之,縱老弱歸籍,少壯為軍,果八日而賊平。浚歎曰:“嶽侯神算也!”
[按]
楊幺據洞庭,陸耕水戰,樓船十餘丈,官軍徒仰視,不得近。嶽飛謀亦欲造大舟,湖南運判薛弼謂嶽曰:“若是,非歲月不勝。且彼之所長,[邊批:名言可以觸類。]可避而不可鬥也。今大旱,河水落洪,若重購舟首,勿與戰,遂筏斷江路。槁其上流,使彼之長坐廢。而精騎直搗其壘,則彼壞在目前矣。”嶽從之,遂平幺。人知嶽侯神算,平幺於八日之間,而不知計出薛弼。從來名將名相,未有不資人以成功者。
嶽忠武善以少擊眾,嚐以八百人破群盜王善等五十萬眾於南薰門;以八千人破曹成十萬眾於桂嶺;其戰兀術於潁昌,則以背嵬八百,於朱仙鎮則以五百,皆破其眾十餘萬。凡有所舉,盡召諸統製與謀,謀定而後戰。故有戰無敗,猝遇敵,不動,敵人為之語曰:“撼山易,撼嶽家軍難!”
其禦軍嚴而有恩,卒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斬以徇。卒夜宿,民開門願納,無敢入者。軍雖凍死不拆屋,餓死不鹵掠。卒有疾,則親為調藥;諸將遠戍,則遣妻問勞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頒賞,分給軍吏,秋毫不私;每有功,必歸之將士。籲!此則其製勝之本也。近日將官事事與忠武反,欲功成,得乎?
【譯文】
南宋時楊幺(原名太,因初作亂時年紀幼少,楚人稱年幼為幺,故稱他為楊幺)盤據洞庭湖為亂,擅長水戰。嶽飛(字鵬舉,曾大敗金兵於朱仙鎮,後以莫須有罪名被秦檜下獄死,年三十九,諡忠武)所屬的部隊多半是西北人,不習慣水戰。
嶽飛於是派人招降楊幺手下大將黃佐,說:“英雄不論出身,隻要你願意歸降,本帥願意重用你。”
黃佐暗想:“嶽帥號令如山,若是與嶽帥為敵,最後一定命喪嶽軍,不如投效嶽帥,他必會善待重用我。”於是答應歸降。
嶽飛單身騎馬來到黃佐營地探視黃佐,並且輕撫黃佐的肩膀說:“你能識時務必能立大功,日後何止是封侯拜爵而已,本帥想派你再回洞庭湖,所有那些賊眾頭目,如果有機可乘就活捉,或者勸他歸降,如何?”黃佐被嶽飛的信任與重用感動得流淚,發誓要以死報答嶽飛。
這時張浚以都督軍事來到此地,參政席益對張浚表示懷疑嶽飛有輕敵之心。張浚說:“嶽帥為人忠信誠正,再說軍事機密,豈能輕易泄露?”席益聽了,不禁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慚愧。
另一方麵,黃佐襲擊賊寇周倫,擒獲統軍陳貴等人。這時,皇帝召張浚回朝商議防秋(宋時突厥、契丹常在秋天入寇,故朝廷在此時調兵戍守邊境,謂之“防秋”)。臨行前,嶽飛取出袖中的戰略圖給張浚看,想商議討平楊幺的計劃。張浚認為不妨等明年再討賊,嶽飛說:“王四廂用正規軍打水寇,當然難打;末將用水寇打水寇,這仗就容易多了。打水仗不是我軍的專長,以我軍不擅長的水戰與水寇對打,當然容易失敗;若是先招降楊幺身邊的大將,使楊幺孤立,再借賊將率賊兵攻打他們自家兄弟後,繼之以官兵圍剿,八天之內一定能擒服楊幺。”張浚於是同意嶽飛出兵。
嶽飛到鼎州後,黃佐已說服楊欽歸降。嶽飛高興的說:“楊欽是楊幺身邊的悍將,現在投順我軍,楊幺已眾叛親離了。”於是上表請求授楊欽武義大夫的官職,非常禮遇他。同樣又讓楊欽回洞庭湖為反間。
兩天後,楊欽說服全琮、劉銳等人歸降。嶽飛見了他們,故意罵道:“賊人沒有全部投降,你們來此地做什麽?”命人鞭打他們,又命他們複回洞庭湖。這晚嶽飛率兵偷襲賊營,虜獲好幾萬名賊兵。
楊幺敗得不服氣,乘船從湖上逃逸。由於楊幺所搭乘的戰船裝有轉輪,所以船行的速度好像飛一般;又因船邊裝置撞竿,官船一靠近,就被撞竿擊得粉碎。嶽飛命人砍伐巨木做成木筏堵在港口;又命人從上遊拋置大量的腐木雜草,讓其順流而下;又挑選善於罵陣的兵士,在楊幺船行進到水淺的航道時,就邊走邊罵,讓楊幺在盛怒下,顧不得水淺而下令船隻追擊。
楊幺果然中計,結果船隻遭到上遊流放的雜草阻礙,動彈不得,嶽飛立刻下令官兵攻擊,賊兵紛紛竄逃入港,又遭港口的木筏所阻;官兵在木筏上架起牛皮,防止賊人用箭石攻擊,一麵用大木樁撞擊賊船,楊幺見大勢已去,投水時被牛皋擒獲斬首。
嶽飛進入賊營,殘餘的賊兵認為嶽飛是神人,全部投降,嶽飛親自到各營寨安撫眾人,釋放老弱的賊兵回家,而年輕力壯的賊兵則編入正式部隊,果然如他所說,八天內平服賊人,張浚歎服的說:“嶽侯真是神算。”
[馮評譯文]
楊幺盤據洞庭湖,在陸上耕種,水上作戰,樓船高達十多丈,官軍眼睜睜的看著楊幺橫行,卻無計可施。嶽飛本想造大船征討楊幺,但湖南運判薛弼(字直老,諡忠簡)卻勸阻嶽飛說:“若要造大船,非要耗時一年半載不可;即使造好了船,水戰仍是楊幺所擅長的。因此,我軍隻能避免水戰而與楊幺鬥智,才是致勝之道。現在正是天旱水枯,阻斷江麵,不要與賊人正麵衝突,再從上遊流放大量雜草困住船隻,使賊人無法發揮水戰的優勢,一麵派精銳騎兵直攻賊營,賊人必敗。”嶽飛聽從薛弼的建議,果然平定了楊幺,一般人都認為嶽飛料事如神,能在八天之內平定楊幺,卻不知是出自薛弼的計謀。從來名將名相,沒有不借助他人而成功的。
嶽飛擅長以寡擊眾。曾以八百人破賊人王善五十萬人於南熏門,也曾以八千士兵在桂嶺大破曹成的十萬大軍。以上所說的戰役,事前嶽飛都曾與統兵的將領商議,經過細密的計劃才與賊人交戰,所以戰無不勝,即使遭到賊人突擊,也不會自亂陣腳。敵人曾歎服說:“撼山易,撼嶽家軍難。”
嶽飛帶兵雖軍令森嚴,卻能以誠待兵。有一名士兵曾因偷取民家一束麻,而被軍令處死,之後夜晚行軍,雖民家開大門邀軍士入屋住宿,也沒有士兵敢接受民家招待。寧可凍死,也不強占民宅,寧可餓死,也不搶奪民糧。士兵生病,嶽飛都親自照料,如果戍守遠地,嶽飛一定要妻子分別到各士兵家,慰問他們家人的生活起居,凡是作戰犧牲者,嶽飛不但傷心流淚,並撫育他們的孤兒,或者代子求婚,每建戰功,都歸功所有將士。唉,這就是嶽飛所以致勝的原因。
現在的將官,所言所行都與嶽飛背道而行,還想成功嗎?
783、李愬
【原文】
憲宗討吳元濟。唐鄧節度使高霞寓既敗,袁滋代將,複無功。李愬求自試,遂為隨唐鄧節度使。愬以軍初傷夷,士氣未完,乃不為斥候部伍。或有言者,愬曰:“賊方安袁公之寬,我不欲使震而備我。”乃令於軍中曰:“天子知愬能忍恥,故委以撫養,戰非我事也。[邊批:能而示之不能。]齊人以愬名輕,果易之。
愬沉鷙,能推誠待士,賊來降,輒聽其便,或父母與孤未葬者,給粟帛遣還,勞之曰:“而亦王人也,無棄親戚。”眾願為愬死,故山川險易,與賊情偽,皆能曉之,[邊批:虜在目中,不然不輕戰。]居半歲,知士可用,乃請濟師。於是繕鎧厲兵,攻馬鞍山。下之。拔道口柵,戰楂枒山,以取爐冶城,平青陵城。擒驃將丁士良,異其才,不殺。署捉生將,士良策曰:“吳秀琳以數千兵不可破者,陳光洽為之謀也,我能為公取之。”乃擒以獻,於是秀琳舉文城柵降。遂以其眾攻吳房,殘外垣,始出攻。吏曰:“往亡日,法當避。”愬曰:“彼謂我不來,此可擊也。”眾決死戰,賊乃走。或勸遂取吳房,愬曰:“不可,吳房拔,則賊力專,不若留之,以分其力。”
初,秀琳降,愬單騎抵柵下與語,親釋縛,署以為將。秀琳為愬策曰:“必破賊,非李祐無以成功者。”祐,賊健將也,守興橋柵,其戰常易官軍。愬候祐護獲於野,遣史用誠以壯士三百伏其旁,見羸卒若將燔聚者,祐果輕出,用誠擒而還。諸將素苦祐,請殺之,[邊批:能苦諸將,定是有用之人。]愬不聽,以為客將,間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至夜艾。忠義亦賊將,軍中多諫此二人不可近。愬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為突將,自教之。
會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軍中以為不殺祐之罰,[邊批:不通。]將吏雜然不解,愬力不能獨完祐,乃持以泣,曰:“天不欲平賊乎?何見奪者眾耶?”則械而送之朝,表言:“必殺祐,無與共謀蔡者。”
詔釋以還愬,愬乃令佩劍出入帳下,署六院兵馬使,祐奉檄嗚咽。諸將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襲蔡之謀矣。
[述評]
不械送祐,則謗者不息。此與司馬懿祁山請戰奉詔而止同一機軸,皆成言先入,度其必不迕而後行之者也。辛毗持節而蜀師老,李祐還幕而吳寇平,雖將之善,君亦與焉。
嶽侯平楊幺,李愬克元濟,無一不資才於敵,亦由威信素孚,操縱在手故也。後人漫然學之,鮮不墮敵之間矣!岑彭、費禕亡其身,俱為降人刺殺,曹瞞、苻堅亡其師,赤壁之役,操信黃蓋之降以取敗;淝水之戰,降將朱序謀歸晉,陰導晉敗秦,彼皆老於兵事者,而猶如此,可不慎與?
李愬之將襲蔡也,舊令敢舍諜者族。愬刊其令,一切撫之,故諜者反效以情,愬益悉賊虛實。
[述評]
能用諜,不妨舍諜。然必先知諜,方能用諜;必能使民不隱諜,方能知諜;必恩威有以服民,方能使民不隱諜。嗚呼,難言矣。
近有邑宰,急欲弭盜,謂諸盜往往獲自妓家,必驅妓出境,乃清盜藪。夫妓家果藪盜,正宜留之,以為捕役耳目之徑。若藪之境外,與藪之境內庸愈?假令盜藪民家,亦將盡民而驅之乎?不深嚴捕役之督,而求盜無藪,斯無策之甚者也。
時李光顏戰數勝,元濟率銳師屯洄曲以抗光顏。愬知其隙可乘,乃夜起師,祐以突將三千為前鋒,李忠義副之,愬率中軍三千,田進誠以下軍殿,出文城柵,令曰:“引而東。”六十裏止,襲張柴,殲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鎧,發刃彀矢。會大雨雪,天晦,凜風偃旗裂膚,馬皆縮栗,士抱戈凍死於道十一二。張柴之東,陂澤阻奧,眾未嚐蹈也,皆謂投不測,始發。吏請所向,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邊批:抖然。]士失色,監軍使者泣曰:“果落祐計。”然業從愬,人人不敢自為計。[邊批:士有必死之心矣。]愬分輕兵斷橋道,以絕洄曲道;又以兵絕郎山道。行七十裏,夜半,至懸瓠城,雪甚。城旁皆鵝鶩池,愬令擊之,以亂軍聲。賊吳房、郎山戍晏然無知者,祐等坎墉先登,眾從之,殺門者開關,留持柝,傳夜自如。黎明雪止,愬入駐元濟外宅,蔡吏驚曰:“城陷矣!”元濟尚不信,曰:“是洄曲子弟來索褚衣耳。”及聞號令,曰:“常侍傳語。”始驚,曰:“何常侍得至此。”率左右登牙城。田進誠進兵薄之,愬計元濟且望救於董重質,乃訪其家慰安之,使無怖,以書召重質,重質以單騎白衣降。進誠火南門,元濟請罪,梯而下,檻送京師。
【譯文】
唐憲宗命唐鄧節度使高霞寓(熟知《春秋》及兵法)討伐吳元濟(曾與董重質共剽關東,後被李愬平定)失敗後,又命袁滋代高霞寓為節度使討賊,但仍徒勞無功。李愬(字元直,有謀略)自願請伐吳賊,於是憲宗任命他為唐鄧節度使。
李愬認為官軍在與吳賊交戰失敗後,士氣尚未恢複,於是下令暫時停止斥堠出任務。有人對此提出疑義,李愬說:“賊人已習慣袁大人以寬仁帶兵的作風而鬆懈防備,我不想打草驚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