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王陽明以勘事過豐城,聞逆濠之變,兵力未具,亟欲溯流趨吉安。舟人聞濠發千餘人來劫公,畏不敢發,公拔劍馘其耳,遂行。薄暮,度不可前,潛覓漁舟,以微服行,留麾下一人,服己冠服,居舟中。濠兵果犯舟,得偽者,知公去遠,乃罷。公至中途,恐濠速出,乃為間諜,假奉朝廷密旨,行令兩廣。湖襄都禦史及南京兵部,各命將出師,暗伏要害地方,以俟寧府兵至襲殺。複取優人數輩,各將公文置夾衣絮中,將發間,又捕捉偽太師家屬至舟尾,令其覘知,公即佯怒,牽之上岸處斬,已而故縱之,令其奔報。濠獲優,果於衣中搜得公文,遂遲疑不發。公至吉安,調度兵糧粗備,始傳檄征兵,暴濠罪惡,濠知為公所賣,憤然欲出。公謂:“急犯其鋒,非計也。宜示以自守不出之形,必俟其出,然後尾而圖之。先複省城,以傾其巢。彼聞,必回兵來援,我則出兵邀而擊之,此全勝之策。”濠果使人探公不出,乃留兵萬餘守省城,而自引兵東下,公聞濠已出,遂急促各府兵,刻期會於豐城,時濠兵已圍安慶,眾議宜急往救,公謂:“九江、南康皆已為賊所據,而南昌城中精悍萬餘,食貨重積,我兵若抵安慶,賊必回軍死鬥,安慶之兵僅足自守,必不能出而夾攻。賊令南昌兵絕我糧道,九江、南康合勢撓攝,而四方之援又不可望,事其危矣!今我師驟集,先聲所加,城中必恐,並力急攻,其勢必下,此孫子救韓趨魏之計也!”偵者言:“新、舊廠伏兵萬餘,以備犄角。”公遣兵從間道襲破之,潰卒入城,城中知王師雨集,皆大駭,遂一鼓下之,濠聞我兵至豐城,即欲回舟,李士實諫,以為,必須徑往南京,既登大寶,則江西自服。”濠不聽,遂解安慶之圍,移兵泊阮子江,為歸援計。公聞濠兵且至,召眾議之,眾雲:“宜斂兵入城,堅壁待援。”公曰:“不然,彼聞巢破,膽已喪矣,先出銳卒,要其惰歸,一挫其銳,將不戰而潰,所謂‘先聲有奪人之氣’也。”乃指授伍文定等方略,先以遊兵誘之,複佯北以致之,俟其爭前趨利,然後四麵合擊,伏兵並起,又慮城中宗室或內應為變,親慰諭之,出給告示,凡脅從者不問,雖嚐受賊官職,能逃歸者,皆免死,能斬賊徒歸降者,皆給賞,使內外居民及鄉導人等四路傳布。又分兵攻九江、南康,以絕其援。於是群力並舉,逆首就擒。

[按]

陳眉公《見聞錄》,謂宸濠之敗,雖結於江西,而實潰於安慶。雖收功於王陽明,而實得力於李梧山。李諱充嗣,四川內江人,正德十四年巡撫南畿,聞宸濠請增護衛,歎曰:“虎而翼,禍將作矣。”遂力陳反狀,廷議難之。公乃旦夕設方略,飭武備,以禦賊為念。謂安慶畿輔,適當賊衝,非得人莫守。當諸將庭參,於眾中獨揖指揮使楊銳而進之曰:“皖城保障,委之於子。毋負我!”十五年,賊兵陷九江,公自將萬人,屯采石,以塞上遊之路。飛檄皖城,諭以忠義。銳感激思奮,相機應敵,發無不捷。

節發間諜火牌雲:“為緊急軍情事,該欽差太監總兵等官,統領邊官軍十萬餘,一半將到南京,一半徑趨安慶。並調兩廣狼兵,湖廣土兵,即日水陸並進,俱赴安慶會集,刻期進攻江西叛賊。今將火牌飛報前路官司,一體同心防守,預備糧草,聽候應用等因。”

宸濠舟至李陽河,遇火牌,覽之驚駭,由是散亡居半,繼又發水卒千人,盛其標幟,乘飛艦百餘艘,鼓噪而進,聲為安慶應援,城中望見,士氣百倍,銳即開門出敵,水陸夾攻,賊遂大潰。

時宸濠營於黃石磯,聞敗將遁,公自將兵逐北,宸濠奔入鄱陽湖,適遇巡撫王公陽明引兵至湖,遂成擒焉。後論功竟不及公,胡禦史潔目擊其事,特為論列,不報,故今人盛稱陽明,而不及梧山,亦有幸有不幸歟?

[又按]

宸濠兵起,聲言直取南京,道經安慶,太守張文錦與守備楊銳等合謀,令軍士鼓噪登城大罵,激怒逆濠,使頓兵挫銳於堅城之下。而陽明得成其功,雖天奪其魄,而張、楊諸公之智,亦足述矣。

【譯文】

王陽明(即王守仁,字伯安,世稱陽明先生)撫南贛時,路經豐城,聽說朱宸濠(明宗室,武宗時占領南昌起兵,欲進占南京,帝派王守仁巡撫南贛,後兵敗被擒,誅於通州)發兵叛亂,由於王守仁兵力不足,因此想盡快溯江趕往吉安征調兵力)。船家聽說朱宸濠派出一千多人,想要截殺王守仁,都害怕得不敢搭載他,王守仁拔劍割下船家一隻耳,船家才不得不發船。

傍晚時分,王守仁估量自己無法再搭乘大船繼續往前行,於是暗中雇了一條小漁船,換上普通百姓的衣服,留下一名屬下,穿上自己的朝服,繼續留在大船上。朱宸濠果然派人攔阻搜捕,抓到那名假扮的王守仁,才知道真的王守仁早已走遠,這才作罷。

王守仁在往吉安途中,怕朱宸濠在短時間內會揮兵進攻南京,於是想出一個反間計,假裝身奉朝廷密旨,被任命為兩廣湖襄都禦史,統領兩京兵部,一麵命各將率眾埋伏在各出入要道,見到寧王府朱宸濠的兵卒就襲擊格殺。王守仁又召來樂工,暗中在他們所帶的行李,夾衣中,放置公文,這一幕故意讓朱宸濠的太師家屬看見,然後王守仁故意生氣要斬殺他們,等他們被綁縛法場準備行刑時,卻又故意製造機會,好讓他們乘隙逃走,奔至朱宸濠處將所見報告朱宸濠。朱宸濠捕獲樂工,果然在他們行李中搜到公文,於是猶疑不敢貿然進兵南京。

王守仁到了吉安後,急忙征調兵馬糧草,這才揭發朱宸濠罪行,昭告天下,共同討平叛賊。朱宸濠才明白被王守仁蒙騙了,立即發兵,想剿滅王守仁。王守仁知道此時與朱宸濠硬碰硬並非上策,應該擺出堅守不戰的姿態,等朱宸濠率軍往他地時,再尾隨其後,創造良機。王守仁認為,首要之務應先光複南昌,攻擊朱宸濠的老巢,朱宸濠一定回兵來救,這時再出擊迎戰,如此才是必勝的上策。

朱宸濠果然派人偵察王守仁的動向,知道王守仁堅守不戰,於是留下一萬名的部眾防衛南昌,而自己卻率大軍東下。王守仁聽說朱宸濠已率兵東下,就急忙下令各府兵馬,立即在豐城會師,當時朱宸濠的大軍已包圍安慶,諸將都認為應該救援安慶。王守仁說:“九江、南康都已被朱宸濠攻陷,而南昌城中有一萬名精兵,糧食充足,我軍若是前往安慶救援,叛賊一定拚死迎戰,而安慶的兵力僅能自保,不能出城與我軍配合夾擊叛賊。如果叛賊命南昌派兵斷絕我軍糧道,再聯合九江、南康的兵力夾擊我軍,我軍若得不到外地援軍,情勢就非常不利。現在我軍會師豐城,聲勢奪人,南昌賊兵必心生恐懼,我軍合力進攻,必能一舉破城,這是《孫子兵法》中圍魏救趙的計謀。”

這時探員報告,新舊廠附近,各有伏兵共計萬人,互為犄角之勢。於是王守仁下令由小路襲擊,賊兵潰敗,退入城中,王守仁再率兵攻城,城中人在聽說各路官軍大會師時,已人心動搖,再見王守仁率兵攻城,也就一攻而破。朱宸濠聽說官軍會師豐城,就想搭船回城,李士實(官至右都禦史,善作詩畫,因歸附朱宸濠被誅)諫阻說:“下官認為不如直接進攻南京,奪得天子之位,江西自然歸服。”但朱宸濠不聽,從安慶撤軍,先駐紮阮子江邊,策劃救援南昌。

王守仁聽說朱宸濠班師救援,就召集諸將商議,諸將說:“我們不如退兵入城,堅守不戰,等待援軍前來。”王守仁說:“不可,賊兵聽說老巢已破,已經喪膽,先讓他們所派出的精兵無功而退,挫他們的銳氣,接著賊兵就會不戰而敗,這就是所謂‘先發製人’,能夠奪人氣勢。”於是指示伍文定等諸將應戰的方略,先以遊擊兵誘敵,然後假裝不敵敗走,等賊兵為搶功追擊時,埋伏的士卒再群起圍攻。王守仁又顧慮城中的皇室宗親,或許仍是朱宸濠的內應,於是親自一一的拜訪他們,並且出示公文告示,凡過去曾受朱宸濠脅迫而為內應者,一律不予追究;雖曾接受朱宸濠任命的官職,現在能投誠反正者,也一律免去死罪;而能殺叛賊者,都論功行賞。王守仁命人將此告示四處張貼散布,另一方麵又派兵分攻九江、南康,以斷絕兩地的救援,終於群策合力擒獲朱宸濠。

[按譯文]

陳眉公(陳繼儒)《見聞錄》記載,

朱宸濠兵敗雖結束於江西,實際上卻是在安慶種下敗因,雖然戰功首推王守仁,實際上卻應歸功李梧山。李梧山又名充嗣,四川內江人。正德十四年,巡撫南畿時,聽說朱宸濠請求增加護衛,歎息說:“猛虎添翼,恐怕有兵禍要發生了。”於是上書極力反對。但大臣們卻不讚同。

李梧山日夜加緊防備,整飾軍伍,時時刻刻不忘禦賊。他認為安慶位置正當要衝,一定要選擇適當的將領防守。當滿朝武將齊集參拜時,獨獨向皇帝推薦楊銳(字進之,守備安慶。朱宸濠反,東下至安慶。楊銳日夜抵禦,知朱宸濠率兵十萬,戰船相連六十餘裏,召募勇士暗劫賊營,朱宸濠大驚解圍而去。),說:“我把保衛皖城的重任托付給你,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正德十五年,朱宸濠攻陷九江。李梧山一麵派一萬名士兵在上遊堆積石塊,以堵塞上遊之路,一麵派人緊急通知皖城戒備,並以忠孝節義勉勵楊銳。楊銳在感激之餘,更加惕勵奮發,相機應變,戰無不勝。另外偽造火牌令說:“因軍情緊急,特命欽差太監為總兵,統領官軍十餘萬人,一半派赴南京,一半派赴安慶。並征調兩廣狼兵,湖廣士兵,即日起分由水、陸同時出發,在安慶會師。限期進攻江西、剿滅叛賊。今日以火牌飛報,前路各將領需同心一體防守戒備,屯積糧草,準備應戰。”朱宸濠的戰船行至李陽河,截下火牌,一看之下,大為驚慌,賊兵散亡一半。

李梧山又派一千水兵,搭乘百艘船艦,在船上升起軍旗,命船上軍士大聲叫喊,為安慶聲援,城中守兵看到之後,士氣大振。楊銳立即打開城門率兵迎敵,水陸兩路夾攻,賊兵大潰而

逃,當時朱宸濠在黃石磯紮營,聽說士兵潰逃,就趁夜遁逸,李梧山又親自率兵追擊,朱宸濠逃至鄱陽湖,正巧碰上王守仁率兵到鄱陽湖,於是被擒。

後世論功竟不提及李梧山,禦史胡潔曾目睹整個事件發生的經過,還特別論述,但並沒有奏稟朝廷。以一般人隻大大稱讚王守仁,卻遺忘李梧山的功跡。唉,人幸運與否的差異真大啊!

[又按譯文]

冬朱宸濠兵變之初,曾表明要直攻南京。路經安慶時,太守張文錦與守備楊銳等人商議,下令軍士大聲叫喊,並且登上城樓辱罵朱宸濠,使得朱宸濠因憤怒轉而攻城,因此朱宸濠大軍受挫於楊銳死守的安慶城下,最後王守仁能一舉擒獲朱宸濠,朱宸濠之敗雖是天意,但張文錦,楊銳等人的智謀,也值得稱道。

819、楊銳

【原文】

楊銳守備九江、安慶諸郡,既獲江賊,監司喜,公曰:“江賊何足憂,所虞者豫章耳!”意指宸濠也。又謂九江為鄱陽上流,不可恃,湖最要害,當以九江中左所一旅,置戍於湖口縣之高嶺,可以遠望,有警即可達。乃繪圖呈南部及各台,又請造戰艦若幹艘,習水戰於江上。城中治兵食,多浚井。聞寧濠變作,先引軍設鉤距於江側,禁勿泄,比寇至,船二百餘艘抵岸,為鉤距所破。寇攻城後敗去,濠泊船南岸,聞不克,大怒,率眾分攻五門,各首舉木為蔽,甚急,公裂帛布覆紙裹火藥千數,散投所蔽木上,火發,盡棄走,火光周匝不絕,寇無所遁。寇複於北濠結木為棧,與城接,挾兵而進。城中大驚,公曰:“事急矣!”乃詭以“大將軍”火銃實石被緋,金鼓迎置城上,寇兵望見,驚懼未進。潛使一卒從間道出,燒棧絕。寇眾解結,且溽暑,力憊,夜鼾睡去。公募善泅者數人,於船中聞鼾聲即斬首,絕其纜,放之中流;又遣一二強卒,突入岸上營,舉火炮,城上應之,乘勝捕殺。聲震數裏,濠浩歎出涕,舉帆順風而返。

[注]

安慶不守,則陽明之功不成,故以楊銳附陽明之後。

【譯文】

楊銳鎮守九江、安慶等城,在緝捕水盜後,監司(官名,監察州郡之官)很高興。楊銳說:“水盜不值得煩惱,我顧慮的隻有朱宸濠。”又說九江鎮位居鄱陽湖上遊,不足以憑恃,反倒是鄱陽湖位置險要,所以建議在九江守備軍中,撥出一旅的兵馬,戍守湖口縣的高地,可以監視整個湖麵,萬一有不尋常或緊急的狀況,也能立即掌握情況。楊銳將守備的計劃呈報朝廷及各府台,另外又請求建造多艘戰艦,在江上訓練士兵熟悉水戰。而在城中也令百姓屯積糧食,開鑿深井,隨時準備應戰。

在聽說朱宸濠起兵叛變後,楊銳先率兵在江邊秘密設置鐵鉤,等叛賊的二百艘戰船靠岸時,船隻都被鐵鉤破壞,接著,叛賊攻城又告失敗。朱宸濠的座船停靠在河的另一岸邊,聽到攻城失利非常生氣,於是命眾賊分攻五個城門,舉木蔽頂,全力攻擊,一時情勢危急。楊銳命人將棉布撕裂包裹火藥,再覆以紙張,做成數千枚火藥包,引火散投在蔽木上,一時火光四起,叛賊失去蔽護,死傷慘重。

接著,叛賊又在北麵的城溝以木架築棧道,想連接城內,由棧道攻城。一時城中人心惶惶,楊銳認為事情緊急,於是心生一計,假裝把大火銃填滿石塊,並排列在城牆上,欺瞞賊兵。叛賊望見巨銃如林,果然不敢強攻。楊銳又暗派一名士卒由小道偷溜出城,焚毀棧道,斷絕叛賊由棧道攻城的意圖。

這期間正是大熱暑天,人容易疲倦,一躺下便鼾聲四起,楊銳召募善於遊泳的士兵,趁夜溜上賊船,聽見鼾聲就割下人頭,再割斷纜繩,讓賊船順水飄流。楊銳又派一兩名體型壯碩的士兵,潛入岸邊賊營,四處發放火炮,城中聞聲,也放炮應之,乘勝捕殺賊兵,殺聲遠震數裏。

朱宸濠浩歎地流下眼淚,升帆順風退走。

[注譯文]

如果楊銳不能堅守安慶城,那麽王守仁就無法順利擒賊,成就大功,所以將楊銳的事跡附在王守仁之後。

820、沈希儀

【原文】

沈都督希儀,初為右江參將。右江城外五裏即賊巢,賊詗者耳目遍官府,即閨闥中稍動色,賊在溪沿數百裏外輒知。希儀至,顧令熟瑤恣出入,嬉遊城中,而求得與瑤通商販者數十人,厚撫之,使為詗。[邊批:軍中用詗,是第一義。]於是賊動靜聲息,顧往往為我所先得。

每出剿,即肘腋親近不得聞。至期鳴號,則諸兵立集聽令,[邊批:曹瑋後身。]令曰:“出某門。”旗頭即引諸軍貿貿行。問旗頭,旗頭自不知,頃之紮營,賊眾至,戰方合而伏又左右起,賊大敗去。已賊寇他所,官軍又已先在,雖絕遠村聚,賊度官軍所不至者,寇之,軍又未嚐不在,賊驚以為神。即官軍亦不知希儀何自得之也。所剿必其劇巢,縛管繩為記,無妄殺。得婦女牛畜,果鄰巢者,悉還之。唯陰助賊者,還軍立剿,曰:“若奈何陰助賊戰?”或刀弩而門瞷者,曰:“罰若牛五,若奈何刀弩瞷我師?”於是賊驚服。無敢陰助賊及門瞷者。

常欲剿一巢,乃佯臥病,所部入問病,謝不見。明日入問,希儀起曰:“吾病,思鳥獸肉,若輩能從我獵乎?”[邊批:裴行儉襲都支。]即起出獵,出賊一二裏而止營,軍中乃知非獵也。最後計擒其尤黠猾善戰者,支解之,四懸城門,見者股栗。

常以悲風淒雨,天色冥冥夜,察諸賊所止宿,散遣人齎火若炮,衣毳帽,與草色同,潛賊巢中,夜炮舉,賊大駭曰:“老沈來矣!”挈妻子逃至山頂,兒啼女咷,往往寒凍死,或觸崖石死,妻子相怨:“汝作賊何利至此?”

明詗之,則寂無人,已相聞,愈益驚;陰詗之,則老沈固在參府不出也。[邊批:的是鬼神不測。]自此賊膽落。

或易麵為熟瑤,而柳城旁一童子牽牛行深山,無敢詗者矣。後熟瑤既聞公威信,征調他巢,雖懼仇,不敢不往,甚而大雨,瑤懼失期,泅溪水以應。論者以為自廣西為將,韓觀、山雲之倫,能使瑤不為賊,希儀則使瑤人攻賊,前此未有也。

【譯文】

明朝名將沈希儀(字唐佐,官拜都督)最初任官右江參將。那時右江城外五裏處即是賊巢,賊人的密探把官府的一舉一動全探聽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官員家中的芝麻小事,住在數百裏外山洞裏的盜匪也一清二楚。

沈希儀到任以後,首先準許熟徭(漢化的徭族)自由出入城內,接著招撫與徭人交易的數十名商人,給予他們優厚的報償,讓他們充當間諜。從此盜賊的一舉一動,官府也都能了如指掌,得占先機。

沈希儀每次出兵剿賊,事先連最親信的部屬也不知道,臨時鳴號通知全軍將士集合聽令,令曰:“由某個城門出城。”隊伍由掌旗官帶領,至於目的地是哪裏,卻連掌旗官也不知道。到了時候命令紮營,大批盜匪開到時,沈希儀才快速部署,完成埋伏,再突然從左右發兵,讓盜匪措手不及,大敗而逃。然後當賊兵移軍他處,襲擊某個村落時,卻發覺官軍早已先一步在村落守候了,即便是最偏遠的村落,賊兵有十足的把握官軍不會前來圍剿,可是卻往往又陷入官軍的陷阱,使賊兵不由驚呼神軍。就連官軍自己也不明白,沈希儀為什麽料事如神。

沈希儀在剿滅賊巢之前,必先打探清楚賊巢所在,用管繩作記號,以避免殺錯,擄獲了婦女和牲畜,如果查明確屬鄰村的,立即予以遣還,隻有暗中勾通、協助賊人的百姓,立刻加以剿滅,並責備他們:“為什麽去幫助賊匪攻擊善良百姓呢?”或發現有人在門後拿著刀劍,弓箭偷偷地窺伺,想伺機偷襲的通敵者,立刻加逮捕,並告誡道:“你為什麽要拿著武器隨時窺伺我們呢,罰你出五頭牛犒軍。”於是賊匪驚服,再也沒人敢私下通敵和窺伺而動了。

沈希儀一旦決定了殲滅賊巢的計劃,便裝病躺在**休息,部下前來探視,他都推辭不見。第二天,又有部屬前來探病,他才起身說:“我生病,胃口不好,想吃點野味開胃,你們願不願意跟我出去打獵?”於是率領部下出獵,當晚就在離賊營一、二裏處紮營,這時將士才明白沈希儀根本不是真的要打獵,最後終於用計擒服賊營中最狡猾善戰的賊兵,把他們的屍首肢解後,懸在城門示眾,看見的人都為之心驚膽戰。

沈希儀經常在大風雨的夜晚,偷偷偵查賊人宿營的地方,然後派遣軍士攜帶火炮,穿戴上與草同色的衣帽,潛入賊營,到午夜時就點火發炮,賊兵莫不驚慌失措,一邊高喊,老沈來了!”一邊拚命往山頂上跑,一時之間,孩子哭,老婆叫,再加上正是天寒地凍的季節,很多賊人都被活活凍死,也有的被落石砸死,因此不少賊人的妻子,都埋怨丈夫:“你加入賊黨究竟有什麽好處?”第二天天亮,賊兵派人回巢查探,發現老巢中竟空無一人,驚訝究竟昨夜是誰偷襲。再派人到城中打探,老沈仍高坐參將府衙,根本不曾外出。

從此賊人更為喪膽,紛紛出山歸順,或易服為熟徭,即使是柳城旁的一個孩童牽牛入山,都不會再有徭賊騷擾。

後來,熟徭人知道沈公的威信,每當聽到沈希儀征調他們攻擊其他徭賊時,雖然擔憂與他徭結仇,但不敢不往,有時候碰到天雨山路難行,他們怕誤了集合時間,常冒險渡急湍跑步前往報到。

後人曾評論,曾任廣西邊將的韓觀、山雲(山青之子)等人,雖能使徭人不與漢人為敵,但唯有沈希儀能使徭賊自相攻殺,這種事過去從未發生。

821、趙臣

【原文】

岑璋者,歸順州土官也,多智略,善養士。田州岑猛,其婿也。猛不法,督撫上反狀,詔諸土官能擒馘猛者,賜秩一級,畀半地;黨助者並誅。都禦史姚鏌將舉兵,而慮璋合謀,谘於都指揮沈希儀,沈知部下千戶趙臣與璋善,召臣問計,曰:“微聞璋女失寵,璋頗恨猛,吾欲役璋破猛,如何?”臣對曰:“璋多智而持疑,直語之,必不信,可以計遣,難以力役也。”沈曰:“計將安出?”臣曰:“鎮安、歸順,世仇也。公使人歸順,則鎮安疑;使人鎮安,則歸順疑。公若遣臣征兵鎮安,璋必邀臣詢故,而端倪可動也。”沈如計遣臣,臣枉道詣璋所,坐而歎息。璋叩之,不言,明日,璋置酒款臣,固叩之:“軍門督過我耶?璋受侮鄰仇,將逮勘耶?”臣皆曰:“否,否。”璋愈疑,乃挽臣臥內,跪叩之,臣潸然泣下,璋亦泣,曰:“嗟乎趙君!璋今日死即死耳,君何忍秘厄我?”臣曰:“與君異口駢心,有急不敢不告,今日非君死,即我死矣!”璋曰:“何故?”臣曰:“軍門奉旨征田州,謂君以婦翁黨猛,將檄鎮安兵襲君。我不言,君必死矣;我言之,而君驟發,敗機事,我必死,是以泣耳。”璋大驚,頓息曰:“今日非趙君,我族矣!”遂強臣稱病,留傳舍,而亟遣人馳軍門,備陳猛反狀。恐波及,願自效。沈許之,遂以白鏌,鏌始專意攻猛。

猛子邦彥守王堯隘,璋陽遣千人助之,使為內應,皆以寸帛綴裾為識,而潛以告沈。時田州兵死守隘,眾莫敢前,沈獨往,戰三合,沈以奇兵千餘騎間道繞隘側,旗幟閃閃,歸順兵呼曰:“天兵從間道入矣。”[邊批:朱序間秦兵類此。]田州兵驚潰,沈乘之,斬首數千,邦彥死。猛聞敗,欲自經,璋誘之,使走歸順,奉以別館。[邊批:多事。]而別將胡堯元等嫉沈功,[邊批:可恨。]欲以萬人擣歸順。璋先覺之,遣人持百牛千醞,迎軍三十裏,謂堯元曰:“昨猛敗,將越歸順走交南,璋邀擊之,猛目集流矢南去,不知所往,急之,恐糾虜為變,幸緩五日,當搜致。”堯元許之。璋複構茅舍千間,[邊批:有用之才。]一夕而訖。諸軍安之,無進誌,璋還詭猛曰:“天兵退矣,然非陳奏不白。”猛曰:“然,顧安得屬草者?”璋即令人為猛具草,促猛出印封之,既知猛印所在,乃置酒賀猛,鼓樂殷作,酒半,璋持鴆飲猛曰:“天兵索君甚急,不能相庇。”猛大呼曰:“墮老奸矣。”遂飲藥死。璋斬其首,並印從間道馳詣軍門。而斬他囚貫猛屍,詣擲諸軍,諸軍囂爭,擊殺十餘人,飆馳軍門,則猛首已梟一日矣。諸將大恚恨,遂浸**毀璋,而布政某等複陰害鏌,倡言猛實不死,死者道士錢一真也。禦史石金遂劾鏌落職,[邊批:好禦史。]而希儀等功俱不敘。璋怏怏,遂黃冠學道。[見田汝成《留青日劄》]

[述]

田汝成曰:“岑猛之伏誅也,岑璋掎之,趙臣啟之,沈希儀王之,而功皆不錄,其何以勸後?兩廣威令浸不行於土官,類此。書生無遠略,瑣瑣戚戚,興逸參也,寧惜軍國重輕哉!”

王弇州一代史才,其敘岑猛事,亦雲猛實不死,豈惑於石侍禦之言耶?李福達之獄,朝是暮非,迄無確見。不知異日又何以定真偽也!

【譯文】

岑璋是明朝歸順州的土官,聰明多謀略,深懂帶兵之道。田州的岑猛是他的女婿。岑猛觸犯律令,督撫奏告岑猛罪行,皇帝下詔諭各州土官若能擒獲岑猛首級,加爵一級,另賜岑猛一半的田地,若與岑猛勾結,則一律格殺。

都禦史姚鏌(字英之)準備出兵征討岑猛,想與岑璋合作,於是與都指揮沈希儀商議。沈希儀知道部屬中有個千戶長叫趙臣的,一向和岑璋交情不錯,於是召來趙臣商議,說:“我聽說岑璋的女兒婚後似乎並不幸福,為了女兒的事,岑璋對岑猛很不諒解,我想借岑璋助我俘獲岑猛,你看如何?”

趙臣說:“岑璋為人聰明但生性多疑,若是直說,他一定不相信,所以隻能用計勸服,不能強行命令。”

沈希儀說:“該怎麽辦呢?”

趙臣說:“鎮安、歸順兩州是世仇,大人派人前往歸順州,那麽鎮安一定起疑;派人到鎮安,那麽歸順又會疑心。所以若大人派我到鎮安征兵,岑璋一定會問我去鎮安做什麽,我就可見機行事了。”

沈希儀就照計行事,趙臣故意繞道拜訪岑璋,但見了岑璋卻隻是不斷歎氣,卻不說話,岑璋問他,他也不回答。第二天,岑璋準備了酒菜款待趙臣,問趙臣:“我得罪了沈都指揮史嗎,還是我犯了罪您要逮捕我?”

趙臣隻連連說:“不是,不是,都不是。”

於是岑璋愈是疑心,挽著趙臣進入內室後,跪在趙臣麵前,趙臣流著眼淚,岑璋也哭著說:“先生,今日就是要我岑璋死,那我也認了,何苦要瞞我呢。”

趙臣說:“與您雖非一家人,但也相交甚深,今天有緊急事不敢不告訴你,恐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岑璋說:“到底發生什麽事。”

趙臣說:“元帥奉旨出征田州,有人說先生是岑猛嶽父,一定是岑猛同黨,現在發公文到鎮安,征兵攻先生,我不告訴你,你一定死;我現在告訴你,萬一先生突然發兵叛變,泄露軍機,我也一定按軍法處死,所以才難過流淚。”

岑璋驚訝得頓腳歎息說:“今天要不是先生,我全族的人都完了。”於是強要趙臣稱病留宿家中,一麵急忙派人前往都指揮史所,列舉岑猛的罪狀,說明不願受岑猛連累,願意投效官軍。沈希儀接受岑璋的請求,將此事告訴都禦史姚鏌,於是姚鏌全力攻伐岑猛。

岑猛的兒子名叫邦彥,率眾防守隘道,岑璋表麵派一千人相助,實際是做官軍內應,以在衣擺縫上一寸的帛布為識別標幟,暗中向沈希儀通風報信。當時田州兵死守隘道,官軍不敢貿然進攻,沈希儀帶著一千名騎兵,由小道繞路從隘道側邊進攻,看到飄動的軍旗,再聽到歸順兵大聲叫道:“天兵從小路攻入隘道了!”田州兵不由得震驚而潰散,沈希儀乘勝追殺,死傷數千人,岑邦彥也難逃一死。

岑猛聽說戰敗,想自殺,岑璋卻說服他先到歸順,住在別館中,而副將胡堯元等人嫉妒沈希儀的戰功,想帶兵一萬直搗歸順。岑璋察覺後,立即派人帶著百頭牛及千醰好酒,在三十裏外迎接胡堯元等人,對胡堯元說:“昨天岑猛大敗,他打算率殘眾,經由歸順往交南方向走,我出兵攻擊,他眼睛中箭後,現在不知逃往哪個方向,官軍若是急急追捕,我怕又生亂事,能否給我五天的時間,我一定將他擒下送給將軍。”胡堯元點頭答應。

岑璋急命人在一天之內搭蓋千間茅舍,供官軍住宿。而後岑璋回到別館,騙岑猛說:“官軍暫時撤退了,但若是不上書奏報,不能表明你的清白。”岑猛說:“有道理,能否為我準備文具?”岑璋立即命人為岑猛準備紙筆,並且一直催促岑猛蓋上印鑒封口,因而知道岑猛藏放印鑒的地方,接著命人準備酒菜向岑猛道賀,一麵命人彈奏樂曲助興,酒宴進行一半時,岑璋手拿毒酒說:“官軍全麵緊急搜捕你,我實在護不了你。”岑猛大叫說:“我上了你這老狐狸的當了!”於是喝下毒酒而死。

岑璋砍下岑猛腦袋,連同印信一並由小路快馬送交沈希儀,卻將岑猛的屍體與他人調包,丟到胡堯元的軍前,眾人為爭功竟自相殘殺,擊殺十餘人,好不容易取得屍體,快馬來到軍門,卻發現岑猛的首級早已懸掛在城門上一天了。諸將把岑璋恨得牙癢癢的,發誓要殺岑璋。另有一布政使也暗中陷害姚鏌,散布岑猛其實並沒有死的謠言,死的是一名叫錢一真的道士。禦史石金竟以此彈劾姚鏌,免去他的官職,而沈希儀等人的戰功也未表彰,岑璋也就抑鬱上山學道了。

[述譯文]

田汝成說:“岑猛伏法被誅,岑璋、趙臣、沈希儀各有其功,但都略而不提,日後要如何勸勉後人呢?大明書生沒有遠大抱負,隻知聽信讒言,嫉妒他人功勞,不知國事輕重。

王弇州是一代史家,在敘述岑猛一事時,竟也認為岑猛並沒有死,難道是被禦史石金的一番話所迷惑了嗎?今人李福達的刑獄,至現在還沒有一個定案,日後真不知要如何辨明事實真假了。

822、王式

【原文】

浙東賊裘甫作亂,以王式為觀察使討平之。諸將詣於式曰:“公始至,軍食方急,而遽散之,何也?”式曰:“賊聚穀以誘饑人。吾給之食,則彼不為盜。且諸縣無守兵,賊至,則倉穀適足資之耳。”“不置烽燧,何也?”式曰:“烽燧所以趨救兵也,今兵盡行,徒驚士民耳。”“使懦卒為候騎,而少給兵,何也?”式曰:“彼勇卒操利,遇敵則不量力而鬥,鬥死則賊至不知矣。”皆拜曰:“非所及也。”

【譯文】

明朝時浙東亂匪裘甫作亂,觀察使王式(後因平亂有功,官封左金吾大將軍)派兵討平。得勝後,諸將向王式討教說:“大軍一入城,正急需軍糧時,元帥為什麽卻將倉庫中存放的糧米,散發給城中百姓?”

王式說:“匪盜以稻穀引誘饑民投靠他們,我將糧米分贈百姓,那麽百姓就不會淪為盜匪。再說浙東各縣城都沒有守兵,在敵人進城之後,不是正好資助了盜匪嗎?”

諸將又問:“元帥不設烽火台是什麽原因呢?”

王式說:“設烽火台是為了召救兵,現在已知沒有援軍,設烽火台隻是徒增恐懼不安的情緒罷了。”

又問:“元帥派懦弱膽小的士兵為斥堠,也不多給人員,又是什麽原因呢?”

王式說:“勇猛的士兵平日經過嚴格訓練,遇到敵人就會不考量本身兵力與敵作戰,如果戰死了,就不會有人通知我們賊人來襲了。”

諸將聽了王式的解釋,都佩服說:“元帥的智謀,非我等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