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客有炫丹術者,輿從甚盛。攜美妾日飲於西湖,所羅列器皿,望之燦然,皆黃白。一富翁見而豔之,前揖問曰:“公何術而富若此?”客曰:“丹成,特長物耳。”富翁遂延客並其妾至家,出二千金為母使煉之,客之鉛藥。練十餘日,密約一長髯突至,紿曰:“家罹內艱,求亟返。”客大慟,謂主人曰:“事出無奈,煩主君同餘婢守爐,餘不日來耳。”客實竊丹去,又囑婦私與主媾。而不悟也,遂墮計中,綢繆數宵而客至,啟爐視之,大驚曰:“敗矣,似有觸之者。”因詈主人無行,欲掠治妾,主人不能諱,複出厚鏹謝罪,客作怏怏狀去。主君猶以得遣為幸,而不知銀器皆偽物,妾則典妓為騙局也,翁中於貪**,此客亦黠矣哉。

嘉靖中,鬆江一監生,博學有口而酷信丹術。有丹士,先以小試取信,乃大出其金而盡竊之。生慚憤甚,欲廣遊以冀一遇。忽一日,值於吳之閶門,丹士不俟啟齒,即邀飲肆中,殷勤謝過,既而謀曰:“吾儕得金,隨手費去,今東山一大姓,業有成約,俟吾師來舉事,君肯權作吾師,取償於彼,易易耳。”生急於得金,許之。乃令剪發為頭陀,事以師禮,大姓接其談鋒,深相欽服,日與款接。而以丹事委其徒輩,且謂師在,無慮也。一旦複竊金去,執其師,欲訟之官,生號泣自明,僅而得釋。及歸,親知見其發種種,皆訕笑焉。

[述評]

以金易色,尚未全輸,但纏頭過費耳。若送卻頭發博“師父”一聲,尤無謂也。

近年昆山有一家,為丹客所欺,去千金,忿甚,乃懸重賞物色之。逾數日,或報丹客在東門外酒肆中聚飲,覘之信然,索賞而去。主人入肆,丹客歡然起迎,主人欲言,客遽止之,曰:“勿揚吾短,原物在,且飲三杯,當璧還耳。”主人喜,正劇飲間,丹客起小便,伺間逸去。問同席者,皆雲:“偶此群飲,初不相識。”方知報信者亦其黨,來騙賞銀耳。

【譯文】

有人自稱會煉丹術,家人仆從甚多,天天伴著美女,妻眷在西湖飲酒作樂,而陳列的器皿,酒具,猛然一看全是用黃金白銀打造的。

有個富翁非常羨慕丹客的財力,就上前行禮請教:“先生是用什麽方法發財的?”

丹客說:“全靠煉丹啦。”

富翁於是請丹客及其妾來家,拿出二千金做為煉丹的丹引。丹客在丹爐中注入鉛藥,煉丹十多天後,暗中約一名蓄長胡子的人來富翁家,騙說:“先生家突遭喪憂,請先生趕緊回家。”

丹客故作悲痛,對主人說:“事出無奈,我不得不暫時離開丹爐,回家處理善後,煩勞您與我的侍妾看守丹爐,我處理完家事,就立即趕來。”

事實上,丹客已將爐內的丹藥偷走,臨去前又叮囑他的侍妾,要侍妾與主人私通,這一切主人都蒙在鼓裏,終於落入丹客的圈套中。主人與侍妾繾綣數天後,丹客回來打開丹爐,故意驚叫道:“完了,看來似乎遇到不潔事了。”接著叱責主人失德,竟玷汙他的侍妾。主人見無法隱瞞,隻好拿出厚禮賠罪,丹客這才故作不快狀離去。

那主人仍以能平安送走丹客感到慶幸,卻不知丹客的黃金器皿都是假貨,至於那名侍妾,是由妓館中典押來作為騙局的道具。

富翁貪財好色,才落入丹客圈套,至於這名丹客,稱得上頭腦聰明。

明朝嘉靖年間,鬆江有一名監生,讀了不少書,口才也不錯,十分篤信煉丹術。有個丹士先施展一些小法術取信監生,等監生拿出所有錢財想拜師習術時,丹士卻偷走監生所有錢財。監生既羞又恨,於是四處周遊,希望有天能再讓他碰上這丹士。

突然有一天,兩人相遇,丹士不等監生開口,就主動邀監生到酒館喝酒,並且婉言賠罪,接著說:“像我們這種人,錢一到手就立即花完。不過沒關係,現在有個東山大戶,已經和我約好,等我師父來就開始煉丹,先生是否肯暫時冒充我師父,等我從他那兒拿了錢就還給你,此事非常容易。”

監生急於收回失金,就答應丹士。

丹士於是要監生剃光頭發,扮成僧人模樣,而丹士也以老師之禮對待監生。大戶將監生接到家中,兩人相談非常愉快,而大戶對監生的博學也佩服不已,每天都熱忱款待,而把煉丹的事交給丹士,說既然有師父在,一切不會有問題。

一天,丹士在盜取大戶財物後逃走,大戶把監生報到官府要告他,監生大哭表明自己的身份,才得以釋放。

監生回到故鄉後,親友見到他剃光頭發的狼狽模樣,都在背後嘲笑不已。

[述評譯文]

用金錢換取美色,還不能說是全盤皆輸,不過是嫖資花得多了些;至於說剃光頭發,用來博得人稱一聲師父,就實在太沒價值了。

近年,昆山有戶人家也被丹客所騙,失去了一千金,懷恨在心,於是懸賞捉拿那名丹客。過了幾天,有人報告說看見丹客在東門外的酒鋪與友人飲酒,苦主來到酒鋪,果真見丹客與人同桌共飲,就付了賞金給密告者。苦主走進酒鋪,丹客立即麵帶笑意起身相迎,苦主正要開口,丹奇立即阻止說:“不要揭老底,你的錢全在這兒。先坐下喝三杯,一定全部奉還。”苦主聽了非常高興,坐下暢飲,喝得正起勁時,丹客起身表示要小解,卻趁機逃逸,苦主問同桌客人,都說碰巧來到這酒館,原先並不認識那丹客。這時才知道那告密者也是丹客的同黨,專為詐騙賞金而來。

1021、譎僧

【原文】

有僧異貌,能絕粒。瓢衲之外,絲粟俱無。坐徽商木筏上,旬日不食不饑。商試之,放其筏中流,又旬日,亦如此。乃相率禮拜,稱為“活佛”,競相供養,曰:“無用供養,我某山寺頭陀,以大殿毀,欲從檀越乞布施,作無量功德。”因出疏,令各占甲乙畢,仍期某月日入寺相見。及期,眾往詢寺,絕無此僧。殿即毀,亦無乞施者。方與僧駭之,忽見伽藍貌酷似僧,懷中有簿,即前疏,眾詫神異,喜施千金。恐泄語有損功德,戒勿相傳,後乃知始塑像時,因僧異貌,遂肖之,作此伎倆;而不食,乃以幹牛肉臠大數珠數十顆,暗崶之。皆奸僧所為。

閿鄉一村僧,見田家牛肥碩,日伺牛在野,置鹽己首,俾牛舔之,久遂閑習。僧一夕至田家,泣告曰:“君牛乃吾父後身,父以夢告我,我欲贖歸。”主驅牛出,牛見僧即舔僧首,主遂以牛與僧。僧歸,殺牛,丸其肉置空竹杖中,又以坐關不食欺人焉。後有孟知縣者,詢僧便溺,始窮其詐。

【譯文】

有一個和尚長相奇特,聲稱可以多日不吃飯,他隨身隻有一件袈裟和一個缽,不帶一粒米。坐在徽州商人的竹筏中,一連十多天不吃飯,還能麵無饑色。商人為證實和尚的話,就把竹筏拖到河中央,結果和尚果真一連十天不吃一粒米飯。這事傳揚開後,善男信女爭相膜拜,把他當活佛供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