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顏晚檸寢宮內。
她眉頭緊鎖魂不守舍,就連容秉歡一再詢問傷口是否能覺出痛意都沒聽到。
“陛下?”
容秉歡眼角眉梢皆是擔憂。
方才包紮傷口的時候,容秉歡親眼看到了顏晚檸細膩嬌嫩的掌心上驚心觸目的一道傷疤。
她依舊想不明白顏晚檸何以受傷。
不是讓魏明軒陪著賞花麽?怎會突發這等事情?
還有瀲灩……
她回身看了瀲灩一眼。
此時瀲灩正一動不動候在門前,一聲墨色裝束,若是讓其餘女官、宮女看到,必然會以為是刺客。
容秉歡起身上前凝神打量一番道:“先回去換身衣裳吧,若是陛下要見你,我會喊人傳話的。”
“是。”
方才在禦花園刺殺失敗後,瀲灩匆匆忙躲了起來。
她怕。
怕顏晚檸怪罪,也怕魏明軒發現是她動的手,一時之間慌亂不已,根本無暇琢磨旁的。
此時看顏晚檸沒有大礙,才稍稍冷靜下來。
可靜下心思索,又是一陣頭皮發麻。
跟魏明軒交手的時候,對方明顯一驚。
那種驚訝不像是因為有刺客而驚訝,更像是發現了刺客是誰而驚訝。
她本以為自己不會失手,如今再看,隻覺如芒在背。
之前去王府試探已露了馬腳,魏明軒何等聰穎之人,怎會想不透這其中的奧妙?
正六神無主朝自己那間偏房走,驀地聽到身後有動靜。
瀲灩趕忙躥進陰影中躲了起來,待看清來人,才發現竟是魏明軒!
隻見在一個女官引領下,他急匆匆朝顏晚檸臥房而去……
“魏將軍怎得又來了?難不成是來對峙?”
瀲灩越想越慌,腳下加快幾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這一邊,魏明軒抵達臥房外,女官前去傳話,容秉歡神色一頓,朝顏晚檸看去。
方才一直沒半分表情的顏晚檸亦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魏將軍在外麵?”
“回陛下,魏將軍求見,說是有十萬火急之事。”
“十萬火急?”
顏晚檸倒吸冷氣,垂眸朝自己剛包紮好的掌心看去。
雖纏著細麻布,可她仿佛能看到自己掌心上曲線糾纏。
一世一世又一世。
她和魏明軒之間的糾纏就像是一張天網,將她牢牢困於其內。
糾纏越深,就越難有出口。
今日本該有個了斷,可關鍵時刻,她竟是心軟了……
顏晚檸深吸一口氣回過神,看容秉歡依舊垂首而立等候發令,忙道:“宣。”
“是。”
她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半倚而臥,雙眸輕闔,閉目養神。
本想不看他心中還通透些。
哪料一閉上眼,她腦海中就浮現了大國師的樣子。
那一身白袍就像是一道揮之不去的幻影,也是她夢魘的開端。
顏晚檸輕輕揉了揉太陽穴,聽到了腳步聲。
“臣參加陛下。”
魏明軒的聲音聽起來淡然至極,並不像一個時辰前剛和她經曆了驚心動魄一幕之人。
“起來吧,賜座。”
顏晚檸極盡可能少開口。
她心底暗道:“慌不得,孤是九五之尊,就算是毫無理由要他一條命,也是沒有半分錯的。”
如是想著,她緩緩睜開雙眼。
恰四目相對。
魏明軒那雙深幽眸子平靜至極,令人看不出半分波瀾。
這倒讓顏晚檸感到好奇了。
明明說是為了十萬火急之事才求見,可他這副樣子,又哪裏有著急的意思?
“孤聽聞魏將軍是為了緊急之事而來?”
“正是,”魏明軒忽起身跪下,“方才同陛下一起經曆了生死一瞬,臣回到將軍府後,感觸良多。”
“感觸?”
顏晚檸越發摸不著頭腦。
魏明軒言行舉止太過鎮定了。
即便是飽經沙場的大將軍,親曆了國君遭刺,也不該如此淡然的。
更何況她因為那一劍受了傷,整件事從頭到尾都令人心驚。
可魏明軒分明沒受到任何影響一般。
眼前的一切令顏晚檸忽生出幾分警覺。
她受傷的手用力搭在了禦案之上,竟覺不出痛。
“魏將軍有話可直說。”
“回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直言。”
魏明軒眸底閃過一道暗色。
他從腰間拿出一物,本帶有幾分提防之心的顏晚檸看到,登時杏眸圓瞪!
隻見他掌中之物是黃金鑄造的伏虎,可隻有左半邊。
“陛下,”魏明軒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臣已為琉雲保管這左半虎符多載,如今臣將虎符歸還於陛下,歸還於社稷,望陛下成全!”
顏晚檸難以置信自己所聞所見。
魏明軒此舉分明是要交回兵權!
見符即聽令,一朝君一朝臣各持一半,隻有兩個虎符合二為一才能調動琉雲大軍。
如今魏明軒心甘情願將虎符交出,隻要這半隻虎符回到顏晚檸手中,那麽他就將是一個沒有任何權力的普通人!
顏晚檸心下一顫。
這些日子因為國師三年前的預言,她怕極了。
但如果魏明軒交出虎符,自然沒辦法再調兵遣將,如此一來,隻有魏明軒將手上那把寒劍對準她,她才有可能死在他手上。
但他真得會這麽做嗎?
看顏晚檸原地怔愣,魏明軒再度請命道:“臣懇請陛下收回虎符,了卻臣最後的心願!”
一字一頓,堅定有力。
這絕非使詐。
顏晚檸緩緩鬆了口氣,看向候在一旁的容秉歡,悄然使了個眼色。
容秉歡輕輕點頭上前,小心翼翼從魏明軒手中取回虎符交還給了顏晚檸。
金製伏虎在燭燈下閃過一道光。
算不上耀眼,顏晚檸卻覺得自己雙目被刺痛。
這是權力的象征。
她不僅是琉雲國的聖上,也是琉雲大軍的唯一號令者。
這是千萬人夢寐以求而不得的至高權力!
顏晚檸的眼神緩緩落至魏明軒身上,低道:“起來吧。”
魏明軒起身,依舊沒有抬頭。
“魏將軍此舉是要卸甲還鄉?”
“正是。”
顏晚檸再度沉默。
這確實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一片沉寂中,魏明軒雙手作揖又道:“臣還有一事相求。”
“直言無妨。”
“再過數月便是仲冬,屆時臣想去寒山寺外賞梅,和陛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