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警車和救護車相繼而來,張如靜留在現場,張小蔓獨自打車去醫院看望父親。

張小蔓到達醫院後,直奔住院部,在病房門口沒作任何停留,用力推開門。

父親像以前一樣躺在**,一個護士正站在旁邊,正好擋住她的視線。

護士轉過身。張小蔓沒有看到預想中的情形,和以前一樣,父親雙目緊閉,沒有一點知覺。

“爸,爸。”張小蔓上前推了推張廣民,“爸你不是醒了嗎?怎麽不睜開眼睛看看我?”

護士解釋道:“我們發現他的手指動了,眼睛確實也睜開了,但現在又變成這樣了。”

“什麽叫現在又變成這樣了?”張小蔓激動地叫起來,“我爸明明沒有醒,你們打什麽電話,你們為什麽要騙人?”

護士再三聲稱沒有說謊。她確實是發現張廣民眼睛睜了,才打的電話。

張小蔓很氣惱,如果不是因為醫院打給張如靜的那通電話,自己和姐姐就不會出門,不會出門就不會撞死人。現在捅了這麽大簍子,怎麽辦?

張小蔓越想越激動,她抓住父親的肩膀,想要把他拖拽起來,“爸你不是醒了嗎?為什麽還睡著,你睡著什麽事也沒有,可我和姐姐怎麽辦?你知道這些年我和姐姐是怎麽過來的嗎?你不可以再睡了,不可以!”

護士要將她拉開,她將護士猛地一推,“你害死我們全家了你知道嗎?”

那個護士一直說對不起,同時對張小蔓的話表示疑惑,自己隻是一時判斷錯了,怎麽就害死他們全家了?

張小蔓的電話響了,是張如靜打來的。

張小蔓看了一眼病**沉睡的張廣民,沮喪地說:“爸沒醒。”她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語氣嗚咽,“姐,我們今天晚上不應該出門。”

張如靜向交警交待完肇事經過後,簽了字,交警讓她明天再去交警隊一趟。她握筆的手完全使不上勁,臉和腳也凍得發麻,但完全感覺不到冷。

此時雪越下越大,如鵝毛飄飄灑灑,她舉目看去,天地蒼茫,似乎隻有她一個人。

想到二十分鍾前,自己還因為可以徹底擺脫那種無底洞的狀態而感到欣喜,現在想想,真是個笑話。

回家的路上,她又給張小蔓打了電話。張小蔓已經從醫院出來了。

“姐,你會不會坐牢?”

“不會,隻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張如靜不想讓妹妹擔心。

“那我們是不是要賠很多錢?”

“怎麽會?保險公司會賠的。”張如靜暫時敷衍道。

“雪下大了,你打個車趕緊回家,明天還要上學呢。”

“姐你呢?”

“你不用管我了,等忙完了我就回去。”

張如靜掛了電話,一步一步朝家走去,任憑雪花落在自己的身上。

到家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張小蔓還在等她,聽到樓道裏的腳步聲連忙去開門,昏黃的光線中,一個雪人沿著樓梯躊躇而上。到了家門口,身子一歪,身上的雪成團成團地滾落在地。

“姐。”張小蔓低低地叫了一聲。

張如靜擠出一個笑容,“沒事,這事已經處理完了。”

她脫下快套,拿來一塊毛巾抽打著,見張小蔓還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有些生氣地說,“你明天不上學了?還不睡覺。”

張小蔓這才進入自己的房間。

四周一片沉寂,張如靜環視了一下家裏,目光落在餐桌上,原本她們會有一個愉快的晚餐時光,在大快朵頤之餘還可以欣賞外麵的雪景,但沒想今晚的遭遇會讓她們的生活脫離正常的軌道。未來的路,怎麽走?

她無法向任何人傾訴自己此時的心情,回到房間,坐在**,雙臂抱膝,許久,拿出手機,寫下豆瓣日記。

日記很短,隻有一句話——我會被埋葬在這個冬天。

4

一夜之間,清陽市全變白了。這瓊裝玉砌的世界,讓從睡夢中醒來的人們感到欣喜不已。有人說,清陽二十年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了。潔白的雪覆蓋著一切,樓變高了,樹冠變得肥碩,汽車引擎蓋上被人寫上了字,地麵上用腳印印著各式圖案。街道上,不管是自行車、汽車還是公交車,都放緩了行駛迅速。

張如靜今天早上向銀行請了兩天假後,去了轄區的交警隊。

她領到了交通事故責任書,上麵明確了自己要負主要責任。她拿著那頁紙,淚眼婆娑,一個三十出頭的交警給她倒來一杯水,“等會死者的父親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張如靜心懸了起來,如果對方來了一幫人,會不會直接衝上來就把自己一頓暴打,說一些對自己趕盡殺絕的狠話。

“你在銀行一個月工資錢?”

“三千二。”

“就這麽些?我怎麽覺得你們銀行工資挺高的,你是負責什麽的?”

“櫃台。”

交警哦了一聲,摸了摸胡茬,又問,“你父母呢,他們什麽情況?”

張如靜沉默了一下,“我媽死了,我爸植物人還在醫院裏,我有個妹妹正在上高三,清陽二中。”

她剛說完,好幾個交警都轉身過來看她,似乎都發覺一個悲慘的真相。剛才提問她的交警,兩隻手放在桌麵上,來回摩挲了下,也替她感到棘手。

“那,你的那輛現代車怎麽就沒買第三者責任險呢?交強險賠不了幾個錢。”

“沒顧得上。”張如靜低下頭,眼淚湧出眼眶,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交通事故責任書上。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吵雜聲,接著交警隊的玻璃門被人用力地從外麵推開,一個身材圓滾的禿頭闖了進來,帶進來一陣寒冷的氣流。

“人呢,人呢!”他叫囂道,腦袋四處轉動。

一個交警上前攔住他,“別激動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禿頭人稱老憨,但人卻不憨,手一揮,“激動?我能不激動嗎?”他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坐在桌子前抹著眼淚,猜測必定是這個女人害死了自己的兒子,衝上前去,一把就將張如靜從凳子上揪起來。

其他交警趕緊上前阻攔,但張如靜還是被老憨扇了一記耳光,張如靜半邊臉五個指印清晰可見,嘴角的血絲也滲了出來。

“打是輕的,我還想殺了你!”老憨被交警架住兩個胳膊朝裏麵一個房間拉,他雙腿在半空中直蹬,目光像刀刃一般,鎖定了張如靜。

過了好一會兒,動靜才稍微小些。

張如靜在交警的安排也被帶進了那個房間,為了防止老憨再次失控,兩人被安排在桌子的兩端。

“兩百萬,少一分都不行!”老憨拍著桌子叫道。

“我沒有錢。”張如靜強裝鎮定。

老憨哼了一聲,“沒錢也得賠。我兒子不能就這樣白白地死了。”他說著,突然語調就變了,眼淚和鼻涕也出來了,“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兒子拉扯大,吃的苦那是醃心啊,說走就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換成誰能受得住。哎喲,我的兒啊,你這一走,要我的老命啊……”

有交警遞給他兩張紙,“擦擦,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人家不是不賠你,就是這賠償款不是你想要多少就多少。”

老憨鐵了心,“沒有兩百萬,諒解書就別想,我讓她去坐牢。”他說完大聲地擤了把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