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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如靜從交警隊回到家中時,有個人正在樓下等她。
他是張如靜的男友魏冰,三年前經人介紹認識的。
“怎麽不接我電話?微信也不回?”魏冰一見她便著急地說。
張如靜一聲不吭地走上樓梯,魏冰跟在後麵,“事情我已經知道了,現在怎麽樣了?對方提出什麽要求來了嗎?”
張如靜爬上樓,站在家門前沉默了幾秒,轉過身對魏冰冷冷地說:“這是我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我自己會處理。”
“什麽叫跟我沒關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那輛車是我從朋友那裏買來的,我是有責任,現在出了事,我怎麽可能不管?”
“我說了自己會處理,自己會處理,你聽不懂嗎?”張如靜大聲地叫了起來。
魏冰愣愣地看著她,她認識張如靜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失態過。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張如靜快速地用鑰匙開了門。魏冰上前一步,但被關在了外麵。
“你回去吧,以後再也不要來了。”
他拍打著門,“小靜,這一關咱們一定能過去的,你要相信我。”
門從身後打開了。
魏冰眼神裏麵掠過一絲欣喜。
誰知,張如靜對準備進屋的魏冰說:“咱們分手吧。”
魏冰一時間腦袋嗡嗡直響,“不,小靜,你不能這麽做,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我已經決定了,你以後不要來找我了。”張如靜又要關門。
魏冰一手用力抵著門,“那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麽?是不想連累我嗎?我不覺得這是連累,我覺得這可能就是上天在考驗我們之間的感情。我不能因為你出了事,就扔下你不管,我做不到。”
“那你有兩百萬嗎?”張如靜輕蔑地苦笑了下,“沒有吧。那你拿什麽幫我?就算你能幫我湊一些,你自己怎麽辦?你父母怎麽辦?他們把你養這麽大,你讓他們跟著你過苦日子嗎?我已經說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解決,你以後不要再來了,我們分手了。”
兩百萬。
魏冰感到一陣窒息,“肯定會有辦法的。”
“你走吧,我不會開門的,我們分手了。走啊。”張如靜絕決地大聲說道,過了會兒,聽見魏冰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在樓道裏。
但很快,那原本消失的腳步聲又回來了。
緊接著,敲門聲也響了起來,還是那熟悉的聲音。“小靜,就算是這樣,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麵對,我會幫你一起共度難關。”
張如靜低聲抽泣起來。她和魏冰相戀三年了,彼此都很珍惜這份感情,怎麽可能說斷就斷了呢。剛才,張如靜隻不過想試探一下。
她緩緩地打開門。
門開後,魏冰將她摟在懷裏,“別怕,有我呢,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4
下午,張如靜接到了交警隊的電話,老憨經過他們的工作,同意將兩百萬降到一百二十萬,諒解書也會出具。從老憨的態度可以看出,這個數目已經是老憨的底線,不可能再往下降了。在一月內,張如靜需要向老憨支付這筆賠償款。
張如靜打電話給魏冰,兩個人約好在一個咖啡館見麵,商量如何湊齊這筆賠償款。
但令張如靜沒有想到的是,她沒有等來魏冰,卻等來了魏冰的媽媽。
魏冰媽媽在街道委會員上班,穿著個格子呢大衣,齊肩短發微卷,眼睛有種古典美人的神韻,但畢竟上了一定歲數,韻味還有幾分,隻是多了些處世的精明和果決。
她落座後,將兩隻真皮手套脫下來,交叉放在咖啡桌上,微笑地看著張如靜,“不要覺得意外,我是代替我兒子來的。”
張如靜自從她出現,就知道事情的走向,心裏既忐忑又畏懼。
“你和魏冰也談了好幾年了,我也一直把你當成我未過門的兒媳婦,但現在出了這個事情,我是希望你能為魏冰考慮考慮。”
“我和魏冰是不會分開的。”張如靜吸了一口氣,“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魏冰媽媽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起來,但語氣還算溫和,“你別對我的話這麽排斥,我今天來,也不是非讓你和魏冰分手。我是魏冰的媽媽,我也希望我兒子幸福。他既然選擇你,那我跟他爸也不會反對。當初,魏冰選擇你的時候,我們也知道你的父親是植物人,我們說什麽了嗎?”
“那你今天找我是什麽意思?”張如靜要哭出來了,她做不到像很多電視劇女主角那樣,橫眉冷對婆婆的挑釁,更何況,自己和魏冰還沒有結婚。
魏冰媽媽看著她的臉,或許是那張楚楚可憐的麵容,讓她生起了一起惻隱之心,她沉默了。但很快直直腰,說起了來意,“那我也直說了吧,你跟魏冰談戀愛,我們不反對,但你的事情,我們希望你能夠自己解決,不要影響到魏冰。我們家家境一般,一下子拿不出那麽多錢來。魏冰是我兒子,看到他為你的事情,愁得飯吃不下,覺睡不好,四處打電話借錢,我心疼。你現在獨自把自己的事情解決了,以後某一天你和魏冰說,媽,我們要結婚。我絕對不反對。我的意思,你就聽明白了吧。”
張如靜手指尖抹了抹臉頰上的淚珠,“阿姨,你放心,我知道怎麽做了。”
“那就好,我先走了。”魏冰媽媽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戴好手套,“不要怪我,你也是一個女人,如果你以後有了兒子,你也會和我有同樣的想法。”
魏冰媽媽走後,張如靜茫然又悲淒地看著窗外的雪景,眼睛又忍不住地流下來。
沒多久,手機響了起來,是魏冰打來的。張如靜立即掛斷。然後拿出手機,又在豆瓣日記上寫下這樣一段話——
沒有度不過去的難關,如果你不被珍惜,不被尊重,就要華麗突圍。你可以哭泣,但不能絕望。今天的淚水和傷痕,隻為了成就明天更堅強的你。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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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如靜從咖啡館出來後,坐公交去了醫院。
醫院的雪似乎比任何一個地方的雪都要大些,樹冠上堆積著厚厚的雪,像一座座連綿的小山丘。醫院每個出入口都濕漉漉的,泛著水印,不時出現從別處帶過來的雪團。
張如靜坐在沉睡中的張廣民身邊,黯然地低語道,“爸,對不起,咱家的房子可能保不住了。”很快又給自己打氣,“但是爸,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買一套房子,讓你和小蔓住上。”
出了病房,她谘詢起出院的相關內容。
其實這五年間,有不少人勸張如靜早點把張廣民接回家裏調養。畢竟,誰能預料到植物人什麽時候醒過來呢?但張如靜認為,在醫院裏麵張廣民能夠得到有效的治療,醒過來的可能性會大一些,而且張廣民的賠償費雖然中間有點波折,但基本還是到位的。這筆錢就應該花在張廣民的身上。
此一時彼一時,最後一次支付的十萬元賠償款所剩不多了,她現在隻能將張廣民接回家療養。
在家裏療養,最基本的就是要買一些設備。她跑了好幾個地方,才將吸痰器、充氣墊,留置胃管、大號注射器等東西買齊。
在聯係醫院的救護車送張廣民回家時,一個護士來到了張如靜的身邊。昨天晚上,正是她打電話通知張如靜的。
此時,她麵帶愧色地說:“對不起,我當時看到你爸眼睛睜開了,以為他醒過來了,後來才知道他還是無意識的。我當時不應該那麽武斷。”
張如靜什麽也沒說。能說什麽呢?就算責怪她,有些錯誤也不能挽回了。
“這些是一些護理時要注意的地方,我都整理出來了,希望能幫到您。”護士將一個小本子遞向張如靜。
張如靜遲疑了下,接了過來。
當醫院120救護車停在滿庭芳小區時,引起了周圍鄰居的注意,原本掃雪的人們停下手裏的家夥什,爭先上來看個究竟。見是消失了五年的植物人張廣民回來了,內心既驚奇又興奮。他們大多數人還沒見過植物人呢。有的人跟著擔架朝樓上走,對沉睡中的人說道:“老張啊,你可不能再坑小靜了,別再睡了,她現在夠難的了。”
屋子裏麵擠了好多人,他們也不是存心來看熱鬧的,不知道誰帶了頭,在張廣民的床頭放了一百塊錢,其他人也都紛紛表達了自己的善意。
人走後,屋子裏麵隻剩下張廣民和張如靜父女倆。
張廣民睡在充氣墊上,鼻孔處插著胃管。張如靜拉開窗簾,正對著窗戶的雪地上,有幾株蠟梅花在怒放。她轉過身,發現張廣民的眼睛睜開了。
她的心抽搐了下,但很快想到護士的話,不由涼了半截。
“爸,爸,你認得我嗎?”張如靜坐在床邊,將臉正對著張廣民的目光。果然,張廣民的目光是空洞的。他看見和看不見是一回事。
張如靜失望地起身,去廚房給張廣民做流食,然後嚐試用注射器將食物輸送到張廣民的胃管裏麵去。
傍晚時,魏冰又來了,手上拎著一些米粉、核桃粉之類的東西。
“對不起,我沒想到我媽把我關家裏了,還出門見你。不管我媽說了什麽,我都希望你不要往心裏去。那隻是我媽的意思,不代表我。”
張如靜忙著手上的活,不看他,冷漠地說,“我覺得我們還是分手好一點。”
魏冰籲了一口氣,“又來了,不要再提這兩個字好嗎?”
張如靜有些譏諷地說:“想想你媽的話也沒錯,哪個父母願意自己的兒子還沒有結婚,就要被連累呢。謝謝你媽那麽直白地告訴我,不然,我還真就死皮賴臉地貼上你了。”
魏冰沉默了下,“我媽是我媽,她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地跟著我,我說過的,一定會盡力幫你。”
張如靜不再理會他,但魏冰依舊在後麵說個不停。
張如靜大聲打斷了他的話,“真的不用了,我真的不想你媽再來找我你知道嗎?你媽跟我說時,我感覺我的自尊完全沒有了,你能體會到嗎?我不想,也不敢去麵對第二次了,所以,我求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魏冰束手無策,心裏更加自責,“對不起。”
張如靜滿張臉濕漉漉的,劉海也粘在額頭上,她無聲地指了指門。
魏冰朝外走,離開時說了句“我還會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