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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年底,學校裏麵的學習氛圍就越緊張,學生們像擰了弦的發條,一點不敢懈怠。每個任課老師爭分奪秒,絞盡腦汁地爭取自己的教學時間。
早讀課剛開始,英語老師就進來,火急火燎地說:“今天是語文早讀,我們抓緊時間先做一份英語聽力測試。”接著將手上的試卷分成幾份,讓學生往後傳。
學生們來不及想什麽,隻能按要求做。
聽力剛開始,語文老師來了,站在教室門口,臉色很難看。英語老師笑著雙手食指比了一個“十”的手勢,意思是,隻占十分鍾時間。
如同打戰一樣,十分鍾一過,風卷殘葉地交卷,英語老師抱著一堆淩亂的試卷出來了,已經看表無數次的語文老師早就滿腹牢騷。
兩節課下,有同學進入班裏,衝著剛剛從廁所回來的張小蔓說:“英語老師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
張小蔓心裏打鼓,肯定是聽力考得太差了。今天到學校時頭腦就暈乎乎的,還沒準備好,老師就放音頻了,聽得時候,更是雲裏霧裏。寫答案時,七分靠蒙,三分帶猜。
果然,到了英語老師辦公室,英語老師將她的試卷“啪”的一聲拍在她麵前桌子上,張小蔓頓時眼睛像被電了一下,上麵寫著:零分。
她預感成績不會理想,但沒想到會低到這麽極致。
英語老師很不可思議,訓斥道:“你是怎麽搞的?英語總分一百五,這聽力三十分就沒了,你還考什麽考?我到外麵找個農民工來,都能蒙上一兩個。”
張小蔓咬著半邊嘴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英語老師又拉過來一張試卷,“你看看許言,他以前英語一次都沒有考過你,但這次聽力滿分。不光這次聽力,這段時間作業正確率相當高,人家是怎麽做到的,你是不是應該好好反省反省?”
張小蔓一聲不吭,上課鈴響了起來,英語老師不滿地剜了她一眼,“回去!”
張小蔓走了一步,英語老師又叫道,“把試卷拿走。”張小蔓回頭,手抹著桌麵順勢帶走試卷,一出辦公室,就將試卷揉成一團扔垃圾桶裏。
她繼續朝教室走去,走著走著,眼看都要到教室門口了,突然一扭頭,下了樓梯。
這節是物理課,物理老師不見張小蔓,以為張小蔓還被留在辦公室,讓同學去叫,去的同學很快回來說,找不到張小蔓。英語老師一下子意識到問題嚴重了,連忙讓其他老師和自己幫忙一起找。門衛說,沒有看到學生出來。這說明張小蔓還在校園裏麵。就在大家找得焦急時,有人看到敬業樓的頂樓,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像鳥一樣蹲在上麵。
大家都往那邊而去,近了,果真看見張小蔓坐在窗戶上,兩腳伸在窗外,一晃一晃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拿著喇叭衝上麵喊:“冷靜,別衝動,千萬不要能生命開玩笑!”
進入樓裏的老師們到達頂樓時,腳步變得小心翼翼,唯恐驚動了她。但還是被張小蔓發現了,她沒有扭頭,隻是正視前方,很平穩地說:“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死的,我就是想在這裏坐一會。”
帶頭的老師語氣極其溫柔地說,“太危險了,先下來,咱找個合適的地方坐,你看行嗎?”
“你知道我剛才都想些什麽了嗎?”
“是不是跟高考有關?”
“我在想,人要是死了,魂魄會怎麽樣?我爸很快就要死了,他魂魄會去哪裏呢?會遇到我媽的魂魄嗎?還是隻能在一個黑暗飄渺的空間內不停地上下浮動,那會是多恐怖啊。”
“先下來說話。”
帶頭的老師又試探地靠近了她一步,她說了一聲“別碰我”,老師的手像觸電般地縮了回去。靜靜的、煎熬地等待了五分鍾,張小蔓緩緩轉身,下了地。
瞬間,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一個老師上前問道,:“身體還舒服嗎?要不要到會議室裏麵休息一會兒?”
張小蔓沒有回答,默不作聲地走向教學樓,像平常一樣走進教室,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似的,翻開課本,等待老師講課。
雖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不少同學在竊竊私語,但她完全一副無所畏的樣子。老師們一個個都心有餘悸,特別是英語老師。英語老師坐在教務處的椅子上,身子直抖,臉色煞白,她訓斥張小蔓的時候,沒有其他老師在場,如果張小蔓真的出了什麽意外,她就是十張嘴也說不清。
7
張如靜接到學校的電話,讓她來學校一趟,想就張小蔓學習方麵的問題與家長溝通一下。
跟張如靜談話的是班主任,旁邊是驚魂未定的英語老師。班主任先是說了一下張小蔓今天的驚人之舉,然後讓張如靜注意一下張小蔓的心理狀況,有效地疏導一下。
張如靜一聽說張小蔓今天差一點跳樓,激動地說,“不可能,她不可能這麽做。”
英語老師紅著眼鏡說,“如果她今天跳下去,不但把自己毀了,也會把我毀了,就因為我對她一次小測試的批評,我就教不了書了,說不定還要承擔刑事責任,你說這對我公平嗎?”
班主任拍了一下英語老師的胳膊,算是一種撫慰,轉而對張如靜說,“小蔓姐姐,我們也是剛知道你父親時日不多的事情,可能因為這個,再加上期末考試的壓力,還有心智上不成熟,所以小蔓的情緒波動比較大,容易做出激進的事情。你回去後,好好地跟她聊聊。我想,你跟她溝通,比我們老師去溝通效果要好得多。”
張如靜不停地點頭,心亂如麻,臨走的時候,還向英語老師表示了歉意,英語老師心緒波瀾壯闊,暫時無法平靜下來。
晚自習下,張如靜來接張小蔓,張小蔓一見張如靜,撇了下嘴,問,“老師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說農民工都比我強?”
“哪有?老師對你的評價挺高的,認為你挺聰明的,可能就是因為咱爸的事情,影響了你的學習。老師還誇你堅強呢,家裏發生了那麽大的事情,一直堅持著。”
張小蔓停下來,盯著張如靜的臉,“姐,我才發現你咋這麽能編呢?你別把我當小孩子看好不好?”
張如靜沉默了下,“爸的事情……”
張小蔓打斷張如靜的話,“你別提咱爸,我自己很清楚,咱爸的事情根本沒有影響到我,咱爸不是一天躺著了,五年了,我早就習也為常了。有時我甚至想過他早一天走就可以早一天解脫 ,我真的不是因為爸的事情,我是因為……因為我……”張小蔓停了下 ,痛苦地說,“我感覺我學不好了,我不知道怎麽學了,我考不上大學了,我感覺自己什麽都不是,我就是個爛人,我就是個垃圾。”
張如靜心痛地說:“你怎麽能這麽想?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很優秀啊。”
“那是因為你是我姐,你才會這樣說。我以前不知道為什麽有的學生動不動就跳樓、割腕,我現在是深有體會了。”
“所以,你也去跳樓?”張如靜用力掰了一下張小蔓的肩膀。
張小蔓抖掉張如靜的手,“我不是沒跳嗎?我就是感受一下。”
“你為什麽要感受?萬一真不小心跳下去了呢?那你讓我一個人怎麽辦?”張如靜話音摻雜著陣陣悲憤,“學習的壓力我理解,我也是從你這個時候過來的。我是覺得,蔓蔓,咱們可以放低對自己的要求,不要給自己施加那麽大的壓力。高考是很重要,但決定不了你一生。一根弦繃得太緊會斷的,你得調整好心態,放鬆一些。”
張小蔓冷笑道:“你意思是,我不需要努力了?我要求上進,想考一個好大學,有什麽錯!我真不明白你們,當我以前學習不用功時,你和爸都勸我,要努力啊,知識改變命運,為什麽現在反過來了,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張如靜頓了下,有些哽咽,“我就是不想你壓力過大,我不想你學還沒上完呢,命就沒了,我不想爸媽都走了,連你也不見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可我不是沒跳嘛,你擔心什麽?你不要杞人憂天好不好?”
張如靜追問道:“這一次沒跳,那麽下次呢,如果這次期末考試不理想,你會怎麽樣?你能承受得住嗎?”
張小蔓沒想過這個問題,停了下,說:“隻要超過許言就行。”
張如靜不能理解,“為什麽你總拿自己跟許言比呢?”
“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你以後不要問我為什麽了,反正隻要超過他,我心裏就舒坦了。”
“那如果期末你超不過他呢?按現在的成績,我覺得很難。”
張小蔓徹底板起臉,“你就知道長他人誌氣,他給了你多少錢?反正不管怎麽樣,期末我一定要超過他,哪怕這段時間我不休息,不吃飯。如果超不過,我,我就轉學,再也不想見到許言了。”
轉學?真是孩子氣的話,高三轉學哪裏是那麽輕鬆的事情?怎麽轉,往哪裏轉?張如靜心中又無奈又迷茫,小蔓的性格又是那麽強,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