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晚上,成江梅下班回到家,張如靜上門了。

張如靜先是局促地環視了一下屋內,“阿姨,這麽晚了,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

“沒事,我也剛回來。”成江梅一邊收拾,一邊說,“你坐啊。”

張如靜坐下,背挺得僵直,預感今天來的希望不大,因為以往成江梅都會問,“怎麽了?有事了嗎?”今天的語氣明顯是有些敷衍的,聽上去不太歡迎自己。

成江梅忙著給許言煮餛飩,各種聲音在張如靜的耳朵放大,一會兒是冰箱門打開關上的聲音,一會兒是碗筷碰撞的聲音,一會兒又是開水燒開的聲音。全都格外的清晰,張如靜在這些雜亂的聲音中,整理著自己的措詞,小心地等待著發言的最佳時機。

她瞄了一下廚房,成江梅在等水開。什麽也不做,單單隻是在等。

今天果真不一樣,張如靜猜測加深了,如果是平日,這個時候,成江梅一定是坐在自己麵前,問問張小蔓的病情,問問工作的事情。她現在明顯是在回避自己。

但自己明明已經來了,怎麽也得試一下吧。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裝著漫不經心地來到廚房邊,倚在門框上,歡快地說:“阿姨,我是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知道廣潤吧,那裏的商鋪現在買有重大優惠,而且那個地段,半年之內,會通地鐵,房價能漲一倍。”

成江梅沒有搭腔,水開了,打開鍋蓋,將凍著的餛飩全部倒進鍋裏,並用勾子在裏麵晃了晃,防止麵皮粘鍋,晃了幾個來回,蓋上了鍋蓋。

“小靜啊,你是準備買商鋪啊。”

終於開口了。

“是啊,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呢,錯過了,可能我真翻不了身了。”

“那得花不少錢吧。”成江梅轉身看了張如靜一眼,眼神和以前一樣溫和。這讓張如靜覺得自己似乎太敏感了。

“四十萬付個首期,後麵的基本上就不用操心,那裏的商鋪很搶手的,租出去月供不成問題。”

成江梅沉默了下,對張如靜說,“小靜,你知道那筆拆遷款對我和許言意味著什麽嗎?我不能在這個方麵冒險。再穩賺不賠的事情,我也不會拿出去的。”

張如靜暗暗吃驚,成江梅一下子猜中了自己來的目的,而且拒絕得幹幹淨淨,不留一絲餘地。“阿姨,您想多了,我不是管您借錢,我就是想聽聽您的看法。”

成江梅微微仰了一下頭,“小靜,我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談一下。”

張如靜知道是什麽事,並且斷定,成江梅對自己如此拒絕,絕對和知道那晚真相密切相關。

餛飩煮好了,成江梅盛了一碗給房間的許言送去,又盛了一碗放在客廳的桌上,邊解圍裙,邊對張如靜說,“來,你也吃點。”

張如靜說了聲,“不用了。”但成江梅已經將勺子遞到她麵前,“吃吧,咱娘倆沒必要客氣。”

於是,成江梅很快在張如靜啜飲聲中,平靜地講述著下雪那天晚上的情形。

張如靜隻送了一個餛飩到嘴裏就停下來了,那個餛飩很燙,在張如靜的口腔內像燃燒的火球,另一方麵,她又專注於成江梅所講述的內容,嘴裏此時一陣慘烈。

雖然成江梅所說的,張如靜之前已經偷聽到了。但當成江梅麵對麵地向自己講述時,張如靜還是被深深吸引。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那件事情對她的影響超過了父母的離逝。從那天晚上起,她失去了家,雖然沒有居無定所,但她已經感受到了生活無情的碾壓。

費了好大的勁,那顆餛飩終於分了好幾次吞咽了下去。成江梅的講述也完成了,張如靜像被人點了穴位,一動不動,突然抬頭問:“所以,你想告訴我什麽呢,想說,你之前對我的好,是因為愧疚。”

“有一部分是,還有一部分是確實看你們姐妹倆挺不容易的,如果還有點別的,那就是,我以前也有個女兒……”

張如靜喃聲道,“是同情啊。”

“其實,現在即便知道了真相,你們有什麽困難,我能幫的,還是願意去幫,但要在我的限度之內。”

“我都說了,我沒想跟你借錢,”張如靜笑得很難看。

“不說了不說了,吃飯吃飯。”成江梅說,為了緩解氣氛,她問道,“小蔓現在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出院?”

“快了,恢複得挺好的。”

“那就好,小蔓那孩子一看就挺機靈的,肯定能考一個好大學。”

兩個人相視一笑,好像剛才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

7

陳芙開始著手賣車,賣一些奢侈品,十八萬,車賣了五萬,其他的零碎賣了兩萬,還差得遠,她向姐姐借。姐姐雖然能理解陳芙,但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給了陳芙六千塊錢。

連武信心滿滿地等待著陳芙回家,但打開衣櫃,發現陳芙的衣服一件也沒有,梳妝台上也空空的,他打電話給陳芙,陳芙明確地告訴他,以後再也不回來了。等湊足十八萬,他倆就誰也不欠誰的了。

連武來到電子廠,直奔劉池敏的辦公室。

“不可能,我覺得這不像她的做派。”劉池敏右手輕遮著嘴唇,抬頭紋皺了好幾道。

“我也覺得不可能,我做了那麽多,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挑事。”連武氣急敗壞地說。

“有這種事,你覺得會是誰?”

“誰知道呢?”

“她現在人在哪裏?”

“不知道。”

劉池敏不悅地翻了下手上的文件夾,“你什麽不知道,我上哪給你找老婆去?”

連武憋了憋氣,“他家裏那邊人我都問過了,沒有人知道她在哪。廠裏麵有沒有跟她很熟的人?”

劉池敏動了動眼皮,想到一個人,“那就是成江梅了,上次你幫忙找兒子的那個老女的。”

“那我現在就去找她。”連武抬屁股就走。

他來到車間,對代班線長說了什麽,代班線長立即將成江梅叫了出來。

連武一見到成江梅,畢恭畢敬地說:“大姐,您好您好,咱們又見麵了,我,連武,您還記得嗎?您兒子,我幫著找回來的,想起來了沒?”

成江梅哦了一聲,沒太多熱情。

連武問:“小陳最近有沒有跟你聯係過?”

成江梅不冷不熱地說:“有,不過是前幾天的事了。”

“那你,您知不知道她現在在什麽地方?”

“不知道。”

連武臉色微變,換了個站姿,“大姐,你可不能騙我,你兒子丟了我可真幫了不少忙的,光印那些尋人啟事就花了不少錢。”

成江梅為難地說,“我真的不知道。”見連武不信地盯著自己,“你是她老公,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呢?”

連武的耐性很快就用完了,手指著成江梅晃晃,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得壓住火氣,“你要有她的消息,給我打個電話。”

成江梅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轉身要朝車間走。

連武手操進屁股兜裏走了幾步,又猛地回頭對成江梅說,“我敬重你,叫你一聲大姐,但我把話說前頭,如果她被你藏起了,別怪我跟你翻臉,把我惹毛了,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