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時間越長,那些被遺忘又被撿回的記憶更清楚,他想起了自己在垃圾場中,像個老鼠一樣討生活,那種遭人嫌棄的感覺讓步天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小護士在端來飯菜的時候,步天看著那些飯,直接吐了出來。

他肚子裏沒有任何的食物,全是酸水。

小護士被他這舉動嚇了一跳,趕緊端來垃圾桶,讓他吐在垃圾桶裏。

等再也沒有東西可吐的時候,步天讓小護士把飯菜端了出去,一口也沒吃。

他看著自己的手臂,本來光滑的皮膚,因為在特殊人類研究所的虐待,全部都是各種疤痕,彎彎曲曲,像是枯樹皮。

他的腿,被打斷之後雖然重新愈合了,卻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模樣,走起路來總能感受到那種細微的差別。

步天突然覺得,活著有什麽意思呢?

如果醫生不醫治他,直接死了應該會更讓他舒服,而不是讓他想起這麽多令人窒息的事,帶著那份不美好的回憶往下走。

威廉醫生把步天到情況簡單交代給秦筠風。

“他的身體沒事了,體內的殘留藥物已經徹底清楚,但我們進行鑒定的時候,他不願意認識你。”

“怎麽可能?”秦筠風不相信,步天怎麽可能不願意認識他!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他像是挺恨你的。”

“他會一直愛我的。”

秦筠風堅信道,步天隻是誤會了他,如果步天知道他為了他所做的一切,一定會再接受的。

“不管怎麽樣,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有崔醫生在這,剩下的事情你問他就好。”

威廉醫生說完便離開了,他要趕著回南太平洋的小島上繼續度假。

崔醫生時刻關注步天的情況,從清醒之後,除了拒絕小護士的飯菜,他什麽也沒做,隻是呆呆坐在病**,望著窗外,有時候下床,也是站在窗戶旁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崔醫生親自端來一碗粥,他剛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步天見到之後,又開始吐了起來。

崔醫生隻能趕緊把飯菜撤了,他覺得步天好像有些心理障礙。

作為一名精神科醫生,同時也是一名心理醫生,崔醫生關懷問道,“你對吃的東西有陰影?”

步天淡淡道,“我會想起自己流浪的日子,那個時候,為了吃飽肚子,無論是什麽東西,都會塞進嘴裏。

現在讓我回想起那些,很讓人惡心。”

崔醫生默默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厭食症。

“如果你覺得暫時不能接受,我會給你開一些藥物,來抑製你內心的反應,隨後逐漸脫敏,這種情況並不難治。”

步天點頭,隨後又說了一句,“醫生,你覺得生和死,哪個更痛苦?”

“生,自己有時候可能會痛苦,但周邊的人因為你的存在,會得到快樂,死,自己不痛苦,周邊的人會因為你的消失而痛苦。”

“為什麽要救治我,我本來就是一個怪人,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

崔醫生安慰道,“每個人的生來都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你隻是比其他人更特別一些。”

步天沒有再搭話,繼續望向窗外,崔醫生也不再詢問,出門後秦筠風站在了門口。

“我能進去看他嗎?”秦筠風一直趴在門口,想要聽到步天的聲音,可這個門隔音太好,什麽都聽不見。

“不可以,他現在身體恢複了,有心理障礙,還有抑鬱的傾向,我會先給他配一些藥,讓他恢複正常的食欲。”

秦筠風瞬間泄氣,他以為隻要步天清醒了,一定會第一時間願意見他。

崔醫生配好的藥放在了桌子上,步天望著彩色的藥丸,遲遲沒有動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吃,吃了之後就算自己能生存下去,可那些往事刻在腦海裏,回想起來都是痛苦。

他還在猶豫的時候,崔醫生進來了,看到藥沒吃,他說道,“白瑜想來看看你,你想讓他過來嗎?”病人現在情況很不穩定,崔醫生需要詢問病人的意見。

白瑜,恐怕是在這些黑暗的日子裏,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了。

“讓他來吧。”

下午,白瑜提著一束花,一盆果籃來到了醫院,整層病房都由秦筠風的人監管。

他從病房大門進去的時候,自然被保鏢攔了下來。

秦筠風還在埋頭處理著公司的文件,崔醫生不讓他見步天,他也隻能按耐住,硬闖這種事他可不能做。

但聽到保鏢說白瑜過來,他根本不相信是步天主動讓他過來的,那個家夥有什麽好的。

白瑜正在看著懷裏的花,上麵噴著水滴,步天肯定會喜歡的。

見到來勢洶洶的秦筠風,他下意識把花護在了身後。

“他叫你來做什麽?”

“我不知道。”

白瑜直接對上秦筠風的眼神,努力隱藏著心裏的畏懼,他不能再退縮。

“我也要進去,憑什麽不讓我進去,我為他做了那麽多!”

“那你要去問小天,而不是問我,我要去探望病人了。”

白瑜沒有過多糾纏,直接往步天的病房走去。

秦筠風看著白瑜光明正大走在走廊上,直接踢上旁邊的牆壁,這小子,肯定有什麽不純潔的想法。

盡管是早春,病房裏的暖氣依舊很足,步天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半坐在**,白瑜進來之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唯美的畫麵。

他把花放在一旁,步天才轉過頭,說了句,“你來了。”

白瑜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道,“我很擔心你,好在崔醫生一直和我聯係,告訴我你的狀況,我心裏才感受很多。”

白瑜從果籃裏拿出一個蘋果,正準備用水果刀削的時候,步天看見那個紅彤彤的蘋果,恍惚中想起自己在垃圾堆裏啃著的半個蘋果,對著旁邊的垃圾桶又吐了。

他已經一天沒有進食,身體處於很虛弱的階段,但他不願意輸注營養液,隻能用意誌幹挺著。

白瑜趕緊過去拍他的背,順便把桌子上的水端過來給他漱口。

等步天情緒穩定下來,白瑜看著桌子上的藥,問道,“要吃藥嗎?”

“不想吃,可是不吃可能會死,一想到死,又會覺得有點害怕。”

步天說出了心中的實話,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人都會用盡本能求生,真讓他死去,他或許沒法下定決心。

“小天,好好活著,就算是為了我。”

白瑜下定決心說道,這次他會抓住機會,“秦筠風那個人配不上你,如果可以,我願意一輩子照顧你。”

步天感受到了白瑜的深情,在他最落難的時候,是白瑜不顧一切救了他,說不感動是假的,可他現在這副模樣,又能跟誰許願一輩子呢。

“你別這樣,你以後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不要在我身上白白浪費時間。”

“小天,我是認真的。

從前,我不想毀掉我們兩個人之間多年的友情,我不敢表達出真實想法,讓秦筠風那個混蛋搶占先機,可現在,我明白自己對你的心意,我不求什麽,隻求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秦筠風三個字落在步天的心中,僅僅是名字,都讓他心痛不已。

他最愛的人,傷他,用他,害他最深。

明明想要忘掉,卻深深刻在腦海裏。

曾經的他,會因為那點心動努力討好秦筠風,希望秦筠風能多看他一點點,秦筠風一個微笑,一個誇獎,都讓他歡喜不已,可現在,那些美好的畫麵,似乎在諷刺他的幼稚,他的無知。

白瑜怕自己再不表達情意,步天又會心軟秦筠風,他不能再看步天走回頭路,“你可以不立刻回答我,想好了再告訴我。”

“我這樣一個人,值得嗎?”步天反問道。

“值得的,小天,你真的很好,因為你的存在,我都覺得快樂了許多,對於這個世界,你有存在的意義。”

白瑜毫不猶豫說道。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讓人留戀的事物啊,步天腦子裏冒出的第一想法。

“幫我把藥遞過來吧。”

白瑜把桌子上的藥拿過去,又倒了一杯水,親自遞到步天的嘴邊,步天沒有拒絕,吞了藥丸之後就著水咽了下去。

“小天,好好治病,等病好了,我帶你回家。”

帶他回家,是啊,有人陪伴的感覺真好。

吃了藥,步天犯困睡了過去。

白瑜把床頭的花噴了水後才離開。

剛一走出病房門,秦筠風惡狠狠盯著他。

“你跟他說什麽了?”秦筠風質問道。

“秦總,我們之間的談話,似乎不必告訴你吧。”

秦筠風被懟的無言,在心中暗罵了一句艸,這小子,以為步天讓他進去就蹬鼻子上臉,“你跟我競爭,沒有任何的優勢,別以為他現在願意見你你就得意了。”

白瑜沒有再回答,直接走了。

被人無視,秦筠風氣的牙癢癢,不行,他要忍住。

但他還是讓人直接在病房裏裝了三百六十度超清旋轉無死角攝像頭,這樣以後白瑜再來,他們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麽自己都能一清二楚。

有了白瑜的陪伴,步天每天老老實實吃藥,吃了三天後,他開始逐漸進食,看見誘人的食物,也沒有那麽排斥,虛弱的身體由於食物的供給輸入了力量。

秦筠風是在步天睡著的時候偷偷裝的攝像頭,房間四角各一個針孔微型攝像頭,步天在裏麵做了什麽他都能知道。

他雖然把辦公室搬到了這裏,但最近都讓張助理在公司處理業務,他每天大量的時間都在觀察步天做什麽。

一連幾天下來,發現沒什麽特別的,步天不是發呆就是吃飯睡覺。

一個星期後,白瑜又來了。

這次秦筠風沒有在門口堵人,他直接看實時監控。

白瑜這次來,帶了好些書,他知道步天喜歡做飯,特意買了最新的食譜合集,步天在這裏挺無聊的,但他不願意走出房門,這裏像是一個圍城,走出去他就要麵對秦筠風。

“這是基本型文學,這是小說,這是漫畫,總之,基本上都是你喜歡的類型,我不在的時候你就看這些解悶。”

“謝謝你。”

步天這句謝謝發自內心,白瑜給他灰色的生活添加了一抹顏色。

“我聽崔醫生說你食欲恢複了很多,等你徹底好了,到時候來我家,讓我嚐嚐你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這些對話,就像以前一樣,步天逐漸放鬆下來,“好啊,我正好看你送來的食譜,研究一下之後給你做。”

“對了,我家重裝了遊戲機,最近上新很多好玩的遊戲,還換了新手柄。”

“真不錯。”

白瑜見步天心情好了許多,心裏也踏實,似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