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菲進入小區,剛停好車,迎麵碰見韓母也正和自己父母並肩走在小區路邊,韓母看到李清北從江若菲車上下來,眉頭皺起,明顯不高興了,但可能考慮到畢竟是在外麵,最後終究沒說什麽。

江若菲也察覺到了婆婆眼神掃過李清北時閃過的不快,連忙解釋:“媽,這是我同學,剛才騎車不小心摔到了,我正好碰見,載他回來。”

李清北低著頭尷尬道:“江若菲,你忙吧,我自己找人去把電車弄回來。”

李清北走開後,江若菲上前挽住韓母的胳膊:“媽,你怎麽來了?嘉嘉呢?”

見韓母不想與江若菲說話,江母趕忙替著回答:“嘉嘉在家裏看電視呢!你爸爸讓我們都回來的,晚上一起商量商量永卓的後事!”

韓母輕輕拉住江若菲的手,自韓永卓死後,第一次用格外柔軟的聲音問道:“菲菲,媽今天來是想問一下,把永卓拉回去土葬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江若菲低下頭,細聲細語地說:“媽,那個……真不行,我還在想辦法,不過……不過估計很難辦到……”

江若菲話音未落,隻覺手上一空,她已經被婆婆甩開,偷偷抬眼看去,隻見婆婆已經麵若寒霜,接著又聽韓母言語刻薄地譏諷道:“哼,幫起別人來挺熱情,怎麽一到自家事上就沒本事了呢?”

江若菲想替自己辯駁幾句,江父卻擋在了她和韓母中間:“有事回家再說,別讓鄰居們看笑話。”

韓母臉色微紅:“對不起呀,親家,我剛才就是太急了。”

江父忙道:“理解,理解,都是菲菲不懂事,總氣你!”

江若菲聽到這句話話,淚珠在眼眶打轉,江若菲覺得自己太委屈了,所有人都在埋怨她。

江母則挽上韓母胳膊:“走走走,嘉嘉還等著我們一塊吃飯呢,回家邊吃邊聊。”

無論是江父還是江母,他們都隻顧著安慰韓母,卻誰也沒有注意到江若菲呆呆地站在他們身後,一臉委屈,眼淚忍不住在眼角打轉,似乎所有人都需要被理解,也能得到理解,隻有自己活該受委屈,為什麽明明韓永卓已經不在了,自己還要因為他的事情,永無止盡的承受來自家人的窒息一般的壓迫麽?

江若菲也沒有注意到,在她的身後,李清北躲在一棵樹後,默默的注視著剛剛發生的這一切,看向江若菲的眼神充滿心疼,可是拳頭卻緊緊握住,手背青筋凸起,而李清北更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樓上的一扇窗戶內,手裏拿著噴壺的章玉蘭側身站在窗前,正在澆花的動作幾乎完全停滯,默默注視著委屈呆立的江若菲,以及樹後握拳的李清北,眼中神色複雜多變,眉頭微皺、若有所思,真是好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呀!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跟著雷聲陣陣,驚醒了江若菲,也驚醒了李清北,江若菲不想回家,李清北也不想回家,但他們又不得不各自回家,去麵對那個令自己窒息的環境,尤其是當李清北轉身回頭,不經意間看到自己家窗前,那道迅速躲避的熟悉身影,這種似乎無時無刻被監視的感覺,頓時讓他感覺胸口沉悶,難以呼吸。

李清北本想在家休息一會兒,再去騎回電動車,以他的性情根本不會求助別人來解決的,但現在實在不想回家,索性又重新轉回身,自己去把電車騎了回來,這才拖著沉重的步伐上樓回家。

房門剛一打開,就傳來了章玉蘭不滿的嘮叨:“喲!還知道自己有個家,有個媽呢!你不是說今天不用去補課,怎麽也回來這麽晚呢?”

李清北頭也不抬,斬釘截鐵道:“有事!”

“什麽事?”章玉蘭什麽事,都喜歡刨根問底,這個習慣讓李清北一直很反感與厭惡。

李清北抬眼瞥向章玉蘭,繼而道:“媽,我今年三十六了!我是個成年人,”

“三十六怎麽了?成年人又怎麽了?這話什麽意思啊?你別說三十六,你就是五十六、八十六,當媽的就不能問你去幹什麽了嗎?”章玉蘭一邊說著,一邊把剛熱好的飯菜端上桌,又是兩菜一湯,還是李清北不愛吃,章玉蘭卻認為很有營養的飯菜。

李清北轉身往臥室走去,吼道:“我不想說,也不想吃!”

“站住!”章玉蘭快走兩步,一把扯住李清北胳膊:“你怎麽跟我說話的?我辛辛苦苦給你做飯、等你回家,你就是這個態度?”

李清北猛然轉身,一把拍掉母親的手,情緒失控地厲聲吼道:“我說了……我不想吃,不想吃!你不聽不懂人話麽?”

說著,李清北越來越激動,他大步走到茶幾前,端起桌上兩盤菜全都扔到了垃圾桶裏,吼道:“我說過多少次了,我討厭吃芹菜,討厭吃香菇,更討厭喝雞蛋湯!非常討厭!非常討厭!聽明白了沒有?非常討厭!不要讓我在重複這四個字了!”

說到最後,李清北端起那碗雞蛋湯猛然摔在地上。

“啪!”

滾燙的湯汁和瓷碗的碎片高高濺起,弄髒了半個屋子,李清北胳膊上被滾燙湯汁燙到通紅,卻也渾然不覺,章玉蘭呆了,第一次感受到了兒子即將完全脫離自己控製的恐懼。

隻微微愣了片刻,章玉蘭馬上就注意到了李清北胳膊上的燙傷,再也顧不上生氣,一把抓住李清北的手,心疼的抱怨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小心?快坐下,我給你上藥。”

李清北想掙脫母親立刻回臥室,但是看見她眼角噙淚,心裏又軟了下來,無奈道:“媽,我已經三十六了,不是孩子了。我求你了,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章玉蘭一邊在家裏常備藥箱裏翻找藥品,一邊說道:“在所有當媽的眼裏,孩子永遠都是孩子。”

一番生氣發泄過後,李清北此時氣也消了大半,他歎了口氣,很認真的低聲說道:“媽,你以後能不管我了嗎?”

“說什麽呢,當媽的哪有不管兒子的道理?”章玉蘭給李清北塗上藥,輕輕吹了吹,柔聲道:“小北,等你結了婚,媽也就懶得管你嘍。”

見李清北沒有接話,章玉蘭接著說道:“小北,媽跟若菲媽提了,想撮合你和若菲的事兒……”

“媽!”李清北再次提高聲調:“這件事以後別提了,我不喜歡她,我們也不可能。”

李清北想要去收拾屋子,章玉蘭將其摁住,讓李清北穩穩坐在沙發上,接著絮叨起來:“小北呀,你是不是嫌若菲結過婚還有孩子?”

李清北搖頭:“不是!”

章玉蘭自顧自地接著說道:“說起來若菲那丫頭也挺可憐的,他們夫妻感情一直不好,她還一直隱忍,她那個丈夫也就看著挺老實,誰知道私底下是怎麽對待若菲的,唉,對了小北,江若菲丈夫叫什麽名字來著?”

李清北下意識地回道:“叫韓永卓。”

章玉蘭原本輕鬆地神色,頓時嚴肅起來,手上還微微有些抖動:“嗬,你對他們家的情況還真是了解。”

李清北和江若菲隻是小學同學,雖然還是老鄰居,但他不擅言辭,更不擅與人打交道,這麽多年,李清北跟江若菲都極少說話,更不會與韓永卓有什麽交流,章玉蘭和江若菲父母關係已經算是不錯,但她也不太能記得請韓永卓的全名,如果不是暗地裏格外關注江若菲夫婦,李清北更不可能知道韓永卓的名字。

李清北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起身鑽進了了臥室,章玉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小北,既然你對江若菲沒感覺,那以後就離她遠點,死了丈夫的女人,多少有些不詳。”

臥室內,很快響起李清北的鼾聲,但章玉蘭知道,李清北根本就沒睡著,在李清北家裏的母子爭吵剛剛結束的同時,吃完晚飯的江若菲一家的矛盾則剛剛開始。

韓母再次提出怎麽把韓永卓屍體運回老家土葬的事情,這次江若菲沒有支支吾吾表示再想辦法,而是直接表明這是違法的事情,自己根本就辦不到,聽到江若菲的回絕,韓母沒有說話,眼神中滿是幽怨,她始終認為,以江若菲的人脈不是辦不到,隻因有點難辦,她沒有盡心盡力去辦。

“菲菲呀,你不是認識挺多認得嗎?難道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嗎?”這次首先說這句話的不是韓母,反而是江父。

江若菲心裏明白,其實自己父母一直也想在百年之後,能夠以傳統土葬方式魂歸故裏,這似乎是所有老一輩人的執念。

江若菲再次以肯定的語氣回絕道:“我已經求過很多人了,我真沒別的辦法,而且就是因為我是主持人,是公眾人物,所以遭受的輿論監督才更嚴格,這件事才更沒可能做到,你們逼我也沒用!”

聽江若菲語氣這麽堅決,韓母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她頹然道:“既然這樣,那就挑個日子,把永卓火……火化吧!”

韓母話還沒說完,又嗷嗷的哭了起來,江若菲知道,這頓晚飯是沒法安生的吃了,這邊,韓母就泣不成聲,她真不忍心看到兒子的屍體被火化,卻也無可奈何,另一邊,韓嘉嘉也哭了起來,江若菲輕輕抱起女兒,準備回屋休息,女兒這次很溫順地蜷縮在江若菲懷中,這讓江若菲很欣慰,韓母執意要回租住的房子住,江若菲也不想強留,最後江父下樓打車,把韓母和江母送了回去。

而韓永卓死前,他就帶著韓嘉嘉與江若菲分居,韓永卓死後,韓嘉嘉又跟著奶奶在一塊住了將近一個月,說起來,江若菲至少已經三個月沒有跟女兒同屋睡覺,韓嘉嘉這次還算給江若菲麵子,沒有吵著要跟奶奶走,而是乖乖留了下來陪江若菲。

躺母女二人躺在**,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韓嘉嘉終於願意開頭,好好和江若菲聊天了。

“媽媽,爸爸真的要被燒掉嗎?”

“嗯。”

“媽媽,如果把爸爸的屍體一直凍著保存起來,是不是要花很多很多錢?”

“傻孩子,這不是錢的事。”

“媽媽,你會改嫁嗎?”

“隻要嘉嘉不同意,媽媽就永遠不會改嫁。”

“真的嗎?”

“媽媽可以發誓麽?”

“當然,咱們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媽媽真好。”

當江若菲聽到“媽媽真好”四個字,眼淚奪眶而出,因為不論受到再多的誤解與委屈,這四個字足以融化一切,世界唯有親情不可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