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北吃過早飯就去上班了,在路過廢棄水塔的時候,他特意扭頭看了一眼,社區的工作人員暫時還沒有來這裏抓流浪貓狗,遠遠聽到李清北的腳步聲,在那條名叫“小黑”的黑狗帶領下,四五條流浪狗從廢棄水塔裏竄了出來,衝著李清北搖尾歡叫,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樣,遠遠在一旁跟蹤監視李清北的兩名便衣警察,看到李清北突然在廢棄水塔前停下腳步,馬上就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眨眼地關注著李清北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李清北最終還是沒有進入廢棄水塔就離開了,上午在工作的時候,李清北總有些心不在焉,他在網上搜索了一下,被抓走的流浪貓狗都會被送到市郊的動物收容所,如果遲遲沒有主人認領,這些流浪動物會被做絕育,然後長期喂養在動物收容所內,而一些建康問題很嚴重或是疑似有狂犬病毒症狀的流浪貓狗則會被安樂死,李清北想要辦證收養那條黑狗,卻又擔心母親不會同意,他想要讓楊彥剛暫時幫自己領養那條黑狗,可剛準備打電話,想了想又放棄了這個想法,或許“小黑”被送到動物收容所,也未嚐不是一個好歸宿。

下午下班後,李清北一如既往的前去楚夏末家裏為其補課,今天楚夏末的眼睛有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在補課的過程中也心不在焉,李清北放下手中的書本,溫柔的問道:“夏末,你今天怎麽了,有什麽心事嗎?”

心不在焉的楚夏末好像沒聽到李清北在問自己話,一旁的楚秋嬋替楚夏末解釋道:“李老師,我姐被網暴了,還被那幫網友‘人肉搜索’到了真實身份。”

李清北疑惑道:“怎麽會這樣?”

這時,楚夏末也反應過來,重重地歎了口氣,說道:“都怪我之前沒搞清楚事實,就轉發了那個渣女蘇冰冰的視頻,現在很多為劉家誠感到忿忿不平的網友,懷疑我收了蘇冰冰的好處,一直在網上罵我,無論我怎麽解釋都沒用。”

李清北眉頭皺起,他知道楚夏末是一個心思敏感、承受力很弱的女孩,隻有盡快平息這場輿論風暴,才會讓楚夏末放下這份沉重的心理負擔。

隻聽楚夏末接著說道:“今天還有好幾個人……去我學校門口堵著罵我,學校的老師已經知道了,我真害怕我媽很快也會知道……”

看楚夏末今天已經無心學習,李清北索性就收起書本,說道:“你今天早點休息吧,說不定過兩天那個蘇冰冰良心發現,會主動站出來,在網上幫你澄清一下也說不定呢。”

楚夏末苦笑一聲:“這怎麽可能?”

李清北剛剛下樓,迎麵就碰見了早早收攤回來的楚夏末父母,隻見楚母黑著臉,楚父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他們見到李清北甚至都沒打招呼。

見狀,李清北心中立刻生起了一陣不好的預感,接著隻聽楚母還沒進門,就在樓道裏大聲喊道:“楚夏末,你個不讓人省心的妮子,你不好好上學,到底幹了些什麽,讓人砸了咱家的攤子……”

李清北趕緊轉身回去,但遲了一步,他被關在了門外,無論他怎麽敲門,想要進去勸解,都沒人給他開門,隻聽門內傳來了楚母生氣的聲音:“李老師,這件事你別管,今天我非要好好管教管教這個丫頭不可!”

楚母嗓門本來就大,一旦生氣罵起人來,那尖銳的嗓音就會徹底失控,再加上這些公租房的隔音也不算好,吵得周圍鄰居全都能聽到。

這時,楚家的幾戶鄰居聽到動靜紛紛出來,有人實在看不過去,打了物業電話,讓他們前來製止楚母吵鬧擾民,直等物業工作人員前來勸解阻止了楚母繼續責罵楚夏末,李清北這才放心的離開。

回到家,章玉蘭正在廚房忙碌,她扭頭對著李清北喊道:“小北,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你先去洗洗,飯菜一會就好。”

看著母親為了照顧自己忙碌的樣子,李清北卻沒有一絲感激,以自由換來的母愛太過沉重,他越來越想遠遠逃離這份母愛。

李清北麵無表情地說道:“媽,你別忙了,我不餓,不想吃東西。”

章玉蘭剛好炒好了第一道菜,端到桌子上,一臉嗔怪道:“你都忙了一天了,不吃怎麽行呢?今天我做了你愛吃的菜,去……拿筷子,今天必須吃完。”

章玉蘭不容拒絕的強勢語氣讓李清北有些生氣:“我說了我不想吃!”

章玉蘭也有些生氣:“必須吃!”

李清北不想吵下去,轉身就要往臥室去,章玉蘭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往沙發那裏拖,繼而道:“小北,你最近怎麽越來越不聽話了?今天不吃飯,你就別想睡!”

李清北徹底怒了,他用力一揮手,不但掙脫了章玉蘭,還順勢一把將章玉蘭甩了一下,導致章玉蘭一個不穩,跌坐在了地上,後背也磕到了茶幾上。

李清北頓時有些後悔自己剛剛的衝動,剛要俯身去扶起母親,卻聽章玉蘭哭著道:“李清北!你要嫌我管你,你就打死我好了!”

聽到母親的話,李清北有些冤枉:“媽,你講不講理?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邊說著,李清北一邊去扶母親,可是章玉蘭卻不領情,用力掙紮著,死活就是不肯讓李清北將她攙扶起來。

章玉蘭流著淚,繼續罵道:“不高興了就動手!李清北,你現在怎麽跟你那個死鬼老子一個德行?”

聽母親提起已經去世二十多年的父親,李清北的火氣再度被點燃,他嘴角抽了抽,出言譏諷道:“媽,我小時候看到我爸動手打你,一直都心疼你,覺得是他不對!哼,現在看來,你也不是沒有問題,有時候你也真是活該挨打!”

說完,李清北憤然轉身鑽進了臥室,不再管仍癱坐在地上流淚的母親。

章玉蘭的耳邊不停的回**著李清北那句“你也真是活該挨打!”,內心五味雜陳,各種不好的情緒在反複湧動。

以前,章玉蘭總是一腔情願地認為,李清北一定更加親近自己這個對他疼愛有加的母親,也和自己一樣憤恨他那個有家暴傾向的父親,可是今天李清北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打破了章玉蘭的自以為是,仔細回想一下那個,當年李建國雖然沒少家暴自己,可他也同樣疼愛李清北,從來沒有動手打過李清北一下,甚至對李清北的疼愛,李建國還要超過自己,這也難怪李清北並不恨他爹。

章玉蘭忍著後背上的疼痛,艱難站起身來,她找出家裏常備的治療跌打損傷和淤青的藥水,準備自己給自己上藥,大多數人家裏隻會常備一些感冒藥、退燒藥以及胃藥、止疼藥等常用藥,很少會有家庭常備跌打損傷藥,但李建國在世時,時常家暴章玉蘭,當時章玉蘭就常會在家裏準備一些跌打損傷藥,後來哪怕李建國已經去世了,這個習慣也依舊沒改。

進入衛生間,對著鏡子褪去上衣,一個充滿各種疤痕軀體頓時展現在鏡子中,隻見在章玉蘭的胸口部分,布滿了幾十個煙頭燙傷疤痕,轉過身去,在章玉蘭背上除了剛剛磕碰出來紅紫色淤青,還赫然刻著歪歪扭扭的“李建國女人”五個字,這可是當年李建國用水果刀生生劃出來的!

章玉蘭輕輕撩開耳旁的頭發,隻見她的耳垂不是扁平的,而是呈現紅通通的皺巴巴肉球狀,就好似一顆紅棗掛在耳朵上,這也是李建國當年造的孽,原本隻是耳垂被撕裂開形成的疤痕,後來隨著疤痕增生越來越嚴重,逐漸就變成了肉瘤狀,所以這麽多年以來,章玉蘭始終留著兩鬢頭發完全遮住耳朵的發型,章玉蘭眼角掛著淚珠,看著鏡子中自己滿身疤痕的不堪樣子,思緒瞬間飄回了二十多年前,控製不住地回憶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難言往事。

章玉蘭第一次被李建國家暴那一天,她剛剛升職漲薪,而李建國恰恰相反剛被降職降薪,章玉蘭高高興興地回家,卻看見李建國正在家裏喝悶酒,滿屋的酒味讓章玉蘭十分討厭,章玉蘭忍不住抱怨:“要喝就出去喝,弄得家裏亂糟糟的,你又不收拾!”

李建國垂頭喪氣地說:“礦上不行了,掙得越來越少,我沒錢也沒臉出去跟人喝酒,以後隻能在家自己喝悶酒嘍!”

章玉蘭一驚:“你下崗了?”

李建國搖頭歎氣道:沒有,不過估計也快了。“

章玉蘭沒有安慰李建國,反而怒其不爭的喋喋不休的抱怨起來:“你說說你,一點兒上進心都沒有,但凡你以前要是在平時上班的時候,多抽點時間學點兒技術,就憑你爸在礦上的關係,現在哪會擔心下崗麽?現在好了,你爸也去世了,也沒人保著你了,你要是再不思進取,你就等著下崗吧你!”

李建國醉眼朦朧的斜眼看向章玉蘭,嚷嚷道:“我沒技術?沒上進心?那你說誰有技術?誰又有上進心啊?是不是你們辦公室新來的那個讀過大學的男技術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