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個人,連多看他一眼都不敢,哪有那麽多關乎愛的自苦。

和他一起吃飯,她從不挑食,其實她是挑的,但和他一起,她不知怎麽的就是不敢。直到某一天,他看著她埋頭專注吃完一盆青菜和飯,興致而起說了句:“在可以挑食的年紀但求一飽,你挺有意思的。”她對他不尋常的感情,或許就在那一刻莫名生起了。

“十五六歲的中學,身邊同學開始有‘戀愛’這回事出現,一封情書可以讓一個女孩子失眠好幾晚,那時的戀愛是多麽純粹,兩個人一起在晚自修結束後一道回家就可以被稱作‘約會’,男孩子送女孩子一隻千紙鶴就可以被稱作‘心意’。我不是沒收到過表白,但那樣的男孩子,一旦我有意識去用‘男人’的標準去衡量,哪一個能及得上你。唐家、柳家,哪一個都是重重殺機,你讓我看見了那麽多旁人見不到的另一麵,你讓我怎麽做到沒有感覺?以至於到最後,我已經沒什麽目的去做‘喜歡你’這件事了,多喜歡一點,自己愉快一點,就是好的……”

是隻有這樣純粹的喜歡,才做得到一場盛大的熱鬧中總帶著一絲絕望。

二十二歲的陳嘉郡終於在把“喜歡”這件事做足十三年之後,有勇氣在他身邊問一句:“她對你好嗎?也像我這樣子,喜歡你嗎?我希望,從那樣的大家族走出來的小姐,比我更好。你說過,這日子這麽長。這麽長的日子裏,等不來一個你希望有的、‘變得更好’的陳嘉郡,等來一位更好的小姐,我也不會認為這是壞事。”

她沒有等來他的回答,等來了一陣輕吻。

她發覺他在吻她,是從耳根發熱開始。很輕,似吻非吻,帶著濕熱的氣息在一瞬間令她微微輕顫。這道氣息一路向下,沿著她修長的頸項一點點吻下去,最後以一個恰恰好的角度,從她精巧的下頜往上吻了下去,剛剛好,對上她的唇,她被後背一股力道推著往他懷裏帶,有種錯覺會被他一口吞入。

她從被他帶起的深吻中清醒,一把推開他,捂著嘴偏過了頭:“我不做第三者。”她不想和他玩性,因為知道眼前這人是高手,她自知玩不過他的。她對他淡淡的、持續性的喜歡,是十分幹淨的,阻止她成為他身邊的非道德者。

柳驚蟄輕輕一帶,再次咬住她的下唇,將她帶進懷裏:“我跟你之間,從來容不下第三個人。這麽多年的時光,別人怎麽進得來?”

陳嘉郡隱隱升起些預感:“那你手上的訂婚戒指,代表著什麽?”

柳驚蟄終於停了下來。

他不說,陳嘉郡也明白,她是問到他不為人知的底線了。

他似乎是想賭一把,有一瞬間想從灰色的陰影下走出來,一不小心,將兩個字的滔天秘密脫口而出:“權謀。”

說出來的一秒後,他就明白他賭錯了。

陳嘉郡絕不會是那種,歡喜地接受這一個現實的人。她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小女孩,她具有的樸素的、不作惡的道德觀,他比誰都清楚。

兩人皆沉默,半晌過後,他被陳嘉郡慢慢推開了。

“我不懂你,”這樣子的一個柳驚蟄,要她接受,不是很容易的,或者說,要任何人接受,都是不容易的,“我不懂你的這一個‘權謀’,是對唐家,還是對其他人。但就算不懂,我也明白這件事是很不好的。當年在拍賣會上,回來後你對我說,從櫻庭小姐口中問出了一些事,對唐家有利,那時我就沒有辦法去認同你這樣的做法。對一個女孩子薄情,習慣了之後,對另一個也會比較下得了手。男人若是想做一件事,可以有很多辦法,最沒有品的一種辦法,就是利用女人,尤其是,利用對你有感情的女人。”

柳驚蟄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放開了她。

“還有呢,”他抬手撫了撫自己的唇,拭去些方才沾上的她的味道,“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她似乎想忍,終究道德感占上風,沒有忍得住。

“我很懷念,小時候被我仰視著的那個柳叔叔。”即便有感情,也要為道德讓道,“你是對的,你是好的,你是……不作惡的。”

兩個人這就走岔路了。

他為她鋪開海闊天空的人生之路,付出的代價是血染荊棘。然而女心之地,見不得血光,有風有雨有星辰,唯獨沒有生殺。舊時江陵水客踏溪而下,行一日便已千裏,仍是快不過女心之變。你足夠快,我仍是已變心。

柳驚蟄神色很淡,畫上句號:“我做不了你喜歡的那個不作惡的柳叔叔了,好可惜。”

陳嘉郡閉上眼,有眼淚被收回。

事已至此,她對他的追逐,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唐家、櫻庭財團,權謀、暗湧,太多的好好壞壞橫亙在他和她之間,她拿著十一年的血濃於水,終也抗衡不了這成人世界的汙穢之塵。

柳驚蟄舉步離開,留下最後的忠告:“你有喜歡他人的權利,但不要找劉經遲。”

“為什麽?”

男人走得很靜,連同聲音一並沉靜如水:“他當不起。”

半島號的沉船事件所引發的輿論效應,足足持續了兩個月。官方調查迅速,第一時間公布了調查結果。結果顯示,是由於半島號內部工作人員操作失誤,引發了係統故障,使得這樣的悲劇發生了。官方此次的行事不可謂不迅速,但仍然阻止不了坊間輿論的持續發酵。各類消息層出不窮,職業記者、業內爆料人,紛紛對準此事件深挖密探。輿論很快分成了兩派,一派證實此事出於唐家之手,唐柳兩家的關係不言自明,柳驚蟄一旦壟斷半島港,唐家最引以為傲的港口事業將受到巨大威脅;另一派則大膽推論,此事係櫻庭財團一手策劃,原因在於柳驚蟄此次壟斷半島港的行動純屬私人行為,而櫻庭財團也有意半島港,卻被自己人捷足先登,這一箭之仇,必是要報的。

出人意料的是,當事三方卻三緘其口,甚至表現出了和平共處的姿態。唐家率先發聲,寥寥數語,簡明扼要,表明柳驚蟄在唐家被稱為“柳總管”,功績不可磨滅,唐家亦為柳驚蟄今日所取得的成就表示讚賞與恭喜。櫻庭財團緊隨其後,充分肯定了柳驚蟄作為董事入主櫻庭之後,為櫻庭財團所做的貢獻,此次壟斷屬於個人行為,櫻庭財團是樂見其成的。在兩大勢力的發聲之後,柳驚蟄終於現身於公眾麵前,以問答的方式舉行了媒體見麵會。柳驚蟄態度一擺出來,幾乎不用聽他講了些什麽,兵來將擋的底氣就自現了,否則誰敢以問答的方式直麵媒體,大多是拿了發言稿念一通就落跑走人。

這樣子過了一段時間,輿論熱度並沒有減弱,反而與櫻庭財團持續爆出的財務醜聞事件,產生了共振效應。和櫻庭財團有關的三方當事人又一次成為焦點,柳驚蟄就是在連停車去咖啡店買杯咖啡也會被記者圍堵的情況下,開車甩掉了媒體,在傍晚來到郊外的別墅的。

這是柳老太太的故居。

柳驚蟄緩步走進庭院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正在給花草修剪枝條的櫻庭市。數十年如一日,她身上所具有的東瀛小女子的氣質永不褪色,就連修剪花枝也是屈膝跪著,不像尋常人那樣將枝條聚攏在眼前一起剪,而是人近花,尊重花的位置,動作一落就剪出了“尊重”兩個字。

“很有曆史的老房子了,自我母親過世之後,每次過來,總是不小心就會被庭院裏新長起來的藤蔓刺到手。有時是玫瑰,有時是百合。花倒是總開得很好,也開得很野蠻。有陽光,大片大片地開,下一場雨,又大片大片地倒。很多次,一個人坐在庭院裏,風來、雨下、花開,都是有聲音的,再看一看,人是誰也不在。”

櫻庭市循聲望去,笑了。

單手放下手裏的剪刀,她向他鞠躬:“您來了。”

柳驚蟄方才說的是日文,本就溫溫柔柔的一段話,用了溫溫柔柔的語言,更顯情意深長。這些年他和她在一起,他總是說日文。她明白,這是他遷就她的方式,很像他這個人,好不好,都在他心裏,隻會去做,從來都不說。

他走過去,對她有謝意:“這些年你在這裏,使這個庭院,也有生氣了,我很感激。”

時近夜晚九點,櫻庭市是在仔細地沐浴、換衣、梳妝之後,走到庭院來找柳驚蟄的。

這些年他不常來這裏,然而當他需要靜一靜、想一想時,他總會來。很少過夜,喜歡坐在庭院裏,煩心事多時,甚至一坐就是一整夜。這裏的花、草、樹、山,一物一景無不出自於柳老太太之手,他保存至今,也依賴至今。

柳驚蟄知道她來時他會迎來一個鞠躬。

很多次他都想,到底是他這個人值得她的這一鞠,還是其他什麽?如果是他這個人,那麽是不必的,她不欠他這個,相反,可能他還欠她多一些。

他快她一步,將她扶了一把,將她的鞠躬硬生生擋了回去。他握住她始終垂著的右手,問:“最近雨水多,天氣潮濕,還會疼嗎?”

她反握住他的手。

就是這一握,柳驚蟄明白,今晚終於要發生很多事了。

櫻庭市的左手,牽引著他的手,覆在她的胸前。隔著一層浴衣,她要他聽到她的心跳:“我這裏,很疼。”

柳驚蟄忽然對自己放心了,他不會那麽歉疚了。從感覺虧欠她到煙消雲散,中間就隔了這一層浴衣。柳驚蟄喜歡和所有有企圖心的女人打交道,因為不必歉疚。這也是為什麽他和陳嘉郡打交道會敵不過她的原因,因為陳嘉郡沒有企圖心,即便她有,她也暗自壓了十一年,硬生生壓出了他的一個敬佩來。

他抽回手,不動聲色地拒絕:“你知道,我對你的本意。”

阿市點點頭:“是的,我知道你的目標,不是我,是我的父親。”

他很坦然,並不打算隱瞞:“我一直很感激,你在我需要保證人的時候,給了我一個身份,讓我入主櫻庭,得以見到外人見不到的一些事。”

阿市坦陳:“但是,你的速度太快了。近些日子以來關於櫻庭財團的傳聞,不好的、負麵的,我知道這都和你有關。他……畢竟是我父親。”

“他是嗎?”柳驚蟄忽然反問,聲音淡漠,“你的右手,每次陰天隱隱作疼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他這樣的父親,如果沒有,會不會反而比較好?”

阿市眼底有濕意。

“柳君,如果可以選擇,我願做陳嘉郡那樣的女孩子,即便無父母,也無這受傷的可悲。”

柳驚蟄終於神色一軟。

“陳嘉郡”三個字,總是能讓他心裏一軟。

兩人無話,半晌,他折了一枝粉色花朵,戴於她發髻,對她道:“你受過的委屈,我會替你討回來。你對我有恩,我記在心裏,將你的‘可悲’變成‘可意’,是我對你回報最好的方式。至於其他的,很抱歉,就像兩年前我就對你講過的,我給不了。‘見不見一個人,都會想要她’,這一份心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給了陳嘉郡。”

輿論甚囂塵上的日子,生活出奇地平靜了起來。

櫻庭市給了柳驚蟄最好的保護色,兩人公開露麵的場合,柳驚蟄神色自若,問答間滴水不漏,櫻庭市有時挽著他的手,有時站在他身旁,唯一不變的是那一份信任的表情。公眾對安靜的女人永遠懷著一股同情與信任,鏡頭對準她也會刻意挑一個與他恩愛的角度。隻在某一次記者問出“柳先生是否會從櫻庭撤資”這個問題,他回答“不會,作為戰略合作方,不會在櫻庭財團此時的境地下撤資”時,她才稍稍有了些神色微動,挽著他的手更握緊了些。

她心裏是明白的,能這樣握緊他的時日不多了。

幫他,是正道,更是情分。

艱辛萬難過後,在柳驚蟄的主導下,各方勢力終於被鎮壓,被平衡。這一天比想象中來得晚,但還是來了,柳驚蟄主導改建半島港,風頭一時無兩,趁著這股風勢,陷入醜聞的櫻庭財團迎來股東大會,大股東聯名提議,改組董事會,提案中清清楚楚,將柳驚蟄推向首席執行官之席,現任董事長櫻庭直臣深陷醜聞風波,為了公司名譽,理應退席讓位。

這一場萬眾矚目的董事會閉門連開三日,無數媒體蹲守采訪,都被拒絕。三天後,櫻庭財團董事會落幕。媒體在酒店外蹲守到了陸續走出的大股東,一擁而上,詢問事情進展。幾位股東含笑,隻道“明日會有官方發布會,屆時請各位準時光臨”。又走了幾步,笑道,“柳總管的天下了……”媒體不明所以,抓住這兩句話大做文章,將“柳驚蟄”三個字登上了各大頭條。

隔日,櫻庭財團管理層大換血的新聞發布會即將召開,處於核心旋渦的柳驚蟄忙得幾乎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然而就在晚上十點多,柳驚蟄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顯示是陳嘉郡。柳驚蟄接起,聽了會兒,神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半分異樣地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知道了,我過來。”

一旁的特助一聽,驚了一下,立刻在他掛斷電話時提醒他道:“您接下來還有兩個視頻會議要參加,與會人員皆等您了……”

“替我延後。”

“這無法延後。再過幾個小時,明日九點整,就是新聞發布會了。明早六點您就該準備入場了,您今晚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這裏啊。”

柳驚蟄拿起一旁的車鑰匙舉步就走,語氣冷淡:“明早六點前我會趕回來。一切後果,我負責。”

半島港。

今晚天氣不太好,無星也無月,入了深夜,海平麵掀起風浪,撞擊在海岸,“砰”的一聲,彰顯毀滅性的力量。

柳驚蟄是在電話中約定時間的前五分鍾,準時到達半島號的。

他推門入室,眼神一掃,室內兩個人影便清晰地入了眼。陳嘉郡被人按著肩,坐著,脖頸大動脈處擱著一把匕首;劉經遲正握著這把匕首,按著她的肩。

陳嘉郡一臉惶恐、不明所以,但她看到他,心就鬆了:“柳叔叔……”

柳驚蟄不顯山不露水,悄然握緊了手。

對他的小女生下手,這筆賬,等下有得算了。

室內電話開著免提,包圍半島港的下屬正對劉經池報告:“按您的吩咐,我們檢查過了,柳驚蟄是一個人來的,身上也沒有帶任何武器,後麵也沒有人跟著他……”

劉經遲聽完,按斷免提,一改往日的少年音,整個人陰沉、難以捉摸:“不愧是唐家聲名赫赫的柳總管,單刀赴會,也能這麽準時。”

“不一個人來,怎麽行。我有三個特助,你在其中放了一個內線,我若是帶人來,陳嘉郡就保不住了。你這麽好的身手,費這麽大的心思,我不走這一趟,豈不是太失禮了。”

柳驚蟄踱步進屋,還有好心思隨手帶上門,“哢嗒”一聲落鎖,索性順了對方的意,與他密室相處,一笑反問:“你說是不是哪,櫻庭信康君?”

陳嘉郡震驚,仰頭望向身邊的男人:“你……是誰?”

劉經遲眼神鋒利,不讓一絲落寞滑過眼梢。彼此都知對方的底牌,這一場勝負,難分難解,錯一步,就是浴血陣亡。

他沒有理會陳嘉郡,反問:“你知道你身邊有我的人?”

“啊,這個,”他點點頭,非常坦誠,“對,好久以前的事了,一直留著。”

“你為什麽不除掉他?”

“為你賣命,聽你的吩咐,為我賣力。送上門的這麽好的一個贈品,我為什麽要除掉他?”

劉經遲沉默不語,半晌,才道:“你留著他,試探我?”

柳驚蟄幾乎帶著同情看著他,似乎這樣的小伎倆,根本不值一談:“打草驚蛇這種蠢事,你不會認為我會去做吧?”

陳嘉郡不自覺就身體前傾,想向他靠近:“柳叔叔。”

她很快被人架了回來。

“別動。”

劉經遲摸了摸她的臉,一反常態,陰鬱至極,“陳嘉郡,聽話。”

陳嘉郡下意識掙紮:“你放開。”

柳驚蟄忽然出聲:“信康君,有這麽好的興致,你何不跟我談呢?”

劉經遲狠狠地按住陳嘉郡,抬眼望去。正好,他也很想和他,以生死作籌碼,好好地談一談。

柳驚蟄站定,淡漠地掃視他,一字一句說出他的秘密:“櫻庭家的私生子,櫻庭直臣與劉女士的孩子。因為櫻庭家尚有正室,那樣的家族又不允許有醜聞出現,所以你母親不被承認,你也同你母親一道,始終見不得光。讓我猜一猜,嗯?櫻庭直臣應該給你開出了不小的誘人條件。除掉我,幹掉唐家,櫻庭家的正室之位,就由你母親入主,而你,也能順理成章地就此成為櫻庭財團的繼承人。我說得對不對?”

柳驚蟄笑了下,踱了幾步,似在與人談笑,而非對敵:“你很聰明,也很難纏,懂得挑陳嘉郡下手,來試探我。我和陳嘉郡的關係,是你父親告訴你的?就是這麽巧,陳嘉郡不僅同我有非比一般的關係,還是半島號的職員,所以你認定,陳嘉郡是試我的最好引線。可是你沒有想到,我還是對半島港下了手。櫻庭家處心積慮數十年,不惜深入唐家走一步險棋,就是為了在港口版圖上,鏟除唐家這一個最大對手。獨霸半島港,隻是櫻庭家的第一步,然而這第一步,也被我橫刀攔截了。你束手無策,為向你父親示忠,你不惜製造沉船海難事件引起混亂,更不惜推陳嘉郡入水,來試我的反應。”

劉經遲看著他,明白今晚和這個男人之間,非死即傷:“我推陳嘉郡入水,你很恨我吧?”

“怎麽會?”柳驚蟄眼神冷峻,聲音帶著邪氣,“從你接近陳嘉郡開始,我就沒打算放過你啊。”

他慣常喜歡兵不血刃,即便把事情做絕也總不愛把事情做得太難看,隻有“陳嘉郡”這一件事例外。她是心頭月光,一旦被人蒙塵,是非要用血來好好洗一洗的。

陳嘉郡坐著,心底震動。

擋在她脖頸大動脈處的匕首又近了些,她能感受到那鋒利的疼,但這些都不及柳驚蟄給她的震撼,也不及身旁這位一直以來的朋友給她的失望。

“劉先生,”她輕問,“為什麽一定要和柳叔叔為敵?甚至不惜用我。”

劉經遲握緊匕首的手猛然緊了三分,往她脖頸處逼近一分隨之一聲怒吼:“你問他!”

柳驚蟄不動聲色地看著那把對準陳嘉郡大動脈的匕首,眼底一片幽暗。

對麵的男人死死地盯著他,一聲冷笑:“柳驚蟄,柳總管,真是……好一個唐家‘柳總管’!”

像是一瞬間預感到了什麽,陳嘉郡幾乎被鎮住,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眼前那個人。

劉經遲一錘定音,揭開一場驚天布局:“你和唐家,竟然不惜假意反目,聯手圍剿吞並整個櫻庭氏,唐家好大的胃口!”

陳嘉郡震驚地抬手捂住了嘴。

柳驚蟄一笑,帶著莫名的同情:“唐家的胃口一向不會小,你到今天才知道?”

劉經遲陰冷地盯著他:“柳驚蟄,唐家的人,幫著上一代人,隱瞞害死你父親這件事,你還為他們做事,不惜深入櫻庭氏做內應為唐家賣命,你有良心嗎?”

陳年往事,一樁舊恨。

好大的一個傷。

上一代的億萬劫難,都落到了他這裏,要他來接,柳驚蟄一肉身,要多大的力量,才接得住這劫難。

陳嘉郡臉色煞白,為他痛心,甚至為他舍不得:“柳叔叔……”

柳驚蟄負手,望著他。

“信康君,”他忽然出聲,奉上難得的一絲讚賞,“令尊不惜砸重金走唐家內部這條線,策反方伯堯一同聯手,煽動我父親的舊部下林寒一同撒謊,就此布下我父親被害的陰謀,挑起我與唐家反目,從而達到兩個目的,方伯堯趁亂取代掌權人之位奪權唐家,櫻庭財團排除唐家這一個港口競爭的心腹大患。用的手段夠毒辣,下的籌碼也夠重,我在唐家三十年,如此凶險的對手,能夠遇上的,倒還真是少之又少。令尊費心數年布下的這一場精妙之局,坦白講,我很佩服。”

話音落,陳嘉郡瞠目結舌,劉經遲臉色煞白。

柳驚蟄微微有些滿意:“你想問,我是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劉經遲敵不過這一個心思,嘴裏不問,眼裏一股凶狠的不甘心,已經把心思都露出來了。

“信康君,”他悠悠地踱著步子,輕啟薄唇,“聽過‘唐律’這個名字嗎?”

“……”

“知道你父親,這麽大的一個失敗,敗在了何人之手嗎?”

“……”

柳驚蟄停下腳步,有些同情,也有些譏誚:“你和令尊,連唐律是誰、是什麽樣的一個人,都不了解,就去打他的主意。怪不得中國人有句話,叫‘自尋死路’。”

劉經遲冷笑:“成王敗寇,如今你自然能這麽說。”

柳驚蟄攤了攤手。

“這些閑話,我隨口說一說。聽不聽,在你。”他看著他,好似看一個胡攪蠻纏的兒童,“明日就是新聞發布會,櫻庭財團易主這件事,即將公布於世。如今你才想起來威脅,威脅得了嗎?還來得及嗎?”

劉經遲忽然古怪地笑了:“柳驚蟄,你為了瞞天過海,打入櫻庭內部,不惜利用我妹妹,和她訂婚。你看看你手上的訂婚戒指,你以為,這件事過後,你還是幹幹淨淨的一個人嗎?你還能拋棄我妹妹,和陳嘉郡重新在一起嗎?”

柳驚蟄似乎在為一個人疼惜。

有些人,注定要在他生命中,占據一席之地。

“你還認她是你妹妹?”

“同父異母,當然也是妹妹。”

“好,那我不妨告訴你一件事。”他緩緩開口,將黑色往事推向光明,“你妹妹的手,被人刺傷,終至半殘,這件事,不是唐律做的,而是你父親,派人對她下了手,然後嫁禍唐律,挑起紛爭。”

劉經遲臉色白如紙,動了動唇,終究沒說話。

“你是知道這件事的,對吧?”柳驚蟄幾乎同情他,“知道了,卻不肯信。你連你父親是什麽樣的人都不肯信,就你這樣的軟性子,還打算和唐家為敵,你腦子有沒有問題?倒是你父親,有那樣的狠辣,所以才敢來和唐家爭一個高下,還有那麽點說服力。”

劉經遲忽然推了一把陳嘉郡,垂死掙紮:“柳驚蟄,能同我父親那樣的人做對手,你看看你自己,又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吃定我妹妹的痛苦,利用她,為你成事,甚至不惜拋棄陳嘉郡。你令陳嘉郡痛苦兩年,你作的惡,難道比我父親少?!”

柳驚蟄負手望她。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在這麽複雜的局麵裏,這麽長的時光裏,他唯一對不起的,就是陳嘉郡。這一點,他不能否認,也不打算否認。

陳嘉郡心底鈍痛。

事情總是會走到這一步的。

他是為了所有人好,才會唯獨對她不好。可是理由再好,再偉大,他也是辜負她了,她終究是他所有不能辜負的那些人裏,第一個被辜負的人。她從小就知道,他是喜歡“天地無心”的一個人。那時她就懂了,喜歡上他是一件很容易就被辜負的事,因為她比他有心,她是喜歡“天地有心,世事有情”的一個人。

陳嘉郡忽然開口:“不再和我在一起,也沒有關係。”

兩個男人齊齊看她。

陳嘉郡的聲音,一如既往,安安靜靜,不爭不吵:“柳叔叔是特別的,人世間的恩情,有大的,也有小的,男女之情再有辜負,也比不上十一年的養育之恩。教會我做人,永遠比教會我愛人的恩情來得大。將來,有比我更優秀的小姐,陪柳叔叔一生,我不為他可惜。”

柳驚蟄頓時就笑了。

是這樣的小生命,情意有餘,才令他對這人世間始終存著一絲喜愛。小女孩因含情而生出烈性,是這世間最驚豔的事,所以他和她之間,始終存著一個“和”字,再大的風浪來了,到了他和她這裏,三言兩語,就能和成一個風和日麗來。

柳驚蟄眼中帶笑:“陳嘉郡,你就這麽喜歡我?”

這人,有心要和人調情起來,是不分地點場合,也不分安全危險的,非要撩一把,帶一帶葷,才過癮。

“對。”

或許是架在她脖頸邊的匕首反而令她生出些痛快來,有生之年,與他調情一次,不枉此生:“我對你,就是這樣。”

女孩子長大後,真是了不得。

一刻的工夫,說兩三句話,眉目已傳情,勾得他七情不絕,六欲不斷。

“可以,記住你現在講的,”他挑了一個話鋒過去,露骨地挑逗,“以後,有得你喜歡。”

陳嘉郡竟在這生死局麵下被他一句葷腥話帶紅了臉。

然而下一秒,她就悶哼了一聲。

一串鮮紅的血珠,從細膩的脖頸肌膚處,一滴滴滾落。劉經遲的刀尖向前刺了幾分,陳嘉郡從未受過苦的皮膚立刻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劉經遲沉聲問:“談完了沒有?”

柳驚蟄忽然暴怒,拍桌而起。

“你敢?!”

男人遙手直指對麵的混賬,論恐嚇,唐家的柳總管才是行家:“你今天動的陳嘉郡這一刀,傾盡唐家上下三千人,我誓要從你身上連本帶利、一刀一刀討回來!”

劉經遲被這樣子的柳驚蟄一時鎮住了。

柳驚蟄幾乎是沒有情緒的一個人,清清冷冷,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偶爾鬆一鬆表情,也是對內才會有的,對外,從來喜怒不形於色。

劉經遲方寸大亂,勒緊了陳嘉郡幾分:“柳驚蟄!”

他果然停住了腳步。

劉經遲幾乎是大喜,拚命抓住了這最後的希望:“把你手上的櫻庭股份轉讓書和半島港股份轉讓書給我。陳嘉郡在我手裏,電話裏吩咐你蓋上了公章帶來,你不敢不帶。”

“你說這個是吧?”柳驚蟄晃了晃手裏的一遝文件,很爽快,“可以,沒問題。”

“站住!”男人忽然咧嘴一笑,“你跪著過來給我。”

陳嘉郡動容。

她忽然掙紮了起來:“劉經遲,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陳嘉郡,我不需要你的原諒。”他製住她,湊近她的耳旁,對她道,“就像你也不需要我的感情一樣。若你當時真的接受了我,同我好,我是可以為了你放過他的。”

柳驚蟄的風涼話,好有興致地傳過來:“太高估自己了吧?她有我這個監護人,除了我之外,估計也隻看得上唐律了。畢竟人的眼光這種事,怎麽也隻往上不會往下啊。”

“……”

陳嘉郡囧。

這都什麽時候了,他竟然還有這興致,涼颼颼地硌硬人。

劉經遲被激怒,一把製住陳嘉郡的肩:“你跪是不跪?”

“可以,”意外地,柳驚蟄非常爽快,“隻要你受得起。”

他真的就這樣走了過來。

左手拿著文件,整個人好似一條直線。

陳嘉郡看著他,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這麽多年來,她見了這個人,就會敬畏。

因為他是如此“直”的一個人,從不彎腰。

負手一站,就能站出一個“誰敢奈我何”的磅礴氣勢來。

“不要。”

陳嘉郡忽然就心痛了:“柳驚蟄,不要為了我,向別人彎腰。”

他莞爾,有好興致:“陳嘉郡,這是你第一次叫我‘柳驚蟄’,值得紀念。”

說不上為什麽,她眼中有淚水,急速湧起,頓時就下來了。

“我不要跟你開玩笑,”她睜著眼,淚水湧下來,“我不要你為了我,向別人認輸。”

柳驚蟄的驕傲,無人能敵。

在唐家三十年,誰人不知柳總管。連唐律都慣常對他禮讓三分,從不屈了他的驕傲。

要他為了她,來屈這一跪,單是想一想,心就痛了。

“陳嘉郡,”他忽然開口,溫柔又鄭重,“人間這個地方,非常有意思,會有一種誓盟,會讓所有的不肯委屈都成了無賴,你想一想,會懂這個道理的。”

“柳驚蟄……”

陳嘉郡眼淚流下來,她舍不得:“柳叔叔……”

明裏,他護了她十一年;暗裏,他背負一切誤解,暗中又護了她兩年;最後,仍然是他,要為了再護一次她,來屈這一次膝。

他喜歡“天地無心”,卻為了一個陳嘉郡,有心了整整十三年。

陳嘉郡何德何能,得柳驚蟄十三年疼愛。

他一步步走向她,也隻有他,才做得到此境地下還能有興致,與她閑談:“陳嘉郡,記不記得小學時,你喜歡玩的一個遊戲?”

她看著他,無聲地落淚。

似乎兩個人都曉得,談話時間不多了,他也不為難她,替她說下去:“很幼稚的一個遊戲。你總是喜歡站起來,不曉得站起來之後應該要蹲下去。同人做遊戲,你總是輸,輸了之後又一個人偷偷練,卻仍是練不好。”

陳嘉郡忽然靜了下來,帶著淚光靜靜地看他。

“陳嘉郡。”

他忽然出聲喚她。

柳驚蟄從來沒有這樣子喚過她的名字。

完全是成年人對成年人的方式,尊重、信任、深重。

柳驚蟄一把低沉好嗓音,忽然響起:“和我最後玩一次怎麽樣?最後一次,你可不要玩錯……”

陳嘉郡一個愣怔。

就在下一秒,柳驚蟄單膝跪下的時候忽然向她一聲尖叫:“陳嘉郡——!”

十三年的默契,在這一秒,全部蘇醒,驚豔得眩天惑地。

陳嘉郡幾乎是本能,跟著他的動作,猛地蹲了下去,一氣嗬成,毫不猶豫。

一聲槍響,毫無預兆的在一瞬間響起。

子彈掠過蹲下的兩個人的頭頂,直直擊中那個唯一還站著的人。

柳驚蟄猛地將陳嘉郡拉向自己,將她按向懷抱,一並將她的尖叫按進了他的胸膛,兩個人滾落一旁。

劉經遲似乎還在一連串的變化中反應不過來,他低一低頭,隻看見了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血染的自己。

“柳驚蟄你……”

當他反應過來時,又一聲槍響。

這次,直中要害。

陳嘉郡沒有見過這樣子的血光之景,再次尖叫出聲,柳驚蟄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捂住她的耳朵和眼,湊在她耳邊不停安慰:“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他拍著她的背,知道他的小女孩是被嚇壞了:“陳嘉郡,你剛才做得非常好。聽懂了我的意思,非常非常棒。”

大門被撞開。

警方到場,一個男人對為首的警方人員交代:“這裏交給你們處理,不準對外提起,今晚的事唐家參與了。”

為首的老警察接著他的話,眯著眼看著眼前這人:“好槍法。隔著一扇門,隻憑聲音,也能越過兩個人質,這麽準地命中。考不考慮不為唐家賣命,穿上警服?”

男人不以為意,擺擺手:“方才那兩槍能準,是因為裏麵被挾持的人,其中一個是柳驚蟄。嗬,我們家聲名赫赫的柳總管,是會在最後關頭,也想得到對策,給陳嘉郡和我暗示的。”說完,意猶未盡地送上一句評價,“狡猾得要死啊,柳驚蟄。”

躺在地上的柳總管聽見了這評價,眼風厲厲地一掃,夾諷帶刺地說,“你霍四什麽時候辦事效率這麽低,你還能再晚來一分鍾嗎?”

傳聞中的唐家霍四不跟他計較:“大功臣,你說什麽都是對。”

柳驚蟄不客氣地放話:“告訴唐律,善後的事別來找我。搞了我兩年,我要休假。”

霍四眯起眼,好心情地給他讓道:“好吧,我會帶話給他。”

柳驚蟄攔腰抱起陳嘉郡。

她今晚被嚇壞了,尚未回神,緊緊摟住他不放,眼淚流了他一肩,濕漉漉的。他按著她的後腦將她整個人按在胸前,不讓她看見帶血的場麵。這個小女孩由他帶了十一年,帶出了他生命中足夠的十全如意。

他抱她走出去,好似抱著心上月光:“陳嘉郡,我們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