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郡遊泳,是柳驚蟄親自教的。

柳驚蟄其實非常討厭“水”。

或許是因為從小得知父親是在海難中失蹤的,以至於柳驚蟄對關於“水”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帶上了私人情緒。他不愛下雨天,看見積水的水塘會繞路走,甚至柳老太太的別墅中原本那一個奢華的遊泳池,也在柳老太太過世之後,被他命人撤去了,填土改建成了一片花園。

隻有對陳嘉郡,他是一個例外。

就在他剛接手她的第一年,他就親自教會了她遊泳。柳驚蟄在這件事上的執著,至今令陳嘉郡不能忘。他請來教她的三位老師,皆在世界級的比賽中得過獎,而他也一反常態,從頭到尾坐在岸上看她練。弄得她壓力很大,她的教練壓力更大,在這種壓力的驅動下,陳嘉郡用一周時間就學會了遊泳。

學會之後,他卻沒有任何表示。陳嘉郡鼓起勇氣,問要不要她遊一圈給他看看,換來他一句“不用”,她再堅持,他就拋給她一句風涼話:“看了你一個星期的劃水,你以為我還沒看夠?”

陳嘉郡自此不敢多說話。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半年,他忙工作、出差,她忙上學、作業。她差不多都快忘記這件事時,他卻忽然出現,在一個周末的夜晚,將她帶去了一個遊輪宴會。那是一個小型的家族聚會,方是非、喬淺灣、上官厲,三三兩兩地談笑著什麽。她太小了,一個九歲的小女孩,除了跟著她的監護人,偶爾找個空隙吃一塊蛋糕、喝一口水之外,她幾乎沒有膽子做任何事。就是在這樣歌舞升平的氣氛下,在她全無防備的狀態下,他忽然在甲板上,當風浪搖晃船體的時候,出其不意伸手,將她推下了海。

陳嘉郡以為自己會死。

落水的一刹那,鼻腔耳朵同時進水,整個世界“啪”的一聲像是關了燈,海水不同於泳池,帶著鹹味的水刺得眼睛生疼。求生本能終於全然蘇醒,她第一時間脫去了鞋,減輕負重,在海水裏順著水流的方向做起上浮的動作,半年前他教會她遊泳,要麵臨的考驗,原來在這裏。

他的考驗,不是成績,是要她拿命來換一個合格成績單。

她不能哭,更不能怕。柳驚蟄最討厭弱者、輸家、膽小鬼。她跟了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陳嘉郡不曉得自己遊了多久,就在她快要抓住遊艇的救生繩索時,長時間浸泡在冷水中的左腳忽然抽筋,她做不出動作,漸漸下沉,自救本能反應過來,終於聽見自己喊出一個名字:“柳叔叔……”

當海水浸沒她頭頂時,她隱約看見了那個熟悉的人影,朝她所在的方向跳下了海。

後來她失去意識,很多事都沒有機會知道。

柳驚蟄救她上船,早已趕來的喬淺灣連忙急救,見她無大礙後送她去了房間,給她做了後續檢查,這才鬆了一口氣,望向身旁同樣渾身濕透的男人,語氣不善:“你把她推下去的?你有毛病啊?”

男人不說話,擦著臉上冰冷的海水。

喬淺灣沒罵夠:“我說呢,怎麽今天一定要我來,還派了那麽多遊泳教練在四周保護,原來你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考驗這個小女孩。你把我們都弄來,就是為了防止這樣的意外吧?”

男人也爽快,承認:“嗯。”

喬淺灣用眼神剜了他一眼:“神經病,你剛才差點害死她。”

他卻忽然開口:“我一直在想,我父親是怎麽失蹤的。是不是也像這樣,毫無防備,卷入海裏,不曉得該怎麽反應,不明白該怎麽辦。”

“……”

喬淺灣看了他一眼,沉默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是那種,明白自己一定會對她作惡也不後悔的平靜:“我不想再看到有這樣的悲劇發生。做好人也罷,做壞人也罷,我都要讓她懂,危險往往不是在一個人準備好的情況下來的,而是在她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它來了,她也能活下去。”

喬淺灣沉默了一會兒,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你……”

他看著**的小女孩,有些認命而又溫柔的情緒兀自升起。

“不那麽嚴格來講,她畢竟是我現在,唯一的親人了。”

柳驚蟄開一艘快艇,在半島港飆出了一個驚人的速度。

這一晚,他想了很多事,零零碎碎,就像電影碎片,一塊塊打亂了順序,掠過他的靈魂。他想起那年他將她推落水,她自救,後來意外抽筋,被海水沒頂,他及時將她救上來,她仍是昏睡了兩天,靜養了十天才好。

柳驚蟄不敢去想,這一晚,他不在她身邊,她一個人,後來怎麽樣了。

海麵上亂成一團,哭的、喊的,撕心裂肺,救援隊一組組地飛馳而來,能救的人卻那麽有限,一條條的救援船,幾分鍾就坐滿了人,飛馳向岸,水裏的人似乎永遠比救援船要多。泰坦尼克號的悲劇震痛了人心,他不能去想,當這樣的悲劇發生在陳嘉郡身上時,他會怎麽樣。他仍然冷靜地開著快艇、來找人、思索救援方向,他隻是瘋得將速度飆上了極限,引來了海岸警衛隊的警告也在所不惜。

他想起那天,她輸給了他,對他講“我不認識你”,他心裏頓時掠過一絲寂寞,那時他還不願承認,那種寂寞,就叫鈍痛。在酒吧裏,江和歌笑著對他講,小女孩是不能瞞太多事的,瞞得多了,瞞得久了,她有了別人對她好,慢慢就可以忘記你了。這些年他一個人做事做久了,怎麽可以就這樣忘記,他和她之間本就不是輸贏的關係,情意的事還是要靠情意來解。

“陳嘉郡——!”

一聲轟鳴,千瘡百孔的半島號猛地向下陷了幾分。現場一片驚叫與哭聲,淒厲地夾雜在一起,隱隱現出了地獄的模樣。

柳驚蟄忽然停了下來,他忽然的熄火令船身受不住巨浪的衝擊,一瞬間幾乎翻船。柳驚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種時候,他要救她,隻能靠冷靜。還能夠想,就還有希望,連他都亂成了一團,她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他靜默了幾分鍾,忽然拿起手機,撥下了一個號碼。方是非在電話那頭接起來的聲音聽上去震驚不已:“柳驚蟄?”

“你聽我說,”他開門見山,沒有一個字的廢話,“你用電腦登錄一個地址,我給你賬戶密碼,裏麵有陳嘉郡的信號定位,她日常用的手機、背包,都是曾經我設置過跟蹤器的,這件事她不知道。所以她隻要沒換過這些東西,我就能知道她在哪裏。”

方是非聽著一個接著一個的秘密,心裏被震驚連接衝擊。他有一萬個“為什麽”要問,柳驚蟄的聲音卻止住了他所有的發問。方是非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柳驚蟄,冷靜,卻是強迫自己的冷靜,有一絲瘋相,好似即將失去什麽他用盡全力要保護的。方是非被這樣子的柳驚蟄震住,意識反應之前已行動起來,迅速輸入密碼登錄,連續操作之後,幸運之神眷顧了他,陳嘉郡的定位信息顯示。方是非當即告訴給柳驚蟄,那邊接收到,連“謝謝”都忘了說,急速掛了電話。

他終於找到了陳嘉郡。

在她抱著一塊浮木,抱了這麽久凍得已經失去感覺之後。

當柳驚蟄抱起陳嘉郡,從海裏將她救上快艇的時候,眼神觸及她身上薄薄的衣服,柳驚蟄的心髒忽然就被什麽東西揪住了。

這個小女孩聽話成這個樣子,將他所教的所有,即便在分離這麽久之後,都一一記在了心裏。她記得他教過她的,落水要將厚衣服脫下來,以免衣服浸泡後變重將人拖入水中,他還教過她的,要在水中用力蹬脫鞋子,否則它會成為求救的阻力。十三年了,距離他接手她第一天,已經過去十三年了。在這十三年裏,她似乎從未有過“父母擁護我們就要反對”的叛逆期,她乖得沒有一絲任性,連“喜歡他”這件事,都做得隱晦而純粹,用片段的歡喜抗衡了持續的作痛。

柳驚蟄迅速脫去她身上被浸泡得冰冷的衣服,用他的外套用力將她裹住,捂住她的手不停揉搓,拍著她的臉喊她:“陳嘉郡,你聽我說,這裏太冷了,你不能睡。”

她的狀況很不好,濕透的長發粘在臉上、肩上,隱約還有意識,但嘴裏喊出的聲音卻像囈語,聽不清一個字。海水浸透在人身上,冷到這個地步,就不是冷了,是尖刀利刃般的刺骨。

海平麵的一切喧囂都在這一刻退去,好似消音,隻剩下純粹的黑,純粹的冷,柳驚蟄忽然心沉如水,靜下來了。心中隻剩一個信念:他絕對不會,和陳嘉郡在這種糟糕透頂的境地,糟糕透頂地同她離別。

他忽然低頭吻她。

很用力,抱起她的背將她按向自己,幾乎將她揉進他體內。他的吻像一片火,心裏有潮水滅頂般的孤注一擲:如果冰冷的海水要將她覆沒,他就放火燒了這片水。他一個人扛下一身的秘密,走了這麽久,代價絕不是將她也犧牲。有一件事,他從未對人說,或許這一生,他也不會對任何人說。除了這一刻,在連他也喚不醒她的時候,他後悔了,後悔沒有告訴她這件事。這些年他經曆的暗痛多得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每一種他都覺得還好,還能撐一撐,隻有陳嘉郡這一種,他撐不住。

“陳嘉郡,你聽好。我善良,是為了可以成為站在你身邊不辱你的人;若有一天我作惡,亦是為了在這凜冽人間,還能給你一個十全如意。”

被他抱緊的人忽然動了動。

柳驚蟄沒有放開她,堵住了她的唇,將他生命的火光一點點注入她冰冷的身體。

陳嘉郡終於費力睜開了眼睛,她有點吃力,還很暈,說出來的話也沒有邏輯:“我、我會遊泳……”

柳驚蟄一瞬間鬆了下來,幾乎有流淚的衝動。

“我知道,我知道你會,將自己保護得好好的。”他抱緊她,“陳嘉郡,我教你這麽多,你做得很好,我很滿意。現在我們離開這裏,很快就沒事了。”

喬淺灣這一晚忙得人仰馬翻。

半島號的重大事故一躍登上今晚的頭條重磅新聞,距離最近的喬氏醫院接收了最多的傷者。喬淺灣指揮全院上下嚴陣以待,勢必要將今晚的急救行動做到最快最好。見慣了生死大場麵的喬家現任執行人在這一晚表現出了一個掌權人應有的冷靜與權衡,整個急救流程在他的領導指揮下,做到了亂中有穩,穩中有效。

這一晚,喬淺灣隻有那麽一刻,心跳漏跳了半拍,頭腦中閃過幾秒的空白。

柳驚蟄抱著一個人闖進來,直接喊話:“把喬淺灣給我叫來!”喬淺灣從急救室被人喊出來時,一眼看到了兩個人:一個是已經與唐家對立的昔日柳總管,一個是半昏不醒的陳嘉郡。無論是哪一個,都讓喬家現任執行人心驚肉跳。幫柳驚蟄,唐家不會放過他;不幫陳嘉郡,柳驚蟄不會放過他。

到底是醫者天性,方才的權衡之念隻在他腦中閃過了一秒,喬淺灣當即撇開了唐家這一層恩怨,親自上前查看陳嘉郡,嘴裏也不停地告訴柳驚蟄:“我馬上把喬深巷也叫來,我們兩個,一起救她。”

柳驚蟄知道他盡了全力。

作為喬家二公子的喬深巷,昔年為了衛朝楓得罪唐家,心灰意冷之下早已退出許久,避世經年。是喬淺灣仍把他柳驚蟄當成朋友,才肯給這麽大的麵子,不惜將喬深巷也請出來。

“我知道,她的狀況很不好,”事到如今,他才肯講一句真心話,“拜托你,救她這一次。”

喬淺灣沉聲:“我明白。”

連人帶車一起推進急救室,關上大門,急救燈亮起,柳驚蟄靠在牆上,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入了深秋,東方漸亮的時間也推後了,六點多的清晨,從急救室出來的喬淺灣一眼就看到了還在走廊守著的柳驚蟄。

男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正在打電話,灰蒙蒙的天將他的背影也勾出一輪陰影。喬淺灣聽到他一絲不亂的聲音,很穩,幾乎跟昨晚的那個人判若兩人。喬淺灣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認,連他也已經看不透柳驚蟄,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短短半小時,柳驚蟄接了一通電話,又打了一通電話,用的語言除了中文還有日文。他一晚沒睡,或許一整晚都像這樣,將七情六欲都壓了下去,公歸公,私歸私,這樣子的冷靜幾乎達到了一個完美的模式。

喬淺灣聽了一會兒,聽出了一個大概。這些年,這個男人伸手可及的地方,已經這麽多,這麽深。連櫻庭財團內部也有他的勢力,他在調查一些事,主導一些事,這些事喬淺灣單憑聽到的三言兩語並不能懂,但識人見色的喬家主人憑眼前這人做事的行為模式就能猜到幾分:他有秘密,而且,還很多,也很危險。喬淺灣明白眼前這人是一個習慣和危險相處的男人,但他如此的習以為常,與沒有過度的舉止,還是讓喬淺灣感受到了緊張。

男人終於打完了電話,看到他,立刻回神:“陳嘉郡怎麽樣了?”

“大麵積凍傷,”喬醫生言簡意賅,“身上有幾個地方不太好,所幸嚴重的地方占比並不多。但接下去需要的治療,並不少,時間也不會短。她的右手關節受凍嚴重,可能在一段時期內,都會影響她的生活,需要有人照顧。這一點,你要對她講清楚,有一個心理準備。”

“我知道,”柳驚蟄點頭,“我會派人過來,二十四小時照顧她。”

“還有一件事,我想還是要跟你講一下才行。”

“什麽?”

喬淺灣躊躇了一下,似在猶豫,再三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之後,才對他講:“陳嘉郡胸前有一道傷,受力的程度很重。剛開始我以為是她從半島號上跌入海裏時不小心撞到了什麽東西造成的,但經過檢查後我可以肯定,這是人為造成的。”

柳驚蟄不動聲色:“什麽意思?”

喬淺灣看著他,一字一句:“就是說,如果我的檢查沒有出錯,那麽,陳嘉郡就是在沒有防備的狀態下,被人從背後撞向船舷後,推下海的。”

“……”

喬醫生驚駭未定,忍不住感歎:“幸好當年,你教會她足夠多的自保能力。否則今晚,若是換了別的女孩子,恐怕不會有陳嘉郡這個應對能力,凶多吉少。”

一席話聽完,柳驚蟄臉色未變。

喬淺灣隻聽見了一聲清脆的骨節作響。喬醫生隨即明白了,柳驚蟄的情緒是不會在臉上的,在暗處。

不曉得柳驚蟄負在身後的雙手,已被收不住的怒意,握緊泛白成了什麽樣子。

陳嘉郡今晚需要有人守著,有動靜隨時報告醫生。柳驚蟄支走了喬淺灣派來的護士,關上了病房的門。

房間裏隻剩下輸液聲,男人站在病床邊,看了她很久。

她長成一個年輕女孩該有的樣子了,清朗、寧靜,帶著他的些許影子,好似一個無害而和平的少女柳驚蟄。

男人俯下身,伸手撫過她的臉。

一直以來他都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小女孩稍稍勾一勾,就能勾得他七情不寧,到今天他才明白,原來,是他將生命中最美最好的一麵,都傾注到她身上了,一手將她帶成了他最無法設防的樣子,有他的好,沒有他的惡。而她不負他所望,不曉得從哪一天起,有了沉默而強大的力量,將他做不到的事,也一一做到了。曾經他認定,當一種頑強的努力一再被鎮壓、歸於無效,它就要作惡了。直到她用兩年的時間,讓他看見了她在十一年的感情都被他辜負後的成長:仍然努力,仍然不作惡。說不出這是怎樣一種感覺,叫他隻覺連“驚豔”兩個字都是配不上她帶給他的震撼的。

他坐在床邊,握住了她的右手。

這隻手已經纏上了厚厚的繃帶,喬淺灣告訴他,差一點點,就有壞死的可能性。當護士將她推入急救室的時候,才發現她的右手依然保持著被救下來時的形狀,握成拳,即便失去了意識也要緊緊抓住什麽。喬淺灣後來明白了,告訴柳驚蟄,她有驚人的求生意誌,不肯放棄,這才能用一雙手,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緊抓住浮木,任憑冰冷海水的侵襲也不放。

柳驚蟄握住了這雙手,將它包裹在掌心,似要將生命中的溫暖全部給她。

“陳嘉郡,你做得很好……”

好得令他都動了情,說一聲“感動”都覺得太不夠力道。

他有那樣一個注定要驚動人世的母親,而他的母親又有那樣兩段注定會成為曆史的感情,以至於自他懂事起,就明白此生注定會以“非唐家人”的身份和“唐家”糾纏一生。唐家這個地方,好人難做,惡人更難做,誰都毒得無聲無色,“會作惡,也會選擇不作惡”,是莫小姐教會他在唐家生存至要緊的一步。以至於當陳嘉郡這個人第一次出現在他麵前要與他共同度過餘下人生時,他沒有癡長在唐家的十幾年歲月,內心的權衡與警醒立刻上來了,那種深刻與眺望,好似亞曆山大大帝合並歐亞兩洲的版圖時,如履薄冰想要識別身邊誰是最親近者。

十三年過去,他沒有後悔:“陳嘉郡,你滿足了我所有的期待。”

那些年,她還小,尚未懂得女孩子欲言又止地看著男人不肯收回目光是會惹出事的。而彼時他也輕狂,放縱了自己存心吸引得她收不回目光,他倒是想看一看,她對他的目光能惹出什麽事來。這一輕狂,就到了今天,惹出了連他也躲不過的情劫。

他撫過她的額頭,在這樣一個深夜,終於道出不改的初心:“陳嘉郡,兩個人分手,並不一定是因為沒有了感情,還有可能是因為,有比這更重要的責任要去負責;而痛下決心說分手的那個人,也不是因為舍得,而是相信,在這場重大的責任裏麵,他喜歡的那個人,亦有能力擔當起三分。是太嚴厲了吧,這樣子對你?但是陳嘉郡,因為是你,我才敢去做這件事;因為是你,我才敢和你賭一把,我們不會辜負彼此。”

他對她所做的所有的不可原諒的事,手裏的籌碼無非一個,十一年的血濃於水。

難怪某人會在兩年前對他托下重負的時候,對他講:這件事,非你柳驚蟄不可,因為唐家隻有你柳驚蟄,敢做、能做這件事,也因為隻有你一手帶出來的陳嘉郡,才有不下於你的承受力,同樣擔當起這份責任。

每一個財團,到了一定規模,一定勢力,內部都會有那麽一兩個王牌式的人物。他們習慣處於暗處,向上承接最高層隱秘的渴望,向下對接渴求生存的本能。這一部分人很少,卻極端厲害,他們經曆了完整的由量到質的變化,最後會發現,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在尋求一個連自己都說不上的目標的道路上,善良的天性已經變野蠻了。

李直子就是櫻庭財團內部的這樣一張王牌。

這一個傍晚,柳驚蟄親自登門拜訪。黑色轎車一路平穩地停在門口,柳驚蟄開門下車,隻見這位櫻庭財團的首席財務官早已站在了大門旁,恭敬地向他鞠躬,聲如古井,平靜無波:“您來了,歡迎。”

這是一個嚴肅呆板的三十五歲女人,很容易給人一種木訥的感覺。但柳驚蟄知道,能一力坐鎮櫻庭財團首席財務官的女人,絕不會木訥。柳驚蟄向她禮貌地致意:“打擾了。”女人點點頭,領著他進屋。柳驚蟄進屋時眼神四下一掃,這是一棟郊外村屋式樣的房子,外牆在錯落有致的樹蔭下隱在暗處,進了屋子才發現別有一番景致,枯樹、流沙、苔蘚,她是把在這裏的日子都過成了日式禪宗式的生活。

兩個人交流用的是日文。這個女人方才見他,開口便是日語,柳驚蟄從善如流,沒有改換語言。從外屋走到裏屋的這一段不長的路程裏,兩個人談了山水、房屋,經過庭院時又談了些許禪宗。

一路行來隻聽得女人淡淡道:“您是習慣華麗的,今日怕是要處不慣舍屋了。”

柳驚蟄接了話去,應得靜氣:“大抵中國房屋都是宜於簡樸而非華麗的,行百裏歸來,尋的是一個心安,而非陳設。”

兩人坐下用飯時,女人又道:“舍下不才,今日招待您的晚飯備了魚與茶飯,怕是要屈了您的口。”

柳驚蟄盈盈一笑,很是清雅:“昔年我在日本時,十分敬重這魚與茶飯的奧妙,清淡、禪意,沒有大驚大恨,讓人心裏很是不累。”

話畢,繼續用餐,席間靜悄悄,到了一根針掉落在地上都能聽見的地步。兩個人都是處事的高手,皆在不動聲色中打量著局麵,女人心中有數,這一二來回,他都接得高低立現。一個有備而來的柳總管,她怕是已落了下風。

食畢,撤走餐具,女人終於開口了:“柳總管,您的來意,我是知道的。”

她這話一開口,用的是中文,字正腔圓,柳驚蟄放下茶杯,知道這女人終於放棄東耍西套,要跟他正麵攤牌了。

女人果然很果斷:“我是不會背叛櫻庭財團,做出不利於櫻庭家的舉動的。”

柳驚蟄偏頭一笑:“‘背叛’這個字用得不好。”

女人一愣,沒有想到他會說這個。

男人緩緩道:“應該說,是不會再‘被威脅’才對。”

女人平放的雙手猛地握緊,沒有說什麽。雖然一早就知這個男人存心找上一個人時,沒有完全的籌碼絕不會動手,但她還是想賭一賭,賭他的籌碼和她的決心。

柳驚蟄屈膝端坐,很古典的日式坐姿。李直子看著他,攤牌前向她微微頷首,就覺這是個很可怕的對手。用她所熟悉的禮儀,做著兵不血刃的事。男人將一張照片推移至她麵前:“您的孩子,很可愛。”

柳驚蟄知道她是個很不好對付的女人。一個三十五的女人,已經經曆過太多爾虞我詐,感情變得很沉,提不起來,決心變得很腐朽,很難變通。這樣一個女人要被說服,轉換立場,是非常不容易的。她今天幾乎是抱著看笑話的態度,來接待這一位貴客,她想看一看,在中日兩方都被人尊稱一聲“柳總管”的這個男人,會以怎樣挫敗的姿態落荒而走。直到這一刻,當他拿出那張照片,女人終於有了很不好的預感,她的軟肋被人勒住了。

男人單刀直入:“他已經七歲了,你缺席了他七年的時光,算一算,還準備缺席多少年?孩子的父親,位列日本大財團的繼承人之位,為了自己的聲譽,獨自撫養你和他未婚夫的孩子,並切斷和你的一切往來,你人微言輕,奪不過他,隻能隱忍。櫻庭直臣知道你盼子心切,他從中斡旋,獲取了孩子父親家族的允許,你一年可去探望一次孩子。你從此為櫻庭財團出生入死,沒有比‘財務’這個東西更能被稱為財團的必爭之地了,你為櫻庭財團做出漂亮的明麵賬,也為它做出決定生死的暗賬。其實你心裏未嚐不明白,那個孩子,不是櫻庭直臣對你的‘恩’,而是他用來牽製你的‘人質’。日本戰國時期的‘人質’作風,幾乎成了定式,遺留至今,你對此不感到遺憾嗎?”

女人終於動容,沒有一個母親在麵對孩子時,還能保持一個女戰士的麵貌的,她心裏一軟,就讓他有機可乘:“您可以給我什麽?”

柳驚蟄微微一笑。

決勝負的時候了,他心裏總是格外的平靜:“我可以將你孩子的撫養權、監護權,都從他父親手中,奪來給你。你和這個孩子,從此不分離。”

女人當即有熱淚,又忍住了:“這麽難的事,您憑什麽讓我相信你做得到?”

男人好似聽到了幼童的天真話,掃過去一個豔豔的眼風,炫天惑地:“難?請你相信,這件事如果對我而言也可以算‘難’的話,我做過的還有一些事,難易程度,都將無法被定義了。”

兩個人密談了數小時。

送客的時候,廊下一屋的風,晚風拂麵,令男人的身姿更清朗。李直子看著他的身影,就在想,這麽幹淨的一個人,誰能相信,做著的都是帶血光的事。

“櫻庭財團的暗賬,我會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慢慢透露給媒體,攪動輿論,一部分透露給競爭對手,給對方可趁之機,最後一部分給執法機構,跨國事項恐怕還會涉及國際法,這件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了,多米諾骨牌效應,希望您有心理準備。”

“拜托你了,也辛苦你了。”

如此,兩人一路無話。

送客至門前,女人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您為什麽要這麽做?”頓了頓,她又不禁提醒他,“若您再能忍一忍,等一等,勝算會比現在更大,您現在是在搏生死。”

男人示意她止步,不必再送了,臨別時給了她一句話:“您有孩子,我也有。您可以為了您的孩子做危險的事,我也是。”

陳嘉郡恢複得很好,這歸功於她的努力。

每日兩次冗長的換藥過程,非有好耐心不可。一層層紗布揭開,直麵醜陋不堪的傷口,再塗藥水,又冷又痛,再一層層包紮好,循環反複。這一個過程中,陳嘉郡靜得不像一個病人,會待到一切都好之後,對護士道一聲“謝謝你,麻煩你”。偶爾一次的發問,也是在一周後手臂傷口還不見轉好的跡象時,忍不住問了一聲:“是不是好不了了?”喬醫生立刻對她道:“不會,沒有傷到筋骨,隻會慢一點,總會好的。”見她不說話,喬醫生了然,笑著對她道,“暫時不好看一點,柳驚蟄不會介意的,他什麽女人沒見過,早過了以貌取人的年齡。”一句話,說得陳嘉郡立刻紅了臉。喬醫生當下看透這女孩子的心思,說要過情關,還是過不了。

陳嘉郡知道是柳驚蟄救了她,送她來醫院。當她睜眼見到辛姨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時,她就知道,這裏麵,有他的插手。然而自她清醒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夜晚用的藥有安眠的成分,她撐不住,沉沉睡去,也不曉得每一個深夜他是否來過。她不會去問辛姨,辛姨老了,見她四肢被傷成這樣,都要落淚,若再知道她心裏還被他捅了一刀,傷了兩年未曾好一分,不曉得會替她難過成怎樣。

一連半個月,都不曾見過他,和他有關的事,卻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源源不絕而來。從媒體爆料開始,櫻庭財團涉嫌財務造假、偷稅漏稅、非法用工。行賄的事件開始被爆出,甚囂塵上。半真半假的事件最吸引公眾的注意力,櫻庭財團的董事會高層成為媒體圍追堵截的對象,尤其是柳驚蟄。他的身份太特殊了,占據董事會一席之地的外籍人員,櫻庭小姐的未婚夫,媒體追堵不放,誓要找出他公關式發言“會和櫻庭財團一同盡力”背後的真正意圖。

這一晚睡前,陳嘉郡忽然問辛姨,櫻庭市小姐是怎樣的一個人。

辛姨自然是知道她的心思的,她也不想騙她,直言告訴她,她隻見過他們幾次,並不了解櫻庭小姐,但見柳驚蟄待她很有禮,好似還帶著幾分敬重。陳嘉郡“哦……”了一聲,拖了尾音,心裏有難過。能夠得到他的敬重,必然是一位優秀的小姐,否則以柳驚蟄的性子,是得不了他的敬重的。隨即陳嘉郡又有些看開,好似海闊天空。她喜歡的人,有比她更優秀的小姐相伴,人往高處走,她為他開心。

雖然看開,但心事仍重,這一晚她睡不好,蒙矓間有人拂過她的額頭,她睜眼,睫毛刷過他的手。四目相對,她當即清醒。好半晌無人講話,四下一靜,兩個人的心都累了起來。同時開口——

“我吵醒你了?”

“你怎麽來了?”

又是一陣沉默。

柳驚蟄扶她坐起來,陳嘉郡舔舔唇,她覺得渴,一杯水已經遞到了她麵前。陳嘉郡接過,道了聲“謝謝”,湧起些難過。和他之間這麽多的默契,卻也逃不過一句生分了的“謝謝”。

柳驚蟄站在她麵前,終究還是放不下:“介意讓我看下你身上的那道傷嗎?”

“介意的。”

柳驚蟄點點頭,他不勉強。

“沒關係。”他囑咐她,“但對喬醫生,不要這樣介意,對醫生要坦誠。”

陳嘉郡捧著水杯,忽然道:“隻能看到這裏。”

柳驚蟄低頭去看她。

陳嘉郡單手解開了病號服的兩顆紐扣,敞開胸前一小片肌膚,夜色下才有勇氣做得了這一舉動:“我是說對你。”

她相信,以他驚人的觀察力與記憶力,隻需看一眼,看一點,就能明白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不願意給他多看,是因為她的道德觀始終以一種強大的理念存在著,時刻提醒她,他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親人了。

柳驚蟄看了一會兒,沒有聲音。似乎想伸手,但終究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他忍了忍,在床沿邊坐了下來,盡力將話問得平淡無波:“還想得起是誰推你的嗎?”

陳嘉郡聲音很淡:“我沒有看見。”

柳驚蟄點點頭:“沒關係。這樣的事,不用看見,也不用記得。”不要緊,看不看見都不要緊,他會替她看見的。

“啪嗒”一聲,有水滴落在水麵的聲音。

那麽靜,落得那麽準,一滴眼淚自她眼眶落進水杯,水紋被急速地撫平,一絲痕跡也沒有。

他終於伸手,撫過她的眼角。他知道她在想什麽,這是一個別人傷她也會讓她作檢討的小女孩,天性學不會作惡,好人難做。

“陳嘉郡,”他撫著她的臉,一字一句告訴她,“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沒有被任何人討厭。錯的是犯罪的人,和你沒有關係。”

她閉了閉眼,眼淚頓時就下來了,沾濕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她很失望,卻不知該對誰失望,“可能……我做了討人厭的事還不自知吧。”

“你沒有。”他將她抱入懷。很多事,他不能告訴她,於是隻能一遍遍地對她講:“陳嘉郡,你沒有。”

她的道德集體出走,給了她奪人所愛的力量,反手摟住了他的頸項。

她明白自己有可能完蛋了。這樣子的深夜,喝了一杯涼水,講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然後就抱緊他無聲地流淚,沒有目的,沒有禁忌,她發現自己竟然非常喜歡做這樣子的一個陳嘉郡,過一回癮,貪一時歡。

“我想回到過去,”她對他哽咽,“做那個剛認識你、沒有喜歡你的陳嘉郡。”

那時的陳嘉郡,多敬畏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