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郡是在三個月之後才好了腿傷。

恢複之後的第一趟遠行,連公司上司見了她也忍不住叮囑:注意安全,不要再受傷。陳嘉郡彎腰道謝,自知這般無用的自己,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換上製服,重新登上“半島號”,陳嘉郡深深呼吸,心如止水。“半島號”已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她受過一次傷,才知分量。她沒有慧根,是“半島號”包容了她的七情,難過了有船尾天幕撫慰她,早起遠眺有船頭風光在迎她,一起一落都是風光,都是人與物的情分。

劉經遲放心不下她,堅持要同往。陳嘉郡自知有愧於他,本欲拒絕,卻抵不住這人連登船都先於她。一旁侍者替他拎行李進房時,看見前往的是特定俱樂部客戶才有的VIP海景房,陳嘉郡莞爾,這才知眼前這一貫樸素之人,原來有甚好的家世,旁人見了,恐怕是要叫一聲“劉公子”的。

鳴笛聲起,航線一路向南。

陳嘉郡甚少走向南的路線,因為不喜炎熱。雖然她怕冷,但更喜歡被厚重的保暖外套裹住全身的感覺,她覺得安全。劉經遲卻截然相反,是一個率性之人。

某一晚,一個小女孩在父母的鼓勵下,在甲板上跳起舞來,郵輪上的小提琴手看見了,循聲而來,為之伴奏。人群漸漸被吸引過來,竟都圍繞在她周圍伴起舞來,紳士們三三兩兩地開始伸手相邀,淑女們含笑點頭,當陳嘉郡抱著正要拿去餐廳的香檳和鮮花經過時,被劉經遲一把拉住了。他什麽也不說,隻是笑著將她帶近身,她拒絕說“不了,我還在工作”,劉經遲一把將她手中的鮮花繞在瓶口,拿起香檳,用力搖晃後猛地打開瓶蓋。驚人的一聲聲響破空而出,郵輪上的客人們驚呼著看過來,香檳朝天幕直衝而出,醇香醉人,劉經遲早先放在瓶口的鮮花隨著香檳一道破空而去。花瓣沾著香檳於半道紛紛揚揚落下,醉意襲人,漫天的花雨,賓客們的驚喜與讚揚,掌聲四溢,大西洋上真正上演了一晚良辰佳節。

陳嘉郡笑了,她喜歡這樣的人,這樣的故事。遂放下手中剩下的鮮花,當劉經遲向她伸手時,她含笑將右手放入他掌中。

這就不再是普通朋友了。

劉經遲帶她跳舞時,有掩飾不住的喜悅。再深沉的男人,在情關得心上人扶一把,再想矜持也是掩飾不住的。最後,他不禁感歎:“真希望這樣的佳節良辰,可以日日都有,永不停。”

陳嘉郡心神一恍。

煙花照亮海平麵,久遠的聲音都回來了。

“中國人講‘佳節良辰’,以舞表興,這一個‘節’字是非常好的。這麽長的文明裏,是好是壞它都不說‘劫’它隻說‘節’,四季五行,所有的劫悔都化成了一節一好。”

陳嘉郡一把推開劉經遲。

“……”

一貫溫和的女孩子,陰晴不定起來,才真能傷人心。

劉經遲看著她,幾乎猜到了全部故事。

“不好意思,”她匆匆撿起地上剩下的鮮花,連解釋都沒有,轉身就走,“想起來我還有事要做,先失陪了。”

劉經遲落寞地低頭,他沒有看見,陳嘉郡滿目的失望。

她怕從此以後,她是誰都接受不了了。

許世塘完成一天的主廚工作,一如既往地一個人靜靜地清理廚房用具。

在“半島號”上擔任主廚之位已經數十年,他也從一個青春激昂的小夥子變成了如今兩鬢都已有些斑白的半個老人。大半輩子都在海麵上度過了,這一間廚房對他而言,是征程,也是歸途,這裏有他全部的驕傲與安心。

“半島號”上的精品佳肴早已成為了一道金字招牌,隨之而來的是許世塘今非昔比的身價。“半島號”的廚房,他是唯一的主將,手下士兵無數,然而這幾十年來,每日最後一個離開的,仍是他許世塘。

“人老了,就會有一些習慣,改也沒法改。就像收拾這裏,不擺出個樣子來,回去也是睡不著的。”

許世塘說這話時,廚房隻剩下了兩個人。

老人給陳嘉郡端上一份甜品:“可是自從這‘半島號’上來了你陳嘉郡,我就被人吵著了。”

有幸得主廚一份私人定製甜品,陳嘉郡覺得榮幸之至。當即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賣一個乖:“是許師傅把我的胃養叼了,一段時間不來,就想得緊。”

“想吃,能吃,你會有這個念頭,我功德無量。”

“嗬。”

“我一把年紀了,不用瞞我,”許世塘笑一笑,給眼前這年輕人上了一課,“一年前你剛來,天天晚上跑來這裏喝牛奶。哪裏是在喝牛奶,分明是因什麽事難過透了,不給自己身體裏填一點東西,都堵不住心裏那一個被傷著的洞。但最近,你漸漸好多了,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就算是來,也不僅是喝牛奶了。”

陳嘉郡沒有反駁。被人看穿這麽大一個心事,她沒有尷尬。老人的話,就算再不好聽,也是要聽聽的。人至老,其言也善。

許世塘眯著眼睛,微微道:“陳嘉郡,你該不是費盡心機,就為了博取同情來我這吃白食吧?”

陳嘉郡笑了:“許師傅,被你說中了。我來‘半島號’,就是衝著你這兒的美食來的。”

“陳嘉郡,你這頂高帽給我戴得不錯。”

許世塘得了一頓褒獎,給她又熱了一杯牛奶。他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麽愛喝牛奶的,連吃飯都要配牛奶。

端給她牛奶的時候,老人不經意開了口:“劉經遲那個年輕人,對你真是不錯。”

陳嘉郡一怔,唇角溢出些牛奶。

許世塘居高臨下望了她一眼,幽幽歎氣。

年輕,能折騰。生命平平順順就是覺得不夠,非要來幾段大起大落,才覺不枉此生。感情本就已是一件不易事,再加一點折騰,一條命經得起百般折磨。人世無常,本是很妙的一件事,有驚有喜,但若沒有那足夠強悍的意誌,還是不要走那無常道的好。

“你心裏有人,我是看得出來的。但那人心裏也有你嗎?女孩子總是習慣感動,有時沒有感動別人隻感動了自己,你心裏記得他,但這一份情,隻是你自己感動了自己,他是一分也不曾有的。不要給心裏沒有你的人特權,讓他傷了你,要知道這人間本就是從獸類部落進化而來的,獸性未褪,給一個時機,就會發作。”

陳嘉郡慚愧。

她有心結未解:“他很優秀,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優秀的人。就好像無論什麽事,再壞,他來了,就好了。做人又深邃,連家裏的東西,一物一物,都要放出個意思無限來。我有十一年,是目睹著這些度過的。沒有人比他更好,也沒有人比他更令我覺得‘親’。”

“那他對你好嗎?”

“……”

“就算過去對你好,現在不再對你好了,他這個人再好,和你又有什麽關係呢?”

陳嘉郡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顫,一塊蛋糕輕聲掉落桌麵。

她不言語,默默地將它撿起來,放入口中吃了。抿了抿唇,已經吃不出甜味。許世塘的手藝那麽好,也救不了她心裏的苦。

原來,她不肯放過自己的理由在這裏。

她沒有力量去接受,柳驚蟄已經不再對她好這件事。

許世塘走過去,收掉了她眼前的空碟子,語重心長地說:“做我們這一行的,人隨船,心隨海,船頭船尾走一走,放出去一眼都要比常人多望幾個裏程的。陳嘉郡,人不要怕試錯,人生就是在不斷試錯的過程裏向前走的。這些話,你聽一聽,是記得是忘記都不要緊。”

這一段航行結束的時候,劉經遲走出房間,看見了正站在門口等自己的陳嘉郡。

她正拖著行李箱,對他問得爽朗:“我行李比較多,你方不方便讓我搭一下車,送我一程?”

劉經遲意外極了。

這簡直是驚喜。

以往無數次,她都隻肯站在郵輪甲板上送自己,彬彬有禮,拒人於千裏之外。他太意外了,以至連話都說不太好:“行……行啊。”

劉經遲被突然而來的驚喜撞得頭腦發熱,與她一道走下郵輪時才發現,他的行李被侍者拿著,而她一路拖著沉重的行李他都沒有想起要幫她一把。劉經遲那因驚喜過望而不見的紳士風度終於又回來了,扶住陳嘉郡下郵輪的時候幫她拿了行李:“我來。”

今日風浪有些大,船身微微晃了晃,幫了他一把。他順勢扶住她的腰:“小心啊。”

陳嘉郡輕聲說“謝謝你”,抬手將垂落的散發攏到耳後,耳根發紅。

兩個人各懷心思,小心翼翼,互看一眼,又各自想一段心事,將一段不長的甲板路硬是走成了萬裏長征。遊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郵輪工作人員,三三兩兩經過他倆身邊時,連連起哄。連許世塘都忍不住對劉經遲笑了一句:“小劉,好好把握啊,陳嘉郡可不容易追。”

眾人笑。

許世塘拿著相機,照例在半島港前召集員工集合。

這幾乎已經成了一個儀式,許世塘說了很多遍:“我是看著半島港起來的,在這個商業港遍地的世界,半島港已經是為數不多不以盈利為目的的風景港了。老船長一力買下了這港口,頂著董事會的壓力,讓半島港這麽多年成為了所有人心裏的美景回憶。”

陳嘉郡告訴劉經遲:“我們的‘半島號’,就是和半島港雙生雙存的一個存在。無論我們的航線要去哪裏,最後回到的地方,永遠隻會是半島港,這裏就是我們‘半島號’的家。在這個工業港、商業港橫行的時代,‘半島港’是我們的驕傲。”

每次航行結束,“半島號”的所有人,都會在半島港合影留念。陳嘉郡從少年期到青年期的這一段過渡期,都留在這裏了。

許世塘舉著相機,大聲說“smile”。

陳嘉郡拉著劉經遲一同加入,就在這歡聲笑語中,不經意向旁望了一眼,定住了眼神。

這一張合影,陳嘉郡沒有拍好。

單反相機清清楚楚地抓拍到了她瞬間的表情:震驚、懵懂、不知所措。

好似她的傷心剛起來就被人橫刀殺了。

在她十九歲被前任監護人拒絕感情的時候,二十歲被前任監護人教會分手的時候,陳嘉郡臉上,都曾有過這個表情。

劉經遲送陳嘉郡回家的時候,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他有些灰心。

這還是一個尚未學會隱瞞心事的女孩子,從來不知道她這樣子在男人麵前分一分神、低一低頭的樣子,是會讓男人灰心的。

本想再約她,旋即又作罷。他不勉強她,對她道了聲“好好休息”,就準備離開。

“劉先生,”陳嘉郡忽然叫住他,對他道,“以後不要再碰龍蝦這類東西了,過敏總是會讓你難受。”

劉經遲動容。

他對龍蝦會有輕微過敏,這是隻有他自己知曉的事,症狀不會太明顯,隻會有輕微胃痛。他是一個要強的男人,從不將弱點示於人前。隻有陳嘉郡,平時你看她悶不吭聲,自管自顧的樣子,到了最後才會發現,她的觀察力和心細如發,都是一流。

他折返回來,不由分說抱了抱她。

“陳嘉郡,”他真心道,“若你有心,要對我好,你是拿得住我這個人的。若你無心,僅僅出於禮貌對我好,我同樣珍惜。”

陳嘉郡心底震動。

她不是無心之人。

其實連她自己都恨,恨自己對這麽好的男人,為什麽再拿不出當年那樣一愛到底不要命的勇氣。

陳嘉郡上樓,剛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她接起一聽,立刻笑了:“辛姨?”

辛姨之於陳嘉郡的意義,絕不僅僅是一個長輩。當年她被前任監護人一手解除了兩人關係,辛姨也沒有斷了對她的關心,長年累月打電話給她,叮囑她要好好吃飯、好好工作,讓這世間還有一方陳嘉郡可以尋溫暖的避世之地。

“對,我今天回來了。剛結束一段航行,有一星期可以休息。現在嗎?在公寓?好啊,辛姨,我馬上過來,好久沒見您,我也一直想過去看您。”

陳嘉郡掛斷電話,進門收拾了一下,又拿了禮物,準備去公寓赴約。

出門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那裏,她好久沒有去過了。

自從那年後,那棟公寓一直是辛姨定期去打掃。那裏的記憶太重了,壓得她至今不得翻身。

陳嘉郡低頭,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就在方才,在半島港,她見到了她的前任監護人。

一群人跟著他,一張張甲方對乙方的臉。有人在他身旁對他指著半島港講著什麽,他隻是聽,似乎也沒有表態。陳嘉郡看著他幾乎回不了神。覺得他變了,細看卻又是她那麽熟悉的一個人。他戴了無框眼鏡,他以前很少戴眼鏡,她知道他度數不深,平時在家連做事時也不戴,隻會在同他不喜歡的應酬時戴一戴,連視線都要同人拉開距離。悠悠性情,他有徹骨的斷舍離,不喜歡的東西,會堅持到底,再沒有什麽可商量的了。你看,最後連對她都是一樣。

他們拍照那麽吵,都引不來他的目光。

陳嘉郡拎著禮物來到這一棟高級公寓,她緊了緊手,將手中的袋子握得皺成一團。自從離開後,她再沒有來過這裏。

陳嘉郡刷卡進入。

迎接她的是一室的燈火通明,連玄關處的花瓶中都擺上了鮮花,根莖分明地浸在清水中。

辛姨把這裏,打掃成了一個家的樣子。

陳嘉郡輕聲呼喚:“辛姨?我是陳嘉郡啊,我來看您了。”

沒有人回答她。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陳嘉郡心裏一沉,緩緩抬頭。

柳驚蟄正單手端著一杯水,站在客廳,不緊不慢地喝,打量著她,悠悠開口:“約你的時間是七點,現在是六點五十五。你守時的優點倒是一點都沒有變,非常好。”

舊時候的人說有情,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味道纏綿。

陳嘉郡手裏一鬆,拎的禮物全數掉在地上。

她尚未反應過來:“辛姨呢?”

男人一笑,帶著那一種看小孩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陳嘉郡回神過來,頓感被作弄,惱羞成怒:“您用辛姨騙我來這裏?”

“也不算是。”男人絲毫沒有慚愧,俯身拿起她帶來的禮物,挺有興致,“世界各地的禮物?你的心意不錯,我會轉交給辛姨的。今天晚上,我就讓她先回去了。”

陳嘉郡被愚弄,臉漲得通紅:“您這樣做,不覺得過分嗎?”

“陳嘉郡,”他好整以暇,“你生氣或是緊張的時候,就會這麽叫我是不是?”

“……”

柳驚蟄坐在客廳沙發上,不緊不慢地開口:“所以現在,你是在生氣,還是在緊張?”

她敵不過他。

這一刻她注視著他的眼睛,知道他已經給了她餘地,柳驚蟄不給一個人餘地的時候,是連眼神都觸不到的。

“雖然我不知道您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下次請不要這樣了。”她克製著自己,不失態,“您或許隻是一時興起,對我,卻會是很大的困擾。”

“困擾?”他似乎來了興致,就是不肯放過她,“怎麽,你很怕我?”

“……”

這個人,從前就是這樣,不肯放過他不想放過的任何人、任何事。而今他這一趟決裂走得遠,遠得令她更認不清他了,不曉得他變未變,也不曉得他變成了怎樣一個模樣。

“有一點吧。”她淡淡開口,承認了,也承認得不多,“您是長輩,不管後來的事是怎麽樣的,您永遠都是我的長輩。我敬畏您,也是應該的。”

柳驚蟄視線一掃,盯了她一眼。

她的回答很有意思,不是抗拒的,也不是逆來順受的,就像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她這一個人一樣,有度有分寸,適可而止。兩年不見,他的這一個小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已經有了那一種,很容易讓男人犯錯誤的吸引力。

陳嘉郡對他微微欠了欠身:“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等一下。”他忽然開口,沒什麽情緒的樣子,“我有話要說。”

陳嘉郡停住腳步,等著他的話。

“下午在半島港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合影的那個人,是你什麽人?”

陳嘉郡一時反應不過來:“哪個人?”

柳驚蟄坐姿未變,喝了口水,連表情都沒變過,似乎問起這話是很平常的事:“那我換一個問法好了。傍晚開車送你回家的那個人,是你什麽人?”

陳嘉郡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時,覺得匪夷所思。

“原來在半島港,你看見我了?你沒有跟我相認,反而跟蹤我?”

“跟蹤?我沒那麽有空,”他擺了擺手,對“跟蹤她”這件事似乎興致不高,“隻不過順路看見了你上了他的車。”

陳嘉郡根本跟不上他的思維,不明白他這麽問,到底要做什麽。

“是我的朋友。”

他一笑:“男朋友?”

她忽然有些生氣,為他這一種陰晴不定而又略帶輕蔑的態度。她轉身欲走,“不是,我不認為我有對你交代私事的必要。”

柳驚蟄盯著她的背影,沉沉開口:“陳嘉郡。”

她恨自己不爭氣。

為什麽隻要聽到他的聲音,聽他那樣喚她,即便不想遵從,本能也先遵從了。

她停下腳步,聽到他說:“如果他是你的朋友,那麽,這一個朋友,你最好不要交;如果他是你的男朋友,那麽……”

她不動聲色,接下他的話,“那麽怎麽樣?”

“分手。”

“……”

柳驚蟄收起了尋常慣有的那種不太認真的笑容,沉聲中帶著隱隱的厲色:“跟他分手。”

陳嘉郡看著他。

一場大病,她至今不好,他卻又來傷她。

她一生學不會跟人吵,尤其是和他。陳嘉郡失望至極,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右手剛握住了門把,忽然從身後傳來一股強勢的力道,將她一把拉了回來。當她回神時,已被人抵在了牆角。她的前任監護人攬住了她的腰,俯下身湊近了她的唇,似吻非吻。

“跟他分手,”他異常執著,不惜再次招惹她,“還是說,你已經跟他分不了手了?”

那麽近帶來的熟悉感,繞在她身邊,令她一瞬間氣息不穩:“我不要和你說了,讓開。”

他眼裏閃過一絲陰鬱,忽然低頭咬了下她的耳垂。

冰涼的肌膚,觸到他溫熱的薄唇,刹那間充血嬌豔。陳嘉郡震驚,連反應都忘記了,隻聽得他得寸進尺,問:“已經喜歡上別人,不喜歡我了嗎?”

大好人生,被他盡毀。一股折辱感油然而生,陳嘉郡口不擇言:“是。”

他忽然低頭吻她。

溫柔而纏綿,好似懷中所擁抱是今生的蒼穹明月。

陳嘉郡瞠目,為這突如其來的情愛,也為這一個陌生的柳驚蟄。他將她抱在懷裏,半強迫,卻情深義重,連深吻都極盡情意,好似有千萬句不能說的話,都在這一個深吻中講給她聽了。

“陳嘉郡,”他纏住她不放,“不要喜歡上別人。”

她眼底迅速地湧起淚光。

這是她的親人,也曾經是她的情人,他走得太遠,她跟著他跑了十一年,她跑得好累:“你要回來了嗎?”

他垂下眼:“不會。”

終於有淚水順著他這句話滑下她的淚痣。

“那為什麽,要對我這麽過分呢?”她不懂他,無聲地流淚,“把我推開,又和別人訂婚,再來招惹我,不準我喜歡別人。知道我喜歡你,所以拿著我對你十一年的感情揮霍。柳叔叔,你太過分了。”

她太善良,連在他麵前痛快哭一場都不會。

他有千般不忍,卻不成言,隻能低頭一點點吻淨她無聲的眼淚,薄唇貼近淚痣時,好似看見她十一年的痛徹心扉。

他猛地將她按進胸膛,在她耳邊鄭重低語:“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怔住,眼角清淚未斷。

他將驚天秘密撕開一角,隻為留住美人心:“陳嘉郡,不要信你這兩年看見的。在你身邊的柳驚蟄,才是真心的那一個。”

陳嘉郡走的時候,淚痕未幹。連道別都沒有,一聲輕輕的關門聲傳來,柳驚蟄就在這聲關門聲中靜靜站了很久。

他將自己沉入黑暗,滿室的燈光也化不開他眼中的陰鬱。男人神色凜冽,像是有恨,終於拿起一旁的手機,撥下一個號碼:“陳嘉郡身邊,為什麽會出現劉經遲?”

電話接通,一個華麗的聲音帶著性感,悠悠傳來:“女孩子長大一點,認識幾個除你之外的男人,很正常。”

柳驚蟄幾乎要起殺心:“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任何事,我都可以忍,都可以聽你的,隻有這件事不行。”

悠悠人間,他有他的一世長安要保護。

“我承諾過的事,萬難千險,我都會做下去。我希望你同樣遵守我對你講過的條件。我跟你之間的事,發生任何意外我都可以忍,隻有陳嘉郡不行。我見不得,陳嘉郡被什麽人拖入我們這麽髒的世界。”

陳嘉郡很快就明白了柳驚蟄近月來會出現在半島港的原因。

公司流言四起,風言風語中提及的隻有一件事:半島港即將不保。

陳嘉郡是明白的,公司近些年的利潤率越來越低,幾乎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一個財務狀況陷入危機的公司,流言總是起得特別快,也特別多。外界瘋傳造成這一局麵的始作俑者是董事長,是他的決策失職,但身在公司、知曉前因後果的陳嘉郡從心底站在了公司董事長這一邊。他不是決策失職,他隻是舍不得。在如今這一個貨運港、商業港炙手可熱的社會,半島港是為數不多的不以盈利為目的的風景旅遊港,誰都可以來看一看,誰都可以來走一走,這樣的情懷在這個物質的世間是值得被敬重的。可惜,資本運作最不需要談的,就是情懷。

四方矚目下,董事會召開股東大會,一人一票,公平決議。新聞發布會上,一紙決議被推上公眾席:為了公司的可持續發展,決定引入戰略投資者。戰略合作書上,雙方簽字一欄裏,一個蒼勁有力的簽名昭然於眾:柳驚蟄。

陳嘉郡是在新聞直播中看到的這個簽名,現場媒體顯然是直播的老手,懂得如何引起觀眾的最大興趣,將鏡頭對準了簽名一欄,停留整整數十秒。陳嘉郡彼時正在“半島號”上,和一群同事一起圍坐在餐廳吃飯,順便一同觀看董事會決議直播。那個簽名欄的鏡頭剛跳出來,陳嘉郡就蒙了。好多年前,她見過這個簽名無數次,她從小學到大學的成績單上,家長簽名一欄,上麵都是這個名字。那時的陳嘉郡不止一次誇過,“柳叔叔你的字好漂亮哦”,可是她不曾想過有今日,那麽漂亮的字也會站在她的對立麵。

資本運作的速度永遠超出普通人的想象,這些年包括柳驚蟄在內,資本這一群體在經濟社會掀起的巨浪,國外媒體給了它一個專屬稱謂,“門口的野蠻人”,國內媒體給它的稱謂則彰顯了力量與蠻橫,“資本帝國”。這個圈子很有意思,這一代金融人的學習能力非常強,星火燎原之時已經身赴前線,摔過跤後終於謙虛了起來,紛紛謝絕鏡頭暗自關門苦練內功。在這樣的局麵之下,柳驚蟄的個人風格就被突兀地前置了。他是一個例外,十幾年在唐家隱於幕後,苦練內功,一朝走於人前,活脫脫一個完成品,刀槍不入。

陳嘉郡少年時期就曾目睹過柳驚蟄如何挾資本以令董事會,那時她覺得他好厲害,然而如今她隻覺他恐怖。董事會決議發布後,戰略會議隨即召開,柳驚蟄吩咐下屬呈交一紙提案,清清楚楚將野心言明於眾:撤銷董事長,改建半島港。

陳嘉郡豁然而起。

她在他身邊十一年,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個男人說一不二的性子。尋常人或許會把他當成一個比較厲害的金融人,隻有陳嘉郡不會。她見過他一路走來的曆史,明白這是一個絕不僅僅隻懂金融的人。柳驚蟄曾經以一手建起的食品廠利潤在唐家港口業務失策之時一力承擔了彌補缺口的重任,後又空降暴雪救火,坐鎮總部運營。換言之,他不僅是懂資本的金融人,更是一個對實體運作爐火純青的企業家。這樣一個人,下了決斷要來插手半島港,你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陳嘉郡終於薄怒上心。

十一月江南的雨,已經帶了濃濃的涼意。似乎步入深秋,終究不好意思暴雨傾盆地下,但也不願收著,下起來總不見停,一陣陣、一片片地下。就像一個小女子,不好意思麻煩旁人,又不願委屈了自己,於是總要想個辦法在這兒那兒晃一晃,時時刻刻都讓你見著她、記著她。

這樣的天氣總令柳驚蟄不快。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柳驚蟄極度厭惡下雨天。在這樣子的天氣裏,他做事總是帶著一股陰鬱的脾氣,熟悉他性子的特助也會在下雨天特別的謹慎,後來漸漸發現,柳驚蟄在雨天的陰鬱並不僅僅對旁人,更多的是對他自己。

其實他是明白的,站在高層辦公室,夜晚暴雨一下,衝撞在玻璃牆上,總能讓他想起兩年前的那一天,也是在這樣一個下雨的天氣裏,陳嘉郡來找他,從此與他形同陌路。有時他想得遠了,收不住自己的心,又會隱隱想起第一次對唐律起疑的日子,也是這樣的雨天,他不準他再跟櫻庭財團的合作案,惹得他疑心一起,再也沒有後來。

想起舊事,又是雨天,男人雙重不快。

眼前一個鬥誌昂揚的年輕人正站在他的辦公桌前,**飽滿地向他匯報著對待半島港的改造計劃。其中一條涉及人員調動,來自哈佛的管理係高才生講得滔滔不絕,豪言壯語夾雜著陰冷野心,提議讓半島集團內所有不合柳氏管理理念的員工,全體開除。柳驚蟄覺得膩味,抬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水杯,男人順著年輕人的建議,先將不合他理念的這位高才生開除了。

柳驚蟄傍晚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公司上下對他投來的目光又比以往更多三分畏怯。他有些懷念昔日在唐家不用行走於人前的日子,這樣的惡事,用不著他來做,可惜今非昔比,如今他沒得選擇。他手下的人,個個都是辦事的好手,沒讓他等多久,就讓他看見了方才那個年輕人拿著東西走人的樣子。他看了會兒,忽然想起他帶過的那個小女孩,算算時間,也是剛畢業一年的年齡,可是她就不會有那麽狠的心,心裏很容易生病。沒有了他保護她,也不曉得這些年她病過多少場。

特助在公司門口接應他,手裏一把骨節分明的黑傘替他撐著。特助跟了他好幾年,明白這個男人的習慣,尤其是雨天,他不喜歡身上沾水,有時雨勢大,不可避免地沾濕了衣角,即便手頭要事再多,他也會有好耐心先把衣服擦幹。

一輛黑色轎車在台階下等著他,特助向他恭敬匯報:“晚上八點,櫻庭財團方麵派來的人會在羅森卡爾酒店等您,和您商討共同改建半島港的事。”

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待助理反應過來,他忽然說:“把傘給我。”

“好的。”

他接過黑傘,對助理吩咐了一句:“晚上的事給我取消,櫻庭方麵有人問起,就說我今晚有事,讓他們改約。”

特助蒙蒙地說了聲“好”,就隻看見他的老板不緊不慢等著紅燈,等來了下一個綠燈,從容地穿過馬路走向了對麵,停在了對麵購物廣場外的失物招領處,將手中的傘分出去了一大半,罩在了一個年輕女孩子的上方。

陳嘉郡沒有奢望今晚能見到柳驚蟄。

她抬眼望了一眼,恢弘的柳氏總部森冷陰鬱,藏龍臥虎,也藏汙納垢。陳嘉郡最終也沒有進去,引來了好幾次巡邏的保安問她是不是迷路了。她不語,隻有她自己知道,當年她就是這樣,每次去找他時都怯生生不敢進他公司,每每在馬路對麵一站,就等他來領。陳嘉郡改不掉很多習慣,包括這一個。

所以當柳驚蟄穿過馬路不緊不慢地來到她眼前,問她“在這裏多久了”,時光好似一秒倒退十一年,令陳嘉郡有種錯覺,她什麽都可以原諒他。

她開門見山:“對半島港,你是要定了?”

她這話一問出來,柳驚蟄就知道了她的來意。隨即他也知道了,這個長篇大論他對她這樣一個小姑娘是講不清楚的,即便要講清楚,也很需要一點時間。

“你跟我來。”他拿了傘,示意她跟上,“先吃晚飯。”

陳嘉郡抿了抿唇,沒有跟上去:“我不是來跟你吃飯的。”

“我知道,”男人幽幽道:“是我要吃飯,你不吃的話,就在旁邊看著好了。”

“……”

陳嘉郡臉色漲紅,被氣的。

柳驚蟄支走了司機,自己親自開車,當看見副駕駛座的小女孩那張分明被氣著了但又刻意忍住的表情,他就心情愉悅了起來。即便車外雨勢漸大,他也覺得是可以忍受的了。

柳驚蟄十年如一日地要了一份五分熟的牛排,他記得她以前被他帶著,十分愛吃牛排,隨即對侍者說了一句“她胃口小,給她來一份兒童牛排套餐”,陳嘉郡卻搖頭說“不用”。陳嘉郡最後要了一份意大利麵,奶油味,加了魚子醬。又要了一杯清水,一頓飯吃得簡簡單單。

柳驚蟄掃了她一眼:“把牛排戒了?”

“一定程度上,戒了。”

她不會告訴他,她已經太習慣他做的牛排,那個味道成了她對他回憶的一部分,以至於如果她再選擇其他人做的牛排,她都會湧起一陣對過去的不忠誠與太隨意的感覺。

一頓飯,兩個人的胃口都很好。陳嘉郡是因為餓了,柳驚蟄是因為良心麻木。她記得一句話,說為了使內心寧靜,一個人一天最好做一件不愉快的事。陳嘉郡想,接下來她想對他談的這件事,應該就屬於這不愉快的範疇了。

“唐家最引以為傲的,就是港口事業。這些年,卻受到了不小的壓力。這壓力,所有人都明白,來自於你。”她說的是實話,所以才壓不下內心的疑惑,要來討一個說法,“所以這一次,對半島港,你執意要插手改建,是不是也是為了手裏能多一個籌碼,和唐家抗衡?”

柳驚蟄聽著她講,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將她的話輕描淡寫堵了回去:“你表舅舅說過一句話,‘你可以這麽想,我也可以否認’,現在這句話,同樣適用於我對你。”

陳嘉郡落寞:“你恨他到這個地步?”

“可能吧,可能也不是。”他憑良心說話,“即便跟唐家沒有關係,對半島港,我也是要的。這麽好的標的,我不要,別人也會要。你所尊重的貴公司董事長,沒有盈利模式的情懷,是會死得很快的。”

陳嘉郡想起坊間流傳的關於柳驚蟄的一件事。兩年前他和唐家決裂之後不久,和櫻庭財團合作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決一樁同海外合作的爛尾工程。坊間傳言,那時柳驚蟄手上可用的自己人隻有六個,敢為工程提供擔保的第三方隻有三家,答應能立刻提供資金的銀行更是沒有,然而就是這麽“三把蔬菜六塊肉”,柳驚蟄硬是把它炒成了一桌菜。爛尾工程重新開工的時候,柳驚蟄戴上安全帽親自當起了工頭監工,和施工隊同吃同住,在他的現場管控之下,拖了三年沒進展的爛尾項目在三個月的時間內順利竣工。施工方三年沒有抬起臉做人了,竣工的那一天,握著柳驚蟄的手激動得表示以後唯柳總管馬首是瞻。

這樣一個人,唐家尚且忌憚三分,何況是受恩於他的陳嘉郡。她心裏泛起一絲苦味:“我知道我說服不了你,我也不是來說服你的。我是來告訴你,我和半島號上的同事、朋友,不會對你退讓的。”

“這樣,蠻好的。”他並不介意,還耐心對她講一個故事,“聽過‘鯰魚效應’嗎?”

“沒有。”

“漁民捕撈沙丁魚,出海遠洋歸來,往往會死掉一大半。後來他們發現,在撈上來的沙丁魚裏放一條鯰魚,為了生存,沙丁魚就會不停地遊動以躲避鯰魚,結果生存率反而大大提高。”

陳嘉郡臉色微紅,有些受屈辱的感覺:“你是要來做‘半島號’的鯰魚?”

他並不否認,昔日那種手把手教她去看這個社會的感覺又回來了:“陳嘉郡,你們的半島港,落伍了。”

陳嘉郡霍然起身,音調高了三分:“不許你這樣說!”

她忽然而來的情緒激動讓餐廳四周的人都看過來,引起一陣竊竊私語,連餐廳經理都慌忙趕了過來,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是否需要幫忙。陳嘉郡站著,盯著柳驚蟄的樣子千般委屈,把年少時十一年積攢的寵愛都在這一刻一次性揮霍光了。

柳驚蟄告訴餐廳經理,為她要了一份限量特供的招牌甜品。他也沒哄她坐下,靜靜地等餐廳經理用推車推來甜品後,他拿過經理手裏的熱巧克力醬,親自為她演示:“這道甜品叫‘生如夏花’,白色的巧克力罩下是慕斯蛋糕,就像這樣,用黑色熱巧克力澆上去,白色的巧克力罩就會按著已經劃定的線路融化打開,猶如一朵花開。”

話音落,正好用了一朵花開的時間。

“女孩子隻顧著生氣,連甜品的心意都顧不得了,做它的人知道了,會很傷心的。這裏的主廚手藝非常棒,甚至比半島號的主廚許世塘老先生的手藝更要精進。”

陳嘉郡驚訝:“你知道許師傅?”

柳驚蟄將甜品推至她麵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會告訴她,作為半島號的元老,許世塘是忠臣,手裏也有員工持股,可就是這兩點,卻給他造成了一點麻煩。煽動、違抗,一度成為他接手半島港的最大障礙。柳驚蟄曾動過除掉許世塘的念頭,又聽來一點消息,說他的甜品非常得陳嘉郡的喜愛,而許世塘這兩年對陳嘉郡也照顧有加,每晚都會留一道甜品給她。柳驚蟄忽然心裏一軟,就此將除掉許世塘這件事擱置了下來,不再追究。

柳驚蟄又叫了餐廳經理過來,吩咐再上一道“生如夏花”,把餐廳經理和陳嘉郡都愣了下。餐廳經理愣過之後自然是樂意的,財神上門他歡迎光臨,立刻又推來一道。柳驚蟄把熱巧克力醬遞給陳嘉郡,語氣中不自覺就帶上了哄她的意思:“你試試看。”

陳嘉郡方才還氣勢洶洶,現在卻吃人嘴軟,不吱聲了。柳驚蟄拿捏她的七寸拿捏得毫厘不差,知道小女孩心性,尚未克製得了甜品的**。這孩子還很單純,在經曆過那麽多傷心事之後,還可以這麽單純,是她有這天分,所以才得了他這麽多年疼愛。

陳嘉郡最後把兩份甜品都吃完了。柳驚蟄看她吃飯規規矩矩,不肯浪費,就不禁對唐家心頭火起,不曉得這兩年她在唐家被怎樣虐待了,連吃個甜品都吃得那麽珍惜。唐律是個經曆很可疑的家長,不管從哪方麵來說,柳驚蟄都有理由懷疑陳嘉郡這兩年沒被照顧好。

“兩周後,會有一場針對半島港改建的大規模路演。”他忽然告訴她,“半島港的改建,一旦被我拿下,會牽涉進很多人,包括周圍的住戶,換言之,還牽涉拆遷的問題。所以,如果你想留住半島港,這次路演,是你最好的機會。”

陳嘉郡頓了頓,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些。

“我不想欺負你沒經驗,占小孩子便宜,所以有些事,我不會對別人講,但對你,我沒有必要隱瞞。”柳驚蟄吩咐餐廳經理,給她另外打包了兩份甜品,又對她講,“路演上,你要怎麽留住半島港,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曾經帶你聽過一場商業文明的演講,美國的商業文明已具雛形,熏陶之下才出得了穀歌樸素又恢弘的上市理念:不作惡。這三個字的力量非常強大,希望你還記得。”

三言兩語,提點一下,陳嘉郡豁然懂了。

“你對我講這些,對你並不利。你為什麽要幫我?”

“說過了,我不是在幫你,我隻是不習慣占小孩子的便宜。”

兩周後的路演,如約舉行。

這是一次非比尋常的路演,規模宏大、巨頭光臨。關聯人、承銷商、投資方、媒體,以及改建涉及的周圍群眾代表,紛紛手持邀請函入場。群眾代表義憤填膺,表示要捍衛半島港;懂得商場運作規則的老手們則心照不宣,耐心觀望。柳驚蟄昔日能被稱一聲“柳總管”,救火隊之名直到今日也十分響亮,這人的拿手好戲,就是出其不意。

陳嘉郡今日會作為半島號的員工代表登台,發表員工意見書。劉經遲坐在陳嘉郡身邊,安撫著她:“不要緊張,你做得很好。”

他安撫她的聲音溫柔得都能滴出水來。陳嘉郡卻心思一晃想起了她的前任監護人,那人是完全不同的,即便一肚子柔腸地疼她,說出來的話也總是在給她潑冷水。

她正這麽想著,就聽見門口響起一個聲音:“柳總管您到了,這邊請。”

陳嘉郡沒有回頭。就算沒有回頭,隻聽得那連個停頓的動作都沒有的腳步聲,她都知道,他來了。

劉經遲忽然伸手,握住了陳嘉郡僵硬的手:“沒關係,不要怕。”

如果說在這之前的劉經遲還是一個對感情有些放不開的男孩子,那麽他這一握之後,就已經握出了一個男人的氣勢。柳驚蟄在前排落座時眼神一掃,盯了一眼劉經遲,後者沒來由地頭皮一麻,手卻很有骨氣地沒有鬆開。柳驚蟄這一眼盯得很短促、有力,盯一下就收回,留給後者的警告之意卻森森冷冷,連身旁的特助都忍不住一驚,謹慎了好幾分。

這樣子的場合總是按著既定流程走。作為中立方的投資銀行當仁不讓成了全場主持兼調解員,主持時有資本界大將之風,調節時又渾身散發著居委會老領導的風範。當各類關聯方都輪流上場表態之後,場麵已經火藥味十足了,控場投行人士拿著麥克風已經渾身冒汗,靈機一動,終於叫了陳嘉郡的名字。作為關聯方之一的半島號,員工代表是個小姑娘,總比較好說話,這氣氛需要一個小姑娘來緩解。

陳嘉郡起身,穩穩地上前。柳驚蟄看著聚光燈下的她,一股溫柔又心疼的情緒洶湧而起。他的這個小女孩,終於被迫長大了。

陳嘉郡的聲音傳承了他的靜氣,又多了一分他沒有的平和:“各位好。我不願多談我有多熱愛半島號以及半島港,我願意談的,是想坦陳我與柳驚蟄先生之間,十一年的養育之恩。”

全場靜默,幾秒之後,一片嘩然。

連一旁的主持人都忍不住驚訝地反問:“陳小姐,你是說你和柳驚蟄先生之間……”

“是的,”她將昔日最痛的過往,變成了今日能打的一張好牌,“養育之恩,沒齒難忘。有一句話,叫理高於情。‘理’字在前,才能讓我對恩情讓步。‘半島號’以及‘半島港’對我的意義,就是這麽多。”

柳驚蟄遞了個眼風,定定地看著她。

陳嘉郡,不負他所望,想要做一件事時,“出其不意”永遠是上策。他坐在台下,看著台上的她,講話的樣子那麽婉轉,好似一點危害都沒有,卻暗藏洶湧。他曾教過她那麽多,包括女人是怎麽回事,如今她用最好的方式,讓他看見她已學得那麽好。他聽她講無害的事,同事愛、公司愛、半島港的曆史與光輝,看似無害,實則淩厲,她博取了所有人的同情,令自己處於一個弱者的地位,也令他處於十分被動、看似在作惡的立場。柳驚蟄唇角一翹,有些恍然。他帶出來的這個小女孩,學得太好了,將他對她講過的,“是女人,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發揮到了一個極致。

陳嘉郡演講結束,鞠躬致謝,獲得一片掌聲。柳驚蟄斂了下神,知道自己即將傷害她。他有些克製,在感受到這個世界上某種因果循環的深刻意義時,它的邪惡又一次震撼到了他。

作為戰略合作的最大資方,柳驚蟄上台,將底牌全數亮出,一氣嗬成:“我非常明白,半島港對各位的意義,尤其是幾代人紮根於此的半島港人民。我想申明一點,對於半島港,我不是來搶,我是來欣賞的。欣賞之後,帶著好感,就會想讓它變得更好。在讓它變得更好之前,首先要讓已經喜愛了它幾輩子的人變得更好。所以,我代表的戰略財團已同意,若今日,居於半島港的朋友願意稍微配合我們,將得到我方如下補償……”

男人伸出右手,向後一指,巨幅屏幕上隨著他的動作,出現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全場嘩然。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想象的數字。

男人笑容由衷:“各位,我是商人,而且是一個不作惡的商人。我的誠意,隻用數字表示。”

路演結束得如此順利,幾乎沒有用太多時間。

陳嘉郡今時今日才明白,為什麽當年,他在水深宅險的唐家,談判時能夠被稱一聲“快刀手”。確實夠快,也夠狠,下手隻用一刀,割斷七寸,他就贏了。陳嘉郡坐在位子上沒有動,看著各方利益集團上前,與他握手,恭喜他順利拿下半島港,陳嘉郡覺得全身發冷。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和他站在了那麽遠的位置,還是對立麵,要開始學會接受彼此的爭鬥。

特助提醒他,時間差不多了,該離開了,晚上還有重要的宴會。柳驚蟄點點頭表示知道了,謝絕了旁人的寒暄,眼神望向陳嘉郡。

她應該是受傷了。並且,還傷得不輕。

柳驚蟄向她走去的時候,內心很寧靜。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攫住他的心,他是習慣在苦難中保持寧靜的人,如今,苦難讓她更有了一種令他寵愛的麵貌。

“陳嘉郡,”他站定在她麵前,一如當年以長輩之姿對她肯定,“你今天做得很好,比我以為的,表現得更好。”

她抬眼看他。

沉默半晌,她問:“那一天你對我暗示,‘不作惡’,表現善意,是可以博取同情打感情牌的最好策略。是不是那個時候,你就已經想好了應對我的策略?你利用我,達到你的目的。”

“沒有特別那麽想,也沒有特別想要你去這麽做。”他很平靜,一種達到目的後特有的平靜,“你是否會選擇這樣做,我都有應對的策略。”

“但你有想過,我選擇照你的方式去做,是你能最快達到目的的方法,對吧?”

男人不置可否,以禮貌的沉默應對。

陳嘉郡眼底有點濕,為十一年的過去,也為今時今日。

“你從小教我‘不作惡’,所以為什麽,現在你要‘作惡’?”

舊時候說學本事,就像穿戎衣,那麽他對她,算什麽?教她學會穿一件件“戎衣”,穿好了,卻一刀來刺,教她穿那麽多,那麽厚,原來他隻為磨他的劍。非常悲哀,也非常獸性。

“我不認識你。”陳嘉郡對他失望透頂,“我隻認得我的‘柳叔叔’,我不認識柳驚蟄。”

柳驚蟄今晚推了公事,一個人去了酒吧。坐在吧台喝了一會兒,抬起手腕看時間,半夜十一點。喝了一整晚,仍是清醒得很,真要命。

不期而然走來一個人影,江和歌在他身邊落座,笑容盈盈:“這麽巧,一個人?”

柳驚蟄連眼睛都沒抬。

“你江小姐要‘偶遇’一個人,走到地獄都是逃不掉的。”他興致缺缺,不和她玩,拿起一旁的整瓶酒,給自己酒杯裏倒了一杯,再把手裏的酒瓶往她麵前一放,“要喝多少,你自己倒。”

江和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今天這麽沒興致,連給我倒酒都不肯?”

“勸女人喝酒,是作惡。”他喝著酒,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人一晚隻能做一件惡事,我今晚的份額已經用完了。”

“你指的是,你利用你的小女孩,搶了半島港這件事?”

“……”

柳驚蟄沒有回答,盯了她一眼。醉意蒙矓,留一絲清醒,若有似無,這樣的一眼盯上了你,是要盯到骨子裏的。

“別這麽看我,你柳總管最近做的這件事,引起的軒然大波,你比我清楚。”江和歌笑盈盈的,忽然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意隱隱退去,“唐家最重要的用兵之地,就是港口經濟,半島港的地理位置何其特殊,四方人都明白。聯通內外,又占據了自由貿易港的天時地利,如今是一塊原石,一旦被開發,現出真麵目,其結果不亞於再造一個東方經濟港。香港、上海,這樣的港口經濟城市,如果再多一個,帶來的巨額利益乃至改變曆史的貿易手段,單是想想,就已讓人後怕不已。”

他喝了口酒,放下時酒杯裏的冰塊撞得叮當響:“我跟唐家的事,不是秘密。所以你說的這些,有什麽問題?”

江和歌一笑。

她忽然伸手,搭上他的左肩,半是**半是試探:“如果我說我知道,櫻庭財團計劃了數年,也很垂涎半島港呢?”

柳驚蟄對上她豔豔的視線:“……哦?”

“我還知道,你這次出手,是完全撇清了以櫻庭財團董事的名義,動用了你柳氏私人的資金。”她近身貼著他,外人看來,就像在談情,隻有當事人明白,說出來的話,足以讓人震驚,“柳驚蟄,若背後沒有人撐一把,你哪裏來的這麽大手筆,用巨額補償費收買了半島港的各方關聯人,順利拿下半島港?你走了這一步,斷了唐家的後路,或許也沒有人察覺到,你也斷了櫻庭財團的後路。櫻庭家苦心經營數年,想要走港口經濟這一條路,打通海上貿易,容不得任何人破壞。你這麽一出手,你這位櫻庭財團的董事,櫻庭小姐的未婚夫,和櫻庭家的關係,可是令人好奇得很啊……”

柳驚蟄稍稍用力,不動聲色地將她推開。

“江和歌,管好你自己。”

女人笑著摸了摸他的臉,順著他的意思不再追問。柳驚蟄三緘其口的事,不會是小事,至少,不會是好事。

江小姐不怕的人很多,尤其不怕男人,按耐不住就撩一把:“搶了人家熱愛的半島港,你的那個陳嘉郡,會恨死你吧?”

柳驚蟄心裏不痛快,正欲發作,卻被一道播音聲打斷了。

直播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播放著一條突發新聞:“半島集團的歸屬權、半島港的改建權塵埃落定的今天,也是半島號最後一次出航的紀念日,就在十分鍾前,本台確認了今晚的突發事件:半島號靠近半島港返航時,突然遭遇不明原因的沉船事故;半島號發出求救信號,救援隊已動身前往搜救。本台記者已趕赴現場,將為您帶來前方最新的現場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