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驚蟄正在書房做事。
陳嘉郡不會知道,昨晚接到宵勇的電話之後,柳驚蟄是甩下了正在進行的會議趕過去的。做了一半的公事拖不了,暴雪的困境除了唐碩人之外就隻有他可以解,如今唐碩人身在香港分身乏術,實體的事全部丟給了柳驚蟄。柳驚蟄心裏很清楚,他手裏拿著唐碩人反抗了整個衛家割讓出的百分之十的股權,等於把他整個前途押在了上麵。唐碩人這步棋走得極妙也很有魄力,在柳驚蟄看來很有點大將之風。置之死地而後生,一絲不喘地把他也拖下了水,救不起暴雪柳驚蟄的救火隊之名從此無從談起,這逼得他非但要救,還要救得漂亮,東山再起。
陳嘉郡昨晚被他帶回了公寓,家裏躺著一個小女孩,他沒有辦法丟下這裏去公司。這倒不是說他人性閃了光放心不下陳嘉郡,他是放心不下他這個窩。柳驚蟄的潔癖幾乎到了一個境界,出差在外連酒店都不住,所以這家夥平時沒事就全世界買房,外界評論他投資全球房地產魄力驚人,其實全是扯淡,他是潔癖太重住不了酒店所以就近買房隻住自己的窩。這棟公寓是柳驚蟄的私人住所,他極度擔心陳嘉郡會把他這裏弄得麵目全非,畢竟他對小孩子都沒什麽好印象。盡管他知道陳嘉郡已經算是小孩子裏比較乖的那一種了,但仍然改變不了他不喜歡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習慣。
這會兒公司的幾位高管都在線,一幫人陪著他把昨天被打斷的會議繼續開下去。桌上的電腦視頻開的是全球聯網會議,柳驚蟄戴著耳麥麵對視屏牆,指了指某一位在線人,示意他回答他接下來要問的幾個問題。
陳嘉郡就是在這當口敲了敲門,探了一個小腦袋瓜進來:“柳叔叔?”
柳驚蟄沉浸在工作裏,掃了她一眼,視線鋒利得令她縮了一下。
陳嘉郡縮著脖子說了句廢話:“我剛醒,起來了。”
柳驚蟄指了指門外,言簡意賅:“去客廳等我。”
“哦,好。”
陳嘉郡聽話,立刻退了出去,還不忘輕輕給他帶上門。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柳驚蟄跟她之間的這一段對話,他沒有關閉視頻,連麥克風都沒有關。這會兒,柳驚蟄神色如常地繼續會談,視頻背後的其他高管卻都各自心領神會。
都說柳驚蟄私生活精彩,如今看來果然沒錯。這都幾點了,他昨晚竟把一個小姑娘弄到現在才醒的地步……
柳驚蟄結束會議走出來的時候,陳嘉郡正在客廳規規矩矩地看《新聞聯播》。
柳驚蟄站在書房門口氣定神閑地看了她一會兒,看到最後都有點不可思議了: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怎麽就沒有點十九歲的愛好,有的盡是九十歲老年人的夕陽紅樂趣呢?
他這麽想著,走過去順口問了句:“對新聞有興趣?”
“嗯,”陳嘉郡見他過來了,移了下位子想讓他坐旁邊,“下學期的課程考試有時政考題,平時多看新聞可以積累素材,我打算最近就練習起來。”
柳驚蟄沒有坐過去,在左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順口送了一句:“追求進步的覺悟不錯啊。”
“……”
陳嘉郡抿了抿唇,看著他沒有坐在她身邊而是自顧自坐在單人沙發上,她移開了視線,不言不語。
舊時候的人講男人,生活在有禮有序的世界總會有煩膩的一天,見了喜歡的女子就會猶如得了解放,與她親近。
柳驚蟄對她,顯然不是如此。一直以來他的態度她都看得見,不親不近,不鹹不淡。他的有理有序從不因她而失控,他對她沒有愛,他隻是在對她負責,盡他“唐家柳總管”的責任。
陳嘉郡正沉默著,忽然聽見柳驚蟄一聲叫喚:“陳嘉郡,去做飯。”
“哦,好的。”
小孩屁顛顛地就去廚房賣力氣幹活,老實得很:“家常菜,初中、高中的生活課上,老師都教了。”
不得不說,在陳嘉郡上學這件事上,柳驚蟄真是壞透了。
他的擇校標準不是名校,而是看教學任務裏有沒有“烹飪”這一項。柳總管心裏一把小算盤打得劈啪響:先教會她做飯,以後也好讓她給他養養老……
當年,連方是非都看不下去了:“你怎麽不直接讓她去上新東方烹飪學校呢!”
“這不行,”柳總管氣定神閑,“除了學做飯,思想教育也得跟上,太叛逆了不好管。”
“……”
方是非對陳嘉郡的人生深深地擔憂。
柳驚蟄倒是挺滿意。
這會兒,他踱著步子走入廚房,陳嘉郡正一臉為難地看著他:“柳叔叔,我西餐做得不太好,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中餐的家常菜?”
柳驚蟄倒是有興趣了,懶散地倚靠在廚房門邊,反問:“你怎麽知道我平時吃西餐?”
“我也是猜的,”陳嘉郡搓了搓手,看了眼廚房裏的用具,“這邊有動用痕跡的廚房用具都是做西餐用的,而做中餐的那些卻沒有經常用的樣子。所以我猜,你很少在家做中餐。”
這就不叫猜了,這分明是觀察力。
柳驚蟄眼神蒙矓,湧起些興趣了。
東方文明中最生動的小女子就是能於細節處見聰明的。被吸引,心思一動,又忍得住衝動,暗自權衡。這種動心忍性,這種柔弱中見剛,成年人往往歸結為“社會造”,柳驚蟄始終認為不是,這是本性中就有的聰明與堅忍,而且越小擁有,就越純,靈性也越高。
“我來吧。”
許是方才她那一個小細節,令他內心微動,他走過去,對她道:“冰箱裏隻剩下西餐食材,所以你今晚恐怕得遷就我一下。我負責做,你負責吃,可以嗎?”
陳嘉郡用力點頭:“可以。”
柳驚蟄單身久了,練出了一身做飯的本事。陳嘉郡給他打下手,洗洗菜,端端盤子,像個跑堂的小二,忠心耿耿。
柳驚蟄說話不多,陳嘉郡隻能沒話找話。其實柳驚蟄寡言少語倒不是他性格的問題,而是平時在暴雪他說得實在太多了,人人有事都指明找柳總管,大到並購重組,小到人事調動,連唐碩人的感情問題都時不時跑去煩他,一天下來他口幹嗓啞毫無講話的興致,行為與意誌都處在“隻想靜靜”的狀態。
陳嘉郡像隻小狗似的繞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柳叔叔,我都不知道,你的日文說得這麽好。”
“就那樣吧。”
“是在中國學的嗎?”
“在日本。”
“什麽時候學的?”
“很久以前。”
“柳叔叔你學會的第一句日文是什麽?”
“天氣不錯,去散步吧。”
盡管兩個人把對話說成了聽力考試的模板,但陳嘉郡還是興衝衝的,隻要跟他在一起,她總是興衝衝的,這會兒她仰頭看他:“好厲害,柳叔叔你竟然是在日本學的語言。你去日本做什麽呀?”
柳驚蟄扶著冰箱門找食材,一臉思索“吃什麽”的表情,把熱情的小姑娘晾在一旁。
——其實他是不太好回答她最後那個問題。
他總不能跟她說,他是去日本跟人追債,為了能更好地威脅人而學會的日語吧?雖然事實就是那個樣子的。
那時的柳驚蟄剛在唐家做事不久,年輕人都是從基層幹起,什麽活苦幹什麽,於是柳驚蟄剛做事就被派去幹了一件很苦悶的事——追債。這還不是普通的債務,是跨國公司企業債,債務人是日本一家財團的老板。這老板從成功到倒閉的過程走的也是大眾路線,白手起家成功了,染上賭博的嗜好借債了,資金鏈斷裂東窗事發債權人上門了。柳驚蟄到了日本才發覺事情不妙,他的任務裏隻有財團老板這一個債務人,可是這個財團老板卻不止他一個債權人。柳驚蟄看了一圈債權人列表和可清算資產間的嚴重失衡頓時就惆悵了,這是來討債呢還是來討飯呢,那麽少的資產要那麽多的債權人來分,輪到他連根雞毛都分不到。
柳驚蟄頓時明白這不行,走正道他這筆債基本就算是捐了,正道不行那就隻能走旁門左道了。柳驚蟄等的就是這個,旁門左道才是他的強項。
然而等柳驚蟄走了旁門左道後才發現,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出現在了他的麵前:語言問題。雙方談判時用的是翻譯,說一句話鞠一個躬,客氣得不得了。柳驚蟄坐著聽,眉頭皺成一團,最後終於受不了了,問翻譯到底把話翻譯明白了沒有,翻譯說這邊講話就是這樣的,講究禮貌,您不懂,不能失了規矩。柳驚蟄大怒,這是來追債的還是來相親的?柳驚蟄一怒之下掀桌離席,找了間寺廟找了個日本和尚閉關學了一個月語言,出關後親自上陣,一口流利的日文方言把債權人“不還錢?行啊,你有種試試看!”的意思講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錢就還來了,柳驚蟄登機回國,唐律親自去接機得知眼前的男人不僅收回了壞賬還順便考了張日語證書回來,唐律一句“不錯嘛”從此坐實了柳驚蟄在唐家“職業救火隊”的地位。
柳驚蟄扶著冰箱門拿出兩個番茄時順便感歎了下時光匆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啊,那時他才十九歲吧,和眼前這小姑娘差不多的年紀。
這麽一想,他對陳嘉郡的態度也緩和了下。柳驚蟄把番茄遞給她,語氣難得地放柔了幾分:“去把它洗一洗。”
“哦,好的。”
陳嘉郡一雙巧手,搓搓搓,洗幹淨後遞給他:“柳叔叔,給你。”
不一會兒,柳驚蟄就將番茄製成了新鮮的番茄醬,出鍋準備淋在牛排上時陳嘉郡隨手遞上了糖。
柳驚蟄的洞察力當即就到位了:“你怎麽知道我吃甜?”他嗜甜嚴重,連番茄醬中都要放糖,但在人前他很控製。沒有別的意思,他單純地不習慣將嗜好流露在外人麵前而已。
陳嘉郡就像個課堂上被老師點到名提問的學生,答得有板有眼:“因為,看見你口袋裏一直放著糖。”
柳驚蟄恍然大悟:“哦,那個……”
“是金平糖吧。”她總算找到了點和他的共同點,一時興起就收不住情緒了,“之前同學去京都旅遊回來也給我帶了一瓶,我也跟柳叔叔一樣,非常喜歡。”
柳驚蟄正在往牛排上淋番茄醬的手一頓,心想她這是什麽意思。
總不見得要他馬上把糖拿出來說“喜歡你就全拿走”吧?
如果她再大一點,成為一個女人的樣子,那麽柳驚蟄就不會對這種話裏明顯流露的愛慕之意視而不見了;但她太小了,還是個小女孩的樣子,柳驚蟄再生冷不忌也不會跟這樣的小朋友玩男女感情遊戲,何況她還是唐律交到他手上的人。柳驚蟄一向不對熟人下手,這點禁忌他是有的。
他沒有理會她拋給他的枝,把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拉開:“去洗手,坐下吃飯。”
自從給陳嘉郡喝了點烈酒連教帶訓地折騰了她一頓之後,柳驚蟄表麵不在意,心裏多少還是記得這事的。倒不是因為他責任感強,他是純粹給唐律麵子,畢竟當年唐律對他交代過“陳嘉郡資質不錯,你費點心”,柳驚蟄再怎麽不想費心也不行了。唐律不會輕易開口要他做什麽,但一旦他開口要了,也就不會讓你拒絕了。
這兩天柳驚蟄沒有去公司,公事全在家裏做,陪著陳嘉郡過了兩天,暗中觀察她的恢複情況,順便借這個機會問了下她的功課。
陳嘉郡一年中最期待的就是這件事。
因為她成績好啊。
柳驚蟄一年中最糾結的也是這件事。
因為他看不上啊。
所以過去很多年裏,一到年底驗收成績之時,這兩人之間就會出現對牛彈琴誰也理解不了誰的局麵。往往陳嘉郡興衝衝地抱著成績單給他看時,柳驚蟄都會很不能理解地反問“這樣你就滿足了?”,陳嘉郡也不能理解了,她都年級第一了他這還不滿足?柳驚蟄更不能理解了,現在的小孩子考個試就滿足了?他十九歲就被唐律派去日本解決公司壞賬問題了,她就算年年考第一他也看不上啊。
經過幾次衝突之後,兩人都冷靜反思了下。
當然了,柳驚蟄這種人就不要指望他能反思出個什麽結果來了,一來他確實很忙,哪來那麽多時間管一個小女孩的事,二來他的性格和行為早已定型,完完全全已是一個有自我世界觀與評判價值觀的成年人。這樣一個男人,權勢在握,他是絕對不可能為了一個小女孩而否定自我觀念的。所以柳驚蟄想了一晚就不想了,順理成章給自己找出了個理由:青春期啦,陳嘉郡小朋友的叛逆期到啦……
倒是陳嘉郡,她是真的去反思了這個問題。當然她不敢去想柳驚蟄有什麽問題,她擅長自我批評與自我總結的優點在這一個問題上發揮到了極致,她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柳驚蟄和她的世界,天差地別。
陳嘉郡非常傷心。
但她沒有傷心太久,從那一年起,她就明白了,她的監護人從一開始就已走得太高太遠,是絕對不可能停下等她的,她隻有跑得比別人都快,才能跟上他的腳步,不被他拋棄。
很多年以後的柳驚蟄常常會想,陳嘉郡這個人身上究竟有哪一點令他放不下,放不下到那種,骨血融合的程度。後來他終於明白了,原來東方小女子的韌性與堅忍,是在她身上齊全了。西方人講未來,往往將之看得極為黯淡,他們談“末世”,談“世界末日”;而東方民族卻不是,尤其是中國的小女子,她們談未來會有情有義,會有小家,會有大同之世,真叫天地間的“理”與“道”都沾了女式的柔氣,磅礴天下也變得低眉親近了。
陳嘉郡今晚早早地就上網登錄了學校的教務係統,打印了一份期末成績單。她知道柳驚蟄雖然人在家,時間卻由不得她,甚至都由不得他自己,往往一通電話就能把他困住。所以陳嘉郡瞅準了機會,在柳驚蟄睡前洗完澡出來時,她迅速地遞上了成績單。
柳驚蟄正拿著毛巾擦頭發,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東西,沒接,問:“這什麽?”
“一學期的績點單,”陳嘉郡把成績單捏在手裏都快捏出了汗,匆忙找來一個借口,“老師說,要給家長過目,需要家長簽字。”
其實大學裏哪會在意這種事。
中國的大學大家都懂的,除了清華北大那一類特別優秀的,其他的基本都差不多,是一個公然用來“談戀愛、交朋友、吃喝玩樂、彌補高考犧牲的青春”的機會。至於學習,自然還是有人會努力的,比如陳嘉郡就是一個,但要說到成績單簽字這種事,就純粹隻是學校的一個任務而已,宿舍裏舍友間互相簽一下就完事了,誰會當真呢?
陳嘉郡就當真了,她當真的目的,不在簽字而在簽字的人。
柳驚蟄聽完了,點點頭,拿過桌上的鋼筆,接下她手裏的成績單,俯下身替她簽了字。
“柳驚蟄”三個字,蒼勁有力,又如柳絮帶了風,弧線收梢處透出一筆天地不仁的冷硬來。
陳嘉郡湊上一個腦袋瓜,發自肺腑地說:“柳叔叔,你的字好漂亮哦,我好喜歡。”
柳驚蟄:“……”
不得不說,陳嘉郡拍馬屁的水平真是與日俱增。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身上就沒有哪個點是她不誇的,而且誇得特別真誠,發自肺腑。饒是柳驚蟄這種平時身處高位聽慣了奉承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陳嘉郡這奉承的水平不低,誇得人覺得即便這孩子說話真浮誇,也不好意思再對她說什麽重話。
他把簽完字的成績單交給她,也沒過問她在學校的情況,道:“早點睡。”說完就不客氣地關門趕人。
陳嘉郡呆了呆,很受打擊。
沒有誇她一句,罵她一句也行啊,“要繼續努力”“我不滿意”“我希望你進步”,總比他這樣子把她放在一旁冷處理來得好啊。
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就在他把臥室門關上的一瞬間,陳嘉郡忽然伸手一擋。
柳驚蟄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印象中這是一個很少會主動的小女孩:“還有事?”
陳嘉郡鼓起勇氣:“柳叔叔,你對我沒有期待嗎?”
“你指什麽?”
陳嘉郡躊躇許久,終於蹦出一句:“柳叔叔,你對我太不嚴格要求了啊。”
柳驚蟄一呆,腦子都沒轉過彎來:“哈?”
陳嘉郡不好意思求表揚,求批評總可以吧。她抵著房門,一隻腳不自覺地朝著地毯一下一下地踢,“我有好幾門功課沒有上A,年級第一也是和別人並列的,柳叔叔,你都沒有對我提出批評。”
柳驚蟄這下是真有點驚呆。
他脾氣不好這件事是眾所周知的,說到底這是一個人的人生曆練造就的。柳驚蟄三十年的人生經曆太複雜了,黑白灰三界,政商兩道,他都沾過,還沾得很深,脾氣陰柔不近人情固然會令旁人對他生疑多慮,卻可以護他周全。他非常明白這一點,根本就是不打算改了。
所以這會兒陳嘉郡站在他麵前,簡直匪夷所思。
這孩子得多認真,竟然送上門來討罵還嫌他還不夠嚴格……
既然她都這麽要求了,作為監護人他再不有點表示,也落得個懈怠監護權的名聲。柳驚蟄想了想,放開房門,對她道:“你進來。”
這是陳嘉郡第一次進入柳驚蟄的主臥室。
柳驚蟄的私人臥室,黑白灰三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顏色,空間中無處不在的一種張力,令除他以外的人都適應不了。空間與單一色的衝撞使人想起峻嶺、荒原、暴風雨、浪漫主義的欠缺感,以及麵目可憎的真與假。陳嘉郡環視四周,感受得到整個空間中包含著的那一種暴政。這是一個,拒絕任何人進入的地方。
他指指一旁的沙發:“坐。”
又去外麵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進來時他帶上了房門,邊走邊問:“你為什麽會想到出來打工?”
談話這就開始了。
雖然她並不明白他為什麽以這個問題開頭,但她隻能跟隨自己的心:“因為,我想賺錢啊,一直問柳叔叔要總不太好。”
柳驚蟄隻是聽,沒有評判。他忽然問:“你想到的賺錢方式,就隻有這一種嗎?”
“嗯。”
“唐碩人知道吧?就是如今暴雪的衛朝楓。”
“嗯,知道。”
柳驚蟄含了一口冰水在嘴裏,看著她,咽下去時喉嚨口的寒意似乎都隨著他的話一起出來了:“唐碩人十六歲起被斷了生活費,唐律給他的錢連他的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隻叫他自己想辦法。他想的辦法不是外出給人打工,而是從此搞起了金融及衍生品。”
陳嘉郡心裏一震。
柳驚蟄眼神慵懶地看著她,心底明鏡如水。他知道他在幹什麽,他在精神上對她施暴政,但有些話既然她想聽,他就有義務講給她聽。
“我沒有拿你和他作比較的意思,我隻想讓你清楚一件事:每個人都有在某一方麵的天分,這和後天努力沒有關係,是與生俱來的一種特質,隻在特定的領域內有,如果一個人可以把自身的這一點天分抓住並發揮到極致,那麽他在自身領域內的人生就將無可限量。”
他看著她漸漸泛白的臉,沒有動惻隱之心,把話講了下去:“你很聰明,十九歲以優異成績考入大學。但人生有些事,和‘聰明’兩個字是沒有關係的。考大學的時候你問過我,你可不可以學金融,那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你有選擇的自由,但在我看來,你並不適合學金融,至少這些年,從我的角度講,我沒有在你身上看見將來可以立足金融界的天分。從唐碩人身上可以很直觀地明白這一點,他的第一反應給了他行動的直覺,所以如今他二十八歲,可以隻身在香港為了暴雪獨當一麵,這樣的成功早在他十六歲那年就已經有了前兆。”
她看起來很不好受。
女孩子,被人否定,都是不好受的,更何況是被他否定。
他的否定是不帶感情的,隻說好壞,不談感覺,他一早就是否定了她的,不過是顧忌她的自尊與顏麵,所以直到今天才講。
她的聲音有點幹:“我……”
開了頭,仍然是說不下去,她是被傷了心。
“陳嘉郡,我不是在否定你,你的人生由你決定,我隻是給你我的意見。聽不聽,在你。即便你不聽,我也認同你。就好比高考後我對你講的,雖然我不明白你一定要學金融的理由,但你堅持,我也尊重你。”
她當然有她堅持的理由。
隻是她不能說。
這一刻他就在她麵前,走兩步就可近身,可是她卻分明感覺他離她有那麽遠,猶如夜讀佛書,燈花落書上燒卻一個“劫”字,燒出佛法背後的小詩,一個力透紙背的“情”字,連佛都擋不住少女情竇初開,注定要受苦。
她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忽然開口:“因為,表舅舅說,‘他’在唐家很忙、很重要,需要懂金融、懂運作的人,為‘他’做事。我想成為‘他’身邊的這一個人……”
柳驚蟄居高臨下地盯著她,沒有反應。
陳嘉郡在一瞬間羞愧難當。
她不想否認,她學金融,隻是為了討他喜歡。
或者說。
不知從何時起,她做很多事,都是為了從他那裏,討一份喜歡。
柳驚蟄剛含下去的一口水在他反應過來之後忽然噴了出來。
陳嘉郡“噌”的一聲,緊張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柳叔叔……”
他這算是什麽反應?被她的感情震驚到了嗎?
柳驚蟄難得被自己嗆到,趕緊又喝了半杯水壓壓驚,喝完後幾乎帶著點同情地對她道:“這個,你還是死心吧。我跟你說,不可能的。”
“……”
陳嘉郡被打擊到連“打擊”兩個字怎麽寫都不知道了。
他這也太不留情麵了吧?拒絕得一點都不拖泥帶水,連一點餘地都沒有給她留!考慮過她一個女孩子的心情嗎?她也是要麵子的好嗎!
陳嘉郡幾乎是憤怒了:“柳叔叔你!”
柳驚蟄連和她談話的欲望都沒有了。
想他一本正經地和她分析人生、談未來,她居然一顆心都在戀愛這回事上,他開始反思他是哪根神經錯亂來和一個小朋友談人生。
柳驚蟄上前一步,拎著她的衣領像捉小雞似的就把她拎出了房間,關上房門前對她笑笑地送了句風涼話:“喜歡唐律是吧?那你繼續努力吧,這件事我還真幫不了你。”
柳驚蟄隔日飛香港。
他是被一通電話臨時叫過去救急的。
打電話給他的人自然是衛朝楓。
自從接手暴雪以後,衛朝楓的日子就不太好過。暴雪內憂外患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理由說起來就一條,嫌他是個騙子,壞人,不要臉。本來這事對於一個豪門公子正統第三代來說應該構不成致命的打擊,沒有女朋友再找一個就是了嘛,可是衛朝楓這人偏偏在這一點上死腦筋不開竅,就認準了這一個,被甩了也喜歡得要死,柳驚蟄暗地裏就評價衛朝楓這人應該有點被虐的屬性。
衛朝楓最近在香港又遇到了麻煩事。
他就像個流氓看上了一個花姑娘,在香港二級市場看上了一家上市公司,運作了巨額資金進入,打的是不走一級市場這張牌直接通過二級市場達到實質性收購的目的。衛朝楓這兩年聲名鵲起,在香港做事都是大手筆,久而久之就給人一種隻要這人出現就自帶“大爺我來了,你們都給我讓道”的氣勢,所以這兩年衛朝楓做事很順,難得的是這次他遇到了對手。
這個對手是這家公司在二級市場的一個莊,衛朝楓三番四次透過關係人表明“麻煩讓讓”的態度,這莊也很有魄力,不走反進,把股價一路抬高,無形中讓衛朝楓的收購成本“噌”的一下飆了上去。衛朝楓一看,嘿,好久沒碰到這種硬碰硬的對手了,這倒是要會一會。於是接下去半個月,這兩方力量就像高手遇到了高手,各自領著團隊和資金鬥上了一圈。最後雙方都有點傷到了元氣,主要是上市公司撐不住了,這就好比甲乙兩國打仗,不在甲國打也不在乙國打,而在丙國打,作為主場的丙國人民受傷巨大,損失慘重。上市公司自然知道這個理,絕不願意自己成為戰爭主場,於是調動了一切關係調停,在一個工作日、一個富麗堂皇的酒店會議室,將雙方主將約到位,進行戰後和談。
衛朝楓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將麵對一位一臉橫肉、虎虎生風、黑眼鏡黑西裝的金融虎將,香港電影都這麽演,他先入為主把這個套路定了性。
然而出乎衛朝楓意料的是,來人竟然是一位小姐。
一位年輕、曼妙,風度與氣質皆為上流的小姐。
“江和歌,”她落落大方地伸手,氣場絲毫不輸男子,“幸會,暴雪的唐碩人先生。”
衛朝楓對女人一向有先退一步的習慣,這會兒也不見了之前在市場上同她惡鬥的惡形惡狀,拿出一副斯文腔:“幸會,江小姐。不知江小姐這次為什麽,對暴雪眼中的標如此緊追不放?”
江和歌盈盈一笑,一絲未得逞的遺憾與玩味全在眼底。
“我對貴公司緊追成這樣,”她抬手撐著下頜,對衛朝楓一笑,“也不見得貴方的柳總管會緊張。”
衛朝楓難得地被驚成了一棵被閃電劈中的樹。
作為有過兩性經驗的男人,衛朝楓當然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正因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當中原委,瞬間連宰了柳驚蟄的心都有了:想他累死累活為了暴雪跟個女人鬥了這麽久,卻原來這女人做這一切隻是為了要引起柳驚蟄的注意?!
衛朝楓火冒三丈,轉身就給柳驚蟄打了個國際長途把他叫來了香港,把他的風流債和這次的爛攤子一股腦打包丟給了他。
柳驚蟄和江和歌有點交情。
還是那種,稱得上私人關係的交情。
夜晚十一點的蘭桂坊,正是紙醉金迷的夜生活開場時間。江和歌一踏入夜店,一眼就望見了正坐在吧台的柳驚蟄。
這家夥真是有創意,腳邊竟然還放著一個行李箱,顯然是從機場下飛機後直接過來的,連車都沒有開,估計衛朝楓鬱悶之下一個任性,也沒派人去接。江和歌看著他就覺得這男人當真是好興致,拖著行李箱打了輛的士不慌不忙地就來赴這一場鴻門宴了。
柳驚蟄正在吃飯。
一杯冰水,幾份簡易小食。這裏沒有主食,真是苦了他了,把薯片和炸雞當飯吃。江和歌站在他身後,一聲嬌俏:“柳總管,要見你一麵,可真是不容易。”
柳驚蟄沒有放下手裏的水杯,微微側了下身,就見到了身後這一位正穿著一襲低領深V吊帶小禮服的故人。男人笑了,開門見山:“哪裏。有人把我老板的外甥折騰成那樣,我不來一趟,也不好交代啊。”
江和歌笑盈盈地在他身邊落座,應聲而答:“哦,那你就隻為暴雪而來,沒有別的?”
“怎麽會。”
江和歌會心展眉。
“維港的夜景,香江的人情,蘭桂坊的女人、舞、酒,都是我來香港的理由。”
江和歌笑容漸收。
她伸手搭上他的肩,借力一靠,就坐在了他左腿之上。她打賭這個姿勢隻要他稍稍低一低頭,她V領之下的飽滿風光在他眼前便會一覽無遺。這樣的姿勢對她而言太有利了,無論是談生意,還是談情:“柳總管,你來香港的理由,就是沒有我?”
“這個,當然也是有的。”
柳驚蟄沒有推開她。
這種時候推開一個這樣的女人是沒有用的,她心裏想,自然會再纏上來,柳驚蟄不幹這種浪費時間的事。
他掐住了她的腰,用力一帶,將她整個人帶向了自己。隔著襯衫他都能感受到她吊帶小禮服下的柔軟,飽滿而**。柳驚蟄知道今天晚上他會很苦,有一個尤物千方百計要**他,這種苦放在其他男人身上是夢寐以求的苦,放在柳驚蟄身上就是飛來橫禍的苦了。
他湊近她:“你讓我莫名其妙出了一趟差,接手了一個爛攤子,還欠唐碩人那邊一個交代,你說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談?”
江和歌笑意滿滿,是那一種,兼具女人在感情上和事業上的雙重勝利感:“用你這個人來談,就可以啊。”
柳驚蟄抬手,將一杯水湊近唇邊喝了一口,剛剛好擋住了她的動作。江和歌一個傾身,就隻夠得上在他的玻璃杯上落下一個紅唇印。她有點惱羞成怒,抬眼去看他,卻聽見他說:“這個,還真不可以。我賣身很貴,你出不起這個價。”
江和歌拂袖:“那我們就沒得談了。”
右手被他一把拉住。
柳驚蟄從一旁甩了份文件在她麵前:“我們可以談的,還有很多。電視上都講了,香港是講法律的,我比誰都信這個事實,所以來之前,查了點東西。”
江和歌一怔。
“貴公司近年來走國際路線啊,引入了數量龐大的外資,這本來沒什麽,做這一行的,誰都想和國際接軌。但貴公司股權的外資份額已經達到了第二大股東的程度,換言之,我有理由對監管層提出質疑,你對暴雪的舉動不是出自你的本意,而是代表了你身後的外資勢力。這樣一來,性質就變了。你知道的,大陸最近金融圈地震,查了不少人,也抓了不少人,其中一條最嚴重的罪名,就是國內資本聯合外資惡意搞亂中國市場。在飛機上我大概算了一下,最近半個月你在和暴雪這一戰中動用的資金量,從市值的角度講至少百億,這個級別,足夠被查了。”
江和歌沒料到他出其不意打了這麽陰的一張牌,一時間驚怒交加:“柳驚蟄你!”
柳驚蟄笑笑,不以為意。
江和歌反問:“唐碩人動用的資金也不少,你就不怕查了我,禍及他?”
“他不會,”他放下水杯,氣定神閑,“暴雪可是正宗民企,根係大陸。祖孫三代納稅大戶,根正苗紅。他不僅不會被查,恐怕對媒體煽風點火一下,還會得一個‘金融保衛戰’的榮譽稱號。對他我一點都不擔心,否則怎麽敢用這個威脅堂堂江小姐你呢?”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男人,他們看上去玩得很瘋,玩得很野,什麽都敢試什麽都敢賭,但其實這種人的底線比誰都分明,他們看人、看事、看社會的態度自成準則,且有自虐一般的自製力。中國古法老話裏講“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說的就是柳驚蟄。他的危機感和自控力,是他這些年成就“唐家柳總管”的最大底牌。
柳驚蟄風度不錯,陰了人家一把後仍然對人家推心置腹得像個朋友,打了電話叫人把車開來了,親自開車送江和歌回去。
江和歌在夜店被他陰了一把惱怒得很,但十分鍾後就釋然了。反正柳驚蟄這性子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跟他交手數次她回回落得同樣的下場,雖然下次仍然樂此不疲找他麻煩引他注意,但對江和歌而言,她的大小姐人生順風順水,“柳驚蟄”這個名字是她為數不多想要攻占卻屢戰不下的存在。有這樣一個存在,人生多出了很多遺憾美,也有趣得多。柳驚蟄即便不是她的情人,也不妨礙對她而言,他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兼對手。
她知道他不住酒店,下車時很欠揍地摸了一下他的臉:“真好奇,你有沒有讓女人進過你的主臥室?”
“當然……”沒有……
“沒有”兩個字剛到喉嚨口,陳嘉郡那張無辜的包子臉毫無預兆地就在他腦中跳了出來,他甚至能聽見她用那種還未長開的、奶聲氣的音調在他房門口對他叫:柳叔叔……
柳驚蟄心裏一驚。
他瘋了嗎?這種時候想到陳嘉郡?那哪能算個女人,完完全全還是個抱著奶瓶的小孩。
不過,這小姑娘才那麽點大,竟然心比天高地學會了喜歡唐律,現在的小孩可真早熟呀……
柳驚蟄神色幽幽地想了會兒有的沒的。
既然想到了陳嘉郡,他也順便想到了件事,給自家小孩走了個後門:“你公司替我收個實習生,放在投研部好了,讓有能力一點的投資經理帶她,實習期就從過完年之後開始好了。”
江和歌看著他,稀奇得跟個什麽似的:“柳驚蟄,你有私生子啦?恭喜!”
“你是不是有病?”他不客氣地嗆回去,“是唐律的那個表外甥女,我負責她的監護權。”
“哦,這個,”江和歌似笑非笑地,搭上他的肩,“你怎麽不把她放在暴雪,你還可以自己帶她啊。養大了,宰來吃。”
柳驚蟄一把甩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嫌棄得很:“不要用你的禽獸思維,來衡量我的健康人生。”
他把她趕下車,車門“砰”的一聲被他關上,他一刻不停踩下油門就疾馳而去,夜風中留下江和歌一個人。美豔的外表褪去,她看著他的跑車背影,露出些真心的情意來:“柳驚蟄呀……”
柳驚蟄在香港臨時救急了一個星期。
這件事因他而起,他沒什麽好說的,接手了衛朝楓丟給他的一堆事,將火燒了半邊天的戰場滅了火,清出了頭緒,代表暴雪出麵跟對手方、上市公司分別作了溝通。馬不停蹄忙了一星期之後,才把事情稍微理出了個樣子,讓衛朝楓的收購案可以繼續談下去。
十天之後,柳驚蟄拿著簽過字的資料和文件,到酒店去找了暴雪現任當家人。
他沒按門鈴,兩個人不熟。柳驚蟄直接向酒店要了密碼卡,也沒跟衛朝楓打招呼直接刷卡進入。
老實說,他還蠻期待看到“猛地進入房間,**的一男一女驚慌失措”這種場景的,畢竟衛朝楓的底細他沒認真研究過,能在私人時間看到他的私生活,對他研究對方也是一個好處。
然而事實是如此波瀾不驚。
衛朝楓正在睡覺,跟隻冬眠的狗熊似的,鑽在被窩裏蜷成一團。看到有人來了睡眼惺忪地從**爬了下,看清來人說了句“是你啊”,又倒頭趴了下去。
柳驚蟄一個人在他這套高層觀景套房裏轉了圈,從客廳轉到了放映室又轉到了書房,最後轉進了他的主臥。沒有女人沒有酒沒有任何業餘愛好,一日三餐都由酒店客房服務送上來,動手能力為零。柳驚蟄發自肺腑地給出一個評價:這,就是一個被女朋友甩了的悲傷單身狗。
柳驚蟄俯下身掀開他的天鵝絨被,道:“起來了。”
衛朝楓臉朝下趴著,一副被女朋友甩了生無可戀的樣子:“有事你說好了。”
柳驚蟄也隨他去。一個人失戀了智商都不會怎麽正常,這一點他懂的。
“江和歌那邊沒有問題了,下一個交易日開始他們會陸續退出,上市公司那邊也懂你的意思,有人反對有人不反對。你要做就繼續做,我看了下股權比例,以你的能力沒有問題。”
他把文件和資料放在他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下周我就回去,你還有什麽事需要跟我交接的?”
衛朝楓悶聲不響了一會兒,從**撐著手坐了起來。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事,扶著額頭對柳驚蟄道:“臨近年關,唐家這次的新年宴會,還是你總負責吧?”
“沒有特殊情況的話,這個自然。”
“那你看看,能不能幫我跟小舅舅約個時間,不用太長,半小時就行,我想見他一麵,把暴雪的事對他講一下。”
難得他還想著唐家。
柳驚蟄點點頭,不置可否。
當衛朝楓起身經過他身邊時,他才看見,衛朝楓眼角處一道清晰可辨的疤痕,紅色的血肉猙獰模糊,顯然是被人用利器割傷成這樣子的。
柳驚蟄有點驚訝,早前聽說衛朝楓因為轉讓暴雪股權給唐家的事被他爺爺衛鑒誠打了,他還不怎麽信,就這麽一個寶貝孫子,老的怎麽下得去手,如今看來是真打了,還打得很重,把好好的一個人都打成這樣了。
“有時間找醫生再看看。”連柳驚蟄都不禁對他生出些同情,提醒了他一句,“你這個樣子被你小舅舅看見了,估計他會不太高興。”
衛朝楓頭疼地點點頭:“嗯。”
看他怎麽也提不起勁的樣子,柳驚蟄心思一轉,計上心來。
“你這個樣子被你前女友看到了,恐怕也會被她嫌棄得很。女孩子,誰都喜歡長得好看的男孩子,你說是不是?”
衛朝楓就像是被人握住了七寸,二話不說走進衛生間,將這陣子的頹廢衝刷幹淨,讓昔日的帥小夥重見天日。
柳驚蟄一笑。
男孩子有喜歡的人是好事,至少在這世上還能有一個念想。
柳驚蟄腳步一旋,打算離開。走到門邊時聽見衛朝楓在裏麵叫了他一聲:“柳驚蟄,替我向陳嘉郡問聲好。唐家最安靜的就是她了,連過年都一個人從不打擾誰。”
柳驚蟄深夜閘機回城,開門回到公寓時迎接他的是一屋子的清冷。
他這陣子太累,下飛機時忘記了提前遙控啟動中央電腦,將室溫調成製熱模式。此時整棟公寓在十二月的南方冬夜裏,在黑暗中對他透著絲絲寒意。
男人不緊不慢地關門,放下行李箱進屋。進入控製室打開中央電腦,溫度漸漸升起,中央控製器傳出一聲機械的問候:“歡迎回來,主人。”
柳驚蟄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無論公私,他越來越懶得動感情也越來越怠於動情緒,多少和日常行為模式有關。陪伴他的除了高科技還是高科技,他最好的朋友、助手、聯絡官,不是人類,是電腦。機器冰冷,連帶將這一種冰冷的思維模式傳到了他的情感模式上。
玄關處,放著一張字條。
他順手拿起來看,小女生特有的圓潤字體立刻映入眼簾:柳叔叔,我打掃過了你的房子,新衣服都放在房間了,謝謝柳叔叔這幾天的照顧。
男人看完,不置可否。
他想了想,打開了客臥房門。
果不其然,陳嘉郡已經離開。
她是個知趣的小孩子。他去香港時一大早和她打了照麵,他也沒說什麽,總不好趕她走吧,他這麽幾百平米的地方還容不下她一個小姑娘了?於是他拖著行李箱走前丟給了她一把備用鑰匙,隻對她講了句“我出差一個星期左右,你自便”,就趕時間離開了。
看樣子,她是在他離開後也立刻離開了。
一室明亮,柳驚蟄踱步進房。
梳妝台上放著那套他為她準備的新衣服,都已經被她洗過了,幹幹淨淨地折疊放著。他忽然想起她之前發過短信給他,說謝謝柳叔叔為她準備衣服,尺碼很合身;他也沒多想,直接回短信告訴她是一直照顧她的管家了解她的尺碼,提前為她準備好的,她要感謝的話就去找管家,不用找自己。陳嘉郡的下一條短信回得有點慢,慢得他都已經忘記了這件事,才收到了她的回複:好的,謝謝柳叔叔。
她似乎很習慣對他道謝。
這十年來,大到監護權,小到日常,她都會對他說謝謝。謝什麽呢,謝他接手了她這一個沒人照顧的孩子?其實他真的沒做什麽,對她操心得很少。他長久以來信奉的準則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於是每年都會往她的卡裏打入數量可觀的金錢,派了一個管家過去,在這十年間全權負責她的日常飲食起居。而他一年中隻會固定為她留幾個時間,見她幾麵,猶如公司開股東大會董事長向股東會匯報工作,由她負責向他匯報這一年的學習與生活。他會聽,然後提出他的意見,僅此而已。
其實他想過陳嘉郡可能會成為一個問題兒童。
畢竟她年少喪母,父親下落不明,表舅舅對她沒有對親外甥的期待,能留下她已是奇跡。而他也遠不是那種有耐性的人,不會給她父愛更不可能給她母性的關懷。他甚至想過,以她的情況,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會成為問題少女。退一步講,即便她不犯大錯,她也不會具備太健康的人格,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麵對這種情況的準備。他是不介意她成為心理缺失、兩性淡薄的女孩子的,畢竟這樣子,對唐家而言倒是不錯的生存性格。在唐家這樣的地方,單純是活不下去的,複雜反而可以,最好的例子就是唐碩人。
所以,沒有人知道,早在他接手她的第一天,他就對她下了狠手。
他派了人,對她圍堵與挑釁。
意料之中,那年才九歲的陳嘉郡一片惶恐,除了拔腿跑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反應。
而他緩緩開著車跟在她身後。
一個人處於危險中,會最大限度地被激發本性。他把唐律給他的資料丟在一旁,調查和數據都是死的,他不信這個。他想親眼看一看,這個小女孩的本質究竟是怎樣的,而她的潛能又能被激發多少?他不做虧本的投資,如果這個小女孩在未來的價值根本不值得他費心,那麽提早讓他心裏有個數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當下屬打電話問他“還要追嗎?”,他沒什麽感情地立刻吩咐“追,追上了,用點手段好了”。
這一場追逐,令他看見,陳嘉郡很聰明。她懂得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甩掉跟蹤,還懂得見準機會,向人求救。他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跑。他唇角一翹,為她的聰明而歡喜。進而他的笑容又消失了,她隻會躲是不行的,他希望看見的,是她還會進攻。
他的人很快追上了她。
她被幾個男人圍在中央。
看得出來,她很驚恐。他坐在車裏,手指無意識地擱在車窗上,一下一下地敲。他在心裏期待,期待看見一個令他覺得“值得”的小女孩。
他終於聽見她說:“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追我,但如果要綁架我,不如換一個直接的方式,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
柳驚蟄停止了敲著的手指,莞爾一笑。
她可以啊。
在這種境地之下,還能有思考力,懂得拖延,拿得出勇氣向對手提出談判。這是與生俱來的潛質,是因為有這樣聰慧的小生命,才使得五千年的文明長河中,必有王者興,必有女子嬌。
他滿意,準備收手。然而下一秒,就聽見她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聲。
他抬眼,看見圍繞著她的男人正不知好歹地對她下手,拉扯間不惜撕破了她的上衣。
一群蠢貨。
他踩下油門,與人群擦身而過帶倒了三四個男人。他下車,沒有多說任何話,抬手“啪”的一聲,就給了下屬一個不留情麵的耳光。這一群蠢貨,做事毫無腦子,把他的意思曲解成這樣,差點毀掉他即將接手的小女生。他心下大怒,吩咐一句“滾”。為他做事的人自知今日做錯了事,連忙退下,沒有多言一聲。
她在角落看著他,驚懼交加,一臉防備。
他看向她,沒有走過去。
他和她之間即將共同開始數十年人生,開場的平淡無奇,令他感到心緒平靜。
“我姓柳,柳驚蟄。”他很少向人自我介紹,對她,開了一個例外,“唐家派我過來,是想讓我和你共同努力一件事:陳嘉郡,今後的人生,請多指教。”
時光流轉,柳驚蟄在陳嘉郡住過的客臥走了一圈,想了點事,心思微動。
他想起衛朝楓提起她的那句話:唐家最安靜的人,就是她了。
柳驚蟄不得不承認,衛朝楓實在是個聰明人,同他說話這麽少,卻能點到極致。他用“安靜”兩個字,借用王國維的說法,一著此二字,則境界全出,勝似旁人的千言萬語。
柳驚蟄拿著她的那張字條,踱步緩緩走了出去,心思流轉:“陳嘉郡……”
陳嘉郡回學校寢室已經十多天了。
一放寒假,整個大學的學生就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大致隻有兩種:一種是學霸,考研黨,不回家隻留校學習,追求的是“自修室通宵我獨霸”的超絕境界;另一種是窮人家的孩子,省路費不回家,留在城裏打工,學校寢室是最好的住處。而陳嘉郡,則是比較複雜的第三種情況:無家可歸。
她的金融工程專業課導師徐問就非常困惑。
從陳嘉郡進校開始,徐問就從各路小道消息得知,這個學生不僅以優異成績考上本校,而且,還是所謂的“帶資進組”。她的監護人不僅為學校一棟教學樓的建立設立了基金,還對學校表示了不希望她因此受到關注,他作為監護人也隻是希望她能有一個良好的大學環境。
徐問原本以為,這,就是一個家境優越、頭腦聰慧的富家小姐。
然而陳嘉郡這一學期所展現的個人特色實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她非常普通,做事不過分,做人不極端。綜合而言,這,就是一個……普通小女孩。
不過,這都沒有當徐問在寒假放了半個月後還能在學校食堂看到她時來得驚訝。
“陳嘉郡,”他上前喊了她一聲,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你還住在學校?放假沒有回去嗎?”
“徐老師,”陳嘉郡恭恭敬敬地叫了聲,“我不回去了啊,家裏也隻有我一個人,還不如在學校好,能看書,還有一起沒回家的同學做伴。”
徐問順口一問:“那你的監護人呢?”他知道她是沒有父母的,入學資料上填的也是監護人的資料。
陳嘉郡笑了下,沒接他的話。
徐問是多麽聰明的一個人,見她這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立刻華麗麗地腦補了一出灰姑娘被監護人後爸苛待的八點檔家庭苦情劇……
徐問那屬於男人的同情心頓時就上來了,見她手裏買了飯又拿了課本,他一把替她拿過,道:“我送你回寢室吧,走。”
陳嘉郡一愣,隻能愣頭愣腦地說了聲“謝謝老師”就跟了上去。
到達寢室樓下,徐問一掃黑板上的一個名單,頓時又被震驚了一下。
“陳嘉郡,”他看著她,又看了看名單,“你報名了學校的年夜飯?”
“是啊,”陳嘉郡接得很順,沒覺得有什麽問題,“我在學校啊,也沒什麽事,就和幾個留校的同學一起報名了。”
徐問覺得,這孩子,真是好樸素啊。
寒假過年,學校每年都會為不能回家的學生組織年夜飯。這樣的年夜飯自然不會太高檔,通常就在食堂舉行,食堂大師傅們拿出看家本領多炒幾個菜,把平時想嚐試又不敢嚐試的黑暗料理也趁機嚐試做一遍,將同學們當小白鼠,試吃一下,什麽西瓜炒番茄、葡萄炒肉之類的。
而徐問也明白,大學這個階段的年齡層非常特殊,男生女生們都處於一種“後青春期即將成人又還沒有”的階段,他們敏感、多疑、自尊心強,往往對金錢以及身份有特別敏感又特別複雜的心理。寒假留下來打工或者省路費不回家的學生通常家庭條件都不太好,這樣的狀態導致這一類學生的心理敏感性會更強一些。類似於學校年夜飯這種變相昭告“我好窮啊”的聚會,很多學生是寧願躲在寢室也絕不參加的,就好比路遙在《平凡的世界》開篇寫的那樣:貧農家庭出身的孫少平在吃午飯的時候,會等所有同學都走了之後,再去領最便宜的那一份中飯……
所以,徐問實在沒有見過,陳嘉郡這一款的學生。
說她窮吧,她條件確實稱不上好;說她不窮吧,她身後那個監護人隨手一捐就是一棟樓。最後,徐問甚至腦洞突破了天際:說不定,陳嘉郡這孩子是她那監護人的私生女,怕影響不好所以一直藏著不能見人……
徐問將她送到寢室門口,頗有些憐惜之情:“我就不進去了,你有困難就跟我說。”
“謝謝老師。”
她這態度一看就是在敷衍……
徐問又追了一句:“陳嘉郡,過年沒有地方去的話,可以來教師宿舍找我,我做課題今年也不回去。正好,我給你提前講講下學期的課程。”
陳嘉郡是個生命中很少會有異性給她溫暖的人。
徐老師覺得,他都這麽主動了,她多少能體會到他這個暖男的存在吧?
陳嘉郡還是給了他一聲:“謝謝老師。”
“……”
徐老師有點受傷,躊躇在門口不走,陳嘉郡也沒有搞懂他什麽意思。事實上她一顆心都在那個將她晾在一邊的監護人身上,旁的男人女人對她而言都像是天邊的浮雲。
陳嘉郡推門進去,正想回頭跟他說:“徐老師……”
就聽見裏麵傳來一個熟悉的男性聲音——
“貴校的風氣不錯啊,老師還能護送學生進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