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正氣定神閑地坐在空無一人的女生寢室,好整以暇地看著門口的這一對師生,手裏還翻著陳嘉郡出門前攤在桌上的練習本。

徐問頓時驚了下,不自覺地就擋在了陳嘉郡身前:“你是誰?”

回答他的是陳嘉郡的一聲驚喜的叫喚。

“柳叔叔!”

徐問瞪大眼睛看著陳嘉郡靈活地從他身後躥了出去,他就這樣被她完全無視了。他有點不可置信地追問了一句:“陳嘉郡,你真的認識他嗎?”

陳嘉郡:“……”

不能怪我們徐老師如此不給麵子地懷疑。無論從外表氣質上還是內在性格上,柳驚蟄和陳嘉郡的不同,都到了天差地別的地步。

柳驚蟄陰柔中帶城府,他不喜拖泥帶水的性格使得他處理任何問題都能夠用最不留情麵也最快的方法直指核心;而陳嘉郡卻是乖巧中帶無爭,她對人對事的溫情、對天對地的坦誠,都顯得她毫無城府。

然而就是這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卻有著誰也無法理解的親近。這一種親近帶著強大的力量,牢牢將他和她維係在了一起。

陳嘉郡想解釋:“他是……”

冷不防被身旁的男人擋了下來。

男人慢悠悠地開口,親自回答這個問題:“柳驚蟄,‘唐家’的人。另外,還是陳嘉郡的監護人,暴雪的董事,貴校‘東風大樓’的基金捐款人。”

男人說完,話鋒一轉,直直盯著他:“徐老師,還有問題嗎?”

徐問尷尬地走了。

氣氛一陣微妙,柳驚蟄好整以暇地問:“你說一下你最近在學校幹什麽?有沒有老實學習呀?”

他的語氣雖然不太常見,但顯然也不凶,聽上去好像不太嚴重。陳嘉郡的**頓時就回來了,站在他麵前開始說自己怎麽的認真、怎麽的努力、怎麽的不想辜負他的期望。

柳驚蟄聽著聽著,剛開始什麽表情都沒有,忽然打斷她問了一句:“交給你的鑰匙為什麽扔了?”

“……啊?”

陳嘉郡一時跟不上他的思維,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在說什麽,原來是說他交給她的那把備用鑰匙。

“因為我覺得,我拿著它不好。”她有點尷尬,尤其當他臉色不好讓她完全看不透的時候,“柳叔叔家沒有外人居住,我平時又不住那兒,打擾太久不好。所以我就回學校來了,臨走前把鑰匙放在了玄關處。”

柳驚蟄隻是聽,連話都不想說。

他其實自己也很矛盾。

給她鑰匙的時候他確實有那麽一絲“有個小孩在身邊真麻煩”的念頭,但也沒多想,給了她就算了,他甚至想過如果她把家裏弄得一團亂等他回來有理由打她一頓也是蠻爽的。然而當他回來見她還了鑰匙情願回空****的學校做勞苦學生,家裏不僅沒亂還更整潔時,他的心情忽然更不爽了。

——這種希望落空找不成茬的感覺真是鬱悶啊。

“把手伸出來。”

陳嘉郡猶猶豫豫地攤開了左手。

她瞧了一眼他不太好的臉色。

該不是想打她吧?!比如“我給你鑰匙是看得起你你還不識抬舉”這樣的不爽?

柳驚蟄從口袋裏抽出左手,陳嘉郡本能地一縮。

“躲什麽?怕我打你啊。”柳驚蟄把手裏的東西一拋,正好落在她的手心。定睛一看,正是那把備用鑰匙。她聽見他說:“收好它。以後不管什麽場合,都不要還給我。”

柳驚蟄這人心性的兩極分化就在這裏。他認準了要給人東西的時候,執著得即便對方不肯收他也是一定要送到位的,而一旦在工作中涉及利益關係,他又比誰都精,一分錢都別想從他手裏溜出去。

陳嘉郡握住手心的鑰匙,溫溫的,還帶著他貼身的溫度。

在她把他當做自己人十年之久後,他終於也把她當做自己人了。

陳嘉郡是個沒什麽心思的人,但在這情景刺激下,她隱藏的心思都出來了。

“柳叔叔,”小女生心思一動,非分之想就緊隨而來,“今年過年我想和你一起。我不想留在學校吃年夜飯,我想和你在一起。”

柳驚蟄雙手抱臂,頗有興味地抬眼看了她一眼。

被他盯了這一眼,陳嘉郡當即後悔了。

她剛才在說什麽,她怎麽敢那麽說。

柳驚蟄的身份何其特殊,雖然他如今身在暴雪,但空降暴雪坐鎮隻是給唐家麵子出手幫一把衛朝楓而已,歸根究底,他聽命的仍是唐家。換言之,唐家新舊交替之際的年度宴會他是一定要回去的,以他“唐家總管”的身份地位,不僅要回去,恐怕還要一力承擔其間的各項安排。這樣一個男人,人貴事忙,心裏沒有她,身心皆離她千裏之外,她怎麽和他在一起?

“陳嘉郡,”她對麵的男人倒像是興趣來了,問得意味十足,“為什麽忽然想和我在一起?”

印象中,她是一個,對他頗為敬畏的小女孩。

過去那麽多年,見麵那麽少,為數不多的那些見麵,她也總是低著頭,看他一眼就會逃開視線,他盯著她不放時她就會因害怕與害羞而臉紅。因此,他從未對她上心。這樣的小女孩太小了,他既不能將她作為對手也不能將她作為女人來對待,當然,他也不可能將她作為女兒來看待,他和她之間畢竟少了一層血緣關係,使得他對她從始至終都沒有“至親骨血”這樣的羈絆感存在。所以後來他拿她沒有辦法了,索性將她視為“責任”來對待。

十年過去,柳驚蟄陡然發現,他的這個“責任”,忽如一夜春雪滿枝頭,催開了梅花,生動了一整個天地。

小女孩漸漸長成了一個樣子,在向他靠近。

他忽然非常好奇,她想靠近他到哪種程度,到什麽樣子。

“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為……”她張張嘴,有點幹,被他這樣子看著她連說謊都不會了,“以前每一年,都隻能給柳叔叔發短信說新年快樂。今年我不想那樣了,我想親口對你說。”

柳驚蟄莞爾。

有一句老話講,開半扇窗,多一些風。這本是勸人克己的話,但借古言今,珍惜一些小情緒,做一些他原本不會去做的事,猶如開窗放風,寬以待人,總也是很有意思的事。生命中有太多人不能靠近,偶爾有一回這樣的小溫柔在他身邊忽明忽滅,他珍惜一次又何妨。

“收拾一下東西,”他幽幽開口,下了決定,“我想你應該,會有一段時間要跟我走。”

陳嘉郡抬頭望他:“去哪裏?”

“一個,不太近的地方。”

男人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吩咐她:“明天的飛機,你跟我去唐家。”

“唐家”不是某一個人的家,而是一個統稱。

它代表了以唐家為首的幾大家族經過數十年風雨洗禮、褪盡青澀融為一體後的龐大利益集團。如今以唐律為首的高層家族成為這一利益集團的中流砥柱,“唐家”為首,“柳家”緊握金融財政大權撐起總管之職,“方、喬、霍、上官”並稱四家臣,牢牢握住港口、醫療、房地產、軍工四大實體經濟命脈,六家各司其職,相輔相成,唐律的魄力在於將原本一盤散沙的六大家族整合成了上下分明、理性秩序的完整體。對它最犀利的評價來自港媒,早在世紀交替之際港媒就公然點評“大陸沿海財團僅此一家”。

唐家在每一年的新舊交替之際舉行家族晚宴是慣例,沒有意外的話,六大家族的要員都會趕至現場。當然了,這種全員聚集的場合隻用來飲宴就太浪費了,所以一個心照不宣的事實就在每一位唐家人心裏昭然若揭:這,其實是六大家族一年一度會麵密議家族事項的時間與機會。

陳嘉郡在飛機上從柳驚蟄口中大致了解了這一點,當然,以她貧乏的想象力自然想象不出這一年一度的盛會代表的含義,但《公司法》這門課成績為A的陳嘉郡同學很聰明地從另一個角度想通了:從現代公司理論的角度考慮,這就相當於一年開一次股東大會啦。

私人飛機從萬米高空俯衝降落,從停機坪望出去,半山的景色盡收眼底。陳嘉郡謹守本分,在飛機落地、壯麗山景撲麵而來的一刹那,陳嘉郡的第一反應不是自拍合影發社交圈,而是下飛機跟著機組人員去拎行李。她沒名沒分地像條小尾巴似的跟著她的監護人來了,腦力工作不行至少以體力活來彌補。

以至於親自前來迎接柳驚蟄的唐宅府邸管家豐敬棠頗有興味地將眼神在這小女孩和柳驚蟄之間來回打轉,最後終於沒忍住一顆八卦的心,饒有意味地說了一句:“柳總管,一年未見,你的愛好很特別啊。”

柳驚蟄自然知道他公然帶一個小女孩現身唐家會麵臨怎樣的局麵。連豐敬棠這樣的老狐狸都忍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要來一探究竟。

柳驚蟄臉上的公式化笑意紋絲不動,不露聲色地叫了一聲陳嘉郡。陳嘉郡“哎”了一聲立刻跑了過來,柳驚蟄指了指眼前這老人,對她道:“叫豐伯。”

陳嘉郡恭恭敬敬地叫人,怕禮數不夠還鞠了個躬:“豐伯。”

“不敢,”豐敬棠老狐狸一條,笑著看了一眼柳驚蟄,意有所指,“陳小姐可是柳總管身邊的人。”

“不算是。”

柳驚蟄像是早已料到會麵臨這種局麵,心裏一把牌早就擺順了。他打了一張牌,搬出一個強大的靠山:“唐律的表外甥女。你見過她的,不過那時她還小。”

這張牌一打出來,豐敬棠果然為之一肅,神情都恭敬多了,也不敢再開玩笑了。和唐律沾邊的人,這種玩笑還是不開的好,畢竟唐律做事都有他的考量,誰知道這小姑娘將來會成為唐律擺在唐家的哪步棋。

“原來是表小姐,”他垂手,恭敬致意,“方才冒犯了。”

陳嘉郡低著腦袋瓜,一聲不吭。

豐敬棠和柳驚蟄都有點意外。

豐敬棠意外的是這姑娘果然不愧是唐律的表外甥女,一股子高傲;柳驚蟄意外的是她竟然懂得用沉默來偽裝高傲,畢竟隻有他明白她那一副高傲的外表之下就是一顆未發育完全的玻璃心。

其實陳嘉郡是有點傷心。

他剛才竟然在她麵前對別人這麽說,說她不算是他身邊的人……

平心而論,那隻是柳驚蟄隨口一說的廢話,他根本沒放在心上,但在陳嘉郡看來這話的嚴重性不亞於她剛覺得跟在他身邊有“總有一天做他女朋友”的希望,他就對別人說“她不是我女朋友”。

陳嘉郡覺得這打擊大了。

柳驚蟄會在新年宴會之前提前回唐家坐鎮,處理宴會的一切事宜,這是慣例。掌管內務的豐敬棠預先備下了他需要的一切,包括房間、侍者、日程安排等。柳驚蟄一下飛機就被唐律派來的人接走了,走前他提點了一句,陳嘉郡的住處不要離他太遠。他的本意是唐家水深人雜,小姑娘不要給他惹麻煩,索性由他帶在身邊。然而豐敬棠心領神會,把兩人關係在心裏繪聲繪色地想象了一番,最後索性把陳嘉郡的住處跟柳驚蟄安排在了一起。

於是,當柳驚蟄跟上司完成第一次會麵之後,返回住處時看見眼前的情況,猛地眉頭一皺:“誰讓你們安排我跟她住一起的?”

柳驚蟄在唐家做事,受不良風氣影響太深,近不了人,也不讓人近,久而久之他這個人無論往哪裏一站,都能站出生人勿近的氣場來。這會兒被他這麽一驚一乍地一問,屋裏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為首的一個侍者戰戰兢兢地回答:“是豐爺的意思,他說這是您說的,不要讓陳小姐住得離您太遠。”

“……”

那也不用這麽近吧……

這座莊園那麽大,住隔壁不行嗎?!

柳驚蟄有點煩躁,豐敬棠那人在想什麽他太明白了,他是認定了陳嘉郡跟他有不可告人的關係,才敢這麽堂而皇之地安排。柳驚蟄想豐敬棠那人什麽眼光,他柳驚蟄要亂搞男女關係會看上這麽個身上沒幾兩肉的小女生?他搞笑嗎?

倒是一直在屋裏默默整理箱子的陳嘉郡,這會兒走了出來,破天荒地沒像平時那樣一口一個“柳叔叔”,而是走向了侍者,對他道:“方便的話,你給我換一間房吧,我不住這兒了。”

唐家的侍者何其精明,看了一眼屋內,見她方才已經把箱子裏的衣物都拿出來放好了,這會兒正在一件件收回去,顯然是聽到了方才外麵的對話,才下了決心不住了。

一屋子的侍者放下手中工作,齊齊看向柳驚蟄。

這裏誰說了算,他們是明眼人,清楚得很。

陳嘉郡說完了,也沒有去看他,轉身又回屋裏去了,一個人悶聲不響地重新收拾起行李箱,準備搬出去。

柳驚蟄眼色一深,覺得有點意思了。

他掃了一眼場麵上的人,連一句“出去”都沒有,周圍的侍者立刻心領神會,各自放下手中的活迅速地退了出去。這裏是唐家,察言觀色是本能,男男女女,尊卑有序,是生存法則至要緊的第一條。

眾人退出去的時候不忘帶上門。關門聲傳來,陳嘉郡頓了一下手裏的動作,明白了一件事:她和他正獨處一室並且氣氛不算太好。

陳嘉郡繼續埋頭整理行李箱。

柳驚蟄別的本事她沒有學會,沉默寡言的本事倒是被她學去了一半。

她終於收拾好了行李箱,拉上了拉鏈,連這裏都容不下一個她那她又何必留下來給人添麻煩。她拎著箱子走出去,繞開他身邊,離開時小心地保持了一段距離。

柳驚蟄始終沒有聲音地盯著她,有點興趣了。他想看一看,這個由他一手監護長大的小女孩,會擺出什麽樣的姿態,來第一次反抗他。當她繞過他身邊伸手去推門的時候,他終於出手,將她的右手一把拉住。

“不打聲招呼,就想走?”

“你不喜歡看見我,我不會留下給你添堵。”

“這是生氣了?”

“沒有,對柳總管你,我怎麽敢。”

“你什麽時候學會這麽叫我的?”

柳驚蟄用了點力氣,將她一點一點轉過來。她那麽小的一個人,那麽弱的力道,全然不是他的對手,在他手裏被他巧妙地一帶,她就連人帶箱地被拖到了他麵前。

他俯下身,生平第一次,以男人對女人的那一種姿態對她挑釁:“陳嘉郡,來到你表舅舅的地方,連脾氣都變大了嗎?”

陳嘉郡有些恍惚,覺得他陌生。

她還不太明白,一旦褪去“長輩”的責任約束,以男人身份麵對女人的柳驚蟄,語氣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調情感,連教訓人都帶著情潮湧動,聲音特輕,調調特葷。

“你表舅舅姓唐,你姓陳,這關係遠不遠,你來教教我啊?”

她的自尊心被刺了一下,下意識反抗:“是你方才自己說的啊,我是唐家的表小姐,不是你柳總管身邊的人。”

“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你有沒有腦子?”

陳嘉郡氣得小臉都漲紅了,轉身就走。

“想去哪裏?”

“我有自知之明,不會煩著你。”

“這樣啊,可是我忽然不想你走了。”

“……”

彼此麵對麵站著,他的右手順著她的左手一路滑下去,滑至她手心與她一同交握住她手裏的行李箱把手。就在她全然不明白他是何意時,他已經從她手中一把奪下了那隻行李箱,順手一扔,一整個箱子就被孤零零地扔了出去,飛出去一段距離,砰然落地,沉悶的一聲重響,撞在了地上也撞在了陳嘉郡的心裏。

“你的‘柳叔叔’會對你客氣,‘柳總管’可不會,以後你叫人之前,想想清楚,到底該怎麽叫。”

“你!”

她全無反抗的經驗,無論是對男人還是對長輩。偏偏他既是男人又是長輩,她更是不曉得如何是好。這下她明白了,柳驚蟄動怒,原來是這樣子的。

陳嘉郡漲紅了臉,想要掙脫他的手。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盯著她,兩個人一高一低,一上一下。

他有些陰鬱,語氣不善:“陳嘉郡,這麽快就學會仗著你有表舅舅來發脾氣了啊?”

其實柳驚蟄心裏也清楚,他確實有點沒事找茬的意思。

本來就是他嫌棄人家小姑娘在先,被人家看出來了,順著他的意要走,他忽然又有別的哪門子的不爽了。

柳驚蟄本性中那股強勢的掌控欲在這件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我嫌棄你是可以的,但就算我嫌棄你你也不可以主動離開我!

雖然這種想法很欠抽,但柳驚蟄還真就是會這麽想的一個人。

說到底這是一個人的人生曆練決定的,在唐家三十年使得柳驚蟄的信仰似乎和早年美國華爾街的那句名言有異曲同工之妙,“把自己變成野獸,也就擺脫了做人的痛苦”。人獸之辨隻在細微的一點上,一旦跨過了那一個點,逾過一線墮入獸界,上下做人的彈性就會極大,上至三十三層天,下到十八層地獄,這黑白無常的距離才真叫是非無從辨。

就在兩人陷入僵局時,拯救這一沉默局麵的人推門進來了。

“啊呀,我來得不是時候嗎?”

豐敬棠那略顯老態的淳樸麵容之下,洞察世事的犀利眼神絲毫未變,這才是一介管事能夠在這莊園終生立足的底牌。他在唐家五十年有八,這樣的曆史之姿一撐,後輩如柳驚蟄也不得不給他三分薄麵。因此,也就豐敬棠還能在這種場麵,打得出半句機鋒半句笑言:“柳總管,外麵天色才剛黑,這不合適。”

柳驚蟄不得不給麵子。

他終於收了手,放開了她。

陳嘉郡驚魂未定,低頭摸了摸剛才被他抓過的手,這才發現她的手背已經被他的力道弄出一片瘀青。

男人轉向來人:“什麽事?”

“律少讓我送過來的。”

豐敬棠老狐狸本色立現,很明白現在隻有搬出唐律,才壓得住柳驚蟄一身的戾氣。他遞上手裏的一束鮮花,交給他,把話說得很含蓄,是隻有自己人才明白的話:“他已經去過了,知道你一定會去,所以準備了花讓我送過來,不勞柳總管你再費心準備。”

柳驚蟄果然神色軟了下來。

唐律這一手攻心,把他內心最柔軟的部分拿捏得極為精準,使他此生都覺欠他,無從反抗。

他接過花束,空運到此的鮮花還透著剛摘下的鮮香,是他母親生前最愛的布魯斯玫瑰。柳驚蟄心裏一軟,方才的陰鬱褪去不少:“替我謝謝他的心意。”

豐敬棠微笑:“這個自然。”

被這麽一打攪,柳驚蟄無意再去管陳嘉郡的閑事,交代了她一句,就走了出去:“我有事出去下。你不用搬出去,就跟我住,這裏兩間房,你挑一間,其他事等我回來再說。”

他一走,整個空間就寂靜下來了。少了那股強勢的存在感,連溫度都低了幾分。

陳嘉郡蹲下身把剛才被丟出去的箱子扶起來,一道縫陡然裂開,豐敬棠聽見聲音,走過去一看:“哎呀,壞了呀。”

陳嘉郡尷尬地解釋:“我買的,它便宜,質量不好,一吃重就容易壞。”

豐敬棠是什麽人,見她隻字不提和柳驚蟄之間的衝突,他立刻配合地將這事拂去:“嗬,是呀,現在的做工,可不如從前了,人心都躲懶,粗製濫造就出來了。”

陳嘉郡感激地望他一眼。

他沒有拆穿她,保全了她的自尊心。

她正要拎著箱子往裏屋走,卻聽見身後一聲突兀的問話:“你是不是怕他啊?”

陳嘉郡一僵,身形都頓了下。

豐敬棠之所以可以是唐家的“豐爺”,就是見過的太多,太知道天下無非那幾個故事,男女間談情,男人間談權,大起大落都在故事裏。搭一處戲台,唱詞念白腳步起,生旦淨末醜,一台戲可以說盡上下五千年。

如今眼前這台戲,他見著了,本想視而不見,奈何對手戲的兩人實力太懸殊,令他不忍,想扶一把這弱勢的小花旦。

“他長你十一歲,當年以二十歲的年紀接手你的監護權時,本身還是半大不小的一個人,卻從此一諾千金,護你周全,並且,同你毫無血緣。這份情義,不能不說足夠分量。按輩分,你尊他一聲‘柳叔叔’不為過;按常理,尊生敬,敬生畏,你對他心存畏懼,也有你的道理。”

他話鋒一轉,點到即止:“尋常人家的女兒,對長輩生畏,起了衝突,以女子小輩的紅嬌天性討一個饒,事情就過去了,眼底心裏不留懼。然而還有一種畏,是女子對男子才會有的,是‘生怕他離開’,所以妥協和退讓……”

他猜到了。

她看著他對她深懷同情的眼神,就知道,這個老人已經猜到了她最大的秘密。

陳嘉郡不否認,反問:“還有呢?”

豐敬棠唇角一翹,升起些敬意。這麽小的一個人,魄力卻這般大,敢就這麽承認一段幾乎禁忌的感情,令他也不得不君子一把,不妨對她直言:“你的監護人,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並不是一個會輕易動心的人,更嚴重的是,他不是一個會放任自己和‘唐家’牽扯不清的人。”

把話說到這裏,已經足夠清楚了。

女人對柳驚蟄而言沒什麽殺傷力,因為他自身門道太厲害。是哄女人的好手,又不輕易哄,這個特質令他成為好女人和壞女人都盯得上的獵物,**太多,心就被練得硬起來了。不硬不行,否則他怎麽活。

而他偏偏又生為唐家一份子,不是核心,也絕不邊緣,在唐家的地位敏感得令各方緊盯不放。要想平衡這一種人生,他必須站穩一個地位,又不能太深入。有能力,卻不爭第一,這才是柳驚蟄的過人之處。

換言之,這樣一個男人,不會對女人輕易動心,尤其是和唐家有關的女人。

陳嘉郡,天時地利一個都不幫她,如何討他喜歡?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沒關係。如果他是會輕易動心的人,也不值得我的喜歡了。”

豐敬棠幾乎要敬重這個小女生了。

她沒有當著人麵慷慨激昂地拿什麽主意,但一個轉身、一個邁步,主意全在動作裏麵了。

柳家的柳老太太是個很有意思的老太太。

柳老太太本名姓莫,有一個很典雅的名字,莫丹青。在那個“建國”“國慶”滿地跑的年代,這絕對稱得上是一個飄逸出塵的名字,令人一聽就明白,這戶人家,恐怕是有點學問的。

這話,還真對了。

柳老太太的父親莫老先生,年輕時就稱得上是個闊少,有著一切闊少的標配:出入配車,吃飯靠伺候,結婚時的陣仗,更是登上了報紙頭條。然後,就像所有那個年代的故事一樣,打仗了,運動了,莫家的家產也基本都被充公了。莫老先生是個有先見之明的人,隻淡淡道:女兒就叫莫丹青吧。

幾十年後,當莫大小姐已經成為大家口中的柳老太太時,才驚覺父親的情懷無限。

有道是,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家庭注定是要受點苦的。但莫家大戶人家的遺風給莫丹青造成的影響無疑是舉足輕重的,無論是先前被人尊稱的莫大小姐,還是後來街坊口中的小莫,莫丹青都活出了不辱門風的英氣,連上街買菜都把一雙高跟鞋踩得噔噔響。

很快地,莫小姐就到了適婚年齡。

莫小姐不乏追求者,隻是情路有那麽一點陰差陽錯。

在莫小姐年華最好的年齡,占據莫小姐之心很長一段時間的人,姓唐。姓什麽不重要,但如果提起這位唐先生正是來自“唐家”,那麽人們多少就會有種認為她傍上豪門的酸味了。

莫小姐對這樣的家世,其實敬謝不敏。會和唐先生在一起,是真的動了感情。

然而正如她所料,這樣的家世注定不會平靜,唐家最怕的不是外敵,是內亂。一場內亂終於無可避免,將唐先生徹底拖下戰場,深陷泥潭分身乏術。彼時的莫小姐,風姿有神,脾性正嬌,一個女孩子最不用怕事的年齡就是這個時候。莫小姐什麽都不怕,尤其不怕失戀。一場拉鋸戰,和唐先生聚少離多從日到月再到年計,莫小姐終於動怒,“分手”二字終被擺上台麵。

一來二去,雙方都不願低頭,離散竟也成了一件容易的事。

其實這時候,莫小姐已經是晚婚。

“年齡”二字是個彈性很大的概念。有人寵你,放在手心疼,“年齡”這個東西就成了可有可無的裝飾品,被縱容,怎樣都是好。當寵愛過去了,無人再疼,世俗的風波就會像梅雨期的陰霾,說來就來。從這個意義上講,“人”是一個很惡毒的種族。落井下石、傷口撒鹽、二次傷害這種事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莫小姐就是在這樣的年齡遇上了柳先生。

說“遇上”其實並不確切,他們很早就認識,因為柳先生,正是唐先生的好友兼下屬。對莫小姐而言的“遇上”,顯然包含了另一層更深的意思:她終於意識到了,柳先生一直以來對她的情有獨鍾。

柳先生是個斯文人,這樣的斯文再加一點城府,帶來的後果就是,莫小姐在和唐先生一起的四年裏,完全沒有看出一點柳先生的本意。以至於當她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時,震驚得幾乎有些感動:她是一個愛得很苦的人,但她竟然被另一個愛得更苦的人愛著。她答應和他第一次約會開始,她看見他不輕易流露表情的臉上一閃而過藏不住的幸福,她就明白了她在這個男人心裏的位置——

這是一個她可以倚仗的男人。

莫小姐就這樣成為了柳太太。

唐先生在這件事上是有器量的,送上了無論是金錢上還是感情上都相當可觀的祝福。他與這一對夫妻的友情在柳太太成為柳老太太的後半生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更確切地說,是在柳先生中年意外身亡之後,將柳太太從巨大悲痛中帶出來的,正是唐先生。

所以人們常常感歎,柳老太太是一個幸福的人,她一輩子都有可以倚仗的人。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兩種感情,愛情,友情,她都執手在握。

當然了,對柳老太太來說,這世上最重要的男人,後來隻有一個——柳家的獨子,柳老太太的獨苗苗。

莫小姐在生這個孩子時著實吃了一點苦,胎位不正,母體又虛,女人最不願意受也是最願意受的苦莫小姐算是嚐盡了。那天正是莫小姐在承受萬箭穿心之痛時,咬牙念出了“柳驚蟄”這個名字。

柳先生在第一時間抱著剛生下來的這個孩子時就說柳家的少爺要和柳家的太太一樣,將來是要一輩子寵著的,可惜那時他還不知道他隻有人到中年的命,對太太隻寵到了一半,對孩子還來不及怎麽寵。在一次海難意外後,他再也做不到繼續寵她。

柳太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世上最要弄分明的就是生死之事,拒不接受丈夫已故的事實。悲痛欲絕後一咬牙,又做回了莫小姐。每當大苦大難臨頭時,她總會做回莫小姐。柳太太是有人寵著的,不管大是也不問小非,活成一個貴婦或者一條米蟲都可以。而莫小姐是有主見有思考,遇事不怕遇人不躲,透著一股傲氣,就算沒人撐著她她自己也能把自己撐起來。

莫小姐就憑著這股傲氣,撐起了柳家這個家族的半邊天。但孤兒寡母畢竟有先天弱勢,所以柳家那剩下的半邊天,是唐先生替她撐起來的。

唐先生此時的身份不僅是有頭有臉,還有妻有子,這樣一個男人能夠公然對昔日戀人伸手扶持一把而不避諱,唐太太的心胸豁然可見。莫小姐是個表麵乖張實質愛憎分明的人,她對唐先生有感恩之情,最後連帶著對唐太太也一起感恩起來。莫小姐的感恩不僅稀有得很,還值錢得很,這在日後唐先生夫婦一一故去,唐家尚處於少年期的幼主陷入家族奪權內亂之際,就是莫小姐的這份感恩,使得整個柳氏家族牢牢站在了唐家一派。

此時已經曆大起大落的柳老太太最不缺的就是人生智慧,尤其是和人內鬥的智慧,她的曆史經驗和與時俱進的眼光,都為唐家下一代核心登台掌權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因此日後唐柳兩家的關係親不親,就不用多說了,柳驚蟄能在唐家被尊稱一聲“柳總管”,除了自身不容小覷的實力之外,也是有曆史原因的。

可是誰也想不到,這樣一位有英氣之風又有女子之嬌的老太太,竟在後來病了。

一場忽然而來的惡疾,她被打倒,一蹶不振。

她的獨生子請遍全世界醫生,竟都束手無策。

斷斷續續病了一年,這樣一位對唐柳兩家而言都占據重要地位的老太太,在一個深夜,終於撒手人寰。

陪在她身邊走完最後一程的是她的獨子。

柳驚蟄永遠記得,母親過世前,那破釜沉舟最終卻又欲言又止的表情,生生扼殺了她最後一絲生機。

夜晚九點,柳驚蟄獨自出現在山林的一方靜謐之處。

這是柳家所屬的墓園,五年前開始,他的母親長眠於此。

墓前放著兩束花。

他俯下身去看,一束來自唐律。柳驚蟄莞爾,那人的風格真是十年不變,送人隻送百合,活人故人,一視同仁。

旁邊還有一束,是花束中絕不多見的櫻花花束。做工的精致與遠道而來的和風味,令他看了一眼當即明白這是出自何人之手。柳驚蟄不置可否,在兩束鮮花的當中放下自己手裏的那一束布魯斯玫瑰。

“莫小姐,”男人抬手,撫過碑上那一方四方格,照片中的女子傲氣而嬌豔,那是他一生為之驕傲與敬重的母親,“又一年了,你好嗎?”

是的,不似尋常母子,他不稱她為母親,他生前生後都隻稱她為“莫小姐”。他甚至可以想象,當她聽到他這一聲叫喚時,會給他一個豔豔的眼神嬌笑道:你呀……

有一類女子,會在過了一個年紀之後,就不再老。

他的母親就是這類女子。

在她生前,他經常握住她的手,一握就是很久,舍不得放。臉上再趾高氣揚,一雙手就已經出賣了女人的年齡。這是一雙老人家的手,已有皺皮,夾雜著深色斑,莫小姐沒有讓經年的苦痛在臉上表現出半分,卻製止不了這些總要找一個出口安放,它們找著的地方就是她的一雙手。莫小姐是個明白人,她重體養生,唯獨不保養的就是一雙手。人生循環,總要留一個出口給苦難騰地方,讓她處處下風被它們嘲笑,這樣你來我往才得平衡,它們才肯在日後更久遠的日子裏對她更寬容些。這一雙手,就是莫小姐給苦難騰出的地方。

這樣聰敏的女子,柳驚蟄心疼她心疼到了骨縫肉血裏。

她一介女子之身,一力撫育他至成人。教他三歲讀書,四歲習字,怕他長大後被人輕侮是長於婦人之手,在他十歲那年就教他佛經,讓他學會以心禦敵,排除異己。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骷髏無異,她以一個女子的眼界,令他將這個道理用得融會貫通。天下之大,他再無心敵。

所以在她過世之後,他常常覺得他沒有能力再去這麽愛一個女人了。

這當今天下,這和平盛世,哪裏再出得了一個同他母親那般,於亂世中嬌豔生挺的靈動生命?

柳驚蟄在墓前一個人靜了很久,當山風涼意提醒他時間已很晚時,他才如夢初醒,深吸了一口氣,腳步一旋,轉身慢慢順著台階走下山道。

台階下,一個背影出現在不遠處的路燈光影下。

柳驚蟄從高處一步步走近,心不設防,就這樣被震了一下。

陳嘉郡坐在最後一層台階上,顯然已等了很久,被風吹得連紮起的馬尾都有些鬆了,一個人像東北大老爺們似的揣著手,低頭看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機屏幕,上麵正顯示著一本電子書。

柳驚蟄停住腳步,默不作聲地站在背後看了她一會兒。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女生,似乎總是這樣,在不經意的角落以同一個姿勢不厭其煩地等著他。印象中甚至有一次,他安排和她見麵談功課,卻被供應商的突發事件拖累外出救火,當第二天回到辦公室後發現她就等著他在他辦公室睡了一夜。

深夜的山林風吹得柳驚蟄有點思維不正常,他忽然覺得,陳嘉郡就是那種,不是他的情人、女兒、親人,但總會想辦法令他不得不把心裏的一席之地騰出來給她的那種人。

男人一深一淺地想著,開了口:“你怎麽會來這裏?”

聽到聲音,陳嘉郡急忙站起來,拍了拍腿,顯然還不能適應長時間坐著陡然站起時的那一陣酸麻。她見到他很高興,她見到他似乎總是高興的,不久前兩人間的對峙早已煙消雲散:“因為,這裏沒有人是我認識的,我隻認識柳叔叔啊,所以柳叔叔在哪裏,我就來找你。”

他唇角一翹:“豐敬棠帶你來的?”

“嗯,他指了一個方向,我自己找過來的。”她發出一聲小女生的感慨,“唐家好大,像城堡,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裏。”

柳驚蟄鬆了鬆表情,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走到最後一層時才看見她身邊放著一束鮮花,花束顯然是從這周圍山林剛摘下不久,被人聰明地用莖稈堅韌的草類紮成一束。花葉交相,層次有序,是好手藝。

他看了一眼,就明白她想做什麽,開口給了她機會:“你做的?”

“嗯。”

在這山林之中,花束的去處,誰都明白。

她很坦誠,在他麵前她從來隻有坦誠:“我知道我……應該不夠資格上去獻花。不過,我是柳叔叔你監護長大的,所以我也想,給柳老太太送束花。臨時摘了一些做的,本來想,放在山下這裏就很好了。”

柳驚蟄心思一晃。

身為柳老太太的莫小姐,生前最愛做的事就是找他談話。其實也沒什麽要緊事可談的,老太太想談的無非隻有兩件事:該成家了,該抱孫子了。但這兩件事對於柳驚蟄而言都是無關痛癢的存在。人老了就特別喜歡跟人講這個事,她這個不孝子雖然不爭氣地連個老婆都沒有,但這一點也不妨礙老太太跳過兒媳婦直接臆想到孫子。

懷舊追憶,柳驚蟄看著陳嘉郡,忽然對她道:“把花拿上,你跟我來。”

陳嘉郡眼睛一亮,立刻捧起她做的那束花,一陣小跑追上了台階。

“等一下。”

陳嘉郡停住腳步。

身上立刻被搭上了一件西服外套。

柳驚蟄清冷的聲線在夜風裏更低三分:“上麵比較冷,穿好它。”

這就是他和她之間的特別之處了。

再爭,再吵,時間一攪和,就可以化解所有。“親人”間是沒有恨的,“親人”間也沒有很多能說出口的愛,“親人”間有的,是沒有道理好講的一生,吵著好著,一生就過去了。

陳嘉郡乖巧一笑:“嗯。”又想了想,道,“那柳叔叔你冷嗎?”

“上去當然會冷,等到了山頂你再脫下來給我。”

“……”

“幹什麽這種表情?”

“……那我還給你好了。”

男人一把按住她解扣子的手,鬆了鬆表情,一笑:“騙你的,大人不會冷。”

陳嘉郡的心情完全被他掌控,不由得跟著傻笑了一下:“嗬。”

柳驚蟄看著她跟個小獵狗似的歡快地一前一後跟著自己,心裏忽然一陣輕鬆:他雖然沒本事結婚生孩子,但也給他媽帶了個小女孩來拜她,也算盡孝了是不是……

柳驚蟄隔天一早就被唐律差遣去辦一件事。

一年一度的唐家新年宴會不僅會有自家人參與,重要的合作方也會在這個時間來拜訪。唐律丟給他一個名字:櫻庭直臣,今日到訪。

柳驚蟄“啊”了一聲,然後就沒了下文,擺明了要做一條“老板不開口就絕不主動攬活”的鹹魚。

幸好唐律這人也不是什麽好鳥,臉皮夠厚,也不跟他廢話直接下了指示:“他帶了人過來,目的很明確。有一筆合作案,你去談。”

柳驚蟄拿著電話不說話。

這筆合作案他是知道的,跨國談條件涉及的細節太多,危險性也更大,合作方背景又是日本的百年家族財團,柳驚蟄在南京住過一段時間,愛國主義教育很到位,這筆合作案他從一開始的態度就是能不沾就不沾。

本來嘛,這事也輪不到他沾,這是方是非的分內事,可是方是非這人最近沾上了一件事。身在中東從事合法軍工生意的上官厲傳來消息,中東群眾忽然心血**,要搞資產證券化,對軍工買賣也弄出了個軍火券。上官厲這一軍工界的巨頭,上學時就體現出了文不如武的弱點,碰上了“證券化”“貨幣化”這種金融詞匯就徹底痿了。可是方是非懂啊,他一聽就知道這是投機倒把的天賜良機,立刻揣著個好幹部下基層的破皮包就跑去了中東。當櫻庭直臣到達唐家時,那兩人正在中東炒軍工券炒得不亦樂乎。

一來二去,這件棘手的麻煩事就掉在了柳驚蟄的頭上。

柳驚蟄正滿腦子打轉如何推掉這事時,就看見陳嘉郡早早地吃完了早飯,正幫著侍者收拾碗筷。柳驚蟄心思一動,忽然改了主意,對電話那頭應了聲“知道了,我來處理”,就掛了電話。

陳嘉郡見到他,開口叫了聲“柳叔叔早”,就聽得他對她道:“去換套衣服,正式一點。”

陳嘉郡有點跟不上他的速度:“這是要?”

他沒有跟他廢話,打開衣櫃也開始換衣服:“你想學做事是不是?我今天有時間,帶你學一次好了。”

柳驚蟄教會陳嘉郡的第一件事就非常具有震撼性。

這種級別的談話最重要的就是身份對等,他知道櫻庭直臣一早會去和唐律會談。於是柳驚蟄就鑽了個空子,趁櫻庭直臣和唐律閉門會談時,邀來了櫻庭財團的技術人員,來了一次措手不及的商議。老板不在,這些代表團剩下的人做不了主,怕傷了和氣有問必答,柳驚蟄這種慣會玩手段的人談起話來又特別刁鑽,特別會給人設套。技術人員的通病就是做實事、不說大話,這本是優點,但太實誠了就成了缺點,很容易暴露弱點給對方,柳驚蟄等的就是這個,所以他出去會談最不愛和董事長級別的人溝通,最愛和老實巴交的技術人員交流,從裏到外地壓榨老實人。

陳嘉郡坐在他身邊,就聽到她身邊的柳叔叔一臉和善地問這問那:“貴公司近年新技術開發如何呀?有沒有老實交稅呀?”

對方一聽他口氣不太嚴重,他用的又是日語,親切感就提升了不止一層,哪裏像是會談簡直就是拉家常,紛紛踴躍回答他們做產品怎麽的合法、怎麽的守規矩、怎麽的賣產品一個個都賣成了良民。

柳驚蟄一聽就點了下頭,笑笑。

在場的人也不知道他這個點頭又笑笑算是個什麽意思,但臉上還笑得出來總不會是壞事,於是大家也跟著一起笑,場麵一團和氣。

不在“和氣”狀態的隻有一個人,櫻庭直臣。

當他結束和唐律的個人會談出來時,一聽柳驚蟄把他的技術人員全叫走了去談話,這位統領櫻庭財團三十餘年之久的日本老派企業家頓時笑不出來了。

——柳驚蟄那種人,去打技術人員的主意,還不等於黃鼠狼遇上了雞,想宰就宰嗎!

老人家一把年紀,趕去救場趕得腳下虎虎生風。柳驚蟄這人他聽過,不隻聽過他還記得很清楚,多年前一宗財團破產清算案,他也是債權人之一,卻資不抵債連根雞毛都沒撈到,後來聽說來自唐家的人全數追回了債,他又羨慕又怒,一查就記住了這個來自中國的男性名字:柳驚蟄。

當櫻庭直臣火燒屁股地趕來救場時,柳驚蟄已經開始中場休息了,打發走了日方的技術人員,他要了杯水氣定神閑地喝。

一邊喝水一邊像是想到了什麽事,他轉頭問一旁的小女生:“我剛才要你記的東西記下來了嗎?”

“記下了。”陳嘉郡遞給他看,偷偷地擦了擦手心的汗,她有點跟不上他的速度了,“柳叔叔,為什麽要記那麽多櫻庭財團的交易中涉及的法規?”

“因為啊,”他笑得很滿足,“等下要宰人,就靠這個了。”

陳嘉郡很快就見到了這個將來會在她和柳驚蟄生命中占據一席之地的日本老派企業家。

櫻庭直臣給陳嘉郡的第一印象就非常深刻。

他沒有東瀛傳統老派企業家那種嚴肅光潔、一絲不苟的禁欲氣息,相反,這位日方老企業家非常懂得入鄉隨俗的道理,粗衣布鞋,背微微彎著,對一種名為“促超量恢複合劑運動飲料”情有獨鍾。陳嘉郡後來查了下才知道,他讚不絕口的那飲料就是——健力寶。

柳驚蟄中場休息結束,對手方換了人,他也換了表情,上半場那種漫不經心的笑全部不見,柳驚蟄速戰速決,甩出底牌質問:“貴公司的產業鏈,不合法的把柄可太多了啊。”

櫻庭直臣眼睛一溜圓,顯然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內他竟然已經知道這麽多。

陳嘉郡默默地記著筆記,立場不堅定地為對麵那老頭擔心。這麽老又這麽樸實的人,她叔叔怎麽下得去手上來就宰。

當然柳驚蟄的表現給了她更確定的答案:他不僅下得去手,他簡直太下得去手了。

柳驚蟄在唐家號稱“快刀手”,意思是談判通常在半小時內解決。他用二十分鍾的時間將他手裏的底牌一一攤在了雙方眼前:他知道對方有多少不合法、哪裏不合法、不合法到什麽程度;要談合作,可以,那就必須在價格上給足夠的折扣,否則這先天有缺陷的生意,他不接。

櫻庭直臣今天是算老實到了底:“好吧,利潤分成,你六我四,這樣算有誠意了吧?”

柳驚蟄搖頭:“你拿得太多了。”

老先生也爽快,任憑宰割了:“那你開價吧。”

柳驚蟄當真就下手宰割了:“我拿八點五,剩下的是你的。”

這個聲音一出來,全場就像消音一樣,全體沒了聲。

誰都能明白,柳驚蟄這個開價比例是把剝削精神發揮到了極致。精通中國古代史的櫻庭老先生幾乎是震驚了,中國古典文學中塑造的中國勞動人民形象不外乎是:勤勞、善良。可是再看一下眼前這人,老先生幾乎要反問了:那些小說騙人的吧,柳驚蟄這樣的哪點稱得上勤勞善良?!

就在這當口,一件意外的事發生了。

陳嘉郡幾乎是本能反應,忽然做了件令所有人呼吸一頓的事——

她無意識地伸手,緊緊抓住了柳驚蟄擱在台麵上的左手,用力阻止。

柳驚蟄和櫻庭直臣同時被打斷。

雙方主將同時看了一眼握在台麵上的那雙柔柔弱弱的手,當場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柳驚蟄皺了下眉,沒有動;櫻庭直臣舒心展眉,笑了。

柳驚蟄顯然也被陳嘉郡這意外的舉動擾了方寸。

陳嘉郡的動作裏藏不住心事,臉上的表情就更藏不住,整合在一起柳驚蟄就讀出了她心裏的一句話:柳叔叔,你好過分啊。

“……”

柳驚蟄一愣,氣極反笑。

他真的是瘋了,怎麽會想到把陳嘉郡帶到這種場合。

養了整整十年,當爹又當媽,頭一回帶她上戰場,她竟然就投敵叛變了!

柳驚蟄急怒攻心。

但現在柳驚蟄更明白一件事,他不可以在這個關頭對她有任何表示,否則不僅和談前功盡棄,連家事都會外揚成為外人的笑柄。

柳驚蟄的意誌堅強到了足夠撐起這個場麵的程度,這份意誌足夠他處理一切意外,包括陳嘉郡。他不動聲色地一個手滑,右手握著的鋼筆沿著一條弧線忽然甩了出去掉落在地,柳驚蟄溫溫和和地對她道:“還不幫忙撿起來?”

“……”

陳嘉郡這會兒回神了,蹲下去就撿鋼筆,自然而然地抽走了握緊他左手的那隻手。

她拿著鋼筆遞給他,也許是察覺到自己方才犯了大錯,也不敢去看他,端端正正地縮在他身後坐好。

柳驚蟄拿著鋼筆,對對麵的老先生笑笑:“不好意思,意外。”

其實他心裏已經沒有了底,非常警覺對麵這位老企業家的反應。

柳驚蟄明白,這個場麵因為陳嘉郡的意外之舉,變得對他非常不利。

如果櫻庭直臣問一句,無論他問什麽,柳驚蟄都將處於十分被動的地位。就算他問一句最簡單的“這位小姐是?”,柳驚蟄都很難招架。坦白回答“是我負責監護的後輩”,老頭來一句“你撫養的小女孩似乎都同情我了……”,柳驚蟄的談判就算完了;不坦白地回答“是唐家的表小姐”,老頭更可以有理由“連唐家的小姐都覺得您的提議不合理,您認為呢?”,無論柳驚蟄怎麽答,他都會被人反將一軍,難以動彈。

就在柳驚蟄渾身警惕的時候,出乎意料地,對麵的人竟然放了他一馬。

“柳君,”這位縱橫日本商界三十餘年的老派企業家一臉和善,把“老好人”三個字演繹到了極致,“我們初次打交道,日後可以合作的事還有很多,這次的合作案,利潤分成就依柳君的意思。”

柳驚蟄聽得出他的言外之意。

意思是我今日放你一馬,日後若有所托,你也應當全力支持我。

訛人反被訛一把,柳驚蟄浮起一個被人用刀抵著後背虛情假意的微笑,這個悶虧他沒有辦法,隻能一口氣吃下了。

送他出去的時候,老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我今日就要回日本了,我那不成器的女兒還會在府上叨擾兩日,她與您一別五年,這叨擾的兩日還望柳君多照顧。”

柳驚蟄這下是一點推托的餘地都沒有了。

他剛受了人家那麽大一個人情,現在人家說什麽他都得真心實意地收著,別說代他照顧女兒,就算老同誌要把女兒嫁給他,他估計都沒底氣一口氣拒絕說“這不行”。

於是柳驚蟄微笑地給了他保證:“一定,請您放心。”

柳驚蟄送走櫻庭直臣後,站在會議室外深呼吸了好幾分鍾。

今天如果換一個人,犯了方才那種陷他於不義的事,那麽無論這個人是唐家的什麽人,和唐家有怎樣的關係,就算唐律出麵保,他都絕不會肯讓他保住她再留在唐家。

一個立場不堅定的人,是不能用的。

這是原則。

柳驚蟄這麽多年能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存活下來,靠的就是遵守原則不被打破。

可是這個人不是別人,是陳嘉郡。

她不是唐家親近的人,柳驚蟄甚至能肯定,唐律對她根本不會有太多印象,他隻是一時欣賞留下了她,一旦柳驚蟄開口要放棄她,唐律是絕對不會保她的。

於是問題就來了。

對陳嘉郡,他要怎麽去遵守他的原則。

無論柳驚蟄想不想承認,他都不能否認,陳嘉郡對他而言已經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十年的時間造成的了解,令她做任何事,好的、壞的,他都能從她的角度去給她找出合理的解釋。她幾乎是透明的,他太了解她了。在同齡人中,她老成;遇上了真正厲害的人,她卻有七八歲孩子的天真。她努力地在學為人謹慎,卻敵不過善良心性,一旦遇到了惡,仍是會心懷同情到無能的地步。

當“放棄”二字危險地閃過柳驚蟄腦海的時候,他猛地止住了這個念頭。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口。

陳嘉郡顯然已經知道她今天做了多麽不能被原諒的事,她也不掖著藏著,自己過來主動把錯誤認了:“柳叔叔,我剛才……”

“走開,不要跟我說話。”柳驚蟄沒有推開她,無動於衷,沉默的暴力,“如果你不是你表舅舅交到我手上的人,我今天一定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