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驚蟄好多年沒有吃過別人的虧。
他光棍一個,沒有弱點,是個絕不肯讓自己吃虧的人。沒想到身經百戰練得一身防禦,到頭來卻被他一手撫養的小花旦耍了個回馬槍,心口平白挨了一刀。
柳驚蟄為這事氣得兩天沒睡著。
夜深人靜時實在睡不著了,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拿了本《時代周刊》翻著看,其實他也看不下去什麽,腦子裏都在神遊。
他就想不明白了,陳嘉郡這家夥在想什麽,同情對手?她有沒有搞錯,就算沒有商業理論那也該有點常識吧,那可是日本人,幾十年前被稱為小鬼子的一夥人,跟這些人做生意你還講同情?
柳驚蟄越想越覺得沒天理,晚上沒睡好白天脾氣更大,最後連豐敬棠都看出來了,他隻不過問了聲“怎麽這幾天都不見你身邊跟著陳嘉郡”,柳驚蟄直截了當地蹦出了一句“誰啊不認識”,把豐敬棠都驚了一下。柳總管發這麽大的脾氣可是少見得很,陳嘉郡可真有本事。
陳嘉郡這會兒是學乖了。
她隔三岔五就要被柳驚蟄嫌棄個一回,這麽多年都皮了,柳驚蟄罵她幾句都嚇不到她。陳嘉郡知道柳驚蟄這兩天很忙,她也很知趣,沒去煩他。但她也沒閑著,他不想見她不妨礙她想見他。趁著他不在時替他整理整理宴會的東西,搬運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物品,等柳驚蟄回來,總能聽到旁人對他講“是陳小姐的意思,幸好有她幫忙”。漸漸地柳驚蟄發現陳嘉郡這人纏人的段位極其高,她知道他煩她,所以她知趣地不出現,但總會借旁人之口令他明白她始終在他身邊。
柳驚蟄不冷不熱地想,幸好隻是她監護人。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得了,隻是監護人就被她纏成這樣子,將來她男朋友還不知道會被她盯成什麽樣。
這兩天陳嘉郡也睡不著。但她和柳驚蟄不同,心思完全不在那天談判中她的行為意識是否正確這個嚴肅主題上。陳嘉郡睡不著的理由很簡單,像所有動了感情的女孩子那樣:喜歡的人不理自己,誰還睡得著?
當然她吃還是吃得下的。
這會兒,陳嘉郡睡到半夜仍然沒睡著,一個嚴峻的事實擺在了她麵前:她又餓了。
陳嘉郡穿了睡衣,又找了拖鞋穿好出來,也沒有開燈。這個地方雖然挺大,但她都摸熟了,半夜三更起來總不好大張旗鼓地宣告“本小姐餓了”打擾別人。她心裏有數著呢,她哪裏是什麽唐家的表小姐,那關係遠了去了。人貴在自知,她手裏的特權與寵愛都不多,所以任性這件事,得省著點做。
這間住宅出了臥室就是一段走廊,直達客廳,會經過兩旁的主臥、書房、小型視聽室,客廳的左前方就是一間廚房,陳嘉郡走了進去,也沒有開大燈,隻開了牆角的一盞小壁燈。柔柔的一方橘黃色光亮,在冬日的夜晚顯得特別溫暖,溫暖得令她都忍不住“哎”了一聲。怪不得中國的神話、西洋的聖經,都把“光”作為開篇,天地萬物,以光為生,世界是這樣的有道理。
豐敬棠做事一向周全,冰箱裏的食物永遠一應俱全。陳嘉郡找了不用開火煮的東西,最後拿了麥片和穀物圈出來,放在碗裏拿牛奶泡了十分鍾,一個人坐在壁燈下的吧台旁,把早飯當夜宵吃。
她吃得非常靜,十九歲的一個斷腸少女。
喜歡柳驚蟄是件非常累的事。
到了他那個身份地位,理不理會她都得由著他,喜不喜歡她也由不得她影響他。沒有主動權,要不要她都在他一念之間。
陳嘉郡一勺一勺吃著麥片,在這個小小的四方之地練習著兩人破冰的對話。
比如拿出女孩子的撒嬌,對他花言巧語:“柳叔叔,你還生我的氣呀?別這樣嘛,人家好傷心。”
又比如這樣,無賴到底:“你敢扔下我,我就死給你看!”
再就像這樣,一不做二不休:“柳叔叔,小心點,你幹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我可都一清二楚……”
試了三段戲,柳驚蟄沒見著她的樣子,陳嘉郡自己受不了了。
她把每種場景都想了一遍,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柳驚蟄一不吃女人的撒嬌,二不吃耍無賴,三不吃受人威脅。敢拿這三段去對付他,那真就是在找死。陳嘉郡搖了搖頭,趕緊把這邪念止住。
陳嘉郡喝完麥片,洗好碗,拿著剩下的半瓶牛奶,插了根吸管小口小口地喝,關了廚房的那盞小壁燈,準備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回房。
黑暗中忽然有火星。
火星一上一下地晃了晃,在客廳的黑暗中晃成了一條線。
陳嘉郡沒有思想準備,陡然看到這麽個東西,驚得心髒一緊,“啊”的一聲大叫。
黑暗中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吵什麽,半夜三更。”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男人皺了下眉,終於順手按了手旁的感應燈,一時間整個客廳燈火通明,陳嘉郡這才看清了,原來那晃著的火星是一根煙。
柳驚蟄手裏的一根煙。
陳嘉郡“咚”的一聲,震驚得連手裏的牛奶都掉在了地上。
她嘴巴張了張,連一個字都發不出。
愣在原地半天,陳嘉郡刷白了臉,又漲紅了臉,什麽心思都來不及去想,脫口而出喚了一聲:“柳叔叔……”
這是一個震驚、埋怨、委屈、撒嬌雜糅在一起的叫喚。
陳嘉郡不會明白,她這慣有的、又在此時帶上了小女孩嬌意的一聲喚,以柔情萬種的女孩音調,把兩人間溝通不了的內容,意外地溝通了。
柳驚蟄心裏跟著一軟,手裏的煙灰掉下去一截。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小女孩的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勾人的調調,十九歲的眼神那麽明目張膽卻又不含欲望,這是一個能在男人那裏討到很多糖的眼神。
“怎麽,”他熄滅了煙,問得慢條斯理,“做虧心事了啊?見到我那麽驚訝。”
陳嘉郡嗔怪:“你怎麽不出聲啊?”
柳驚蟄掃了她一眼:“是我先坐在這裏,你出來打擾的我。”
“……”
陳嘉郡想了想這句話的意思。
這一想,不得了。
他從頭到尾都看著她?!
這家夥的心思到底有多邪門,竟然能這樣坐在那裏默默地盯著她……
像是存心要嚇她,柳驚蟄抱臂看著她,向沙發上一靠:“你可以啊,半夜三更不睡覺,跑來這裏演戲。想要對我撒嬌?哭鬧?還是威脅?說說,嗯?”
陳嘉郡一張臉通紅:“你偷看我!”
“偷看,說得那麽難聽,”他抬抬下巴,指指方才她在那自我導演的方位,“那些話本來就是打算對我說的吧。下次有什麽話當麵說好了,也省得我浪費時間聽兩遍。”
陳嘉郡丟臉丟大了,悶悶地說:“當麵說給柳叔叔聽,你會笑話我嗎?”
“笑話你?怎麽會?”
陳嘉郡挺意外。
柳驚蟄盯了她一眼:“我估計會直接鄙視你。”
“……”
陳嘉郡被他三言兩語玩得團團轉。
柳驚蟄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的時間,沒有開口說其他的,隻對她道:“很晚了,吃完了夜宵就進去睡覺,不準熬夜。”
說完這話,柳驚蟄覺得他能對她交代的大概也就這麽一句了,索性也就住了口不再多言。今晚被她這麽一打攪,他一個人想心事的心情算是徹底毀了,男人站起來,準備回房。
她忽然叫他:“柳叔叔。”
男人停下腳步,側了側身:“還有事?”
陳嘉郡低著頭,沒有去看他,一隻腳無意識地抵在地板上打著轉,這是她心情複雜的表現。掙紮了半晌,她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公平’這件事是錯的嗎?是分人的嗎?”
柳驚蟄是什麽人,再含糊不清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聽一遍就懂了。
他明白,陳嘉郡是說得含蓄了。
如果她性格再狠一點,暴戾一點,恐怕這句話就會是這樣的了:你他媽做生意講不講“公平”兩個字啊?看人家老頭是外國人就好欺負啊?滾蛋!有良心沒有啊?
明白了這一點柳驚蟄就更明白另外一點:他是沒有辦法跟她談的。
世界上常常會有這樣的事,不同得那麽明顯,卻分不清一個對錯高下。這就好比各文化中古聖先賢的畫像,猶太的眼向著上是在祈禱,印度的伸手是在待接引眾生,中國則常常叉手或拱著手,曆史、人文學家往往會津津樂道其中的不同與奧妙,但沒有人會試圖從中分出一個優勝對錯,這就是不同象限的意思。象限不同,位置不同,你與我不同,則一切不同。
他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語氣反而淡了下來,平靜無波:“早點睡。”
陳嘉郡一愣,像是沒有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沒有生氣,沒有爭執,沒有鄙視,也沒有教訓。他隻是全無反應,對她封了口,隻字不提。
她被他這樣一種丟在一旁的態度弄傷了:“柳叔叔,你不負責任。”他那麽不負責任,連與她溝通都不願意了。
柳驚蟄沒有轉身,直接朝著自己的臥室走去,留給她一句話:“我跟你是兩個世界的人,關於這個問題我對你無話可說。”
陳嘉郡顯然低估了柳驚蟄六親不認的本性。
他說了“無話可說”就真的是將她晾在了一旁不理不問,六親不認的程度令人發指,一點折扣都不打。
三天後的新年晚宴,陳嘉郡沒有太多期待。
她甚至有些想要躲開。
陳嘉郡站在這座莊園的三樓轉角露天陽台,俯瞰整座半山,天下之大,哪裏是家。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是最容易感懷傷時的,更別說是在唐家這個恢宏、殘酷卻又誘人的地方。池塘中停留的紙燈,會客和室的浮世繪,半夜長廊中搖擺的落地古鍾,這裏的一切都是無常、無望、無告,她的直覺和理性都告訴她,她不屬於這樣的世界,但她喜歡的人屬於這裏,所以她舍不得離開。
方是非拿著一個天藍色禮盒來到陳嘉郡麵前的時候,很有些正麵人物的光輝。這是個對女人興趣不大、對柳驚蟄身邊的女人興趣很大的奇男子,以救場的姿勢空降陳嘉郡眼前:“陳嘉郡。”
她回頭:“哎?”
“狼外婆送禮物來了。”
“什麽?”
男人遞給她一個禮盒,絲絨緞帶係成一個蝴蝶結:“三天後就是新年晚宴,送你的小禮服。”
他說著,左手遞了遞,做出了一個“去試試看”的動作。
陳嘉郡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這個人在唐家的地位,舉足輕重,不亞於柳驚蟄。
這些人的性格中都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強勢色彩,親切待人如方是非,也是邊邀請邊做出了一個不容她拒絕的動作。
陳嘉郡聽話地點點頭,接過禮盒:“謝謝方叔叔,我這就回房穿穿看。”
“不用謝我,”方是非唇角一翹,促狹的音調中話中有話,“我也是受人之托。”
陳嘉郡心念一動,抬眼看他:“誰?”
他不答,兩個人並肩走在長長的莊園長廊,兩旁燭火幽幽燃燒著,燃出一段曖昧不明的路。
“聽說你和柳驚蟄吵架了呀?”
本以為他會以長輩之姿對她教訓一二,沒想到這男人竟然來了一句:“幹得好,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陳嘉郡:“方叔叔……”
方是非這人立場分明,誰能讓柳驚蟄不爽誰就是他方是非的朋友,當即親近地挽著陳嘉郡的手,甜言蜜語:“柳驚蟄那人眼高於頂,看誰都帶著鄙視,那眼神你見過是不是?那家夥自我感覺就是這麽良好,從小到大都沒變過。說說看,他哪裏惹你生氣了?”
方是非長了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人畜無害,臉上的年齡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給陳嘉郡的感覺哪裏是叔叔簡直是哥哥,沒有社會經驗的小女孩抵擋不了方是非精準猜度人心的拿手好戲,陳嘉郡被他套了幾句話,剩下的那些心事也全都被他套了去。
“柳叔叔和人談合作,嗯,比較不客氣……”
方是非一聽就笑了。
陳嘉郡說話真是太客氣了,話裏對柳驚蟄的行為描述起碼減掉了三分之二的惡意。柳驚蟄那人做事的風格整個唐家都了解,他哪裏是不客氣,他簡直是窮凶極惡。“唐家柳總管”這個名號不是白叫的,在政商兩界他對人對事所表現出的那種狡黠與城府,與尋常財團“強取豪奪”的粗野作風截然不同,他是更為精致、也更深入地占為己有,將一個大家族完成積累與蛻變所需要的沒有道德底線的血腥與狡詐,展現得淋漓盡致。
陳嘉郡聲音低低的:“他不講公平,我很怕將來有一天,也會換成別人對他不講公平。”
方是非一聽,感慨萬千。
柳驚蟄那種人,哪裏來的好運氣,弄來這麽個小女生,會和他吵來吵去也隻是因為擔心他,別人家養個女兒都沒有這麽好福氣,這年齡還處於和父母對著幹的青春叛逆期呢。
方是非忽然問:“你見過煮螃蟹嗎?”
“嗯,有。”
“你換個角度,假設你也是螃蟹,想象一下那個場景。”
陳嘉郡想了下,不說話了。
“很殘忍是不是?”方是非笑笑,“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是無解的。尤其是當處於一個比較上層的高度時,比方說,柳驚蟄的那種高度,在一個有著悠久的‘你死我活’傳統的商業文化裏,他不想傷害別人,就會被別人傷害。這還不止,不是他受傷害之後事情就會到此為止,是一直要到他身後所有受他守護的人和責任都受到傷害之後才會停止。這也是為什麽,柳驚蟄可以為信念去死,因為他可以肯定,他的信念是對的。”
陳嘉郡愣在當場。
她從來沒有想過,在脫離“監護人”這個身份之外的柳驚蟄,還有怎樣的身份和責任。
方是非慢慢地走到她身旁,以長輩之姿與她談:“陳嘉郡,你要給自己成長的時間,不要急著下判斷。等你再長大一點,對人對世的衡量標準就不會再是當下的樣子了。那個時候,你再去評價柳驚蟄,對他會比較公平。你要知道,即便是在你們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價值觀的時候,柳驚蟄也是成全了你表達公平的理想主義的。”
“他成全我?”
“你不是當著他的麵質問和批評他了嗎?”方是非都笑了,“人之所以為人,尊嚴就在於無論何種境地之下都有表達的權利。這一種權利,柳驚蟄給你了。陳嘉郡,你要知道,在唐家,能當麵質問和批評他的人可絕不多。”
陳嘉郡心中震動。
她衝口而出:“可是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把我晾在一邊。隻讓我表達卻不和我溝通,這也對嗎?”
“是嗎,他連這個都沒有對你講清楚啊?”
方是非意外極了,摸了摸下巴意猶未盡,“那柳驚蟄對你可真是不錯,一切不幹不淨的遊戲法則都被他一言不發擋在你的世界之外了。”
柳驚蟄忙起來連唐律都很難找到他,這一晚柳總管送走關聯方客戶,回房時在走廊和唐律撞了個正麵,對方一把抓住他左臂,說著“喝兩杯再走”就把他往莊園的地下酒吧拖,柳驚蟄轉身躲開了他,連連笑著擺手:“我還有事呢,下次好了,我請。”
唐律在興頭上,不肯放人:“下次,哪次?”
柳驚蟄邊笑邊走人,腳步都不帶停頓:“就是下次嘛,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柳總管打太極拳的場麵功夫就讓對方明白了:你還真指望我不騙你啊?那就是你傻了。
唐律盯了一眼他的背影,一笑,放過了他這一次,施施然走了。
柳驚蟄躲過了這難纏的男人,一頭紮進屋裏鎖了門。他太需要給自己放半天假了,關了手機拉了窗簾,臥室裏漆黑一片,男人靠在床頭開了落地燈,隨手拿了本雜誌翻。
翻了幾頁,該有的睡意沒有襲來,倒是被隔壁房間的聲音吸引了幾分心思。
那是陳嘉郡的聲音。
柳驚蟄神色幽幽地聽了會兒,聽出那是一段華爾茲。他這才想起來似乎從來沒有教過陳嘉郡參加舞會的要領,父母眼裏自己的孩子永遠都小,他雖不是父母倒也染上了這慣有的毛病,在他眼裏陳嘉郡永遠還小,永遠離“女人”兩個字差了一步。柳驚蟄放任自己聽了會兒音樂,忽然將手裏的雜誌扔在一邊,下床走了出去。
陳嘉郡是個很有創意的人。
柳驚蟄往她沒關的房門口一靠,看見她正拉著一副人體骨架做舞伴,對著錄像光碟自學華爾茲。
“你倒是膽子挺大,審美也很獨特。”
“啊!”
猛地聽見他的聲音,陳嘉郡從專心練習中驚醒。人體骨架的手還搭在她的肩上,她看見靠在房門口正一臉幽幽地盯著她的柳驚蟄,像被看見了秘密,臉“噌”地紅了。
想起前不久發生的不愉快,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一沉默下來,心就開始累起來了。
陳嘉郡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之前那件事,我向您道歉。”
她從小到大都這樣,一緊張,就“您”啊“您”的用尊稱。
柳驚蟄似乎也不願多談:“過去的事就不說了。”
陳嘉郡卻有話要說,不肯放過他:“柳叔叔。”
“幹嗎?”
“以後,就算不想放過我,生我氣,也不要拿表舅舅來做理由,好嗎?”對於這件事,她有驚人的執著,“我跟柳叔叔之間,是可以生氣、可以原諒的關係,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柳驚蟄湧起些興致,明白了她是為了他當日那一句“如果你不是你表舅舅交到我手上的人”在表明立場。
他唇角一翹:“陳嘉郡,你知道在唐家,在這裏,有多少人想和你表舅舅沾染上關係,從而自保甚至風光一世嗎?”
“我知道,應該是有很多這樣的人的,但我不是。”在人間,她隻認一個人,“我的監護人是你。我和你,才是一家人。”
柳驚蟄心神一晃。
遇到剛烈小女子,道理都難講。
似有暗香嗅進了心裏,帶著許多情。
他猛地止住了某種危險的聯想,話鋒一轉及時變了方向:“你在學舞會上要跳的社交舞?”
“啊?嗯,”陳嘉郡思路一跑,就被他拐跑了,“本來想找一米多高的毛絨玩具當練習對象的,可是我沒有找到,隻找到了這個。”
“你從收藏室拿來的?”
“嗯,我就用一會兒,學會了舞蹈我就把它還回去。”
柳驚蟄悠閑地靠在門口,隔岸觀火:“它很貴,你搬得起嗎?”
“啊?”
陳嘉郡對視了一眼正抱著的人體骨架,似乎不太相信就這麽幾根骨頭模型,能值幾個錢。
“這是古董,很多年前你表舅舅特地從國外拍賣會上帶回來的,每天有人擦拭,每周有人保養,雖然是死的東西但比你這個活人的待遇還好,你掂量掂量。”
所謂緊張,就是越告誡自己不能做錯事,就越會做錯事。
陳嘉郡像捧著黃金一樣抱起了這尊金貴的身軀,反複想著不要弄壞了,腳底卻沒來由地一軟,就這麽摔了一跤。
骨碌骨碌,人體模型的腦袋往左一歪,掉了。
“呃。”
陳嘉郡當場愣住,抬頭看了眼柳驚蟄不僅不伸手反而不痛不癢的態度,陳嘉郡有點慌了:“表、表舅舅生氣起來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不太好說呢。”柳驚蟄慢吞吞地踱步進去,站定在她麵前,“惹他不高興的人,下場都不太好。你弄壞他的東西,會怎麽樣,你自己想啊。”
陳嘉郡脫口而出:“你不該幫我嗎?”
柳驚蟄雙手一攤:“我跟你是一夥的嗎?”
“柳叔叔你……”
陳嘉郡“你”了半天也沒接得下去。
他這個樣子,常常令她覺得離揍他的那天不遠了,可是靜下來時又發現,在想揍他前她自己已經先傷心了。她的欲望和所求,都無法急速地變成行為,一傷心,痕跡就都留在心上了。
柳驚蟄玩夠了,笑了笑,忽然彎腰伸手,將她一把撈了起來。
“哎?”
“要我幫你,行,做好一件事。”
“什麽?”
柳驚蟄單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做出絕佳的舞姿,玩味地告訴她:“陳嘉郡,我隻教這一次。聰明的話,今晚學會它。”
室內恒溫,天鵝絨地毯柔軟而溫暖,兩人赤足而舞。
柳驚蟄的腳被踩爛了。
這一晚,陳嘉郡一共踩了柳驚蟄四十多腳。
“陳嘉郡,你故意的吧?”
“不不不,我不是。”
剛說完,又一腳踩了上去。
柳驚蟄神色不動,掃了一眼幾乎已經被她踩腫的腳:“果然是故意的吧。”
“不不,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它不受我控製。”
“……”
柳驚蟄有點頭疼。
第一次如此有耐心地手把手教一個女人社交舞,無奈這女人還太小,隻是小女孩。他用慣了對女人的方式,碰上一張白紙的小女孩,反倒是有些黔驢技窮。
他忽然停了下來。
就在陳嘉郡“嗯?”一聲的不解中,男人猝不及防,將她一把按向懷中。
陳嘉郡瞬間全身僵硬。
聽見他的聲音淡淡地傳來:“你在緊張什麽啊?”
她持續僵硬,說不出話了。
“陳嘉郡,你要明白,我教你的,不是華爾茲,是社交。”他按著她的肩膀,對她教導,“你總有一天會成為成年人,會與人平等交往。對手有女性,也有男性。或許會更提前麵臨現在這樣的狀況,擁抱、親吻、示好。這不是情人間才能做的事,在一定的社交場合下,表達禮貌的雙方也會這樣做。你不習慣,你尷尬,反而會令原本大好的局麵陷入僵局。你要明白,在某些場合,對某些人而言,社交的作用大過談判,甚至戰爭。”
她聽著,一句一句,原來他是要教會她這麽多道理。
柳驚蟄沒有放開她:“社交是需要力量的,這力量我會教你,但能不能教好,卻需要你和我一起努力。力量長什麽樣子?就是有人邀舞時不慌,進舞池時步伐不亂,謝幕時分寸不過。有了力量,心裏就有了底牌,好比刺來的一劍無論怎麽凶,明白了它的劍法,也就有了解法。”
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要有實力才提得起。
其實也就是這個道理。
“我不擅長主動,也不喜歡主動。”她靠在他胸前,一點點鎮定下來了,“社交這樣的事,即便你教我,我真的也能很好地去做嗎?我不確定。我擔心對我而言,與人交往帶著目的就會違心。事情違了心,就會有痕跡,今後遇到柳叔叔這樣的人,被發現了,反倒給人虛偽的印象。”
“你不需要主動。”
“什麽?”
“你是女人。即便現在還不算是,將來也總會是。是女人,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陳嘉郡驚訝地抬頭看他:“什麽意思?”
柳驚蟄一笑。
這還是一個清香貞靜的小女孩,沒有一絲塵世之感。柳驚蟄何其有幸,有陳嘉郡的純淨做伴。
“什麽是‘女人’?換個說法,就叫‘矛盾’。這樣的矛盾放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都是不成立的,但放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都有生機。剛柔相濟,軟硬兼施,對立又和諧,這就叫矛盾。甚至可以說,女人的曆史,就是人類的曆史。這是高級別的文明體,從來都是在異常困難而非異常優越的環境中降生的,挑戰越大,光芒越強。陳嘉郡,不要急,慢慢來,當你成為一個像樣的成年女性之後,你會有屬於你自己的強大。”
沒有父母會這樣教導女兒的。
所以他注定成不了她的父母,他永遠隻可以是柳驚蟄。
“陳嘉郡,人為什麽要跳舞?舊時候的人跳舞,不是為了取悅別人而是為了取悅自己。不在意旁人眼光,自身快樂,才是最重要的。中國人講‘佳節良辰’,以舞表興,這一個‘節’字是非常好的。這麽長的文明裏,是好是壞它都不說‘劫’它隻說‘節’,四季五行,所有的劫悔都化成了空穀幽竹,得一節就得一好。”
一人一舞,將天下世界都緩緩放在她麵前了,讓她比所有同齡人都早一步得以看見,天下原來是這樣的有人有風景。
“柳叔叔,”陳嘉郡輕輕退出他的懷抱,主動將她的手放入他的掌中,“我再試一次,可以嗎?”
柳驚蟄那天回房的時候,陳嘉郡已經能夠自如地跳完一首完整的華爾茲。
他聽見她在背後對他說“謝謝”,他沒有回頭,隻對她擺了擺手意思是“不必”。
第二天晨起的時候,陳嘉郡又趁機問他,兩天後的新年宴會是不是她能跟著他進場。柳驚蟄這會兒又恢複了往日的冷淡,隻對她講“不行”,那天他有事,方是非會帶她入場。
陳嘉郡為柳驚蟄的冷熱不定惆悵了一晚。她還有很多話想對他說,比如為合作案時的所作所為道歉,可是他太忙了。陳嘉郡不確定的是,他是沒有時間,還是沒有給她的時間。
一來二去,陳嘉郡今晚成了方是非的小跟班。
方是非這人多才多藝,在談判桌上大殺四方和對小姑娘留情都能用同一個表情。如今陳嘉郡這涉世未深的分量,在他麵前等於是一張白紙,柳驚蟄是不是把她當女兒方是非不知道,但方是非倒真是有種直覺,柳驚蟄對這小姑娘應該不止長輩之情這麽簡單,否則以他那個不留情麵的性子,哪裏會顧忌那麽多,那天寧可被誤解也不肯對她開口解釋半句。
陳嘉郡跟著方是非進了宴會廳,轉了半天也沒有見著柳驚蟄,人多眼雜,陳嘉郡學不會應酬,索性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衛朝楓拿著一杯牛奶走過來,顯然是特地過來同陳嘉郡打招呼的。這兩人雖然有血緣關係,但一表三千裏,那關係遠了去了,陳嘉郡是個識趣的人,她知道衛朝楓在唐家的血統純正,是獨一無二的第三代,父方又是暴雪衛家,強強聯合下的產物造就了衛朝楓顯赫的背景,因此陳嘉郡很少同他親近,仿佛即便是叫聲“表哥”都有攀交情的嫌疑。
衛朝楓把牛奶遞給她,他看得出來,這小姑娘還是個小奶娃,喝不了酒離不開牛奶,這樣一個小妹妹再加一兩分血緣,很容易勾起衛朝楓內心的“妹控”屬性。再加上他一年前被女朋友甩了,到現在一年多的時間裏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偶爾有陳嘉郡這樣無害的小女生出現在他身邊,他也挺舒心。
“宴會中有拍賣環節,是寶石,來頭不小,女孩子應該會喜歡。”衛朝楓妹控情結一爆發,平時隱藏得很深的財大氣粗的本性就露出來了,“陳嘉郡,喜歡的話跟我說一聲,我送給你。”
陳嘉郡汗顏。
“不用了,我用不上這個的,看看就行。”
“怎麽會,”衛朝楓隨口一說,“你在柳驚蟄身邊,柳驚蟄最近在暴雪做事,將來暴雪有公開場合讓他帶你過去一起玩,這些拿出來就能用。”
就像是存心要跟衛朝楓的話過不去,就在這個時候,宴會廳裏響起一陣人潮湧動,人群中一聲聲“柳總管來了”將衛朝楓幾個人的注意力一同拉了過去。
陳嘉郡沒有多想,站起來就一路小跑了過去,她這人沒有隔夜仇,他不理她她照樣挨著他:“柳叔叔。”
然而小女生跑了幾步就停了下來。
她站在那裏,尷尬地混在人群中,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進退兩難。
在她身後不遠處的衛朝楓和方是非此時也都看見了,正走進宴會廳的人不止柳驚蟄一個,還有他身邊正挽著他手臂的,一位亭亭溫柔、穿和服的年輕小姐。
陳嘉郡看出來了,事實上在場的大部分人都看出來了,柳驚蟄和這位挽著他手臂的和服小姐,關係匪淺。
他叫她“阿市”。
這是一個女孩子的閨名。
並且,還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陳嘉郡看見豐敬棠恭敬地尊稱她為“櫻庭小姐”,陳嘉郡就明白了,這個女孩子就是那一種,先天上就擁有很多可以和她拉開距離的東西的那一類人。或許,這個先天擁有的“很多東西”裏,也包括柳驚蟄。
“數日前去探望我母親時,看見了你放在那兒的花。很漂亮,謝謝你的心意。”
“柳君,您這麽客氣我會惶恐。婆婆生前待我很好,這五年我始終記掛她。”
“最後一程有你照顧她,我記在心裏。”
“托賴您,記掛我。”
兩個人交談用的是日語,一段十分具有禮節性的對話。
陳嘉郡沒有學過日文,聽不懂他們具體在談什麽,但柳驚蟄的表情把心底的意思演活了,是陳嘉郡一眼就能明白他的態度和感情的那一種表情。
這是一份非常溫柔的態度,用來懷舊的感情。
陳嘉郡從來不曉得柳驚蟄也可以是如此念舊的人。
在這一天之前,陳嘉郡一直以為,對她而言,在喜歡柳驚蟄這件事上,可怕的事就那麽幾件:他不喜歡她,他不在意她,他不夠關心她。直到這一天,陳嘉郡忽然明白了,喜歡一個人是可以發生很多可怕的事的。比他不喜歡她更可怕的,還有他喜歡上了別人。
“她是櫻庭市,”方是非起身上前,和她並肩站著,許是不忍心見力量懸殊的雙方出現在同一個畫麵,他破天荒地扶了一把身旁的小花旦,“櫻庭家的小姐,她的命運很不幸,也很幸運。”
“為什麽這麽說?”
方是非朝那兩人看去,聲音幽幽:“她的不幸在於櫻庭家的重男輕女,對於這樣一個大財團而言,她是並不重要的女孩子。但她也很幸運,正因為她的涉世未深,和櫻庭家淡然而處,才能遇到柳驚蟄,入得了他的眼。”
他看了陳嘉郡一眼,告訴了她一個秘密:“最重要的是,柳驚蟄非常敬重他的母親,而柳老太太,在過世之前,非常喜歡這一位櫻庭小姐。”
所有人都知道,柳老太太生命的最後一年,是在病痛中度過的。
柳老太太老來圖清淨,整個柳家已是柳驚蟄的天下。柳老太太發話說喜歡清淨,不要吵,這話到了柳驚蟄嘴裏就往下交代成了“給我找不會惹麻煩的人來照顧,錢不是問題”。自從柳老太太病了之後,柳驚蟄對他媽的話都比旁人解讀得嚴重三分,柳老太太抿唇一笑,預感將來這孩子若是結婚勢必會是個會疼人的,你看他連疼起媽來都疼得熱辣辣的。當然柳老太太那時還沒有想過,事物總有正反兩麵,她家的孩子恨起人來也帶著力道去恨,恨不得趕盡殺絕把人往絕路上逼。
管家也是個靈活的,閉門摸索了兩天摸索出了一條正道,手腳通天地找來了一位安靜細致的姑娘。
柳老太太第一次見到這姑娘,女孩子就恭恭敬敬地給她鞠了個躬,彎腰九十度、不打折扣,老太太一下就驚住了,心想這是什麽意思?女孩子又邁著碎步走上來,膝蓋一軟就跪下了說“喲咯西枯(請多關照)”,老太太這下是徹底驚住了,一把扶起她,心想她那見鬼的兒子找來的什麽人什麽禮節,這麽大陣仗。
柳驚蟄那幾天很忙,美國香港繞著地球來回飛。所以他也不知道,他那稱職的管家這回是把勁使大了,找來了完全符合他要求的人——一個不怎麽懂中文、不太會說話的……日本女孩。
日本的護理行業有著變態的高標準,管家的眼光很準,找來的這個女孩子不僅專業性很好,而且中文隻聽得懂大概卻不會說。這孩子顯然很聰明,知道多說多錯,所以盡量避免與人交流。柳老太太是個很會“弄”人的人,捉弄、玩弄、嘲弄、戲弄,褒的貶的她樣樣拿手。在最初的幾天興致來了,指著電視裏的抗戰劇對這小姑娘說:“你給我說說,什麽叫打倒鬼子,打倒帝國主義?”又或者在客廳看抗戰電影教她說中文:“小鬼子,大大的狡猾。”女孩子聽不懂,但看電視上的畫麵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一瞬間漲紅了臉,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隻好又鞠了個躬。
柳老太太抿了抿唇,這麽幹了幾次後就不捉弄她了。
老太太遇強則強,遇弱則弱,這麽安靜本分的女孩子每天在她身邊“嗨”啊“嗨”地做事,又是照顧又是打掃,把護理工的工作硬生生鋪開出去一大塊,兼職了保姆還包了半個鍾點工的活,擦個地板都要跪著,地板擦得鋥亮猶如打了蠟。老太太本能地對勞動人民懷有深切同情,日本的勞動人民她也一樣同情。
終於有一天,柳老太太開口問了:“你叫什麽名字?”
這一陣,女孩子和老太太之間找到了樸素的、很富有勞動人民智慧的交流方式:用筆寫關鍵字的中文。日文和中文在某些單詞上是相通的,看一眼就能明白大概的意思,女孩子寫下來,老太太猜,答案出來她點頭“嗨”一聲,就代表是猜對了。柳老太太這可真是找到樂趣了,每天和這女孩猜來猜去不僅能得到智商上的優越感還能感受到青春的活力。管家曾說可以找一個翻譯過來,被老太太一口回絕,她的樂趣可都在這小姑娘身上呢,容不下第三人來破壞。
就這樣,當老太太寫下“名”這個字的時候,女孩子看一眼就明白了,張了張嘴清晰地告訴她:“我、叫、櫻庭市。”
這五個字聽著簡單,但對一個沒學過中文的日本人來說可不簡單,女孩子能發音標準地說出來,顯然是已經練過的。閱盡世事的柳老太太一下就懂了:恐怕已經練習了好多次吧,從練好開始起就在期待有一個人可以問一問她的名字吧。
柳老太太從此以後是真疼她了,對她道:“你的名字很好聽,很美。”
柳驚蟄抽空飛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了。一個多月可以發生很多事,比如柳老太太已經不叫女孩子“小鬼子”了,她叫她“阿市”。
這天老太太又叫了:“阿市啊,給我倒杯茶來。”
柳驚蟄就是在柳老太太的一聲叫喚中,第一次見到了櫻庭市。
她邁著小步子過來,走得很快,把小碎步也走成了個風塵仆仆,做事的用心都在兩條腿上。她現在會說幾句簡單的中文了,老太太教過她女孩子說中文要擅用疊字,討人喜愛,於是一頓亂教,一個日本小姑娘被老太太教成了個不倫不類:“婆婆、喝茶、燙燙的。”
柳驚蟄一聽就笑了,哪裏來的女孩子,說話這麽嗲味十足。
他一笑過後心情就鬆了,伸手接過她手裏的茶杯:“給我吧。”
阿市抬頭,就這樣看到了這個清俊深沉的男人。
這是櫻庭市第一次見到柳驚蟄。
這個男人好看成這樣,眉目間全然都是情,東方古老民族所特有的玩味與深沉都在他身上占據了一席之地,一顰一笑都是要人命的。
如果說在這一天之前,她對柳老太太的好,是發自內心不摻私欲的,那麽就是從這一天起,這個小姑娘動了感情也動了私心:她對柳老太太的好,已經有一半,是為了柳驚蟄。
陳嘉郡一整晚都沒有去找柳驚蟄。
她中途離場,漫無目的地走了走。這個地方沒有白來,讓她明白了她和柳驚蟄之間的差距,是怎樣的難以跨越。
新年宴會上柳驚蟄代表唐律發表了這一年來對各方關係的感謝詞,承上啟下,繼往開來。開場言結束之後,柳驚蟄拿起香檳舉杯麵向全場,華麗的晚宴就在這一個舉杯的動作中開始了。陳嘉郡看見他走了下來,櫻庭市就在離他最近的台下,她舉起香檳杯莞爾一笑,緩緩走下的男人心領神會,與她輕輕碰杯。
一個碰杯,這就是他的自己人了。
開場舞,周圍都在為柳驚蟄和櫻庭市鼓掌,等他相邀,陳嘉郡看了一眼,終於走了出去。
眾生起舞,一場逃離。
庭院裏有一個角落,兩盞宮燈幽幽燃著,夜深露重,陳嘉郡忽然想跳舞。
她脫了鞋,赤足踩在柔軟的草坪上。草芯沾了露水,濕濕的感覺恰恰像是她的心,受了傷,不那麽重,是一種鈍痛,隻夠得上心上浮一層水光,還夠不到眼淚的程度,畢竟,這場感情從始至終都隻有她一個人,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情起情傷都不會有觀眾來打擾。
陳嘉郡踮起腳,揚手一個旋轉。
他教會了她,站在他身邊的人卻不是她。是他教她的,舞蹈可以給女孩子一種超越年齡的成人之姿,心裏不痛快,麵上也帶笑,跳舞的人是不能不笑的,不隻要笑,還要笑得含俏,萬種風情都在一揚手的帶笑中了。
快舞之後一個靜止,動作帶著故事一起收了尾。不遠處的宴會廳裏響起歡堂的掌聲,她知道那是柳驚蟄一曲開舞結束了。他會帶她跳什麽呢?他會在結束後在她臉頰上落下禮節性的輕吻嗎?那是屬於他們那個世界的故事,她太小了,也太見外了,是進不去的。
陳嘉郡回望身後這一個燈火通明的世界,將一場逃離畫上了一句認命的喜歡:“柳叔叔,我在這裏也陪你跳完了一曲。”
陳嘉郡很有分寸,明白這種場合容不得她有小情緒,一個人默默地溜了出來又一個人默默地滾了回去。就像隔壁老王家的小孩,上午留了字條離家出走去追尋自由,下午就滾了回來進門哆哆嗦嗦地喊“媽……我餓了”。
陳嘉郡在外晃了一圈回到宴會場的時候,舞會已告一段落,正進行著一場掀起今晚宴會**的拍賣會。唐家的新年宴會上曆來會舉行小型拍賣會,一來吸引會宴者目光,二來給各方一個公開亮相的機會。最初提這個議案的正是柳驚蟄,柳驚蟄的意思是目的不在拍賣物,而在拍賣人,雙方手裏有什麽,有到什麽程度,財力、物力,一目了然。稱王奪標,向來是最能劫持中國男人血氣方剛當中一塊軟肋的事,眾目睽睽,一擲千金,手裏有資本,是受不了這個**的。
柳驚蟄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有什麽弱點,一目了然。他要對付的就是同性的弱點,借一擲千金的滿堂彩,一窺對方的實力與身價。隻有了解了什麽人在與你做對手,未來才有先贏一步的可能。
據說唐律接受這個提議的時候,一臉無害地同他說了一句:“幸好你是我這邊的人。否則這麽深的心思,對付起來我也不太容易呢。”
柳驚蟄更是無害,乖巧得很:“怎麽會。我還指望你領薪水呢。”
兩個人相視一對,各自都很無害,卻把當時在場的豐敬棠等人聽出了一身冷汗。一山不容二虎,若非當年唐先生和莫小姐陰差陽錯分了手,如今坐在唐家掌權人位子上的,就是柳驚蟄。
當然這些事陳嘉郡是不知道的,有時柳驚蟄也會玩味地想,他養的小女孩那麽喜歡表舅舅,將來若是有一天他和她的表舅舅站在了對立麵,那麽,他會非常有興趣地想要看一看,陳嘉郡會站在哪一邊。
陳嘉郡步入宴會場的時候,內場的燈光已是一片暗,整個空間如同浩瀚星空,閃著幽藍深邃的光。主席台的大屏幕上以虛擬現實的高科技將本次的拍賣物展現在了觀眾麵前:一條手鏈。
這條手鏈的淵源和曆史,陳嘉郡一概不懂,但她好歹會用眼睛去看,於是陳嘉郡就這麽定睛一看,看見了手鏈上的一個小貓吊墜,發出了一聲感歎:“好可愛的小貓啊。”
這是一聲耿直的感歎。
人們從這個耿直的聲音裏麵,察覺到了很多意思:單純、門外漢、不諳世事……
人群中發出了一聲笑。
這種笑就比較複雜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它顯然沒有太多善意。
陳嘉郡就是從這笑聲中明白了她方才舉止的不合時宜。
她定在那裏,非常尷尬。
十九歲的女孩子,對世界還隻會逆來順受。
一雙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上,一個男人環住她的肩膀,舉了一下手裏的報價牌,音色帶笑地報了一個價:“八百萬,送我們唐家的小姑娘。”
現場一片嘩然。
要知道之前的報價,僅僅隻到五百萬。
陳嘉郡腳底一軟:“方叔叔。”
方是非英雄救美,感覺好得不得了,連聲音都比平時溫柔了好幾分:“嗯,怎麽?”
陳嘉郡張張嘴,耿直地說:“我跟你不熟。”
“……”
方是非腳底一滑。他需要有足夠厚的老臉皮,才能在這耿直的小姑娘麵前撐住不倒。
幸好,方是非別的沒有,就有一副好口才。
“番茄炒蛋吃過沒有?”
“嗯。”
“你看,番茄遇到雞蛋,炒五分鍾就熟了,何況我和你兩個大活人呢?”
“……”
陳嘉郡撓了撓頭。
正當方是非笑嘻嘻地伸手去摸她頭上翹起的毛時,一個清冷的聲音撞碎了他的計劃:“一千萬。”
計劃被人打亂,方是非一臉不爽,抬眼去看,隻見坐在前排的柳驚蟄,正舉牌放下手,和身旁的櫻庭市低頭談話。
柳驚蟄之前不在內場,連同櫻庭市也不在,這會兒兩人齊齊現身,一坐下就給方是非來了一出橫刀奪愛的大戲,給外界留下的遐想空間也真是太多了,連豐敬棠都忍不住興味十足:“他該不會真是為了櫻庭市,特地回來把手鏈拍到手博她一笑的吧?”
一席話,讓在場的兩個人心如刀絞。
一個是陳嘉郡,一個是方是非。
陳嘉郡在心裏嗚嗚了兩聲,為她即將失敗的初戀哀悼。她太小了,一事無成,沒有足夠的資本也沒有足夠的臉皮去表達她想要什麽。柳驚蟄三十歲,大好的年紀,需要女人也被女人需要,他就算要結婚陳嘉郡也沒有理由對他要求“你不行”。
相比陳嘉郡那比較複雜的心如刀絞,方是非心痛的理由可是簡單多了:他這得被柳驚蟄燒掉多少錢……
方是非今晚英雄救美純屬興致而起,首先他是個男人,一堆雄性激素,看不慣一個小姑娘立在他不遠處尷尬;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最近賺錢了。
方是非賺的可不是普通的錢,他賺的是筆橫財。在中東炒了半個月軍工券,方是非外快賺得富得流油,到後麵他都不好意思再賺下去了,怕被中東群眾列入黑名單從此不讓他入境。男人賺了錢就想花,花在誰身上不重要,方是非是個手裏握不住錢的人,不燒掉一點錢他心裏都癢。
所以這會兒他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一千五百萬。”
柳驚蟄聲音很淡:“一千七百萬。”
“……”
這就是柳驚蟄令人頭痛的地方了。
他不說他一定要,也不表態說不要,每次就跟兩百萬,不多不少的一個數,令人猜不透這追高的舉動背後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如果柳驚蟄表態今晚他是一定要了,方是非也不是不可以成人之美,讓給他也行,何況柳驚蟄的實力深不見底,真和他刺刀見紅地拚,方是非不死也得搭上大半個身家進去,這種虧本的買賣他是不幹的。當然方是非最怕的還不是這個,柳驚蟄的心思萬一不在物而在人,那方是非麻煩就大了,柳驚蟄把價格推高後甩手走人,不再接盤,這個高價就是柳驚蟄對方是非身價預估的一個基準數。方家還有大家長方伯在,輪不到方是非做主,要讓方伯從柳驚蟄那裏知道他家兒子在中東發了筆橫財,非讓他吐出三分之二的利潤上交不可,方是非心裏那點想存私房錢的小九九可就算完了。
這麽一想,方是非那顆好漢的心,有點慌了。
一個聲音及時拯救了他:“兩千萬,還是送我們唐家的小姑娘。”
全場嘩然。
柳驚蟄沒有回頭,聽聲音他也知道,這是衛朝楓出手了。
此時的衛朝楓在方是非眼裏,就如同周星馳在《唐伯虎點秋香》裏的那句著名台詞:你的及時出現真是令我太感動了……
唐碩人的實力不容小覷,是兩大家族強強聯合的產物,身家豐厚又懂得增值,再加上這兩年被女朋友甩了,感情上沒了寄托就隻能寄托工作了,使得暴雪在衛朝楓的手中不僅東山再起,更是來勢洶洶。方是非知道衛朝楓在沒有接手暴雪之前,開著一家麻辣燙店都能為了女朋友被人兩天勒索一個億,這事雖然挺悲劇但方是非顯然看出了另一個層麵的意思:唐碩人這家夥,深不可測。
方是非底氣十足:“對,幹掉他,不能讓我們唐家的小姑娘在別人家的小姑娘麵前受委屈。”
陳嘉郡這個叛徒,堅決不倒戈:“不不不,我不委屈。”
“小陳!”方是非摟住她,強行入夥三人行,“你說你一個小姑娘,想買點東西你那個爸不僅不給你買,還給可能會是你後媽的女人買,你咋不委屈呢?我都替你委屈!”
陳嘉郡:“呃,這個……”
“陳嘉郡,”衛朝楓往她身邊一站,徹底站成了三人行隊列,旁人一看就明白這一夥三人是自家人了,“我不會讓你在外人麵前吃虧。”
陳嘉郡看著她這個表哥,心裏冰火兩重天。
連唐家不熟悉的人都對她這麽好,柳驚蟄怎麽舍得把她丟在一旁。
衛朝楓最近在香港做事,習慣了大殺四方,不留情麵,今晚陡然遇到柳驚蟄這個不疾不徐卻緊咬不放的對手,衛朝楓一個狠心,將價格推高到了五千萬。
柳驚蟄神色很淡,繼續追加兩百萬,連舉牌的手勢都和方才一模一樣:“五千兩百萬。”
衛朝楓抿緊了唇。
做慣了執行人,什麽鬼神沒見過?眼前這人用一手緩慢的方式殺人不眨眼,衛朝楓沒有見過。
櫻庭市的臉色平靜無波。
當他第一次在她身旁舉牌時,她就明白,柳驚蟄今晚這一役,是會震動四座的。除非他想要,否則他不會出手。
問題就是,他是為了誰,不惜如此?
“柳君,這條手鏈,並不值這個價。”
柳驚蟄沒有看她,正拿起手機發短信,心不在焉:“值不值,不看這個,看人。”
穿和服的女子咬了下唇,不再言語。
這個中國男人的心性,不在她能懂的範圍之內。
很快地,衛朝楓收到一條短信。
一看發信息人的名字,衛朝楓眉頭皺成了一團。
“你在這裏鬧這麽凶,不怕被人懷疑在香港的事?”
寥寥幾個字,柳驚蟄用最少的字將威脅之意表達得淋漓盡致。衛朝楓之前在香港,為了避稅私下做了手段,將財務狀況調差以緩解稅務壓力,柳驚蟄握住的就是他的這一個七寸:為了一條手鏈一擲千金,在香港所呈現在大眾麵前的緊縮財務狀況,你如何解釋?
衛朝楓幾乎是以深仇大恨的表情盯著那條短信,終於認命地放下了手機,苦大仇深地對陳嘉郡道:“你那個柳叔叔,很不是個東西啊。”
陳嘉郡:“……”
陳嘉郡看著眼前這位暴雪現任執行人,都有些同情他了,仿佛他那句話後麵跟著的就會是下麵這句:咱老百姓的血汗錢,比不上那地主老財腰纏萬貫……
“沒有關係,”她趕緊安慰他,怕表達得不夠幾乎調動了所有的真情切意,“真的,我沒關係的。”
正說著,台上已經傳來一個聲音,一錘定音:“五千兩百萬,成交。”
一片嘩然,驚羨交加。
唐家的人做事,都是效率奇高的行動派。這會兒一錘定音,那邊已經將手鏈當著全場人的麵放入了禮盒,係上了緞帶。拍賣人恭恭敬敬地走下場,將今晚這一引起**的拍賣品親自交給它的新主人:“恭喜柳總管,恭喜櫻庭小姐。”
櫻庭市看了他一眼。
這是一個幾乎帶著點女孩子乞求意味的眼神。
隻有她自己明白,柳驚蟄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肯定的表示,甚至,他連同她開始交往的意思都沒有。所以無論今晚他心裏的人是誰,她都希望,在這個風口浪尖的場合,他能夠給她一個足夠身退的餘地。
拍賣人不識場麵狀況,一頓亂恭喜:“櫻庭小姐,您真是好福氣。”
她就這樣被周圍的掌聲推向了他麵前,懵懵懂懂:“柳君。”
柳驚蟄沒什麽表情地接過禮盒,也不顧忌這盒子裏的東西價值千萬,動了動手,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撕了緞帶。他丟開盒子,拿起裏麵那條手鏈,沒什麽情緒地對身邊的人道:“你也喜歡的話,下次有機會再送你。”
男人起身站了起來。
陳嘉郡看見她的監護人,在所有人都沒有防備的時候,徑直朝她走來。不快不慢,不遠不近。就像一直以來他和她的相處方式,很少見麵,總會遇見,很少談情,總有情分。
柳驚蟄走到她麵前,一貫的居高臨下:“右手伸出來。”
“……”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陳嘉郡乖乖地伸手給他。
男人微微彎腰,將手鏈戴在她手上。陳嘉郡低眉,手鏈上那個精致的小貓,正以一個恰好的角度一臉嬌寵地望著她。
陳嘉郡看呆了。
沒有寵愛之言,但以寵愛之名。
柳驚蟄掃了一眼方是非和衛朝楓,放了一句話,不容置疑:“我家的小姑娘喜歡的東西,用不著外人費心。”
“……”
兩個男人齊齊瞪大了眼睛盯著他,不可置信。
認識柳驚蟄這麽久,方是非和衛朝楓還真沒從這人身上看出半點“父愛如山”的味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