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北京和重慶出現了巨大的反差。同是秋日,前者早是旭日東升,霞光萬丈。而後者卻迷霧重重,陰氣壓天,到處籠罩在驚恐與血腥之中……

而就在這一年,一個垂死的政權——國民黨反動政權欲借西南一隅,企圖進行最後的掙紮。另一個新生的紅色政權猶如初升太陽,將溫暖普照神州大地。

經過全麵的較量,蔣介石軍隊徹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已開始向台灣落荒逃竄,留在大陸的殘餘部隊及特務分子們則在執行報複性的破壞與屠殺。

“就是統統失敗了,也不能讓得到一點點油水!”絕望中的蔣介石紅了眼,對那些心存一絲“留後路”的部下,拍著桌子厲斥道:“誰對多一分寬容,誰就是對自己多一分殘忍!”

生死決戰的“試驗場”選擇了西南重鎮——重慶。

8月25日,國民黨大特務頭目毛人鳳從台灣飛抵重慶。這是他在這一年中第二次來重慶。3月份第一次來的時候,他是奉蔣介石之命,來給他的嘍囉們打氣的:“六個月第三次世界大戰必定爆發,那時****可以依靠美軍****,完成****複國之大任。”同時按照蔣介石的指令,秘密召集特務頭目們布置“還鄉運動”。所謂的“還鄉運動”,就是派遣特務們以各種身份,“潛伏”到各個角落,一旦我人民解放軍解放大西南,他們就進行各種破壞活動,妄圖配合所謂的“****滅共”之計劃。然而時隔不到半年,全國的形勢已發生根本性的變化。蔣介石妄想讓美國人插手阻止中國建國大業的美夢基本破滅。6月15日,從北京西郊的香山別墅搬進中南海豐澤園菊香書屋住下後,一麵夜以繼日地籌備建國大業,一麵向人民解放軍發出了“向大西南進軍”的戰鬥命令,並且向劉鄧大軍製定了“大迂回、大包圍,先斷敵退路,完成包圍,然而回過頭來殲滅敵人”的作戰方針。

“快動手吧,不然連機會都沒有了!”蔣介石如熱鍋上的螞蟻,當毛人鳳將已派周恩來夫人鄧穎超到上海接孫中山遺孀宋慶齡“北上”參加建國政治協商會議的情報遞給蔣介石時,老蔣衝毛人鳳歇斯底裏地吼道。

“過去就是因為殺人太少,以致造成整個失敗局麵。”在羅家灣19號“漱廬”何龍慶公館,毛人鳳對張群、楊森、王陵基等在重慶擔任防守任務的國民黨軍政要員轉達了蔣介石的“對****的一分寬容,就是對自己的一分殘酷”的基本精神。

國民黨反動派對重慶的大破壞和對人及革命誌士的大屠殺計劃從這一個月正式進入實施階段。迷霧籠罩的江城,似乎從此一天比一天令人窒息。

“委座批示要先殺楊虎城。”毛人鳳剛剛向張群、楊森等布置整體破壞方案後,又找來國民政府西南長官公署二處處長兼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徐遠舉(即小說《紅岩》裏的“徐鵬飛”原型),具體部署這位得力的劊子手實施大屠殺。“不久張學良也準備幹掉!”

“關押在渣滓洞二處看守所的犯人,其中40來人已由徐(遠舉)先生決定先執行,其餘的,一部分擬第二批執行,一部分行為較輕的,擬感化教育。請示毛先生,這樣做是否適當?”徐遠舉的下屬、二處科長雷天元這時畢恭畢敬地問上司。

毛人鳳輕蔑地瞟了一眼雷天元,說:“我們打勝仗的時候,可以做感化教育。今天打敗仗了,感化教育還有用嗎?”

“您的意思是……全部殺掉?”

毛人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扭頭便登上汽車。在消失的車子後隻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話:“這事你同徐先生商量吧!”

“真要全部……”雷天元看著毛人鳳的車子遠去之後,回頭向徐遠舉做了一個“戮殺”的手勢,問道。

“笨,還用說嘛!”徐遠舉不屑一顧地從鼻孔裏哼了一聲。

殺楊虎城是件大事。“西安事變”時,張學良和楊虎城二將軍順行民意,靠一場兵諫,將不想抗日的蔣介石軟禁,最後在中國的配合下,促使蔣介石本人和國民政府不得不公開主張抗日,從而揭開了中國全麵抗戰的新篇章。然而“受辱”的蔣介石懷恨在心,一直在尋找機會企圖除掉張、楊二將軍,隻是迫於國內外的壓力,不得不暫時先放手。進入1949年後,“下野”的蔣介石聽說“代總統”李宗仁要釋放張、楊二將軍,心頭怒火頓然生起,鐵心要除掉張、楊二人,尤其是楊虎城。“太壞,他中的毒太深了。娘稀匹,不殺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老蔣咬牙切齒地對毛人鳳說。

顯然,由於人民解放軍日益逼近西南,加之“代總統”李宗仁已經放出的“釋放令”令蔣介石加快了除掉楊虎城的行動步伐。戴笠在世時,蔣介石曾密令過暗殺楊虎城,後來國共有過一段“合作”,這事便被耽擱起來。隨著國共鬥爭的形勢發生根本變化,蔣介石不放心楊虎城是否會安然站在他國民黨的一邊,所以借機幹脆將楊虎城徹底關了起來。此刻的楊虎城其實並不在重慶,而是被關在離重慶幾百裏的貴州黔靈山的一所監獄裏。

“要不我派人到貴州那邊把楊虎城幹掉得了!”徐遠舉曾向毛人鳳請示過,但未被批準,毛人鳳說:“那裏不安全,一旦出了差錯,我們都沒法在委座那裏交代。”

“那校長的意思是……?”徐遠舉當年曾是黃埔軍校武漢分校的學員,所以他自稱是蔣介石的學生。他希望毛人鳳把除掉楊虎城這樣的大事交給自己辦,這樣可以表明自己對校長蔣介石的忠誠。

“要不,我們在把他從貴州提回來的路上幹掉!”徐遠舉見毛人鳳搖頭,便出一招道:“川黔公路兩邊都是荒山野嶺,半道上我們把楊幹掉後找個地方埋了誰也不知道。”

毛人鳳想了想,說:“不行。如果半路上遇到的遊擊隊怎麽辦?一不保密,二不安全。還是提回重慶來吧。”又說:“我讓周養浩到貴州提人,這邊的事你負責。”周養浩是保密局在西南的另一個重要特務,原任貴州息烽監獄監獄長;1948年調重慶,任徐遠舉手下的軍統西南特區副區長。這位“笑麵虎”會說能道,經常陪楊下棋、喝酒,博得了將軍的好感。毛人鳳知道楊虎城的脾氣,讓周養浩去騙楊虎城入圈套自然會容易些。

“是!”方案定下後,周養浩就挑選了西南特區特務組織裏的幾位骨幹組成特別行動小組,準備殺害楊虎城。

毛人鳳對此項任務格外重視,除了親自布置整體方案外,對具體實施細節都一一檢查。9月1日,周養浩帶著親信一行前往貴州息烽監獄去騙押楊虎城。9月2日中午,毛人鳳接見了徐遠舉帶來的幾位準備參與“幹掉”楊虎城將軍的特務。

“要各位來,是要完成一項密裁任務。”毛人鳳朝徐遠舉瞥了一眼,意思是絕對不能告訴執行者具體的細節,即不能讓這幾個知道他們殺的是什麽人。徐遠舉會意地點點頭。“此任務特殊,執行時不能有聲響,也就是說不能用槍。”毛人鳳抬了抬眼皮。

行動組長熊祥“啪”的一個立正:“報告長官,我們已經作好了準備。”說著,他從身上抽出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向毛人鳳示意:“我和隊員們已經商量好了,就用利刃解決問題。”

“這行嗎?”毛人鳳有些懷疑。

“行,絕對有把握。”熊祥回答很肯定。

徐遠舉插話道:“局座放心,這幾位都是我西南特區的幹將。執行這樣的任務已經不是一次了。”

“那好。”毛人鳳站起身,用皮鞋在地上畫了個圈:“密裁地點在鬆林坡的‘戴公祠’和下麵的警衛室,汽車一到就執行。”特務們都知道這戴公祠就是當年戴笠在世時的公館,是歌樂山的一尊風景優美的別墅。毛人鳳安排在那裏殺害楊虎城,其目的也是為了蒙蔽將軍。

“現在你們向委座宣誓……”毛人鳳突然一個立正,轉身麵向牆上的蔣介石畫像。

“保證完成任務,絕對保守秘密,如有違犯,甘願受嚴厲處分!”熊祥等特務們舉起右拳,齊聲宣誓。

“去準備吧!”誓畢後,徐遠舉朝手下特務們示意了一聲。待嘍囉們走後,悄聲問毛人鳳:“楊身邊一直有隻小皮箱,裏麵有英鎊、美鈔和一些珠寶怎麽處理?”

“充作給弟兄們的獎金唄!”

“是。”徐遠舉和毛人鳳一起笑了。

再說到貴州騙接楊虎城的周養浩等人到達目的地後,借蔣介石要與楊虎城談西北問題之由,欲接其到重慶。楊虎城畢竟經曆多年磨難,也了解口是心非的蔣介石,所以沒有馬上答應,反問周養浩:“瞎扯!西北問題為何要找我楊虎城?”周養浩一再表示是“真的”,楊想了想,說:“住幾天再看看吧!”周養浩等人不敢來硬的,隻好應允。

9月5日,楊虎城答應可以回重慶。周養浩立即密電毛人鳳:“6日晚達渝。”

從貴州到重慶路程並不遠。楊虎城將軍抱著夫人的骨灰盒(謝葆真是幾年前被特務害死的,自此,楊將軍一直將其夫人的骨灰盒帶在身邊),攜兒子楊拯中、女兒楊拯貴、秘書宋綺雲和夫人徐林俠及其9歲幼子宋振中——即《紅岩》中的“小蘿卜頭”、副官閻繼明、勤務兵張醒民,在特務分子的三輛車子押解下離開貴州,向重慶方向行進。

楊虎城將軍在離別那一刻,回眸了一眼囚禁他多年的這座監獄,心頭百般滋味。但他沒有想到的是,等待他的是一場早已精心策劃好的血腥屠殺……

6日晚,車隊抵達重慶歌樂山的鬆林坡,那戴公祠別墅就在山腰上。楊虎城畢竟是身經百戰的軍人,他問:既然蔣介石接見他為什麽跑到這山上來了?特務們立即用早已準備好的騙詞回答道:“總裁說讓您先在此休息兩天,然後再接您到城裏去談……”並指指山上的明亮處,補充道:“不信您看,這公館裏燈火通明,是我兄弟們早就為您的到來準備的。”

楊虎城瞄了一眼黑暗中明耀耀的戴公祠,再也沒有說話。將軍徹底被騙了……

汽車在鬆林坡停車場停下,特務張鵠先跳下車後為楊虎城打開車門,便引楊虎城一行上山。按照預先安排,楊虎城攜兒女和其秘書宋綺雲夫婦及幼子被帶上山去。

黑暗中,身材魁梧的楊虎城將軍走上前麵,其19歲的兒子楊拯中雙手捧著母親骨灰盒緊隨其後。等父子倆出現在戴公祠的“會客室”,早已等候此地的特務們佯裝笑臉地向楊將軍父子介紹:“這裏有兩間房子,隨你們住哪間都行。”話音剛落,楊虎城的兒子搶先往裏屋走去。這時,躲在門後的特務王少山迅速舉起匕首,一個猛子衝到拯中的身後,朝他的腰部就是狠力的一捅。“爸——”受到突然襲擊的楊拯中大喊一聲,立即慘死在血泊之中。楊虎城感到情況不妙,剛回頭,隻見眼前幾把賊亮的屠刀已經向他襲來。腰部先進刀的楊將軍“哎呀”一聲大叫,特務楊進興立即用一塊毛巾蒙住其嘴。隨之,殺手們一擁而上,朝將軍身上一陣亂捅。一代英雄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一場預謀已久的暗殺結束了寶貴的生命……

將軍的秘書宋綺雲一家和將軍女兒楊拯貴的車子晚到兩個來小時——其實也是特務們事先安排好的時間。他們一到,特務們便帶他們向戴公祠的警衛室走去。此時已淩晨2點多,歌樂山一片漆黑。宋綺雲的妻子徐林俠拉著楊將軍的幼女楊拯貴在先,“小蘿卜頭”宋振中被父親領著隨其後一起往有燈亮的地方走去。

“這裏有三間房,你們在裏麵休息吧。”宋綺雲一行人剛到,警衛室的特務們便再次拿出騙楊虎城的方法來騙宋綺雲等人。宋綺雲的妻子徐林俠往屋裏走去,她想為丈夫和孩子們安頓房間,哪知躲在門後的特務們一見她出現立即舉起匕首在她要命的地方猛紮幾下。宋綺雲見狀大叫“林俠——”,可沒等他喊出第三個字,特務熊祥和楊進興已經將兩把匕首刺進他的胸膛和腰部……

這時,正在一旁玩耍的兒子宋振中和楊拯貴驚呆了,小振中一邊喊著“爸爸”“媽媽”,一邊拚命地朝裏屋衝去。“小兔崽子,讓我來!”特務提著血淋淋的匕首一把攔住小振中,將其按在地上。隨其而來的特務楊進興上前就將掙紮之中的9歲男孩活活地刺死了。與此同時,楊虎城的幼女楊拯貴則被特務安文芳硬是用雙手卡住脖子給憋死……幾個小時後,特務們將楊虎城將軍等人的屍體分別埋在戴公祠的花壇底下和警衛室預先挖好的坑內,劊子手們怕走露風聲,幾天後又在上麵打上三合土,看起來天衣無縫。

六條人命,在1949年9月6日那個漆黑的夜裏,就這樣被一群國民黨反動派的劊子手們活活屠殺!

重慶大屠殺事件應該是從楊虎城將軍等六人的被害正式開始的。因為就在9月6日這一天,毛人鳳命令徐遠舉在飛往昆明執行“九九整肅”之前,將關押在白公館和渣滓洞的川東地下黨、《挺進報》事件和華鎣山武裝起義人員中的陳然(成崗原型)、江竹筠(江姐原型之一)等42名員及“民革”川康組織負責人周從化等人名單承簽,並報毛人鳳送蔣介石批準後,準備一並“槍決”。“一定要有法醫在場拍照核實。”毛人鳳死盯著整個大屠殺過程的每一個細節,可見,蔣介石對重慶地下黨等革命誌士的屠殺行動是何等重視,同時又流露出他在蔣家王朝即將滅亡時的恐慌之心。

1949年的9月底和10月初,國共兩大陣營呈現著完全不同的兩種命運:前者日薄西山,氣息奄奄;後者旭日東升,欣欣向榮。

9月21日下午七時,北京中南海懷仁堂張燈結彩,出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次代表大會的代表們在雄壯的《解放軍進行曲》中以雷鳴般的掌聲,歡迎偉大領袖等即將成為新中國人民政府組成成員的領導們入場,那熱烈的掌聲長達5分鍾之久。場外,54響禮炮在北京城上空久久回**……

“諸位代表先生們,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感覺,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將寫在人類的曆史上,它將表明:占人類總數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這是的聲音。

“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全場代表隨著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起立,代表們使勁地鼓著掌,淚水止不住地流淌下來——那是被此情此景所感染的眼淚,那是**滌中華民族百年恥辱的眼淚,那是歡呼一個新政權誕生的眼淚!

宋慶齡不禁感歎:“這是一個曆史的躍進,一個建設的巨力,一個新中國的誕生!我們達到今天的曆史地位,是由於中國的領導。這是唯一擁有人民大眾力量的政黨。”

“讓那些內外反動派在我們麵前發抖罷,讓他們去說我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罷,中國人民的不屈不撓的努力必將穩步地達到自己的目的!”的聲音鏗鏘有力。

10月1日下午三時,重新裝飾一新的廣場上早已是鑼鼓齊鳴、彩旗招展的歡樂海洋。穿著一身新式呢製服的走到中央的麥克風前,用洪亮而濃重的湖南口音向全中國、全世界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廣場上萬眾歡呼,震天動地。接著,按動電鈕,在《義勇軍進行曲》的旋律中,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五星紅旗徐徐升起,如初升的太陽光芒四射……

10月7日,重慶歌樂山下的白公館看守所。

關押在樓下二室的羅廣斌(《紅岩》作者之一)放風時從樓上的一位難友那裏得知了中國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在北京成立的消息,而且還知道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是五星紅旗,國歌正是抗戰時期風靡的《義勇軍進行曲》。

七天了,新中國的紅色政權已經成立七天了,被囚禁在重慶國民黨反動監獄裏的人才知道這個喜訊!是遲是早,同誌們根本沒有顧得上去想。第一個得到這消息的羅廣斌此時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原本每天隻有十來分鍾的放風時間,對難友們來說太短促了,但今天卻覺得放風時間太長,太長。好不容易耐著性子挨完了放風時間,羅廣斌便三步並作兩步趕回房中,急著想把這消息告訴同獄的難友們!

“真的?已經成立啦!”當同獄的難友們聽得這一喜訊後,個個興奮得像孩子似的又擁抱,又低聲歡呼:“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國萬歲!”意猶未盡的難友們甚至在囚室裏互擁著倒在地上連連打滾——在特務的監視下,大家用獨特的方式來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末後,羅廣斌同獄的全體難友又麵朝北方,肅穆低唱:“起來……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夜已很深了,可難友們都為新中國的誕生而激動得不能入睡。大家圍在一起,悄聲交換著各自的心得,議論著國徽、國旗的形狀、式樣。他們是那樣的激動,那樣的自豪。坐在一旁的羅廣斌眼見這般熱烈的情景,忽然閃出一個念頭,他動情地對大家說:“同誌們,我有個建議:我們也應該做一麵五星紅旗,我們要扛著這麵紅旗衝出牢門去!”

“好主意!”難友們齊聲讚同。

曾和羅廣斌同關在平二室,後又與羅廣斌一道脫險的毛曉初回憶彼時的情景說:

當時聽了羅廣斌的建議後,大家馬上都舉雙手讚成。老羅扯下他的紅花被麵(他被捕時帶進監獄的),陳然拿出一件舊白布襯衣,擬作五星。當時大家還不知國旗上的五星是黃色的,我們以為星光是白色的,五星也就應該是白色的。另外我們也不知五星如何排列,所以大家就悄悄議論,最後一致認為應當放在旗中央,形成圓圈。囚室內沒有剪刀,也無針線,因此我們完全靠一把鐵片磨成的小雕刀,你一刀、我一線地接連來完成這五個星子,然後再用剩飯粘在紅綢上。經過通宵奮戰,一麵五星紅旗終於做好了。羅廣斌和陳然把紅旗平整整地放在囚房中間,大家圍著紅旗,低聲歡呼,輕輕哼著國歌,又是跳,又是互相擁抱,那情景無法忘卻……

小說《紅岩》裏的江姐帶著姐妹們繡紅旗,其實是沒有的,而是作者羅廣斌把男囚室的這次“繡”紅旗創作到了江姐身上。

紅旗做好後,大家把牢房裏的樓板撬開一小塊,將紅旗疊起來,小心翼翼地藏進地板裏麵,期待著解放的那一天,高舉著紅旗衝出去。

我們有床紅色的繡花被麵,

把花拆掉吧,這裏有剪刀。

拿黃紙剪成五顆明亮的星,貼在角上,

再找根竹竿,就是帳竿也罷!

瞧呀,這是我們的旗幟!

鮮明的旗幟,腥紅的旗幟,

我們用血換來的旗幟!

美麗嗎?看我揮舞它吧!

別要性急,把它藏起來呀!

等解放大軍來了那天,

從敵人的集中營裏,我們舉起大紅旗,

灑著自由的眼淚,

一齊出去!

這首題為《我們也有一麵五星紅旗》的詩,是羅廣斌在製作好紅旗後,一氣嗬成的。

“重慶解放的第三天,我和羅廣斌等脫險同誌重新回到白公館。那天羅廣斌帶著我撬開樓層的木板,取出了那麵他們製作的五星紅旗,這旗後來交給了組織。”另一位在“11·27”大屠殺中幸免於難的郭德賢這樣對我們說。

10月10日,中央在京召開解放西南的會議,此次會議特別重要。在我黨解放廣東、廣西之後,國民黨政府由廣州遷往重慶,原在川陝的胡宗南集團也在向西南集結,蔣介石再度坐鎮重慶,準備在重慶、成都立腳。和中央高度重視新出現的這一新局勢,決定加快解放西南的步子。殲滅國民黨重慶城內的頑敵,自然成了黨中央一係列重要決策的重中之重。三天後,二野的劉鄧大軍取道湘西、鄂西,直出貴州,繼後挺進四川的敘府(今宜賓)、瀘州,再解決重慶戰事。

蔣介石對的這著險棋沒有估料到,他原以為人民解放軍是通過一野部隊的主力經秦嶺入川。

“西南重心是四川,我二野主力必須於12月占領瀘州重慶一帶……”10月19日,電令部隊。

當中國人民解放軍通過貴州直插四川的意圖亮相於國民黨軍隊麵前時,蔣介石知道自己的“堵住****於陝境之外”的計劃徹底破滅,他異常驚恐和殘暴地命令特務分子們加快在重慶實施兩件事:破壞城市設施、滅殺獄中的分子!

20日左右,劊子手徐遠舉接到毛人鳳密令,要他迅速組織對《挺進報》事件中的人的“槍決”命令。“委座說了,越是在形勢對我們不利的情況下,越要給我們的軍隊和民眾以士氣,所以,槍斃《挺進報》事件的****分子要搞個公開槍決的審判會,聲勢搞得大一點,而且還要事先登報宣傳,殺殺****的囂張氣焰。”

“明白。”徐遠舉得令後便連忙組織起這場表演性的“公審”大屠殺。

“刑場選擇在哪?”特務二處的科長問徐遠舉。徐告訴他還是在一年多前槍斃重慶市委委員許建業(許雲峰原型之一)的老地方——大坪。

26日上午,張界等幾個執行現場行刑的特務負責人拿到了從白公館、渣滓洞提取準備槍決的犯人名單。“怎麽還有蒲華輔、塗孝文和袁儒傑呀?老蒲和塗先生可是為我們抓****分子立過大功的呀!”有特務看著名單議論道。

“那叫活該!”張界陰笑地對同夥說道,“委座才不相信投誠來的****分子真心跟老子我們一條心呢!”

他們說的蒲華輔就是《紅岩》中叛徒甫誌高的原型之一。這位出賣一批員的叛徒原是川康特委書記。雖然他在獄中後來“死活不說”,也沒有接受特務機構吸收他當鎮壓的特務分子,但最終他仍然沒有逃過國民黨反動派的槍子。

“陳然、王樸、華健、藍蒂裕……這幾個可是****的頑固分子。早該槍斃他們了。”特務們在談論槍斃人時就像在說到大街上去吃一頓麻辣燙那麽輕鬆愉快。

10月28日一早,徐遠舉指揮下的特務警衛團的士兵們荷槍實彈地開著囚車,先來到渣滓洞,先後提出川康特委委員華健、萬縣縣委書記雷震、華鎣山遊擊大隊隊長樓閱強、梁山墊江特支書記藍蒂裕和與蒲華輔屬一類人物的袁儒傑。

“藍蒂裕!七號房的藍蒂裕還磨蹭什麽?快下樓!”渣滓洞監獄的樓下,幾個特務在向樓上的男囚室嚷嚷道。

“藍胡子,他們又在催你了!”第七囚室的一位難友們走到正在整理自己衣物的藍蒂裕身邊,提醒道。

“讓他們喊魂吧!”藍蒂裕由於入獄後一直留著長長的胡子,加之33歲的年齡在獄中的人中也算是個“大哥”級人物了,所以大夥都叫他“藍胡子”。

“藍胡子”可不是一般人物,雖然《紅岩》小說裏幾乎都沒有提到過他,然而這位堅強不屈的員卻在渣滓洞的真實革命鬥爭中有過一段傳奇的事跡。

貧苦家庭出身的員藍蒂裕,曾因1941年被敵人發現在看《新華日報》而被捕,後來藍蒂裕成功越獄。1948年又因叛徒出賣,藍蒂裕再次入獄。起初他被關在梁平縣監獄。急於得到這一地區組織名單的敵人雖對藍蒂裕百般拷打,然而始終不能從藍的嘴裏得到半句話,於是敵人另生一計。

這天,藍蒂裕被帶進刑訊室。室內燒著一盆熊熊炭火,一把烙鐵在炭火中燒得通紅。突然,藍蒂裕看到敵人把自己的母親帶進了刑室。

“媽,你怎麽來啦?”藍蒂裕不免大驚,但馬上明白這是敵人施出的一招毒計。

母親見兒子如此蓬首垢麵、遍體鱗傷的慘景,忍不住撲過去抱著兒子放聲大哭。這讓藍蒂裕心如刀絞,可他知道這份情感不能讓敵人看出來,於是安慰母親:“沒事。媽,你別哭。兒子沒事。”

“藍蒂裕,我看你還是說了為上策。”站在一旁的幾個敵特打手冷笑著走過來對藍蒂裕陰陽怪氣地說道:“我們知道你家就你這麽一根獨苗苗,你也該考慮你母親將來由誰來奉養是不是?”

麵對敵人勸降,藍蒂裕輕蔑地怒視了敵人一眼,斬釘截鐵地:“要我說出黨的機密,我看你們是在做夢!”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上刑——”惱羞成怒的敵人,當著藍蒂裕母親的麵,猛地從炭盆中抽出冒煙的烙鐵,對準藍蒂裕的胸脯直推過去……隻聽“嗤嘶”一聲,藍蒂裕的胸前連衣帶肉地早已被烙出一個血淋淋的大口子。

“兒——!”母親見狀,當場昏倒在地。

“好你個****分子!厲害啊!老娘嚇倒了,你還硬挺著啊——”敵人一邊罵一邊又舉起燒紅的烙鐵朝藍蒂裕身上燙去……

“你們這些……畜牲!”藍蒂裕昏迷過去。

“用冷水澆醒他!”敵人已經失去人性。當藍蒂裕醒來時見母親在一旁痛哭不止,強忍住鑽心的裂膚之疼,正色地對母親說:“媽,哭有啥用!要知道有敵無我,有我無敵。我如叛賣投敵,同誌們就會慘遭殺害。現在兒縱然死了,卻能換來革命勝利。全國多少員,都將是你兒子。黨今後一定會照顧你的。”

母親聽到兒子這話,果然止住抽噎,擦著眼淚點頭道:“媽懂。”

敵人一招不成,又使二計:他們將藍蒂裕吊上屋梁,並讓其母親站在梁下“觀看”。不一會兒,反吊在梁上的藍蒂裕痛得額上滲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兒子的汗水滴在母親的臉上,又成了如泉的淚流。

“媽媽,不要哭了。眼淚換不來勝利……”話沒說完,藍蒂裕便又昏死過去。一直到繩子斷裂,從梁上跌下。

敵人如此用盡險惡心計,卻未能讓藍蒂裕的嘴漏出半句有損革命利益的話。無奈一個多月後隻好將其轉解到重慶的渣滓洞監獄繼續拘禁審訊。在這裏,敵特分子對藍蒂裕幾乎使用了所有的毒刑,什麽老虎凳、水葫蘆等等名目的酷刑,然而藍蒂裕依然守口如瓶。為了在監獄裏與敵人作誓死鬥爭,他從此蓄起胡子,時間一長,囚友和敵特分子都稱其為“藍胡子”。

藍胡子愛唱善詩,在與敵人鬥爭中,他帶領囚室的同誌們唱“古怪歌”——

往年古怪少啊,今年古怪多啊,板凳爬上牆,燈草打破鍋啊。月亮西邊出喲,太陽東邊落喲,天上梭羅地下栽,河裏的石頭滾呀滾上坡。半夜三更裏喲,老虎闖進門喲,我問他來幹什麽,他說保護小綿羊喲。清早走進城喲,看見狗咬人喲,隻許他們汪汪叫,不許別人用嘴來講話。田裏種石頭喲,灶裏長青草喲,人向老鼠討米吃,秀才做了強盜喲。喜鵲好討苦喲,貓頭鷹笑哈哈喲,神隍廟的小鬼喲,白天也唱起古怪歌……

“古怪歌”不僅詞古怪,而且調也古怪,當敵人折磨我革命同誌時,藍蒂裕就拉著他那古怪的嗓門,哼起古怪味的調子,讓敵人又氣又惱,常常不能為所欲為。這種方式讓囚友們覺得是對付監獄敵人的好法子,於是打這以後,一旦敵特分子欲在獄中做些讓革命同誌們無法忍受的事時,囚友們便同藍蒂裕一起輪番高唱“古怪歌”。此時,整個渣滓洞都會變得“古怪”異常,令特務們渾身起雞皮疙瘩。

藍胡子堅強不屈的革命意誌和風趣幽默的鬥爭精神,在獄中深受同誌們的愛戴。而由於他又善作詩吟唱,便成了大家格外尊敬和喜愛的人。

“子彈穿身身方貴,血染紅旗旗更紅。”這是當年獄中最流傳的革命詩句之一,便出自藍蒂裕之手。

“七號室的藍胡子,你還有啥子‘古怪’的事幹嘛?快點下來!”樓下的特務又在叫嚷著。

七號囚室,藍蒂裕將身上可以放得下的物品分別交給那些並肩在敵人監獄戰鬥的囚友們,最後將一張皺巴巴的廢香煙紙塞給身邊的囚友,悄悄說:如果可能,或把它交給我的耕兒,或者念給他聽……

放心吧胡子。囚友們含淚過來握住藍蒂裕的手,大家清楚這是最後的訣別了。

“永別了同誌們!”在同誌們麵前,藍胡子其實並不“古怪”,他總是一腔熱血,革命鬥誌格外高昂。

那天,渣滓洞留下來的囚友們全都擁在鐵窗口,向他們尊敬的華健、雷震和藍蒂裕等同誌告別,那一刻,《國際歌》響徹監獄上空……

押解藍蒂裕等人的囚車剛走,七號牢房裏就響起了一陣高亢的誦詩聲——

你——耕荒,

我親愛的孩子;

從荒沙中來,

到荒沙中去。

今夜,

我要與你永別了。

滿街狼犬,

遍地荊棘,

給你什麽遺囑呢?

我的孩子!

今後——

願你用變秋天為春天的精神,

把祖國的荒沙,

耕種成為美麗的園林!

這就是藍蒂裕在臨將走向刑場前留給兒子耕荒的一首著名的“獄中詩”——《示兒》。這首詩是由後來在大屠殺中脫險的同誌帶出來的。藍蒂裕共有一兒兩女,大兒子耕荒在藍蒂裕入獄時年僅4歲,而兩個女兒當時還是牙牙學語的小娃娃,她們甚至連父親的模樣都記不得。兒子長大後一直以父親《示兒》的遺訓勉勵自己。

“……1964年2月7日,我們敬愛的周總理和陳毅副總理訪問非洲11個國家勝利回國到達昆明,我們參加昆明部隊業餘文藝調演的26名業餘演出隊的同誌,幸福地接受了向周總理和陳毅副總理匯報演出的光榮任務。那天晚上9點鍾左右,臨演出之前,敬愛的周總理和陳副總理從百忙中擠出寶貴的時間,到後台看望了我們演出隊的全體同誌。李成芳政委把我叫過去介紹給周總理說:‘這是1949年10月在重慶渣滓洞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了的革命烈士藍蒂裕的兒子藍耕荒同誌。’敬愛的周總理微笑著和我握手,親切地詢問我家裏還有什麽人,現在在做什麽,還問我多大歲數了,當了幾年兵,是四川什麽地方的人。我激動地一一向周總理作了匯報。敬愛的周總理懷著對革命後代無限關懷、愛護的心情,鼓勵我說:‘你是老兵囉,又還年輕,要好好地幹!’他語重心長地教導我:‘千萬不要忘記過去。你要永遠牢記革命先烈和你父親留下的遺囑,一定要聽的話,做革命的好後代,當革命的接班人,將革命進行到底!’我激動得熱淚盈眶,堅定地表示:‘決不辜負總理對我的希望!’總理聽了微笑著點點頭。”這是藍蒂裕兒子藍耕荒後來的一段關於他作為烈士子女受到周恩來親切接見的回憶。然而藍蒂裕肯定沒有想到,他留給兒子的一首《示兒》,幾乎教育和影響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一代年輕人。這是後話。

現在,讓我們回到1949年10月末發生在重慶的那一段大屠殺的現場吧。

話及徐遠舉派出的特務們從渣滓洞提押華健、雷震、藍蒂裕、成善謀等“要犯”後,不一會兒囚車便到了白公館。在這裏,特務們要提斃的是五個人,其中,《挺進報》特支書記陳然和重慶北區工委宣傳委員王樸顯然也是此次“公審”的“要犯”。

當敵人在渣滓洞提人時,白公館內的陳然、王樸等“獄犯”並不知道這一天是他們與黨和同誌們訣別的最後時刻。

“陳然嫻靜得像一個大姑娘一樣,而鬥爭非常英勇。”這是大特務徐遠舉在解放後寫的“自首”中所描述的一句話。

《紅岩》中的成崗是我們熟悉的人物,他的原型陳然是位小職員家庭出身的好男兒,小時候有個“香哥”的乳名。陳然出生不久,其父親便把全家搬到了北京,後陳然的父親因調到上海海關工作,所以全家又遷往上海。幼年時代的陳然,是在日本侵略者的炮火中長大的,民族之恨深植於他幼小的心靈。1939年,16歲的陳然在鄂西前線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從此他開始了一條革命之路。1940年末,組織上安排陳然到重慶工作,碰巧此時他父親也因為工作變動被調到重慶,山城從此成了陳家的安身之地。之後的陳然成了職業革命者,他時而到工人中發展黨員,時而到學生中宣傳進步思想。周恩來為首的南方局撤出重慶之後,《新華日報》等機構也隨之離開山城,一時反動勢力非常囂張,活動徹底轉入地下。陳然則以辦刊物的形式繼續從事地下宣傳活動。在嚴酷的鬥爭中,特別是與在組織失去兩年多聯係的情況下,陳然依舊積極活動,同敵人周旋於山城的每一個角落。

陳然是位辦報的能手,曾經在何其芳同誌領導下擔任過《彷徨》的編輯組稿工作,團結和教育了一批重慶進步青年。隨著重慶地下鬥爭的形勢越來越嚴峻,所有進步報刊不管是地下的還是公開的都成了特務們的眼中盯。堅持鬥爭的陳然等人從秘密渠道獲得了一份叫《群眾》的周刊,同時還收到了從香港寄來的油印《新華社電訊稿》。

“這些消息太重要、太振奮人心了,應當傳播出去,讓敵人發抖去吧!”於是陳然有了與他的同誌一起辦一份宣傳革命勝利消息的地下報紙的想法。

油印的無名小報剛出幾期,便立即引起了地下黨重慶市委的注意。市委通過間接的關係來了解這個報是些什麽人搞的,當獲悉是失散的員劉鎔鑄、陳然等人做的事,市委便決定正式接管這張小報。

“太好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陳然熱淚盈眶,低聲唱起了《國際歌》:“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英特納雄耐爾一定要實現!”

地下黨重慶市委不久決定把報紙命名為《挺進報》,作為市委的機關報,由市委委員彭詠梧同誌負責領導(彭即為江竹筠的丈夫)。當時重慶市委規定《挺進報》主要刊登新華社電訊,一般不發表什麽文章。而由市委領導的另一係統的同誌也籌辦了一個十六開本的油印刊物,叫《****》,主要是發表文章的。兩份地下黨報刊,成為在黑暗中刺向敵人心髒的兩把利劍。

《挺進報》的稿源是地下黨從地下電台抄錄新華通訊社的電訊稿。陳然並不知道是誰在做這項秘密的工作,直到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候才知道原來是一個叫成善謀的員。其實,陳然平時就認識在重慶開一家商鋪的“老板”成善謀,隻是不知道是他在當他的《挺進報》“上家”。

地下黨的秘密紀律就是這樣嚴密。有時就連身邊的同誌,也並不知道相互之間的真實身份。

陳然負責《挺進報》的印刷兼一部分發行。為了更好地保密,他主動提出把《挺進報》的工作地點設在他家裏。當時他是國民黨中國糧食公司一個小機修廠的管理員,地點在重慶野貓溪,比較僻靜。廠裏除了七八個工人外,就隻有他一個人負責管理。他建議住在廠裏,環境單純,作為秘密工作地點十分適宜,市委同意了他的意見。後來由於叛徒的出賣,他是在家裏剛印刷完新一期《挺進報》時被特務們逮捕的。

徐遠舉抓到陳然和獲取剛印刷好的《挺進報》,以為是逮住了重慶市委的一條“大魚”,所以不擇手段,一直對陳然加以重刑,以換取更重要的情報。

被捕的當晚,陳然就被連夜審訊。結果是,陳然隻承認他是員,《挺進報》是他一個人辦的,其他什麽都不知道。

“你以為就你聰明,我們都是傻子?”無計可施的特務們隻能靠拳腳來泄憤。特務頭子徐遠舉聽說後,第二天就親自來審訊。

徐遠舉看了看“嫻靜得像大姑娘似”的陳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便直起嗓門嚎道:“你就是陳然!把你的組織交代出來吧!”

“辦報是自由職業,有什麽組織不組織的,不讓辦,不辦就是了。交代什麽組織?”陳然泰然自若地回答。

“好一個自由職業!誰叫你辦的?說吧。”

“我自己想辦的。咋啦,辦報有什麽罪?有這麽嚴重!”

“你辦報,為什麽不登記?為什麽偷著辦?”徐遠舉想不到這位“嫻靜得像大姑娘”的年輕人骨子裏卻很硬,便改了口氣:“實話告訴你,你的全部材料,已經有人交代了出來,你還不交代組織?”

陳然一聽,反而笑了笑,答:“沒有登記,現在登記也不遲。至於說到有什麽人交代出材料,那不是很好嗎?那還要我交代什麽材料!”

徐遠舉終於沉不住了:“你有什麽可強辯的?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你今天要聽我的,我看你有什麽本領不交代你的組織?”

陳然毫不示弱地反問:“不交又怎麽樣?”

“不交,就強迫你交。”

“那你就強迫吧!”

“敬酒不吃偏吃罰酒!”徐遠舉震怒了,“啪”地一拳捶在桌上,吼道:“好!陳然,你看著吧!是我聽你的,還是你聽我的!”

“你這個土匪流氓,根本沒有資格問我的話!”陳然鄙夷地瞥了一眼徐遠舉,將高昂的頭顱側到一邊。

“好,你等著!”鬧了整整一個上午,徐遠舉什麽也沒得到,氣得臨走時吩咐嘍囉們:“下午繼續,再不說就上刑!”

下午,特務們不由分說,上來就給陳然上刑。“交代不交代?”特務輪番地審問。陳然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組織可交。”

“上老虎凳!”特務開始加刑。這時,徐遠舉突然氣勢洶洶地進來了,他上前一把抓住坐在老虎凳上的陳然的頭發,連嚎帶叫地問道:“還不想說嗎?”

“沒什麽可說的,你這狗日的土匪!”陳然雙目噴著怒火。

“加磚頭!”“再加——!”徐遠舉頓時露出一副畜牲的嘴臉。

酷刑下,陳然臉色蒼白,頭上的汗珠直淌。

“說不說?”

“沒得說!”

氣急敗壞的徐遠舉突然卷起袖子,伸出巴掌,猛地朝陳然臉上打去……陳然昏死過去。

一桶桶冷水潑到他身上。他又醒來。

“再不講今天就把你整死!”特務們在狂吠。

陳然怒視著劊子手們,沒有半句話。

“這家夥,怎麽這麽硬?”又是整整一個下午,徐遠舉最後不得不這樣無可奈何地自問起來。

兩天以後,陳然被送到了渣滓洞。

不到十天,他又受一次酷刑。這回審訊他的特務是有“毒蛇”之稱的張界。“你考慮好了沒有?不交代組織又要動刑的。”

陳然依舊堅定地:“沒有組織可交。”

“那就再來坐坐老虎凳吧!”特務更加瘋狂地使毒招。

陳然雙目緊閉,泰然自若。

“加磚頭”!徐遠舉又一次出現在刑房。

陳然緊鎖眼皮,表現出極大的蔑視。

“我看你硬!”徐遠舉又一次舉拳猛擊陳然。

酷刑麵前,陳然始終無所畏懼,堅貞不屈。特務們無計可施,最後隻得按“重犯”論處,將雙腿受重傷的陳然押禁至“白公館”。

哪知沒多少時間,監獄“挺進報”竟然在徐遠舉的鼻子底下誕生了,這讓自稱是“克星”的徐遠舉惱怒至極,但仍然無法查出到底是誰幹的。陳然當然是最重要的懷疑對象,可“****”的那些消息是從哪兒來的呢?徐遠舉和特務們一直沒有弄明白。原來,陳然到白公館後,住在一樓的獄室,他樓上住著東北軍將領黃顯聲將軍。黃將軍是牢中唯一受優待可以看報的難友,而黃將軍與獄中的員們關係非常好,所以時常乘看守們不備之時,偷偷將報紙從門縫中塞給獄友們看。陳然便是借黃將軍的報紙上所看到的消息,用煙盒、紙片做成監獄“挺進報”在獄室內傳遞……當難友們看到解放大軍節節勝利的消息時,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我們今天之所以能看到《紅岩》小說,了解到白公館、渣滓洞革命先烈們的英勇事跡,這其中一大功勞也理當歸給陳然。當時敵人陣營裏並非都是鐵板一塊,尤其是那些出身貧窮的看守們也時常有牢騷及對國民黨統治的不滿。善於做思想工作的陳然就抓住這些人的弱點,不斷給做正麵工作。後來在“11·27”大屠殺中幫助羅廣斌等19人逃出白公館的楊欽典便是陳然通過耐心細致“策反”過來的特務分子。

“我和陳然是老鄉,我值班時他給我做工作,說全國快解放了,叫我今後不要幹壞事。就是人人有飯吃,人人都過幸福生活。人民政府要分土地給勞動人民。我考慮自己也是窮人出身,所以盡量給他們提供方便……”這是解放後楊欽典的交代材料上的一段話。

“陳然!出來!”現在是10月28日早晨,早飯還沒有開始,白公館裏突然來了一群全副武裝的特務,他們在大門外增設了幾道警戒,同時又有幾個荷槍實彈者跑進了院子內。特務們在點名傳訊,被點名的除了陳然還有王樸等人。

“看來敵人開始下毒手了!”陳然聽到外麵在點自己名,知道最後考驗的時刻來到了,他對同室的難友們說了這句話後,便從容地脫下囚衣,換上他入獄時穿的那套簡樸的衣裳,同時又把零碎物品一一留給同室的難友。“廣斌,我那首《假如沒有了我……》的詩還差幾句沒寫完,就勞駕閣下幫助寫完吧……”在與羅廣斌告別時,陳然將近日寫的一首未完詩稿塞在難友手裏,然後緊緊地握住對方的手。

“再見了同誌們!新中國已如東方升起的旭日,讓我們一起用鮮血去向黨和新的國家證明自己的忠誠吧!”就這樣,陳然和王樸等員邁著穩重的步子走出白公館。

這是他在心裏想過許多遍而未寫出的話,他把詩的內容用**的語言,一句一句地告訴了同誌們:

……任腳下響著沉重的鐵鐐,

任你把皮鞭舉得高高,

我不需要什麽“自白”,

哪怕胸口對著帶血的刺刀!

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

隻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

毒刑拷打算得了什麽?

死亡也無法叫我開口!

對著死亡我放聲大笑,

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

這就是我——一個員的“自白”,

高唱凱歌埋葬蔣家王朝!

特務的囚車開動了。突然,白公館裏響起一陣高亢的詠詩聲。陳然聽後欣然回首,他高興地笑了,因為監獄的同誌們正用他的詩在為他送行……

“這就是我——一個員的‘自白’”這首詩,後來經脫險出獄的同誌重新整理,以《我的“自白”書》為題發表,成為膾炙人口的陳然遺作而廣為流傳。

八時左右,押著“要犯”的囚車從磁器口“特區”飛快地駛進敵人警備部的大門,車上立即跳下一批滿臉橫肉的特務,跟著便從車上押下陳然等10名“*”。

此時,左營街的警備司令部門前,已經擠滿了圍觀群眾。原來,國民黨當局早已為今天的“公審”作了充分準備,當日的《中央日報》等報紙都刊載了特務機關派送的新聞稿:“警備部消息:徹底摧毀奸匪地下組織,密謀擾亂川康奸匪首要10名今日槍決”。

敵人企圖以“公審”的畫皮,來掩飾大屠殺的真相,其現場滑稽可笑:警備司令部的門口擺著一排台桌,陳然等十人被一字形排站在桌前,桌上放著10碗酒和10塊肥肉。

“公審”開始,隻聽反動法官在一個個點名,然後宣布各自的“罪狀”:

“陳然……《挺進報》負責人……”

“成善謀……《挺進報》電訊負責人……”

陳然與成善謀的目光迅速碰到了一起,這兩位同是《挺進報》的主要成員竟然在刑場上才真正知道各自的真實身份,是誰也沒有想到的奇巧之事,於是,他倆帶著鐵鐐直奔對方,兩雙手緊緊地在握在了一起。

“啊!老成,原來是你呀!”

“陳然,你好樣的!”

“快快,站到各自的位置去!”特務們忙把他倆拉開。成善謀隻得舉起手笑著向陳然說:“緊緊地握你的手!”陳然則會意地回答:“致以革命的敬禮!”

這樣一個激動人心的場麵,讓“公審”現場開始**起來,“法官”再說什麽似乎誰也沒有聽清。倒是陳然、王樸和成善謀等在不停地高喊著,似乎是他們在審判敵人——

“今天你可以槍殺我們,但是你們自己還能活幾天?”

“你們這些劊子手逃不出人民的最後審判!”

“勝利屬於我們,你們必定失敗……”

在陳然和王樸等與“法官”對峙時,另一邊的藍蒂裕“藍胡子”依然不放棄他以獨特的幽默在同敵人作最後的鬥爭。當“法官”問他還有什麽可說時,他笑笑,頭一昂,說:“你們聽到過我多吐一個字嗎?好了,再見了!”

“你真是怪人啊,我已經要槍斃了你,怎麽還再見呢?”藍蒂裕突然開懷大笑起來:“哈哈……這你們還不明白?不要兩年,我們是會在地獄中再見的!”

“晦氣!”特務們氣粗了脖子,草草收場道:“押他們上刑場!快快!”

就這樣,陳然等“犯人”立即被粗暴地推上刑車,馬達聲頓時“隆隆”響起。這時,更洪亮的口號聲爆發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中國萬歲!”

“萬歲,萬萬歲!”

汽車駛進民生路等市區大街,沉默而憤怒的群眾佇立在街道兩旁,傾聽著刑車上高亢的《國歌》、《國際歌》聲。陳然等人趁此機會,大聲向全市人民傳播革命的喜訊:

“人民政府已經成立啦!”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五星紅旗……首都北京!”

“蔣介石徹底完蛋啦!”

“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

……

刑車所到之處,沿途的重慶市民們悲憤而激動地目送著英勇的員們,許多人一邊為陳然他們送行,一邊悲憤地流著熱淚跟著喊口號。刑車到了大坪附近,警戒線外也聚集了一批群眾。“讓我下車,我有話要對大家說……”陳然要求停車,向群眾發表演說。驚恐的劊子手們哪敢這麽幹,上來兩個特務便架著陳然將其拉上山崗。陳然用肩膀把特務撞開:“滾開!我自己會走!”

敵人的機槍已經架起,子彈飛快地從槍膛射出……屹立在山崗上的陳然使出最後的力量高呼:

“中國萬歲!”

“萬歲!”

罪惡的子彈穿透陳然的身軀,英雄竟然沒有倒下。劊子手們慌亂地叫喊著:“再來一梭!快快!”

突!突!突!……

“萬歲!”

……

陳然倒下了……陳然這年28歲。

成善謀倒下了……成善謀這年29歲。

最後倒下的是王樸。王樸這年也是28歲。

10月28日這場屠殺,是蔣介石親自授意的。11月14日又有30人被集體槍殺。《紅岩》中“江姐”原型之一的江竹筠等人就是在此次屠殺中犧牲的。

為什麽特務們選擇了11月14日這一天,重慶市民們其實並不清楚,監獄裏的“犯人”們更不知這一天是他們告別世界的黑暗日。

因為這一天,蔣介石又一次飛到了重慶。毛人鳳、徐遠舉等效忠於老蔣的特務頭子們很會辦事,他們要給節節敗退、灰心喪氣的“委座”打點氣,給個“見麵禮”。所以這一天的大屠殺就是毛人鳳、徐遠舉等特務分子精心策劃的一場“戲”而已。

進入11月份,我人民解放軍二野部隊已經突破川黔防線,11月8日的鄂西戰役,我軍殲滅宋希濂部2萬餘人。12日黔江解放。貴陽解放也已近在指日(蔣介石到重慶的第二天貴陽就解放了)。蔣介石已經知道西南形勢對他的國民黨殘餘力量極為不利,所以倉促之中決定再次親臨重慶。

同日隨蔣介石而來的毛人鳳,一到重慶,即飭令保密局西南特區將關押在白公館和渣滓洞、“新世界”飯店看守所的“案犯”造冊送核。徐遠舉隨即命令手下分頭行動。下午4時,毛人鳳到林園謁見蔣介石,到底說了什麽史料上沒有記載,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毛人鳳必定要讓主子獲得一份舒坦的心情。所以,他才會有一下飛機便立即吩咐徐遠舉等特務分子“馬上行動”的屠殺計劃。

“什麽時候動手?”徐遠舉請示毛人鳳。

“天黑前吧。”毛人鳳說完補充道:“動作快一些。完事後你到我住處還有要事……”

“是。”

徐遠舉接受毛人鳳指令後,迅速命令手下“立即行動,分頭將要斃的人集中起來,再分批押到電台嵐埡刑場給滅了!”

關於此次大屠殺,徐遠舉後來有一段交代材料上這樣說:密裁齊亮、江竹筠等30人的計劃,是由西南特區擬具,送西南特區代區長廖宗澤核定後在電台嵐埡執行。主持屠殺的劊子手有雷天元、龍學淵、熊祥等特務分子。具體是:由雷天元及渣滓洞看守所所長李磊將被殺的革命人士以轉移關押的名義,從渣滓洞騙出,隨後一一捆綁押至刑場,再由熊祥、徐貴林、王少山等特務用卡賓槍掃射“解決”。在刑場外圍,由交警大隊及西南長官公署警衛連進行嚴密警戒。屠殺完畢後,將他們的遺體拍成照片,台灣備核。

根據紅岩革命曆史博物館保存的國民黨特務機關遺留下的檔案,當年特務機關對殘害江竹筠等30位革命誌士的大屠殺是作了充分準備的。下麵是國民黨保密局西南特區關於此次“密裁”的具體行動計劃的部分原始檔案記載:

奉令密裁匪諜三十名一案,遵照指示會同二處二科科長雷天元同誌、警衛組組長漆玉麟同誌、第二看守所所長李磊同誌、本區行動組組長熊祥同誌等,研究商討乃於本(11)月7日先赴造時場實地勘察並即研究執行技術問題,謹將研商結果與意見分呈於後:

一、執行主官擬由本區二處二課、科長共同負責主持。

二、執行地點經實地勘察結果擬以造時場山後嵐埡(即前本局電信總台)為最適宜,該地區無人居住,僅有衛兵二人,事前可先調離,由挖坑組人員駐守,以保機密。

三、執行工具擬用手槍予以擊斃。

四、執行時間擬於挖坑工作完成後之次日開始執行。為便利拍照起見仍以白天執行為宜。

五、執行布置與準備:

1.擬設挖坑組,由警衛組派警衛六名,本區派警衛二名,以出公差名義攜帶行李,事前不告知其任務與地點,由熊組長祥偕事務員易大清率領,赴指定地點開始掘坑工作。在工作期與外界隔離,食宿由區負擔,膳食由易大清同誌負責辦理(購炭米自辦)。挖坑三個,每一方丈寬,二丈深,預計二日至三日完成。

2.擬設執行組,派熊組長負責,以本區行動組六人、警衛組二人擔任執行。

3.攝影工作擬由張法官界擔任,為免照壞慎重起見,借備相機兩部,並購備膠片,每機對匪屍連拍兩次,以免衝洗不清之虞。

4.擬分三批執行,以10人為一批,於一日內完成密裁任務。

5.擬請發購置挖坑工具、相機、膠片、膳食等費用等五百元,並撥卡車一輛,事後報銷。

6.擬於工作畢後,會同二處簽請核給獎金。

六、執行步驟,擬以新設立第三看守所名義將第二看守所移解三所借以掩護,免在押犯人**,於提解時,由張法官界、李所長磊訊明正身製作筆錄並簽名後提至刑場槍斃,並由主官蒞場驗明無訛,於屍身標識姓名攝成照片後由掘坑組掩埋,又於執行時其警戒由挖坑組擔任,掩埋時由執行組擔任警戒,事畢報備。

七、執行時之受刑名單由二處二科造冊辦理。

八、擬執行時地報台局備查,執行完畢檢具照片名冊報台局核備。

……

這份“密裁令”上可以看出毛人鳳、徐遠舉等劊子手們在屠殺人方麵表現出何等冷血,又何等周密,他們甚至連殺人後如何分發獎金等問題都考慮得如此詳細。據徐遠舉後來的交代材料上講,毛人鳳還非常“周到”地安排這些參加殺害人的劊子手們一旦完成任務後,可直接派飛機送到台灣,以免被人民解放軍捕捉後受到人民的嚴懲。這也使得那些沾滿革命烈士鮮血的劊子手們少了後顧之憂,所以一旦接受任務後,表現得異常殘暴,完全喪失人性。其實在對付人方麵,國民黨反動派從來都是殘忍的,猶如畜牲一般,無半點兒人性。

“齊亮、王敏、楊虞裳、蔣可然、何忠發……還有李青林、江竹筠,你們統統出來吧!”

“快快,張文端、李群、左國政……報到名字的都出來!”

清晨,幾輛吉普車突然駛進渣滓洞,荷槍實彈的特務們在院子裏瘋狗似地叫嚷起來。

“為什麽?你們想幹什麽?”渣滓洞頓時氣氛異常緊張,樓上樓下的十幾個囚室裏的人一見情況不對,便紛紛簇擁到牢房門口,憤怒的責問聲此起彼伏。

“不許嚷!不許嚷了!”看守和前來執行的劊子手們趕忙掩飾道:“他們是轉移到另一個看守所,履行公務,沒什麽大不了的!”可這樣的慌言騙不了誰,更何況是渣滓洞這些已經有了豐富監獄鬥爭經驗的革命同誌們。於是,多數被點到名的“囚犯”們,都作好了最後的準備,他們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敵人的子彈和生命的結束。

“把你們的行李收拾好一起帶走。動作快一點啊!”特務在這樣喊著,可從牢房裏走出來的革命同誌幾乎沒有人帶著自己行李——其實他們(她們)本來就沒有什麽東西可帶的。

“這張手巾,它沾滿了我受特務酷刑的鮮血,親愛的同誌們,你們如果有人將來幸而出獄,就請設法交給我的一位弟弟叫蔣懷勤,讓他永遠記住這階級仇,民族恨,讓他跟著,革命到底!”樓上六室裏,34歲的中心縣委書記蔣可然雙手捧著一塊透著紫色血跡的手巾,交給了同室的難友。同時又把身上的一件外衣,連同被蓋,甚至連頭上戴的一頂布帽都交給了同室的囚友們,然後昂著頭,無所畏懼地走出牢房,像去參加一場新的戰鬥。

這時,七號牢房的王敏“王鐵拐”也從囚室走出,蔣可然一把挽住走路一瘸一拐的囚友,偏偏斷腿的“王鐵拐”硬是堅持要自己走。身殘卻異常活躍的王敏這時回頭朝自己的囚室戰友招招手,樂觀而又鎮定地向戰友們告別道:“同誌們,我們先走一步了,再見!”

同是被叛徒出賣的王敏,在關入渣滓洞監獄後,敵人用盡了酷刑,卻始終沒有從他口中獲得半點有價值的東西。相反倒是王敏以他特有的“狡猾”,時常捉弄特務分子,所以他是特務眼中的“滾刀肉”。下麵有一段是特務刑訊王敏的對話:

特務威脅道:“到這裏來了,你不交出組織是不行的。我們看了你的材料,你在川東、川北是有名的共產分子,你的組織關係,我們已查出了一些,你自己保留了一些。今天把你找來,你還是自覺一點好。”

王敏滿不在乎地說:“上次審訊已經都說完了,沒有說的了。”

特務眼睛睜圓了,吼道:“王敏,你放老實點!”

王敏眼珠子溜了一下:“以前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不信,你們去調查吧!”

特務們氣急敗壞地一起將王敏弄上老虎凳,凶神惡煞般地瞪著眼珠:“你說不說?說不說?”

王敏痛得汗流滿麵,對敵人說:“你們放開我,我才能說。”

特務們隻好停止用刑。“說吧。”

王敏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的腿都被你們撬斷了,哪有不說的呢?”

特務氣得七竅生煙:“再加磚!”

老虎凳上的王敏麵對畜牲們的酷刑,一邊用衣袖拭去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一邊作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嘲諷敵人。

這下,王敏的腿真的斷了,從此變成了“王鐵拐”。

回到牢房,同誌們關切地對王敏說:“你受那樣大的罪,還笑呢!”

王敏則笑道:“今天我又一次勝利了,那些家夥從我這裏什麽也沒撈到,怎能不笑呢!”

山城解放指日可待,就在前些天,王敏在牢房裏曾風趣地對難友們說:“我王鐵拐不能跛著腳出去迎接解放軍,這太損害我的形象。如果明天早上大軍進城來了,我要在腿杆上用竹竿綁成高腳獅子,走過通城迎接解放軍,誰會認出我是跛子呢?”

現在,王敏真想找一根竹竿綁在自己的腿上,去迎接英勇的人民解放軍。

“五室的唐虛穀!磨蹭啥子嘛?快出來!”特務仍在不停地催促著。

“老大哥也要走啦!”特務的一聲“唐虛穀”,使監獄內的“囚犯”們心頭異常沉重起來。43歲的唐虛穀,就是《紅岩》中所描述到的“老大哥”的原型之一。

人稱“老大哥”的唐虛穀,渠縣人,17歲前名叫唐成瑞,18歲時自己更名叫唐毅,直到轉戰下川東工作時,又正式更名叫唐虛穀。1921年,13歲小學剛畢業的唐成瑞,並不完全自願地服從了他老爹的安排,隻身到渠縣縣城一家雜貨商店當學徒,“學做生意”,開始了他人生中獨自闖**的生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在那雜貨店的五年棲身的日子裏,得到了非常大的收獲。一個是,他經過偷師學藝學到了做生意的一係列知識和方法;第二個是,經過四年時間的自學,他讀完了中學的文史課本,幾乎將自己的文化水平提高到了中學的相應水平;第三個也是最不簡單的一個是,他有一個在外地讀大學的哥哥,給他買回來了大批諸如《通俗唯物論》、《通俗辯證法》、《國家與革命》、《宣言》等馬列主義革命書籍,他像著了魔似的讀啊讀。一遍、兩遍、三遍……反複地讀,並且帶動遠房表妹張靜芳(即後為他的妻子)一同讀那些書,並一起聯係思想和時局深入討論,進而兩人共同樹立起了願意為而奮鬥的偉大理想,並成為一對革命伉儷。

聰明好學的唐虛穀,通過刻苦自學,最終以一個小學生的文憑直接考上大學,而且先後進了三所大學學習。抗日戰爭初期,他從上海帶了五大箱馬列主義革命書籍回到渠縣,立即組織“愛知讀書會”,將知識青年凝聚在一起,一方麵學習馬列;另方麵培訓骨幹開展抗日救亡宣傳活動。1938年暑假期間,為將“愛知讀書會”成員的政治理論學習引向深入,他在清溪分會舉辦了一個名叫“哲學進門七日通”的講座。有一百多個青年教師和學生參加,七天時間裏,每天上午都由他講課,他深入淺出地將辨證唯物論和科學社會主義的基礎知識講述得十分透徹。再經過每天下午的討論消化,師生反映效果很好。

1948年6月的一天,唐虛穀和妻子張靜芳因叛徒出賣,在萬縣龍駒鎮“安普客棧”被捕。他們的七歲小女被張靜芳巧妙支走而幸免入獄。充滿鬥爭經驗和鬥爭藝術的唐虛穀在入獄後與敵人的鬥爭中更是顯現出他超凡的意誌與智慧。

夫婦倆被捕後押至萬縣縣城。唐虛穀發現他們並沒有被送進警察局,而是關在一家旅館裏,這是為了什麽?唐虛穀立即警惕起來。晚上,“迎風招待”他“盛宴”的是老虎凳。才加到兩塊磚,不願在敵人麵前示弱的他卻偏偏大叫起來:“哎喲!你們把我的腿骨都弄斷了哇!好痛啊——!”

“不許叫!”特務怕秘密抓捕的行動會驚動左鄰右舍,被唐虛穀這麽一叫反倒緊張起來。

“哎喲——!”唐虛穀不管這一套,在加到第三塊磚時,叫得更響了。其實他是借故在敵人尚未掌握自己的證據之前,死咬住“守法生意人”的口供不變,並乘機大叫示警。顯然這個戰略很有效,他在這摸索中的第一場鬥爭取得完全的勝利,心裏十分放鬆,覺得“這一群笨蛋,並不怎麽可怕嘛!好對付!大不了受點皮肉之苦”!

這時,突然一個熟人進來了。唐虛穀心頭頓時明白了:自己被人出賣了。

“唐先生不會認不得這個人吧?”敵人指著剛進來的人問道。

“他麽!認是認得,那時他是個人,不過此時卻變成一條狗了!”唐虛穀連頭都懶得抬。

“現在你還有什麽話說呢?還是主動交代的好,免得再受更大的皮肉之苦哇!”

“既然那條狗落在你們手裏,又還在你們掌握之中,他知道的你們也都必然知道了,何必多費口舌再來問我呢?不過我得告訴你們,休想從我口中得到半點那條狗所不知道的東西!”這回唐虛穀抬了一下頭,衝打手們硬了一句:“我這把骨頭還頂得住,不信你們把什麽招術使來試試。”

打手當然不信,接連用刑,且越用越重,而唐虛穀也確實做到了——他真的像是骨頭越來越硬。無奈的特務們又想從唐虛穀的妻子張靜芳身上打主意,可女員也很硬,來回就那麽兩句老話:“我是一個字都認不得的家庭婦女,丈夫做的事,我不曉得。”

特務們沒有再給唐虛穀早“吃”厭了的老虎凳、吊鴨兒浮水等老“菜譜”,而是搬出更古怪和“高檔”的大菜——幹竹筍撬熊掌,即用竹筷夾手指毒刑。

“怎麽樣,唐先生,味道還不錯吧?”特務們像耍猴似的一邊行刑一邊訊問。“你是說呢?還是繼續給你加道‘菜’?”

“隨便!”被折磨得滿身流汗的唐虛穀,毫不含糊地回答道:“小小竹筷算得了什麽?告訴你們:人的骨頭是鋼鐵做的,不怕!”

“那好!撬開他的嘴!”領隊的特務分子惡狠狠地怒吼起來,於是隻見兩個彪形打手立即上前脫掉唐虛穀的衣服,隨即舉起鑄滿鐵釘的鋼錘重重地擊在了唐虛穀的背上。一錘,再錘……唐虛穀疼得大汗淋漓,但就是不說一句敵人想要的東西。

“再給他嚐嚐披麻戴孝!”打手們又將其駕到另一個刑具上。飽受折磨的唐虛穀“啊”的一聲慘叫,立即昏死過去……

幾天後,審訊無進展,唐虛穀和另一批被敵人抓捕的“*”一起被送往重慶。

那時萬縣到重慶要坐一天時間的船。江中行駛的船上,既沒有刑訊,又沒其他幹擾,善於思考的唐虛穀便集中精力思考和總結了幾天來與敵人鬥爭的全過程,他想起了《論持久戰》中的哲學思想和“知己知彼”的戰鬥藝術,並認真對比了時下的形勢:“彼”方,力量雄厚,既武裝到牙齒,又有凶殘的刑具;有組織嚴密的特殊隊伍,有經過特別訓練的特務頭目,並始終掌握主動權。而“己”方,力量單薄,徒手空拳,單打獨鬥,始終處於被控製的被動地位,又不能組織起來形成強大戰鬥力的隊伍。這是局部範圍內的敵強我弱態勢。然而,從全國大範圍看,國民黨反動派卻處在我強大的人民解放軍和廣大人民群眾的包圍之中,那又是我強敵弱的態勢。而就是在這局部小範圍內講,我方,仍然有勝敵的優勢。從幾天的鬥爭情況可以看出大家信仰堅定,意誌堅強,都能夠忍受皮肉之苦,像這等特殊材料製成的人,敵人是沒法戰勝的。

想到這裏,唐虛穀坦然一笑,仿佛渾身的皮肉之疼也變得輕鬆、愜意起來。

唐虛穀知道,等待他的將是更加漫長而複雜的對敵鬥爭。下一步,該怎樣繼續鬥爭?顯然,敵人是不會罷手的,更不甘心一無所獲,他們會使些什麽新招呢?舊刑加重,刑具或許還會出新,這是他們的基本信條,“,不怕死,我偏不讓你那麽快就死去。就叫你欲死不能,叫你受夠活罪,長墨吊線地同你磨,我就不信你不開口!”所以,得作好打持久戰的準備。敵人還可能耍別的手段,比如,軟的“規勸”,欺詐行騙以及其他引誘等等。而我們的同誌中,水平不一,對那些經驗不足的必須幫助。這幫助又如何去進行呢?敵人是不許我們互相接觸的,但也並非莫得一點碰頭的機會,因此,如何做到用最簡練的語言快速點撥和有效實施幫助,有必要精心設計。當然,自己更是要重於“言傳身教”中的“身教”。想到這裏,唐虛穀猛然意識到:在那特別的黑牢中,那些散亂的人群並非不能被凝聚起來,結成牢不可破的戰鬥群體。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經受過教育的堅強戰士,信仰堅定。特別是難友中有一大批像自己一樣的基礎雄厚、鬥爭經驗豐富的骨幹,隻要大家齊心,實施這個凝聚的計劃是完全可能的。

唐虛穀越想越覺得有意思,突然他興奮起來,既忘記了身上的傷痛,也忘記了自己是被押解的囚犯身份。“靜芳——!”他站立起來,大叫了一聲。

被驚動的特務立即喝斥道:“幹什麽?不許說話!”

“哈哈……我是在說夢話呀!難道夢話也不許說?”唐虛穀的一句幽默笑話,把押解他的警兵都逗笑了。

到渣滓洞後,“*”們被分別送進各個牢房。唐虛穀進了樓上的男囚五室。在這裏,他意外地見到了一個地下黨的熟人、墊江縣委交通員劉德彬(渣滓洞的脫險誌士、《紅岩》小說創作的重要參與者),其餘都是生麵孔。

在熟悉和了解監獄的基本情況後,唐虛穀首先意識到在監獄這特殊的戰鬥環境中,囚友們的“修身”尤為重要。為了讓同誌們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他決定身體力行。於是,唐虛穀每天在室內散步,早晚做兩次“八段錦”,緊靠牆壁直著腳打坐。

有人問:“老唐,你為啥子那麽長時間地打坐呀?”唐答:“為再坐老虎凳作準備嘍!”其實,唐虛穀明明知道像“老虎凳”這類的刑罰不可能再輪到他這樣的“老頑固”,然而他的目的正是要給別的戰友做示範。果不其然,沒多長時間後,全室的難友都跟著他鍛煉起身體來了。

接著是“養性”。他雙目微閉,一動不動地悶坐著。如果再加上盤腿就會像一個參禪打坐的和尚在修行。囚友劉德彬過來關懷地問:“老大哥,你的傷口還痛不?”

唐答:“痛,怎麽會不痛呢!”

“可我一點也看不出來,你的忍耐力真令人佩服呀!”

唐抓住時機道:“如果愁眉苦臉能將傷痛減輕點,那我一定會愁得很凶。相反,你心情放鬆、高興些,傷痛反而會輕一點。這是真的,我有體會。何況我們更應該讓特務們看出我們並沒有被他們的重刑所嚇倒,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囚友們紛紛點頭讚同唐虛穀的觀點。有人好奇地問:“你剛才閉目深思,就是在想這個問題呀!”

“還不隻是這點,我一直在反複回味我們的遠大理想和為理想所做的許許多多的勝利鬥爭,當然還不斷地展望即將到來的全國解放。這麽一想,也便自然會感到那裏麵有我們的一份貢獻和犧牲,而這份貢獻和犧牲中當然也包括了我們身上的這些傷口、巨痛和鮮血……如此等等。一想到這些,所有的私心雜念,痛苦煩惱通通都被掃得一幹二淨。你說,我的傷痛是不是已經減輕了一半?”唐虛穀的一番話,深深地打動了全室囚友,大家似乎一下都精神了起來。

“老唐,你真是老大哥啊!你一來,我們同敵人鬥爭更加有信心了!”囚友們對唐虛穀的這份敬意是從心底裏湧出的。

入獄時間一長,唐虛穀想得更多了:要知道,按黨組織的規定,從被捕入獄時起,每個員便與黨組織割斷聯係。這樣一來,獄中同誌間的組織關係自然也就沒有了,然而在這個特殊環境裏又多麽需要有黨的組織來領導大家同敵人開展更殘酷的鬥爭啊。唐虛穀冥思苦想起來……終於他記起了當年在與黨失去聯係後,自己曾用組織“愛知讀書會”這個黨的外圍組織來凝聚知識青年的辦法。這經驗為何不借鑒?唐虛穀想到這裏,頓時感到一股精神的力量——他決定在監獄裏成立“學習會”這類黨的外圍組織。

於是,第五囚室便成了唐虛穀成立“學習會”的試驗點。他發起建立了“學習會”,名叫“鐵窗讀書會”。有同誌開玩笑說:“應該叫‘鐵窗背書會’,因為我們哪有書可讀呀?隻有背書嘛!”

“背書會也挺好。我來給大家講,你們就背……”這對唐虛穀來說是駕輕就熟的事,早年他學習的《政治經濟學》、《資本論》等馬列著作,幾乎都能倒背如流,沒想到在這監獄裏真成了“無課本”課堂上的教材。

從此,唐虛穀每天儼然像大學教授一樣滔滔不絕地講授著,“學生們”則聚精會神地聽著、背著……五室的經驗後來被推廣到渣滓洞各個囚室。

豐富的革命鬥爭經驗告訴唐虛穀,在監獄這塊地方,所有關進來的人和革命誌士,他們麵臨的困難和考驗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唐虛穀在授課時非常注意將政治理論學習同眼下大家的思想聯係起來,目標明確而集中地解決信念和氣節問題。在“學習會”一室一室推廣後,唐虛穀便想:全監獄應該有個“聯合會”,而且各會的“頭兒”便是這“聯合會”的“委員”。當然這個“聯合總會”就由他這個發起人來擔任“會長”,隻不過用不著去公開它,免得敵人起疑和緊張。監獄的秘密組織就這樣建立起來了。

自“學習會”建立起,監獄內出現了另一番景象,同誌們情緒高漲,鬥爭意識大大提高。此時的唐虛穀認為時機已成熟,可以開展一次更大的鬥爭活動了。而這時,監獄的看守和特務們對*的迫害也越來越瘋狂。“必須改善眼下的基本生存方式。”

 於是,唐虛穀又想到了獄外搞工人運動中常用的“罷工”武器:我們可以搞“絕食”!對,用絕食來讓敵人向我們低頭。很快,“刀已磨快,立即絕食”的倡議,在兩天內傳遍了渣滓洞監獄各牢房。絕食鬥爭最終取得勝利,它既震懾了敵人,又大大鼓舞了難友。

“老大哥”的威信在同誌們的心目中再次提高,而特務頭子徐遠舉則恨透了他。

“聽說唐先生博學多才,而且對你們的政治經濟學很有研究。我們打算辦一個‘經濟研究所’,請唐先生來負責,擔任所長。充分發揮你唐先生的特長,不知怎麽樣?”一天,徐遠舉把唐虛穀“請”到老街——特務二處辦公所在地。

“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點,再加上你們這幫人,想辦什麽‘經濟研究所’,能研究出個什麽名堂呢?如果你一定要辦,那你另找別人,我可沒興趣當你的什麽所長!”唐虛穀一副鄙夷的樣子。

“唐先生先別急於拒絕,慢慢思考幾天,如何?我可是為你好哇!”徐遠舉假心假意地試探道。

“沒有必要再考慮!”唐虛穀斬釘截鐵地回答。

“沒關係,可以給你些時間好好考慮一下。考慮好了再回答我。”這回徐遠舉顯得很有“修養”。

兩個月,唐虛穀在老街一住就是兩個月。這兩個月他不僅吃得好,睡得舒適,而且沒有人對他用刑。敵人以為他在軟化,哪知唐虛穀利用這個機會每天不停地看報打聽外麵的消息……

“怎麽樣,唐先生想好了沒有?經濟研究所所長這份工作可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擔任的,你意下如何?”徐遠舉終於等不住了,親自過來詢問。

唐虛穀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回答道:“你那個什麽所長,我是絕對不會當的。不過,你徐先生願意讓我在這兒呆下去,我還是情願的。”

“沒這麽好的事!”徐遠舉不再掩飾他醜惡的嘴臉,對手下的特務們一聲吼道:“把他拉回監獄!”

回到渣滓洞監獄,五室的同誌們欣喜若狂,像迎接凱旋的將軍那樣為“老大哥”開了個慶功會。有人問他在老街兩個月得到什麽收獲時,老唐詼諧說道:“我呀,倒是有個特別的感受,就是到老街去打了個轉歸來後,才明白什麽叫‘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什麽意思?”有人不明白。

“知道我從他們的報紙上看到多少好消息嗎?”唐虛穀賣了個關子,隻見他弓了一下背,道:“整整一背籮喲!”

“哈哈……”獄室內,爆出異常歡快的笑聲。

除了“學習會”之外,監獄裏還有另一個地下組織便是“鐵窗牢詩社”。如今我們讀到的許多從渣滓洞和白公館傳流下來的著名“獄中革命詩篇”都出自該“詩社”。

“鐵窗詩社”建立以後,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迅速燃遍整個牢房。在入獄的人中就有許多是青年學生出身的同誌,他們平時本來就懷著滿腔革命熱情,尤其是在白色恐怖下,“憤怒出詩人”使得這些革命者幾乎都程度不同地當上了“詩人”。

“我們坐在牢裏,首要的就是要有鬥誌,常言道:詩言誌,今天我把一首《宣誓》奉獻給大家,算是拋磚引玉。”在獄中的一個聯歡會上,當難友們盡情地自編自演的節目一個接一個、迭起之時,一群“詩友”們悄悄地溜進了樓下一號牢房。激動而興奮的詩人們聚集在一起,曾任《挺進報》編輯的古承鑠搶在第一個說道,隻見他將長長的頭發往後一甩,一派詩人氣質地吟誦起來——

在戰鬥的年代,

我宣誓:

不怕風暴,

不怕驟雨的襲擊。

一陣火,一陣雷,

一陣狂風,一陣呼號,

炙熱著我的心:

腦際脹滿了溫暖與**。

我宣誓:

愛那些窮苦的、

流浪的、無家可歸的、

衣單被薄的人民;

恨那些貪饞的、

驕橫的、壓榨人民的

殺戮真理的強盜。

我宣誓:

我是真理的信徒,

我是正義的戰士,

我要永遠永遠,

為人類的自由幸福而戰!

“好,寫得好。古兄的《宣誓》代表了我們所有人的宣誓。現在人民解放軍節節勝利,蔣家王朝的統治不會太長了,雖然我們不能直接參加人民解放戰爭,但在這個特殊的戰場上,我們要以最大的努力去投入戰鬥,毫無愧言地去迎接革命的勝利,所以我寫了一首《迎接勝利》給大家聽聽……”何雪鬆說完立即朗誦起來:

烏雲遮不住太陽,

冰雪鎖不住春天,

鐵牢——

關不住戰士的身子,

關不住要解放的心願。

不怕你豺狼遍野,

荊棘滿山,

怎比得,

真理的火流,

革命的烈焰。

看破曉的紅光,

銷鑠了雲層,

解放的歌聲,

響亮在人間。

用什麽來迎接我們的勝利?

用我們不屈的意誌,

堅貞的信念!

……

“好——!”

“雪鬆兄的這首詩寫出了‘不屈的意誌,堅貞的信念’,很有力量。現在敵人對我們威逼利誘,黨內出了叛徒,我們更要堅持到底,必須要解決為誰坐牢和怎樣坐牢的問題。我寫了一首《把牢底坐穿》的詩,給大夥念念,希望大家提提意見。”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

我們願,願把這牢底坐穿。

這是混亂的日子,黑夜被人硬當作白天,

在人們的頭上,狂舞的人享福了。

在深沉的夜裏,他們飛旋於紅燈綠酒之間。

呼天的人是有罪的,

據說,天是不應該被人呼喊,

而它的位置卻是在他們腳底下麵,

牢獄果真是為善良的人們而設的嗎?

為什麽大家的幸福被少數人強奪霸占?

我們是天生的叛逆者,

我們要把這顛倒的乾坤扭轉!

我們要把這不合理的一切打翻!

今天,我們坐牢了,

坐牢又有什麽稀罕?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

我們願,

願把這牢底坐穿!

“好詩!這樣的好詩應該讓所有的同誌都背誦,我們就會以另一方式對付敵人!”

“真想再出一期《挺進報》,把你敬平兄的詩發表出來,讓大家一起學習、欣賞……”

“詩會”越開越激昂。

“蔡夢慰,你在想什麽了?快把你的大作拿出來給大家念念。”有人捅捅坐在一旁似乎陷入遐想的蔡夢慰,說。

“對,你老兄的詩呢?快念吧。”

蔡夢慰謙遜地一笑,說:“我正在醞釀一首長詩,起名叫《黑牢詩篇》,還在構思之中……”

“好,下次聽你的了!”

“鐵窗詩社”組織後來一直活躍在牢中,成為鼓舞革命者鬥誌的重要陣地。而且詩友們還發明了獄中的“文房四寶”,並在牢房裏流傳開來。紙,便是監獄中靠大家節約下的“如廁手紙”;筆,是從廁所篾竹牆壁上扳下的一塊塊篾片,沒有刀便用嘴咬破後再磨尖,然後做成“筆”;墨水的製作可費了些勁,想了很久他們才找到設計方案:從破棉襖裏扯出一團棉花,再在油燈上點燃後丟進飯碗內,等它燃燒完後變成一團黑灰,再加進水,這樣“墨水”便製作成功了……

“鐵窗詩社”中還有一個年輕的活躍分子叫餘祖勝,他是《紅岩》小說裏的餘新江原型。在創作本書時筆者正好到現今的重慶理工大學講課,這個大學的老師和同學們欣喜地告訴我,餘祖勝是他們的“校友”——重慶理工大學的前身是中國著名的21兵工廠附屬第11技工學校。理工大的這位“校友”也是位才華橫溢、**燃燒的詩人。他在19歲時就創作過一首叫《曬太陽》的詩。入獄後,孤獨而寂寞的生活,有時放風時出來曬曬太陽便是一種享受。於是,餘祖勝的《曬太陽》便成了許多難友們常拿來吟誦的勵誌詩篇——

太陽傾瀉在石頭上,

溫暖著鐵身軀,

啊?這也觸犯了吸血的法律,

“哼!不講羞恥!”

眼珠翻滾,怒目瞪瞪。

在這人和獸混居的城堡裏——

道德、法律、武力、金錢……

全是吃人的野獸!

春天,是強盜們的,

窮人永遠生活在冬天裏。

憤怒地站在石頭上,

我要回答——

總有一天,我們將站在這個城堡上,

高聲宣布:

太陽是我們的!

理工技校出身的詩人餘祖勝在獄中還有一個特殊的貢獻,他心靈手巧,富於創造,經常用稀飯、棉花、泥土混合做成象棋送給難友;他用樓板上的釘子磨成小刀,用一些廢牙刷柄,雕刻出色彩斑斕的五角星、短劍和紅心,送給難友們迎接勝利和光明。囚友們稱他是“獄中工藝大師”。也有人稱他是“謳歌幸福的詩人”。他的另一首《明天》的詩,很能說明他的這種革命樂觀主義情懷:

我伏在窗前,

讓黑夜快點過去。

希望的夢啊——

總是做不完的。

黑夜裏總有星光,

白天怎能叫太陽躲藏?

明天,是個幸福的日子,

明天是我的希望!

“鐵窗詩社”先後共創作新舊體詩50餘首,大部分毀於“11·27”大屠殺中,留下來的隻有20餘首。詩社成員除屈楚後被營救出獄,隻有傅伯雍在大屠殺之夜僥幸越獄脫險,其餘全部在黎明之前倒在了敵人的槍口之下。他們的詩連同英名永遠地留在中國的革命鬥爭史冊裏。

“李青林、江竹筠!你們兩個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也快點出來!”特務又在叫名字,這回叫的是女牢中的兩位。

女牢內的江竹筠,聽見叫喊著自己的名字時,毫不慌張地首先將默寫出來的《新民主義論》遞給了難友黃玉清,然後脫下囚衣,換上自己的陰丹藍布旗袍,外麵罩著紅色的毛衣,又細心地梳好頭發,目光沉毅地同難友們一一握手告別……

“‘老大哥’叫走了,李大姐和江姐也叫走了!這回反動派是要真殺了!”監獄內氣氛越來越緊張,難友們剛剛看著唐虛穀、齊亮、楊虞裳、蔣可然、何忠發和拐著腿的王敏等集中到監獄的壩院中,現在又見敵人在催促他們心目中的兩位女英雄、好大姐,頓時一個個心頭格外沉重。

關於江竹筠,即《紅岩》裏的江姐形象,過去幾十年來因為有太多的戲劇和影視作品的宣傳,我們似乎都很了解她了,本書將在後麵的章節中對她進行細述。過去並不為人們所知的另一位“江姐”式人物李青林,其實也是小說《紅岩》中的“江姐”原型之一。

此刻,囚友們看到的李青林,雖然蓬頭垢麵,衣衫破舊,雙腿踉蹌(她的膝蓋因為被特務分子在審訊時使用老虎凳而折斷後一直沒有治愈),但她仍然保持著高昂的鬥誌。李青林是整個渣滓洞和白公館中受敵人用刑最重的一個女員之一,被捕前她是萬縣縣委副書記。

關於李青林,2000年出版的《萬州區黨史資料》上是這樣介紹的:

李青林原名李方瓊,化名李潭、李冰如、李方蓮、李文君,四川省瀘州人,1921年10月30日生於瀘州沙灣。祖父經營鹽業。父親李盂敏,原為清國子監太學生,後以廢除科舉而改營商業,開染房為生。母親董氏,家庭婦女,生青林姐妹弟兄七人。青林排行第六,故人們叫她“六妹”。李青林自幼性格開朗大方,剛毅倔強,嫉惡如仇。在同輩兄妹中,更具剛強獨特的個性。

1929年,李青林進瀘州中學讀書後,家庭遭遇重大變故,因其叔父債務問題,債主強要弟債兄還,勾結駐瀘軍閥竟向她父親無理逼債,毒打下獄,終以憂憤病死獄中。隨後母親也因傾家抵債家境破落的沉重打擊而病逝。父母雙亡後,李青林僅靠其兄姐的微薄工資生活。家庭的悲慘遭遇對她影響很大,從此李青林心底埋下了對醜惡黑暗的舊社會的憎恨。1931年李青林考入瀘縣女子師範學校讀書。其間,“九一八”事變發生,李青林在抗日救亡的愛國熱潮影響下,曾先後結識了我地下黨員,接受了先進的革命思想。此後她常愛唱“不願久偷生,但願轟烈死,願將一己命,救彼蒼生起”等詩句,抒發她內心的抱負和理想。

“七七”事變後,已經在一個中學任教的李青林立即以滿腔的愛國熱忱,組織發動師生團結抗日,親自帶領學生進行抗日宣傳。在街頭和一些集會上,到處都可以聽到她那激動人心的“團結、戰鬥”、“抗日救亡”的講演。她的進步行動,得到了黨組織的認可,於1939年1月,她被接收為黨員。之後,組織上指派李青林擔任戰訓同學支部書記,其公開職業是瀘縣小市陳公祠小學的教員。在中心縣委的領導下,她負責婦運工作。

1940年7月,李青林因活動暴露,受到國民黨的嚴密監視,被迫轉移到重慶。她改名李潭,經考核以優異的成績成為一名全國慰勞總會工作隊員。從此李青林以此身份為掩護,繼續從事黨的地下活動。“皖南事變”後,國民黨反動派掀起第二次****。不久,敵特機關派特務進入慰勞總會監視,李青林便於1941年7月轉移返回瀘州。黨組織指派她去瀘縣23兵工廠子弟小學任教,擔任該校教務主任職務。黨內她是支部書記。以教書為掩護的她,繼續秘密做黨的工運和****工作。

1942年春,李青林的組織關係轉移到重慶,她便先後被派去磁器口、山洞、馬家店等地小學以教書作掩護,秘密從事黨的地下工運工作。1945年8月,日本帝國主義宣布無條件投降以後不久,蔣介石背信棄義,拉開了內戰的序幕。李青林被黨組織派去重慶市基督教女青年會作婦運工作,她改用了妹妹的名字叫李方蓮。

1947年8月,通過當時下川東地工委書記塗孝文的關係,李青林被調來萬縣,擔任萬縣縣委副書記職務。這時,我地下黨在重慶秘密發行的《挺進報》被敵特破獲,黨組織遭受嚴重破壞。川東臨委副書記兼下川東地委書記塗孝文因叛徒出賣被捕後自己也當上叛徒,招出了包括在下川東工作的江竹筠和萬縣縣委書記雷震、副書記李青林等20多人。

李青林被捕後,叛徒分子曾無恥地向特務頭子雷天元獻策說:“我們這次來萬縣,雷、李、江都抓到了,下一步就隻能從李青林身上來榨油了,因為李是萬縣實際的負責人,鄉下的關係是她發展和掌握的。”於是,雷天元立即決定,當晚在特委會突擊審訊李青林。令特務們沒有想到的李青林竟然是個異常堅強的女人,什麽話都不會從她嘴裏出來。

“我在學校教書,備課上課很忙,很少和校外人來往。哪個姓江的?我不認識她,她也不會認識我。”李青林連自己是員都不承認,更不要說交代黨的的組織了。

“加磚!再加磚!一直加到她服輸、吐實情為止!”雷天元氣急敗壞地命令特務們一而再地給李青林施毒刑。後來,他們硬是在老虎凳上把李青林的膝蓋折斷了。然而,李青林始終未向敵人吐露半點黨的秘密。在《紅岩》小說裏,有個情節:敵人用尖利的竹簽插十指,其實真實的情況是:江竹筠並沒有受此刑,而李青林確實受過此大刑。

關進渣滓洞監獄後,李青林與江竹筠等同在女一室,時間長達14個月之久。在獄中,李青林又屢受重刑拷問,加之腿骨被折斷,無法治療,皮肉潰爛,行動十分困難,但她忍受疾痛,一直頑強地堅持著同敵人的鬥爭。尤其是她與叛徒的一次鬥爭,成為了一則“經典故事”,流傳至今——這是一名叛徒的自供:

在楊家山,有一天特務忽然把塗孝文押到渣滓洞去,叫他與李青林“對質”。原來李青林不承認自己是員。塗孝文“對質”回來後對我說:他到了渣滓洞,特務張界當著他的麵“審訊”李青林,但李仍然否認自己是員。張界叫塗孝文“對質”。沒有等塗孝文開口,李青林就痛罵塗孝文,說在瀘州時,他二人在小學裏麵教書,隻是同事關係。當時塗追求她,她拒絕了,有一次塗竟強迫與她接吻,她打了塗一個耳光,塗從此懷恨在心,所以要報複她。說到這裏,李青林理直氣壯地斥問塗孝文:“你說,是不是這樣?”塗麵紅耳赤,低下頭說:“是”。這幕“對質”的醜劇就此收場,沒有達到特務預期的“效果”。塗孝文還向我說,當時他感到羞愧,鼓不起“勇氣”去證明李是員。

在監獄與敵人的鬥爭需要特別堅強的意誌,36歲的李青林以一名黨內“大姐”的身份,不僅以身作則,更是用極大的精力與毅力鼓勵年輕同誌。她雖腿骨殘廢,卻總是跛著腿積極參加獄中同誌們舉行的一些如春節聯歡會、追悼會等大的活動。平時她雙腿行動不便,於是就坐在那裏為難友們縫縫補補,照看嬰兒與傷者,還為男室難友做了五件棉背心和繡了許多花枕頭等,將同誌間的友情與溫暖傳遞到難友中間,深得同誌們的愛戴。

現在,敵人就要槍殺這位親愛的“革命大姐”了,所以當李青林在江竹筠的攙扶下走出女囚室時,整個渣滓洞響起此起彼伏的一聲聲親切的“李姐”“江姐”的呼喊聲……

“不許嚷嚷!”端槍的特務則在一旁氣勢洶洶地製止囚友們說話。但此刻的渣滓洞已經失去了平靜。

“同誌們再見了!再見!”

“再見了同誌!替我們報仇吧——”

李青林與江竹筠手挽著手,轉頭向樓上樓下的各囚室的同誌頻頻招手告別。

“來,你這個跛子,我拉你一把吧!”上車時,一個特務見李青林行動不便,伸出手想拉其一把,卻被李青林一把推開,她凜然怒斥道:“不用你拉,我自己走!”

而就在這一刻,女囚室裏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齊亮”後,便發出淒慘的哭嚎聲,頓時讓整個渣滓洞沉浸在悲痛與淒涼之中。“秀英,我的好妻子,聽我一句話:別哭!”這是齊亮的話。

“我……我不哭,我不哭……嗚嗚……”女囚室裏,方才那悲涼的哭聲一下變成了淒愴的啼泣。

27歲的齊亮,這位西南聯大中文係的高材生曾是聯大的學生會主席。齊亮在昆明的西南聯大時,就是著名的學生領袖,有極高威信,他與老師聞一多、馬識途等組織和領導了一次次民主運動。到重慶後,仍然主要組織領導****。1949年1月與妻子一起被捕又一起關在渣滓洞。齊亮的妻子馬秀英比丈夫小一歲,她是四川地下黨負責人、著名作家馬識途的堂妹。齊亮在任西南聯大學生會主席時,與馬識途關係密切,後齊亮任重慶北區工委書記,馬秀英就在他手下從事地下工作,時間一長,她很佩服齊亮的人品才學,後經齊亮和王樸介紹,馬秀英參加了中國,從此這對革命伉儷一直並肩在對敵鬥爭的前沿。這對年輕夫婦,在渣滓洞幾個月裏,雖然不能生活在同一室,但他們每天都在關心對方,且通過各種秘密渠道進行著革命和愛情的交流。

現在,他們就要徹底分手了。齊亮第一次聽到特務們點自己的名字時,就特別擔心女囚室裏的妻子知道,然而現在妻子仍然知道他要走了,並且如此悲痛地哭泣,這讓齊亮內心無比痛苦。他的眼睛濕潤了,緊咬著牙關,恨不得衝到女囚室的鐵窗前向親愛的妻子安慰一聲,然而他沒有,他隻是含著淚水,朝妻子揮揮手,作最後的告別……“再見了,同誌們!”

“同誌們,再見了!”囚室內外,一片難分難舍。

“走!”刑車在特務的吆喝聲中,帶著李青林、江竹筠、唐虛穀、齊亮、王敏等29人(敵人又從白公館提出一名員)離開了渣滓洞,駛向預先設好的刑場。

此時,暮色已近。歌樂山在晚霞的照映下,血色一片。敵人的刑車正駛向電台嵐埡刑場……那是一片長滿野草的荒地,李青林、江竹筠和唐虛穀、齊亮、王敏等是被分三批押至“執行”區域的,在那裏,另一批特務們在幾小時前已經挖好了一個屍坑。

“快快,往前走!別停下——”李青林、江竹筠、唐虛穀等是這樣被特務們趕著往屍坑前走去的,他們並不知道這片荒地將是他們告別這個世界的墓地……突然,他們的身後響起密集的槍聲——

“突突……”

有人中彈後蹌然倒下。有人一聽槍聲便轉過身,來不及半秒鍾的猶豫,他們振臂高喊起來: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中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突突突……”子彈更加密集地射來。更多的人倒下了……

先倒下的人中有人突然站了起來,帶著渾身的鮮血,舉起拳頭,使出最後的力量在高喊:

“打倒反動派!”

“中國萬歲——!”

“突突突!”“突突突……”更加密集而猛烈的槍聲。

“……萬歲!”

“……萬——歲!”

“突!”“突突!”“突……”沒有人再從地上站起來,斷斷續續的口號聲、呻吟聲是從地麵傳出的,聲音小了,甚至有些含糊不清。特務便向這些仍在發著聲音和肢體扭動的人補槍……

歌樂山變黑了。太陽躲進了黑暗中。敵人乘著黑色夜幕,將烈士的遺體倉皇地推屍坑。

重慶解放的第二天,無數革命群眾和那些死難者的親屬紛紛來到這塊敵人殘害革命誌士的地方尋找、憑吊親人。

1949年11月14日在歌樂山電台嵐埡壯烈犧牲的30名誌士中,除了李青林、江竹筠、唐虛穀、齊亮和王敏外,還有楊虞裳、徐也速、蔣可然、吳奉貴、陶敬之、黃楠材、陳以文、朱麟、周成銘、石文鈞、何忠發、袁尊一、明昭、張文瑞、張澤浩、張遠誌、左國政、遊宗象、尹慎福、譙平安、李群、鄧致久、胡友猷、盛超群和從白公館提出的鄧興豐。

敵人的大屠殺如此喪心病狂,沒有人性!然而這樣的大屠殺僅僅是開端……

就在殺害李青林、江竹筠等人的當晚七八點鍾,大特務頭子毛人鳳回到他所住的嘉陵新村6號。這時,手上還沾著革命烈士鮮血的徐遠舉等特務已在此恭候。

“局座,任務已經完成了。”徐遠舉畢恭畢敬地向上司匯報道。

“處理幹淨了?沒留下什麽痕跡?”毛人鳳看了看徐遠舉身後的幾個特務,問。

“非常幹淨。同誌們幹得很利索。”徐遠舉補充道。

“好,你們都先回去領賞吧。我跟徐先生還有事。”毛人鳳對特務們說完,便往裏屋走。徐遠舉示意手下的人離開此地,自己則跟著進了裏屋。

“辛苦了,徐先生。”毛人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對徐遠舉說:“剛才我已經在委座那裏報告了你們今天處決30名要犯的事,老頭子很滿意。”

“那委座說什麽時候對其餘的案犯動手呢?”徐遠舉迫不及待地問。

“唉——恐怕得先放一放了。”毛人鳳突然懊惱起來。

“怎麽回事?”徐遠舉摸不著頭腦,有些著急地問。

片刻,毛人鳳終於說話了:“形勢對我們非常不利,委座說了,要先考慮如何解決重慶炸城的問題。”

“這……其餘的案犯們就不殺啦?”一天不動手對付似乎就要手癢的徐遠舉有些失望地看著上司,不知其意。

“你不知道,上個月廣州撤退時,我們的廣州空軍在廣州機場存放了幾千噸物資,結果****打過來時,我們的人根本沒有按預先安排的給破壞掉,最後倒好,全給了****!委座氣不打一處來,將空軍司令周至柔叫去狠狠地罵了一通。這回重慶如果再出現類似的情況,委座非得把你我革職查辦不可!”毛人鳳瞟了一眼徐遠舉,喘著粗氣,陰聲陰氣道:“你們先去把爆破大隊的人給我找來。記住:這是我們當前最首要的任務。”

“是。”

同是1949年11月14日這一個夜晚,白公館樓下的第四室牢房裏,聽著難友們輕輕的鼾聲,一位名叫宣灝的“老囚犯”怎麽也睡不著。晚上點鍾,一位監獄看守悄悄告訴囚中的難友們:關在樓下二室的鄧興豐已同從渣滓洞提出的其他29人在電台嵐埡被秘密殺害了。另外一個消息是,人民解放軍已逼近四川,重慶馬上就要解放。得知這兩則消息,這位當年誤入軍統訓練班,後又一心想參加新四軍的江南青年,在九年多的鐵牢生活中每晚都有“獄中寫作”習慣的他,一夜無法入眠。

此時此刻,宣灝想到了自己將和其他難友隨時都會像鄧興豐一樣被拉出去“製裁”。對於死亡,宣灝並不害怕,並且早已做好了準備,讓他感到遺憾的是,由於自己的特殊身世與經曆,一直埋在他內心追求光明的理想卻還沒有機會告訴革命同誌,特別是還沒有機會告訴同室囚友他朝思暮想加入中國的願望。時間不多了,該向同誌們表白了!想到這裏,宣灝毅然找出偷偷收藏的紙和筆。他決心抓住最後的時機,寫下自己要對中國說的話,如果萬一有機會帶出去,此生無憾矣!

白公館內外,此時異常靜寂,隻有遠處偶爾的狗叫聲傳入耳邊。借著牢房門欄間隙透進的微弱光線,宣灝的深度近視眼幾乎貼在紙上,他吃力地一筆一畫地寫著開頭的第一句話:

親愛的朋友,思想上的同誌——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

從何說起呢?從今天下午老鄧的走(還不清清楚楚地擺著麽:他們是完結了啊),我想,你們的案子是結束了,你和老劉的生命也許是保全了;但從另一方麵,我們得到確息,我們這批從貴州來的同誌,已於十日“簽呈”台灣,百分之八十是要完結的了;因此,在臨死之前,我想向你說幾句我久想向你說,而沒有說成的話,請你理解我,並為我和其他的同誌報仇!

寫到這裏,宣灝感到極有必要向黨梳理清楚自己的人生軌跡:

我是江蘇江陰人,父親是一個鮮魚小販,因為家庭窮困,十一歲母親逝世後,我一麵幫著父親挑擔作生意,一麵在小學讀書。小學畢業後,曾在初中肄業半年,十六歲,到無錫一家水果店學生意。但我異常厭惡那種狹小而庸俗的生活,希望求取知識,到更廣闊的世界去活動。我知道我的家庭是不能滿足我的這種希望的,於是我便逃到揚州一個駐防軍裏去當兵,大概幹了三個月,我就被我的父親找來領回家去了。

在家裏,上午我幫著父親挑擔作生意,煮飯燒菜。下午,便獨自躲在光線暗淡的小室裏學畫,讀當時新興的小說和淺近的社會科學書籍。我沒有相好的朋友。因為,即使有錢人的子弟願意與我交往,他們的父母也討厭我到他們家去玩:“你看他身上穿得多破爛,多肮髒呀!朋友多得很,為什麽獨獨要找他,給人家看了笑話啊?”我的孤僻矜持的性格,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形成的;同時,那樣的生活也給我帶來了壞影響:求點知識,學些本領,我將來要往那些有錢人堆裏爬——現在想起來,當時的心理是多卑劣,多無恥啊!

到我十八歲那年的秋天,我的一位有錢的遠親,把我介紹到上海東南醫專的解剖實習室去當助手和繪圖(解剖圖)員。

除了規定的工作而外,我也可以選擇很多和自己工作有關,或感到有興趣的功課,隨班聽講。兩年半時間,使我懂得了一些生物學和別的自然科學的知識,幽靜的實習生活,也養成了我沉默而不管時事的個性。

二十四年(編者注:指民國二十四年,即1935年)年底,上海學生為了“何梅協定”事件,赴京請願抗日,我也參加了那些偉大的行動;從那以後,我忽然又感到自己生活的狹小無味和前途的黯淡了。我到處托人活動轉業,後回到家鄉小學裏當了教師,接著又當了一學期小學校長。這樣我的生活是“獨立”了。因為職業關係,也得到了少數人的尊敬。但我應當說,我是一直在個人主義的道路上橫衝瞎撞而已!直到抗戰爆發,因為接觸到了一些新的人和新的事物,我才開始意識到要為人類作一點真正有意義的事業,但可惜的是:我走進了一個反動的軍隊,還認為他們是為民族謀利益的陣容。因為想學一點軍事知識,三個月後,我考進了這“團體”的“息烽訓練班”(他們是以“中央軍校特種訓練班”的名義來招生的)受訓。但因當時不明其性質和紀律(那時是缺乏政治常識和經驗的啊!)我照常和外麵的朋友通信,照常讀我愛讀的書籍,因此,不到四個月,我就被捕了!

在監禁之初,我的情形是並不很嚴重的,他們隻要我表示悔過,並想利用我的親筆信去誘捕與我通信的在貴陽的朋友——“讀新書店”經理——就可以放我,可是朋友,我這時已經明白了他們所謂“團體”的政治性質,我是真正的人民之子嗬,我怎麽能入於這些狐群狗黨之流?怎麽能出賣我敬愛的朋友,以換取一己的榮華富貴?於是在那個暗黑的微雨茫茫的夜晚,我從禁閉室裏衝出來,想跑到我所憧憬的新天地——駐有人民隊伍新四軍的皖南去,然而由於自己的幼稚無識,在十裏之外,我又被捕了!

宣灝被捕後,先後被關押於息烽和白公館監獄。在獄中,他接觸到了真正的人,如羅世文、許曉軒、譚沈明、劉國鋕、羅廣斌等,在這些人的影響、幫助下,宣灝懂得了怎樣才能為人類做一點真正有意義的事情,懂得了隻有中國才是為民族謀利益的,他的思想從對革命事業的樸素感情,上升為對理想的執著追求。曾與宣灝同在白公館被關押過的脫險誌士毛曉初在回憶材料中記載了宣灝說過的這樣一段話:

革命啦,講起來不是易事,幹起來更不是易事。起初,我隻管叫打東洋鬼子叫革命,關起來後,老譚、老許給我許多教育幫助,才懂得一齊革命,所以我就說革命講起來也不是易事。幹啦!就不要怕殺頭,眾多的人都跟,一個心願,腳步齊,這就更不易了。現在我明白,不管能不能出去,跟著,跟著老譚、老許他們幹就是了,出去了,不用說更要跟著幹革命了!

因此,宣灝繼續寫道:

雖然不是黨員,但我對和人民的黨的誠信,也像你們一樣,用行動來保證了的,在九年多監禁期中,我不斷地讀書和磨練自己的文筆;我鄭重地發過誓:隻要能踏出牢門,我仍舊要逃向那有著我自己的隊伍中去!

現在,窗外已透進黎明的氣息,黑暗雖拚死抵抗,但顯得那樣無力而步步退縮。宣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雖然長期的獄中生活嚴重地損害了他的視力,但他仍感到遠方的天空已明朗起來,他雙手伸出窗外,試圖擁抱那光明。此刻,他多想衝進重慶秋季的晨霧中,去盡情地享受即將來臨的曙光啊!然而,黑暗將把他吞噬在這鐵窗之內。宣灝為自己沒有機會為黨做一些有益的事情而深感遺憾,但他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也沒有絲毫的恐懼,心中充滿了對反動政權的仇恨。他要告訴黨,革命勝利後革命者應該做的事情:

一次次難友的犧牲,更加強了我這心願:我決定,隻要我能活出來,我要運用我熟悉的工具——筆——把他們秘密著的萬千的罪惡告訴給全世界,做這個時代的見證人!可是朋友啊,我的希望將要付之流水了!我是多麽可憐自己,替自己惋惜,替自己哀悼啊!

朋友,我們的生命,是國民黨反動派,在人民解放軍就要到臨的前夕,窮凶極惡地殺害了的!他們既然敢犯罪,他們就應當自己負起責任來!朋友,請你牢牢記住:不管天涯海角,不能放過這些殺人犯!當人民法庭審判他們的時候,更不能為他們的甜言蜜語或卑賤的哀懇所哄過!“以血還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相信革命黨人對死難朋友的忠誠,一定會滿足我上述的希望,使我含笑九泉的!

灝弟上言

最後落筆時,宣灝已經看到了東方的魚白雲彩已經露在監獄的窗戶上,於是他工整地寫上“11月15日”這個時間。

這封信寫成後,不日,宣灝便尋機將它交給了同室的員羅廣斌,當時在白公館的難友中,大家普遍認為以羅廣斌的家庭背景,是可能逃脫被“製裁”的厄運的。而羅廣斌本人卻不這樣看,他已作好了犧牲的準備。當宣灝將要求入黨的信交給羅廣斌時,他莊嚴地點點頭,緊緊握住對方的手,表示隻要有機會,一定向黨轉達,然後將宣灝的信悄悄疊好,藏進地板下的一個秘密地方。後羅廣斌僥幸脫險,宣灝的這封充滿革命**的書信才重見天日。羅廣斌等人創作《紅岩》小說時,還以宣灝為原型塑造了胡浩這個藝術形象。

在白公館的宣灝疾書“最後的要求”之時,同是11月14日這一天夜晚,渣滓洞的震動和影響無疑是更加巨大的。這一夜整個渣滓洞可以說無人入眠,電台嵐埡的槍聲雖然傳不到這裏,然而囚友們的心頭是清楚的,李青林、江竹筠、“老大哥”他們出獄後的命運肯定凶多吉少,尤其是解放軍進軍大西南的腳步離重慶越來越近時,喪心病狂的敵人對我人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一次就拉走了我們29名同誌!敵人太凶殘了!”黑色的長夜裏,渣滓洞內的同誌們有人在低泣,有人在歎氣,也有人躲在牆角裏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努力吧,我們一定再見的。

不要遲滯的等待,

不要張惶的疑懼,

我們是在逆流洶湧中劃行,

誰要一鬆手,誰就會倒退千裏,

您沒有迷誤方向,那麽,

一息不停劃去呀,再劃去。

這有限的途程,我們都勝利地渡過了,

這時候,在勝利的歌聲中,

在人民的天地裏,

我們才得歡聚,

努力吧,我們一定再見的……

“張學雲,又在給你親愛的背信呢?”樓上第八囚室內有人輕輕地問一個倚在牆壁上口中喃喃有詞的人。

黑暗中,那個被叫“張學雲”的人“嗯”了一聲,說:“是。”

“你真行,能把給‘親愛的’的每一封信都能倒背如流。難怪你學英文、俄文那麽厲害?”囚友佩服地。

張學雲從鼻孔裏“嘿”了一聲笑:“在這個魔鬼呆的地方,你隻要隻想一件事,就沒有不可能的事。”

“那你給我背背你寫給‘親愛的’的幾封信吧!我聽聽,要不這賊夜烏黑烏黑的,怪磣人心的。”

張學雲沉默片刻,道:“因為是我寫給妻子的信,涉及,我隻能在心裏默背……”

“真有你的。”囚友似乎有幾分妒忌地退到了一邊,說:“那好吧,你自己背吧!”

突然,女囚室裏傳來孩子的啼哭聲。“娃兒不哭,娃兒,嗬……”那是母親的聲音,那聲音嘶啞中透著悲切。張學雲聽後感到渾身發冷,他在黑暗中又在喃喃地吐著一串串隻有他心底裏清楚的文字,懷念他遠方親愛的妻子——

力生親愛的:

前後一共收到您四封信,它們給予我太多的安慰和無盡的快感的回味,尤其是昨天到的這第四號(掛號的)信,更使我聯想著我們過去的一切甜蜜的生活,我的舌頭也噘緊了,我的渾身的脈搏都顫動起來了!它暗示的一切,隻有我才能夠體會到,也隻有我和您才能夠借之作我們心弦的共鳴器。

我覺得“理想”是人生最有價值、最富於吸引力的東西,“理想”是我們生活的原動力,什麽東西能使我們作苦鬥的掙紮?什麽東西能使我們極富於韌性的拚命?什麽東西能夠使我們快樂地、毫不灰心地生活在不能算是人的生活的深淵中?我說就是“理想”!親愛的,您以為是不是?

您說過去許多年都被您浪費了,到今天您才認真地學習,認真地奮鬥,這是很真實的自白,我很高興呀,由此足證您已踏上光明的途程,祝賀吧,我們遙遠地互相祝賀吧!

我倆同在一起生活的這些歲月,今天追憶起來還是有許多暗影與創痕,而且每一點都曾用我倆的淚水洗過的……現在不同了,不僅現在應該說自從近年來吧,您的生活之舟有了舵了,而且大家行駛的方向也一致了。您用盡平生極大的力氣,滿麵香汗淋漓地劃著生活之舟從後麵趕來,遠遠地聽著您在嘻嘻哈哈地唱揚您的快樂的生命,有理想有意義的生活,我拚發所有力氣耐著心腸不斷地往前奔,我用先行的激勵的招呼來打氣您,快呀,快呀,不達目的不罷休呀,可是喲,心愛的,您似乎是希望我停留片刻,等到您趕上來後,我倆好在一隻船上同來前往嗎?您是否已經覺得勞累了。或孤獨了,需要同在一隻船上,讓我出力氣劃著帶您走嗎?嗬不,這不對的,這就表示您還有些懶惰和依賴!同時,親愛的,您記住,我們同是在排山倒海的大浪中啦,假如我一鬆勁,我會退行千裏的,俗語說:不日進則日退,逆水行舟,我倆應該各自努力才對,反正目標既同,方向不錯,隻要各自盡力劃去,一定就能在一點相會,在勝利的那一點相會喲。……

快樂呀,奮鬥呀,我倆在勝利的地方相會吧!果然是勝利地相會了,我緊緊地抱住您,您貼貼地偎住我,我們呼喚千聲萬聲的親愛,我們急切不停地接吻,我將盡我所有、盡我所能地慰勞您,同時也盡我所想的得到安慰!像片永遠地在我身邊,請放心,這是我離開您的第一封長信,也是您所渴望的東西吧!最後要叮囑您,不要在思念中損毀健康,沒有健康就沒有力量渡到目的地。

即祝

您的健康和愉快

竹行7月31日上

張學雲,又名張竹行、張帆。1922年8月出生在四川越西縣。幼年時的他就聰明勇敢,敢於對封建家庭進行鬥爭,在紅軍長征北上抗日路過越西縣時,他就被紅軍的理想所感動,立即投身革命,隻有十一二歲的他,經常協助紅軍寫標語、貼傳單。後來紅軍要走了,張學雲跟著部隊走了一天,一位紅軍連長看他年齡實在太小,讓他返回家鄉。沒有當成紅軍的張學雲,卻從此對革命充滿著追求,後在自己大哥的協助下,來到成都考入聯中念書。抗日時期考入了中央軍官學校。那時他的革命思想逐漸發展,加之當時社會十分黑暗,政府實在無能,因此,他對於革命的向往和遠大的意誌在他的腦海裏逐漸高漲,最後於1947年終於參加了地下黨。1948年張學雲被組織派到國民黨軍隊裏從事策反,後因叛徒出賣入獄。

“親愛的,你生是為了給人類創造美景,死是解放人民為革命犧牲,你有這種遠大理想和行動,你就是我心中最偉大的人……”這是妻子力生於1950年8月寫給丈夫的信,此時張學雲已經犧牲十個月了,然而妻子堅信他的在天之靈一定會讀到這樣的信。

親愛的容:

來信說我的信太使您陶醉了,而且還不讓以後再那樣的寫,我接受這個意見,不過我要申明一點即是:那都是真實的夢,也可以說是我倆全部的心願。難道這幾天的月色不夠供您醉倒嗎?當然果然到了那一天確是我們此生的幸福的極限,但在目前這個可愛的目標難道不使我們愈加奮勇嗎?沒有勝利就沒有幸福可言,沒有幸福的生命誰會貪戀片刻呢?

……

8月17日學雲又給妻子寫過信,他記得這封信的開頭就是這樣寫的。妻子大名叫餘顯容,在做地下工作時也用過“力生”這名。

親愛的:你在陰險毒辣的敵方工作,經受了多少艱難困苦和折磨。但你全心全意為革命工作,從沒有貪戀過眼前的家庭生活,你常幫助我說:“沒有光輝的生命,比起死來還要痛苦萬倍,為了確保未來的真正幸福,我們不能不忍痛離別,如果,我們沒有勇氣去克服情感的衝擊,那一定是沒有勇氣去完成偉大的事業。我記著,我永遠地記著。我愛你,我永遠地愛你……”這信你也不會收到,因為你已經犧牲了。這是你妻子在思念你的時候重讀你在獄中寫給她的信之後對你說的話。

親愛的容媚:

我讀了您的信,就像火灼樣地從內心燃燒到體外來,您真是我的靈魂呀,我們的愛從這次的離別更放出它的異樣的光彩了,我們的愛是偉大的有意義的,有理想的,不是僅的欲念,也不是僅才子佳人們賣弄風流的陶醉,更不是“卿愛我,我憐卿”似的有閑人含有病態的憐念。我們真正是:如電一般地感人,如火一般地熱烈,如鋼鐵一般地堅強,如泰山一般地崇高,我覺得我倆都是生命的星光,我失去了您即是失卻光明,即是失卻人類幸福的象征,因為您是多麽地愛好人類的幸福,愛好光明的世界,沒有自私的貪迷,沒有把您的所有的思考放在您自己的身上。親愛的,您越發艱苦,我越發覺您才是真美,我把您想象成一個揮汗淋淋地,昂首闊步地,舌疲唇焦地自由幸福之神,無疑的,我們之間已沒有庸俗的夫妻觀念了,我們有的是誌同道合的兩個青年有誌氣的男女的無可喻價的愛!……

這是張學雲給妻子寫的最後一封信,由於獄中鬥爭越來越複雜,所以之後的日子裏,張學雲隻能用心給他日夜思念的嬌妻寫信了。他相信在解放軍炮聲中投入緊張革命鬥爭的妻子會讀到他的心聲,也會傾聽到他對她的那份熾烈的愛的。

現在是1949年11月15日的早晨。張學雲仍在默背著他幾次寫給妻子的信。他喜歡寫信,入獄前在革命的戰鬥歲月裏他也經常一邊行軍一邊仍然不忘給妻子寫信。入獄後沒有了條件,給妻子寫信成了一種奢侈,那時因為每發出一封信太艱難、太艱難了,所以,張學雲能把每封發給妻子的信日後都能背誦下來,那是屬於他個人的藏在心底的摯愛,誰也無法剝奪,即使鐵窗,即使子彈,即使黑暗。

親愛的學雲:我寫血書,我為忠實於你,我忍受一切痛苦,留下生命為革命。在這春節除夕的日子裏,每戶人都吃著團圓過年飯,獨我坐在屋裏戀著你,雲啊,你等著吧,待我為“四化”作出我最後口氣後,我們再團聚吧!但我活著一天也永遠地記著你的話“今後生活一定嚴肅、學習仍需要努力”。這是你對我的忠言,我一定照著去做!

聽聽,這是妻子的回音。這回音是在學雲犧牲幾十年後的1980年春節的那天她寫的——

張學雲笑了,在黑暗中的張學雲笑了。他聽到了妻子的聲音,他甚至感受到了妻子那股溫存而激動的氣息。

張學雲因此麵對即將來臨的死亡毫無畏懼。十幾天後的深夜,敵人對渣滓洞開始實施大屠殺。當罪惡的子彈穿過監獄的鐵窗掃向戰友的肉軀時,張學雲勇敢地衝上前去,欲想以自己的身軀掩護難友,於是當敵人的子彈密集地穿過他胸膛,鮮血從樓上流淌到樓下,而他抓住鐵窗的雙手依然沒有鬆開……

李青林、江竹筠等難友被殺害後的第一天清晨,渣滓洞的許多人都比平時醒得早。他們似乎都在看著東方黎明的那一縷魚白的光芒是否還能照到窗口?

“來,讓一下。我要把這首詩寫完……”樓下一室的蔡夢慰輕輕地示意靠在窗口的難友給他留出一絲晨光,便一邊捂著胸口,一邊在那卷皺皺巴巴的擦便紙上寫著……他的肺腫已經相當嚴重,當看到自己的“鐵窗詩社”的詩友們一個個被敵人押出去槍斃時,他意識到也許自己今天或明天甚至可能一會兒功夫也會被敵人拉出去斃了,他想到了自己答應過同誌們要完成的那首長詩《黑牢詩篇》還沒有最後完成,於是,現在必須抓緊每一分鍾、每一秒鍾……

手掌般大的一塊地壩,

籮篩般大的一塊天;

二百多個不屈服的人,

錮禁在這高牆的小圈裏麵,

一把將軍鎖,

把世界分隔為兩邊。

空氣嗬,

日光嗬,

水啊……

成為有限度的給予。

人,被當作牲畜,

長年地關在陰濕的小屋裏。

長著腳呀,

眼前卻沒有路。

……

每一個人,

每一段事跡,

都如神話裏的一般美麗,

都是大時代樂章中的一個音節。

——自由嗬,

——苦難嗬……

是誰在用生命的指尖

彈奏著這兩組顫音的琴弦?

雞鳴早看天呀!

一曲終了,該是天曉的時光……

這是《黑牢詩篇》中的《第一章禁錮的世界》的部分內容。

蔡夢慰,這位年僅24歲月的“鐵窗詩人”,出身於四川省遂寧縣的一個貧民家庭。然而從小愛好文學,尤其是喜歡讀冰心的《給小讀者》和詩集《繁星》、《春水》等,他主張“多出些進步的、革命的書籍,去改變人心,從而改變社會”,表現出“不滿黑暗現實、追求真理、向往光明的思想傾向”。在求索中的他就是這樣走上革命道路的。麵對敵人的暴行,麵對同誌們堅貞不屈的表現,年輕的蔡夢慰詩情愈發不可收,尤其是敵人的子彈已經上膛之後,刑場的槍聲已經逼近之時,他的血管裏、每一個毛孔裏都在迸發革命的、燃燒的、充滿浪漫而憧憬的詩篇——

牢門,曾經為你打開,

隻消一提腳,

便可跨過這條鐵的門檻。

管鑰匙的人說:

——你想幹點什麽呢?

搞事業嗎?還是玩政治?

我給你高官,

我給你公司、銀行、書店、報館……

——否則你,哼!

一聲冷笑掩蔽了話裏的刀;

像修行者抵禦了魔鬼的試驗,

你呀,拒絕了利與祿的**,

隻把脖子一揚,

便將這杯苦汁一氣飲下!

……

憑仗著什麽?

在一瞬間的若幹次鬥爭中,

你終於戰勝了雙重的敵人。

像戰場上的勇士:

一手持著信仰的盾牌,

一手揮砍著意誌的寶劍。

從此,牢門上了死鎖,

銅鑰匙的光亮,

不曾在你眼前晃過。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

我們要,把這牢底坐穿!

二百多顆心跳動著一個旋律,

二百多個人隻希望著那麽一天——

等待著自己的弟兄,

用槍托來把牢門砸開!

寫完《第二章戰鬥勝利了》中“用槍托來把牢門砸開”幾個字時,蔡夢慰有種特別愜意的釋放,真如一場與敵人你死我活的“戰鬥勝利了”的感覺。

是的,真的勝利了。鐵窗外的旭日,將東方映得紅紅的——“貴陽解放了!”“解放軍已經打到離重慶隻有幾百裏的彭水了!”一個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仍從各種渠道傳到監獄,傳到黑窗內……

敵人的陣營亂了陣腳。宋希濂部隊昨晚已經撤到烏江西岸。“危急時刻,隻有兒子才是最可靠的。”15日這天早晨一醒來,蔣介石就把兒子蔣經國叫到床邊,將一封親筆信交給他後這樣長歎了一聲。蔣介石在信中對宋希濂打氣道:“勵行總理遺教,服膺黃埔校訓……就在川東戰線上,抱有匪無我,有我無匪之決心挽狂瀾既倒貯計日以待。”這封信兩天以後才到宋希濂手上,蔣經國跋山涉水,吃盡苦頭才完成任務,可此時宋部已大勢所去,根本無力為老蔣挽回慘局。

15日當天,重慶衛戍司令總部頒布了恫嚇百姓的《緊急維持治安辦法》十六條:

一、阻擾政令,與匪勾結者殺;二、窩藏匪諜不報者殺;三、供匪槍彈、文件者殺;四、造謠者殺;五、擾亂金融者殺;六、操縱物價者殺;七、縱火者殺;八、搶劫財物者殺;九、暴動者殺;十、以文字為匪宣傳者殺;十一、報導不正確軍情、影響治安者殺;十二、煽動工潮者殺;十三、煽動軍人叛逃者殺;十四、泄露軍機、刺探軍情者殺;十五、私造軍火、運軍火者殺;十六、陰謀破壞軍事工事、交通者殺。

老蔣是窮凶極惡了,這“十六殺”幾乎除了他自己和身邊的人可以放心不殺外,其他的差不離統統都在“備殺”之列,這也從另一個角度看是他和他的國民黨殘餘在垂死時的內心之恐慌。

11月16日。

毛人鳳奉蔣介石之命,在嘉陵新村24號召開保密局西南特區、西南長官公署二處科長以上頭目及公開單位的主管、副主管會議。此時,國民黨的川東防線已被解放軍全線突破,酉、秀、黔、彭已解放。會上,毛人鳳強裝笑臉,在給“弟兄們”作了一番“苦撐待變”的低調講話後,由楊元森具體布置了國民黨潛伏特務的“西南遊擊任務布置”和“遊擊行動綱領”的報告。

下午,“破壞大王”劉篤倫飛抵重慶。隨之,國民黨破城技術總隊人員住進市中區江家巷養正別墅。

次日上午,劉篤倫一行到市區觀音岩兵公署警務處辦公地,由廖宗澤事前通知各兵工廠警務組員來秘密引導各廠熟悉爆炸目標環境,大廠去2人,小廠去1人,兩天內完成擬要爆炸破壞掉的全市相關工廠的勘察工作。之後隨時聽從“炸廠”命令的下達。

11月18日上午,毛人鳳在嘉陵新村6號再次召集保密局在重慶的各條塊的頭目會議。“現在已經到了決戰時刻,委座要求全體保密局的同誌準備在必要時要用生命來保衛黨國的尊嚴。”會上,毛人鳳再度強打精神,借蔣介石的話激勵部下。但會議最主要的還是商定“破廠”的具體任務。決定:

一、成立重慶破廠辦事處,由廖宗澤任處長。破廠辦事處對外稱臨時指揮部,由重慶衛戍總司令楊森任總指揮,廖宗澤和衛戍總司令部參謀長範埏生任副總指揮。

二、破廠辦事處下設參謀組、技術組、運輸組和總務組。參謀組負責指揮聯絡和破廠部隊調遣。技術組負責破廠技術工作。運輸組負責爆破器材運送。總務組僅有辦事人員。

三、為配合軍事行動,由毛人鳳、徐遠舉負責與國防部、西南長官公署、重慶衛戍總司令部接洽聯絡事宜。

四、破壞計劃由廖宗澤擬具,經費預算由郭旭擬具,需銀圓券5萬、硬洋1萬元,呈請蔣介石核定。破壞重點為重慶各兵工廠、空軍機場的設備與庫存物資器械、重慶電力廠、自來水廠、國際廣播電台和公路橋梁、交通要道。

五、由交警一旅、重慶衛戍總司令部警衛團、兵工署警務處所屬各警衛大隊擔任破廠掩護,由臨時指揮部統籌調配,並嚴厲鎮壓工人護廠。參加破廠人員酌發獎金。

六、保密局在重慶的公密單位要全力協助破廠工作,並保證完成任務。

七、各兵工廠的破壞程度,以一年內不能恢複生產為度;庫存物資應盡量燒毀。所需炸藥及運輸工具卡車10輛,吉普車1輛,請國防部四廳和兵工署器材總庫撥發。

破廠辦事處一成立,即陸續抽調保密局在重慶的編遣人員嚴達等20餘人擔任內勤,加上保防處、警察局、第五區公路稽查組、交警總局和西南長官公署二處的特務共30多人組成工作班子,在嘉陵新村24號成渝鐵路警務處處長曾晴初寓所辦公。

毛人鳳還“麵諭”西南特區火速布置20個潛伏台:加強西南支台,增加富林、鹽源、會理、寧南4個特務組,組成情報網,所需報務員由重慶支台當日妥派,19日訓話,20日派出。20日,渝支台的報務員楊德川等9名報務、機務和器材修理人員出發赴西昌。到1950年4月7日西昌解放,西昌支台成了保密局指揮四川各地的潛伏台樞紐之一。

同一天,西南特區在毛人鳳的授意下,以“百萬火急”密電台灣保密局主任秘書潘其武、電訊處長楊振裔:“頃奉領袖麵諭,茲遵照領袖諭旨,為擴大川康黔情報潛伏布置,需要CMS電台20部,配發4至6各月電池,派員乘空軍專機,飛送來渝。彭水已失,不可延誤……”

山窮水盡的蔣介石及其走狗們在作最後的掙紮。

1949年11月20日上午,毛人鳳在嘉陵新村24號召開了更高級別、更多方麵人員參加的聯席會議。徐遠舉、廖宗澤、杜長城等頭子,二十、二十一、二十四、二十五、三十、五十等各兵工廠警務稽查組長和十、五十兵工廠警衛大隊長,以及技術總隊人員均出席了會議。會議一直持續到下午5時才結束。

為便於指揮破壞工作,毛人鳳等研究後劃定了11個破壞地區,派保密局西南特區行動總隊長張振武為江北二十一兵工廠破廠指揮官,警察八分局局長劉桐為江北貓兒石十兵工廠破廠指揮官,交警總局專員唐方儒為鵝公岩二十一兵工廠分廠破廠指揮官,交警總局少將督查室主任陳海初為大渡口二十九廠破廠指揮官,交警總局專員楊謙為南岸銅元局二十廠破廠指揮官,交警十六總隊副總隊長劉士魁為南岸三十、三十一廠破廠指揮官,警察六分局局長宣善嶼為大溪溝重慶電力廠破廠指揮官,交警總局專員王蔭鬆為小龍坎國際廣播電台、磁器口軍械總庫破廠指揮官,交警中隊長陳宣璞為長壽資源委員會水電廠、二十五兵工廠破廠指揮官,交警總局專員韋賢為磁器口二十四廠、詹家溪二十廠第一分廠破廠指揮官。破廠掩護部隊以交警第二、十、十三3個總隊為主,會同各廠警衛大隊,由交警總局副局長彭自強和廖宗澤指揮,大廠1個大隊,小廠1或2個中隊。進廠時間按臨時指揮部命令行動。所需運輸車輛及聯絡暗號、通行證,由唐伯嶽與周養浩洽撥。毛人鳳發給杜長城500元美金,用於購買雷管、導爆索,並向國防部四廳廳長趙桂森和兵工署各洽領炸藥20噸。

陸堅如令於海文、張紹良:“先燒掉已處理的案件檔案,待處理的案件檔案等處理後再燒。”

技術總隊另一批技術人員從台北飛抵重慶,住進民族路會仙大旅館。

“看來黨國在重慶的日子不多了,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了。”從台灣派來的破廠專業技術人員與在重慶的特務們搭訕時竊竊自語道。

“可不,你們來了一幹活,整個重慶都成了一片火海和廢墟,我們哪兒還有日子過嘛?!”特務們悲情難掩。

其實,此時在敵人監獄內的革命者們也在想著同一個問題:“我們的日子也不會多了,不是明天就是後天……”敵人要被人民解放軍徹底消滅了,消滅之時的垂死掙紮也是必然的。

“死,是早晚的事。”到了11月20日前後,監獄裏的所有難友心裏都在這麽想,隻是他們有的流露在臉上,更多的人則深藏在心頭。不想是不可能的,想後坦然的,是真人;想後有些緊張和害怕的依然也是真人;想都不去想的人也有,因為想也沒有用,這是許多看清了敵人嘴臉,又不屈從敵人**威的人的共同想法。

死前有所準備,死後毫無後悔,才是多數囚友們的想法。

麵臨死亡,人能想些什麽呢?當然他們想到了組織,想到了同誌,想到了親人,想到了自己的家……

此刻,組織在何處?組織能為他們這些被禁囚在大牢之中即將被結束生命的人做些什麽?當然,組織從來沒有放棄過營救這些在特殊戰線與敵人作頑強鬥爭的革命誌士的計劃和準備。隻是重慶國民黨軍隊和特務機構對白公館和渣滓洞等關押人和革命誌士的幾個地方把守得極嚴;同時,由於叛徒的出賣,重慶地下黨的力量幾乎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獄外的營救顯得那麽薄弱和無力。然而,一切可能的營救計劃其實從來就沒有停止過,越是到了最後時刻,這樣的營救計劃越顯得緊張和周密地在組織之中……

在現今的紅岩革命曆史博物館裏有一份據說是獄中黨組織通過特殊渠道向當時的重慶地下黨組織寫的“最後一份報告”,從這份報告可以見得,不管是獄中還是獄外的黨組織事實上一直在盡一切可能實施營救計劃。這份“報告”寫於“11·27”大屠殺前的6天,內容這樣說:

10月28日,歌樂山難友公開槍決10人後,11月14日又秘密於白宮附近電刑房內燒死50人,竹姐亦在其中,我們無限沉痛。又聞所內傳說即將結束,除了17人決定釋放外,其餘還有第三、第四批或將處決,每個人都籠罩著死亡的陰影。藍先生歸來又帶給我們一線生的希望。妹,這就全靠你與朋友營救我們的努力了。第三批傳命令已下,可能周內辦理!!!

我們是第二看守所,與二十四兵工廠連界,現住有200餘人。十之都是經過長期革命工作的鍛煉,在敵人麵前表現忠貞亮節的人。看守我們的人有三個團體:一個是直屬長官公署二處的管理兵有十二三人,交警隊五人,連上官兵百餘人。他們看見敵(人)迫害我們,表示深厚同情與憤慨。對****即將到來感到惶恐,都想逃亡。我們亦爭取到個別分子,想掉頭轉向我們,但時機未成熟,力量太薄弱,監視重重,無法發揮力量。而且與我們關係較深的是連上士兵與交警。他們近日進行作戰演習,行裝已準備好,等待命令,即行出征。管理官員亦有部分遣散,藍亦在遣散之列。希你找朋友定為他解決職業及經濟問題,留他在渝呆過這段時間,以便我們之間之後必要的聯絡。

其他有關我們的意見,作營救我們的參考。公開爭取切實保障政治安全,秘密談判方式,以保障張界及徐遠舉將來優厚待遇,作為將來交換條件。將來如點交*(確數藍可告知),阻止屠殺,徐於執行命令有大權。可以拖延處決,等待大軍到來。

此處,希望派人到禁區工作。我們側邊有一炭廠,是私人經營;同時我們盡量爭取監視我們的友軍,等局勢紊亂,內部時機成熟時,盼外麵朋友,亦設法布置搶救我們。我們即積極進行了解周圍情況,有充分了解時,再設法通知你。

藍此次見你時,定將外麵情況,對*處理消息,組織上的準備,以及盼望我們在這裏進行的事項,詳細告知。不日他將離所,不能再帶你的回信與我們了。

以後萬一藍先生離開,我們必要與你接頭又有妥當人時,我們代表人(用)“周夢華”名稱。

第二批人是秘密處決,可慎重。不必要說的即不說,以免引起朋友麻煩,但對組織上可作秘密談判材料……

吉祥

“吉祥”是獄內部分地下黨員用的化名,執筆人是女員胡其芬烈士,收信人為獄外的地下黨員況淑華。據說況淑華在接信後立即向有關組織作了匯報,並在短短幾天內準備實施一項劫獄計劃,不料敵人搶先屠殺,整個營救計劃落空。信中提到的“藍先生”指的是渣滓洞監獄的看守黃茂才。這位黃茂才出身貧苦,因躲壯丁出來,在渣滓洞做一般看守。經過獄中地下黨同誌對他的有力爭取,決心棄暗投明。黃曾冒著風險,先後從獄中為革命誌士們帶出信件近20封,並帶回一批書報、藥品,這條極其寶貴的秘密渠道一直是渣滓洞內的員們獲得同外界聯係的重要途徑。這也足以證明黨組織對身陷“人間地獄”的戰友們的命運尤為關心,並在千方百計想辦法營救。

然而,敵我在西南地區的戰局變化太快了,快得敵我雙方都有些估計不足——當然形勢是朝我軍節節勝利並比預期快得多的偉大勝利的方向迅猛發展的。

麵對勝利與死亡,敵我雙方都在想著各自的命運。曆史在此刻已經清楚地告訴世人:滅亡的一定是蔣家王朝,勝利的一定是中國人和中國廣大百姓。然而正是這種已經明擺著的命運,使得即將的勝利者更加渴望勝利,使得行將滅亡者更加垂死掙紮。

反動的和正義的,虛偽的和真誠的,無恥的和磊落的,此刻皆在曆史的舞台上淋漓盡致地表演著。而在所有的這些表演中,人的生命呈現出異常可貴或異常低賤的形態,因為人的生命在敵我交戰的時刻,變得那麽脆弱、那麽不值錢,可又同時那麽珍貴、那麽堅強。

這時,革命者的表演是:寧死不屈,鬥誌高昂,等待勝利。

這時,反動者的表演是:虛偽百出,凶殘無比,等待滅亡。

1949年11月22日。國民黨方麵:早上就可以看到的《中央日報》還有模有樣地登載了重慶市參議會議通過的《保衛大重慶方案》,內容大致如下:

重慶為戰時首都,西南重鎮,舉世注目。奠定戡亂勝利基礎,必須確保重慶。無論軍事、政治、經濟必須痛下決心,徹底改善,重新做起,猶未為晚,謹就軍事、政治、經濟三方麵改善勢在必行,分列如次,送請政府立即實施。

軍事方麵:一、改善官兵待遇,增強作戰能力;二、減少行政費用,補充前線;三、嚴禁克扣軍餉;四、軍令統一……

政治方麵:一、動員人力物力支持前線;二、實行裁員減政;三、實行五戶聯保……

經濟方麵:一、維持幣信,以安人心;二、大量拋售黃金……

其實,這時的國民黨重慶政府已基本處於癱瘓狀態,能做的也隻是紙上功夫了。但在滅亡的最後時刻,他們也沒有忘記將僅存的一點兒力量用來對付,以及同他們有個人階級恩怨的革命誌士。

楊森殺害自己的親侄女便是典型的一例。

11月23日,一手執掌重慶生殺大權的楊森一邊忙著奉蔣介石之令,到處殺人放火,一邊仍然不忘“借刀殺人”。這一天中午,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一個“仇人”還沒有殺掉,於是,立即命令手下的憲兵“幹掉她!”而且末後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不留任何痕跡!”

“是!”

憲兵特務們立即從楊公館將女“要犯”楊漢秀帶走。

這位女“要犯”,就是楊森的弟弟的女兒。她是位典型的封建家庭叛逆者,曾受朱德同誌的影響,棄家奔赴延安,在著名的“魯藝”學習過。後受組織派遣,回到重慶從事地下工作。這樣一來,總與國民黨“重慶市長”的伯父楊森唱對台戲。楊森本來就對弟弟的這個“不孝女”恨之入骨,偏偏因為1949年9月2日在朝天門發生了一場大火讓楊家和這個不共戴天的“****”分子結下了死仇。

原因是這樣的:這年8月下旬,蔣介石逃來重慶,讓楊森兼任國民黨重慶市黨部主任委員,接著又先後委任他當了川東保安司令和重慶衛戍司令。受蔣介石“厚愛”的楊森,此時官迷心竅,歇斯底裏地對付和鎮壓人民,竟然決定在9月3日這一天,要在全市組織“****大遊行”,其目的是要請蔣介石、蔣經國和所謂的盟邦使者前來檢閱。蔣介石聽說後很高興,說支持這事,還為此次組織遊行活動撥了專款。9月2日上午,獲釋在家的楊漢秀進城去看市麵情況,當她看到市民們對第二天要舉行的“大遊行”漠不關心、毫無興趣時,心中暗暗覺得好笑,說“楊森大人”在老蔣麵前吹了這麽大的牛皮,看他明天怎麽收場吧!就這樣,她便獨自放心去看電影了。沒有想到看罷電影出來,朝天門一帶已經是火光衝天了……這就是在國民黨總崩潰前夕,發生在重慶的震驚中外、慘絕人寰的“九二”大火災。麵對火光衝天的災情,楊漢秀奮不顧身地衝到現場,觀察情況。她聽說火頭幾乎是從幾個地方同時發生的,火勢正在向朝天門蔓延。朝天門處在長江、嘉陵江匯合處,三麵環水;一麵起火,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很快就形成了一片熾熱的火網,封鎖了所有陸路。舊重慶的朝天門一帶人煙最為稠密,一家接著一家的銀行、錢莊、商號、貨棧和鱗次櫛比的棚戶、捆綁房屋,在突然襲來的火災麵前頃刻間化為灰燼。成千上萬的百姓為了逃生,摩肩接踵擁擠在這塊狹窄地帶,有的湧到碼頭,跳上各色船隻。想不到的是沿江船隻也起火了,“砰砰”“嘭嘭”的汽油桶接連爆炸,逃難的人們隻好往江中跳。江麵上,頓時到處飄浮著呼救的人頭,以及滿江散落的物品和燃燒著的汽油……大火越燒越猛,消防車根本派不上用場。朝天門的岸頭、江上……到處不堪狼藉。如此特大火災,讓楊森等重慶政府的頭麵人物們慌了手腳,為了逃脫責任,他們在大街上隨意抓了九個無辜百姓,誣以“****縱火”的罪名,不加審訊地就槍殺在大街之上。

身為市長的楊森對此次火災大為惱火,一方麵是因他不能在第二天為老蔣舉行原先說的“****大遊行”,另一方麵是由於在國民黨日落西山時自己的領地上又讓老蔣親眼看到了如此狼狽的景象。

“肯定是又跟我過不去!”楊森連一秒鍾都沒有多想,他一下把矛頭指向他仇恨的分子們。果不其然,9月3日的《中央日報》上****文章頻出,說什麽:“渝火”除了****分子放的不會再有人幹這事。

楊漢秀見報後無比憤怒,當著楊森的家人斷然指出:“這是有意縱火,是希特勒‘國會縱火案’在山城的重演。是楊森軍閥成性,在崩潰前對重慶市的大破壞!大暴行!”她的嚴正厲辭,嚇壞了楊森的幾個姨太太,她們聲嘶力竭地警告楊漢秀:“你這樣招凶,市長聽到了,要活剮你的呀!”楊漢秀不怕,聲言她就是當著“市長伯父”的麵也會這麽罵他,末後她還滿腔蔑視地加了一句:“哼,究竟誰剮誰?要到了沙場上才曉得!”

楊森因為“九二”火災激起的民憤太大,也急需借一個有影響的人頭,方能欺騙輿論,轉移視線。回家一聽說侄女“赤共”楊漢秀如此痛罵他,不由令他惱羞成怒。“好嘛,老子正好要借個人頭解解恨。就她了!”楊森氣不打一處來。

9月17日深夜,楊漢秀在飛來寺被自己的“市長伯父”第三次抓捕,而執行楊森這一陰謀計劃的全是他的心腹爪牙。

在楊漢秀身上,楊森本是有“一石三鳥”的打算。隻要能用任何辦法使她同“九二”火災聯係起來,他就可以用她楊漢秀是從延安回來的這一身份,將****分子公開槍殺。這樣,上可以在蔣介石處邀寵,下可以為“九二”火災卸責,同時也算除去家族中的心腹之患。哪知在審訊中楊漢秀抵死不開腔。拖了一段日子,在毛人鳳著手清理*,準備分批“密裁”之時,楊森想到了他的這位與他勢不兩立的“****侄女”,於是咬咬牙,囑咐特務分子張明選時將楊漢秀秘密殺掉。

“密裁令”下得倉促,而對於如何密裁楊漢秀又成了一個問題。刑警處的高級官員們曾做過密商,有過幾種方案:一是在牢中扼死,以獄斃報案;一是雇小船推出長江,半夜後勒死推下河去。但由於楊森要看已處死的照片,還得同時向保密局西南特區呈報,最後特務們策劃的方案是:弄到郊外荒僻處勒死,照相後再蓋土複命。

刑警處的這次行動搞得十分鬼祟。先是出動兩輛車在郊外找地方,幾經周折選定了在重慶市與巴縣交界處的金剛坡——一處鬆林陰森,附近沒有人家的破碉堡裏。特務臨時在碉堡裏挖了個淺坑,還派出便衣特務在路上當遊動哨,之後,才在重慶大華飯店租了一輛黑車轎車,以轉移為名將楊漢秀騙上車,由副處長宋世傑,劊子手謝春濃,看守所長項正邦隨行押解。

黑色驕車到達歌樂山下,已經有一部吉普車等候在此。由特務宗慎之交了一跟繩索、一幅白綢給另一個特務項正邦之後,令其“過了歌樂山街上就動手”。當車輛駛入樹林蔭蔽的黑影中時,這兩個特務猛地向楊漢秀撲去,迅速用白綢蒙上她的頭,然後死死地把絞索套在她的脖頸上去。楊漢秀盡管套著手銬,還是拚死反抗掙紮,於是車上出現了一陣激烈的肉搏……特務項正邦被折騰得使不上勁,便又改為由他來抱住楊的雙腳,謝春濃抓住時機,絞勒上麵的繩索。這樣,兩人才把楊漢秀勒閉了氣。

“快扔車下埋了!”

轎車停到破碉堡前,特務們慌忙地將楊漢秀的屍體往下扔,不料發現楊漢秀還未斷氣。“快補槍!補一槍嘛!”特務們慌亂地又拔槍補射。隨後,特務劉懷琦對屍體照了相,眾特務再將屍骸抬到碉堡中掩埋。當時凶手們特別緊張,除謝春濃從楊漢秀手指上抹去了一枚帶血的戒指外,他們在給楊埋土時竟顧不上把手銬取走,而且土也隻蓋了極薄一層,便駕車速速逃跑了。

反動派如此沒有人性,竟然對自己的親屬也敢如此狠毒!他們正是——

講著人的語言,

穿戴著人的衣冠,

完全同人類一個模樣兒,

卻長著蛇與狼的肺髒。

讓天真的生物學者去疑惑——

世界上會有這種動物!

這裏的二百多個人,

每一個都是活證,

每一個的身上永留著它的爪痕。

熱鐵烙在胸脯上,

竹簽子釘進每一根指尖,

用涼水來灌鼻孔,

用電流通過全身……

人的意誌呀,

在地獄的毒火裏熬煉——

像金子一般的亮!

像金子一般的堅!

可以使皮肉燒焦,

可以使筋骨折斷;

鐵的棍子,

木的杠子,

撬不開緊咬著的嘴唇,

——那是千百個戰士的安全線嗬!

用刺刀來切剖胸腹吧,

挖得出的——

也隻有又熱又紅的心肝!

“老虎凳”、“鴨兒浮水”……

“水葫蘆”、“飛機下蛋”……

多麽別致而又豐富的字眼呀,

在它們的辭典上,

是對付反抗者的工具,

是賞心樂意的遊戲;

而在人類的鬥爭史上,

卻用鮮紅的字跡注寫著:

煉成鋼的熔爐,

琢成玉的磨牙。

你,斷了腿的,

你,折了臂的……

讓自己的軀體廢殘,

為了花朵開放得完美,

為了果實結累得豐盛。

是收獲的季節了,

當著你的朋友

愛人、

同誌……

每一處傷痕呀,

都誇示著它所表現的光榮,

它所包含的意義。

這一天,“黑牢詩人”蔡夢慰完成了他的長詩的《第三章意誌在閃光》。他完全沉浸在對敵人暴行的仇視與對那些不懼毒刑的戰友的崇拜之中……

監獄外麵的天即將迎來黎明,而黎明前的黑暗在重慶歌樂山那一方土地上空更加黑暗。

此時,身陷渣滓洞、白公館監獄的革命誌士們雖然已經隱約能聽到解放軍的先前部隊開向山城重慶的陣陣炮火聲,卻依然沒有完全預設到垂死的敵人已經開啟了屠殺他們的具體行動——

11月24日上午,按照毛人鳳和徐遠舉的指令,白公館看守所所長陸景清“麵諭”文書組,將看守所全部檔案、員兵、人犯名冊和圖書室書籍焚毀,並相繼開釋了保密局在押的違紀人員曾宜南、楊伯清、劉若水、李樹等。

同日,毛人鳳當麵指示周養浩:清理丙種會報的積案,速列表呈送楊森核批。

“一下槍斃這麽多人,楊市長會不會有異議?”周養浩接過名單,腦子裏閃出一個念頭:在國共生命決戰的關鍵時刻,像楊森這樣曾與的總司令朱德共事過的國民黨高級將領會不會“反水”?於是,這位忠誠於蔣介石的特務突然小心翼翼地問了毛人鳳一句。

毛人鳳冷笑了一聲,說:“他連自己的侄女都不留情麵,那些關在白公館、渣滓洞裏的****分子跟他有什麽關係?放心吧,委座已經給他許多好處了,諒他不敢這麽忘情負義。”

“那就好。”周養浩說。

注意:毛人鳳指令周養浩交楊森審核槍斃的“丙種會報的積案犯人”,並非是關在白公館和渣滓洞的那些革命誌士,而是關在另一處叫“新世界”的所謂“案犯”,共32人。

25日,楊森很快批準了周養浩送來的這份槍斃“要犯”的報告。周養浩從楊森處領取“核審”的報告後,即向毛人鳳作了匯報。

“別忘了梅園那邊還有兩個人……”毛人鳳陰陰地說。

“楊虎城的副官和勤務兵?不是說不殺他們了嘛?”周養浩一聽,有些疑惑起來:9月份殺楊虎城時,他曾經專門為殺不殺楊的副官和勤務兵還特意問過徐遠舉,徐當時明確說是“上麵”沒說要殺這兩個人。現在怎麽又要……

“你去處理。總之,委座對留這樣的人是不感興趣的。”毛人鳳又說。

“明白了。”周養浩知道怎麽幹了,他回去後就忙著這事,因為後麵他還要做“更大的事”,而且時間已經沒多少了。

於是,也有了當日下午4時左右,特務小頭目楊進興派白公館看守楊欽典、雜工陳紫雲、李大富到梅園下馬路邊挖坑。晚8時,楊進興和白公館看守組長安文芳以“坐飛機到台灣”為由,將楊虎城將軍的副官閻繼明、勤務兵張醒民騙出殺害。應該說,閻繼明和張醒民是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被殺害的。他們兩人有這樣的理由相信老蔣不會殺他們,其理由是:9月6日那天,如果老蔣已經下決心要“斬草除根”的話,那天晚上在殺楊虎城一家和其秘書一家時,連他們兩個一齊“根除”還不容易!如果想殺,又何必要等到四五十天後的今天?閻、張,畢竟太天真了,他們哪裏能知道老蔣對“西安事變”之痛恨!不殺張學良,其實也非他老蔣的真實願望,隻是迫於各種太多的壓力而已。楊虎城是必死的,與楊虎城相關的人也是必死的,這兩點他老蔣心目中一直是十分清晰和堅定。對此,老蔣手下的人也是非常清楚。所以,現在殺楊的副官和勤務兵也是必然的。

蔣介石和那些追隨他的國民黨反動分子就是這樣的人。他們才不會心慈手軟呢!閻、張被殺後,由特務陳紫雲、李大富草草掩埋在梅園下馬路旁事先挖好的坑裏。

“我不想看到重慶留給一磚一瓦,更不想看到那些****分子在的軍隊進城後那種欣喜若狂的樣子!”早在前兩天,聽說貴陽“失陷”時,蔣介石就咬著牙關對毛人鳳這樣說過。

“所以,該殺的都殺!該炸的都炸!”蔣介石又發狠地補充了一句:“早動手比晚動手要好。”

“是。”毛人鳳對主子的指令從來不含糊。

現在留給毛人鳳的就是最後兩個問題了,即:什麽時刻動手?怎麽個動手法?

“從目前時局看,****的軍隊至少還有十天八天才能打進重慶城來吧!”毛人鳳掌握著“一線”的絕對軍情,他在嘉陵新村6號的住所裏不知掰過多少回手指,算來算去,****進城至少也是在12月初吧!

根據這個時間表,處決白公館和渣滓洞及“新世界”的二百多名****“要犯”也是有足夠的時間了——每天三十來個,七八天就夠了。殺人魔鬼毛人鳳盤算殺人就像在玩麻將牌一樣,輕鬆又愜意。

“從白公館和渣滓洞先提30來個最不能留的要犯!”毛人鳳正式開始啟動了震驚中外的“11·27”大屠殺的行動令——

25日午後,特務徐鍾奇來到毛人鳳辦公室樓下的房內列表核簽白公館處決名單。周養浩走進徐的辦公室,看到處決名單中有關押在白公館的王振華、黎潔霜夫婦的小孩小華、幼華時,有些驚詫地問徐:“怎麽,連這兩個娃兒都要處決?”徐答,“是毛人鳳的命令”。

周養浩不再說話了。這時,樓上的毛人鳳正好從辦公室出來,聽周、徐的對話後,冷笑地對周養浩說:“你們自己的小孩都難保,這些小孩留下來還有什麽用?”

“明白了,局座。”周養浩立即畢恭畢敬地說。

“局座。關於處決白公館要犯的審核名單和渣滓洞的名單都在裏麵。”特務徐鍾奇向毛人鳳遞上一個厚厚的檔案袋。

毛人鳳點點頭,“這裏麵有黃顯聲、許曉軒、劉國鋕等要犯,得請委座親自核批。”說完,他向門外走去,突然又折身回頭對周養浩說:“你通知徐遠舉處長,明晚讓他到我這兒來一下。”

“是。”

敵人的屠刀已經拔出……11月26日晚,已從嘉陵新村移居“漱廬”何慶龍公館的毛人鳳,將渣滓洞大屠殺名單交徐遠舉執行。在此之前,徐遠舉已通知“鄉下”公產管理組保管主任何銘組織人員挖埋屍坑。何銘動員交警二總隊機二中隊在鬆林坡挖了三個坑。事後給了一筆錢買來豬肉、香煙和柑桔,以示犒勞。

同日當晚,白公館看守所所長陸景清,召集副所長謝旭東、看守長楊進興等舉行秘密會議,決定由看守組負責執行,事務組負責掩埋。

當晚,渣滓洞內的“黑牢詩人”仍在向同室難友們誦讀著他白天完稿的長詩的《第四章歡迎嗬,戰友》——

歡迎嗬!

親愛的戰友,

同誌。

你是來自何方?

哪一個村,

哪一座城,

已掀起解放的巨浪!

……

“媽媽,媽媽,我餓,餓……”這是另一所“人間地獄”裏發出的一聲聲細弱的童聲。這童聲來自那座異常陰森的白公館。

媽媽沒有回答。媽媽看了一眼瘦得皮包骨的兩歲兒子沒有回答,隻是把頭扭到了一邊,頓時媽媽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

“爸爸,我餓,餓!”童聲轉向一旁的父親。父親輕輕地抱住兒子,將其裹在懷裏,輕輕地安慰道:“好兒子不叫,等天亮後爸爸一定給你弄點吃的嗬!現在你睡,睡了就不餓。”

“可我睡了會更餓的。”兒子很不情願地躺下,嘴裏嘀咕著。

“哇!哇——!”突然,另一個嬰兒在媽媽和爸爸中間大哭起來。

“不許出聲!”鐵窗口,特務的手電光射進樓下的那間孩子哭叫的囚室內。

“你沒看是孩子餓了才哭的嘛!”爸爸和媽媽一邊護著孩子,一邊生氣地回敬特務。

“等明天會有‘好吃的’給他們的!快睡覺,不許出聲了!”特務凶狠地說著。

“聽見了吧,明天爸爸媽媽一定會弄點好吃的給你們的。好,現在兒子們都睡吧,睡到明天天亮……”父親抱起才個月的小兒子,嘴裏輕聲哼著:“寶貝,寶貝——你爸爸媽媽在天亮後一定給你們弄到好吃的……”

父親唱著自編的搖籃曲,哄著兒子進入睡夢。而一旁躺著的媽媽則不停地顫抖著低聲抽泣……

這是白公館裏一對特殊的患難夫婦;這是一個特殊的獄中患難家庭。

王振華和黎潔霜的大兒子,叫王小華,兩歲。小兒子才幾個月,叫王幼華。年輕的夫婦倆都不是重慶本地人。丈夫王振華,又名王樹本,1909年生,黑龍江省哈爾濱市人。“九一八”事變後,東北一百多萬平方公裏的錦繡河山淪陷於日寇之手。當時正在北京大學經濟係讀書的王振華,立即投入了東北流亡學生的救國運動之中。王振華串聯一批學生到南京請願,結果被北大開除學籍。此後熱血青年王振華轉到上海,繼續從事宣傳抗日救國的活動,後因觸怒了當局派,遭到國民黨政府逮捕,關押了兩年多。“七七”事變後,國共兩黨促成的全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形成,王振華被釋放出獄,赴香港短期停留並繼續從事抗日活動,撰寫了《瀘港兩地組織的爭論》等文章。這時候,他與留港尋求抗日救國途徑的廣西蒼梧籍女青年黎潔霜結識,兩人相互傾慕,遂為知音。不久,這對戀人一同來到廣西梧州,小住一段時間。隨後王振華應重慶《新蜀報》的邀請,隻身前往重慶當記者。後王振華又與幾位青年知音創辦了進步報刊——《工人呼聲》,並公開在一些學校和工廠中散發,鼓動工人罷工。這一係列舉措引起了國民黨反動派的強烈不滿。1940年5月,王振華再次被國民政府逮捕入獄。經過嚴酷審訊,認定他為重犯,關進白公館監獄。

王振華入獄時,他的戀人黎潔霜正在重慶國立女子師範學院讀書。國民黨特務在逮捕王振華之後,很快在搜查其住處時發現了黎潔霜寄給王振華的信件和照片。正在尋找王振華的黎潔霜就這樣也被敵人逮捕。被捕後的黎潔霜,為了盡快與日夜思念的戀人見麵,便聲稱她已和王振華結婚。這樣敵人才把她一起關進了白公館。

之後,敵人把王振華作為“重犯”轉移到貴州息烽集中營長期監禁。

息烽集中營,是抗日戰爭初期蔣介石反動派為了鎮壓人和抗日愛國革命人士而設立的一座人間魔窟,位於息烽縣城南不遠的朗陽壩。這裏地勢險要,四麵環山,碉堡林立,隨山坡起伏,有三層城垣式的圍牆。圍牆之中又分三層,層層圍住“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個所謂的齋房。許多員和抗日愛國誌士都曾在這裏被長期囚禁。

集中營的特務了解到王振華、黎潔霜有較高文化水平與才幹,妄圖軟化拉攏他們,為其效勞。他們把王振華監禁在所謂“感化所”,不帶腳鐐,門不上鎖,在小範圍內可以自由活動。黎潔霜則被關在“義齋”女牢,封為室長。狡猾的特務企圖引誘王振華,要他跟他們一起幹。這個陰謀被王振華當場揭穿,嚴詞拒絕。敵人又要黎潔霜跟他們“合作”,監視同室“女犯”的情況。黎潔霜根本“不領情”,相反,她對同室女難友說:“你們放心,我是同王振華共患難的,不是向敵人打小報告害人的。”而這期間,她與從延安派回重慶作地下工作不幸被捕而關在一起的員張露萍非常親近、感情篤深,受張的影響,她的思想也進步了許多。

抗日戰爭勝利後,蔣介石迫於全國人民的壓力,被迫簽訂了《國共雙方代表會談紀要》,即“雙十協定”,國內處於暫時和平時期。在中國提出取消特務機關、釋放*的情況下,不得已撤銷了息烽集中營。然而敵人所認為的“危險人物”和“重犯”們並沒有獲得釋放。王振華和黎潔霜等人被轉押至重慶白公館繼續監禁,關在樓下的一間陰暗潮濕的小牢室內。

這對革命的戀人在敵人的監獄裏舉行了他們的婚禮。

1947年,黎潔霜生下了第一個兒子王小華。獄中生活異常艱苦,做媽媽的黎潔霜沒有什麽奶水,所以孩子長得格外瘦小、畸形,頭大身小。特務頭子徐遠舉見此情景,覺得有機可乘,多次假惺惺地表示關心和同情王振華夫婦,以勸其寫“悔過書”為條件釋放他們全家,但當場遭到年輕的媽媽黎潔霜的斷然拒絕。對此,王振華驕傲地稱妻子是“有骨氣的巾幗女傑”。1949年初,黎潔霜又生下了第二個兒子取名為王幼華。殘暴出名的劊子手楊進興足下沒有兒子,見到剛生下來不久的王幼華乖巧又可愛,便威脅王振華把小幼華抱走作他的兒子。王振華知道了楊的這個無恥企圖,不予理會。黎潔霜則憤怒地罵楊進興,並告訴他:“寧肯把孩子掐死,也不會給你這樣的王八蛋做兒子!”

筆者在寫作此書時,多次到過白公館,也多次看過王振華一家四口住過的那間陰暗潮濕的牢房,每每在此停留,心頭都會隱隱作痛:一對年輕的革命者,為了追求真理,他們雙雙入獄,又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結婚、生育,靠每天喝半碗發黴了的稀粥養育兩個幼兒,而凶殘的敵人在最後時刻竟然會對這樣的一家四口采取了“斬盡殺絕”……

“大屠殺的那天,劊子手們最先把王振華一家從牢房裏押出來。當時我們所有白公館在押人員都以為再凶殘的敵人也不至於將兩個幼兒一起殺害,所以有人就喊了起來,說把孩子放下。可是特務們根本不聽。我的牢房正在王振華一家的上麵,下麵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這時,隻聽敵人在催著王振華夫婦‘快走快走’,王家的兩個小孩子嚇得哇哇大哭。他們的母親黎潔霜這時就向特務們乞求道:‘你們槍斃我們可以,給我們多打幾槍,可把孩子留下來,他們還小呀!’誰知特務惡狠狠地回答她:‘不行!小崽子一起槍斃!’黎潔霜忍不住悲憤地痛哭起來。‘不要哭!跟這幫狗日的國民黨反動派有什麽條件可講的?’隻聽王振華大聲喝住妻子。後來,敵人就在白公館外的鬆林坡將王振華一家全部活活地槍殺了。重慶解放第三天,我和羅廣斌等脫險同誌到遇難烈士的被埋地現場,看到王振華一家四口死的慘狀:夫婦倆各抱一個孩子,孩子的小手都是摟在大人的脖子上,子彈穿過孩子的胸部,小腰下全都被打爛了……那情景慘不忍睹。”筆者在2009年采訪當年從白公館臉脫的郭德賢老人時,她這樣回憶道。

這也許是世界上最殘忍的屠殺之一。王振華的小兒子在11月26日晚上時,還因為饑餓而向他的爸媽要吃的,無助的父母隻好哄他到天亮後給他“弄好吃的”,王小華帶著這份企盼而入睡。然而可憐的孩子哪知天亮後連發黴的稀粥都不可能再有了,等待他的隻有慘遭殺害的命運。孩子什麽也得不到,隻能懷著極端的恐怖隨父母迎接要命的子彈。最最可憐的是那個隻有個月大的小兒子王幼華,當一串罪惡的子彈穿過他小胸膛時,他連喊一聲“爸”“媽”都不會便永遠地離開了他還很陌生的世界……

黎明前的黑暗如此黑暗,黑暗中的黎明啊你如此叫人悲憤!悲憤——!劊子手們對革命者的凶殘屠殺絲毫不會因王振華一家的悲慘命運而慈悲手軟,相反,他們舉起的屠刀更加濺滿了血腥……

有人說,瘋狂的屠殺很可怕,其實理性下的屠殺更可怕。發生在1949年的重慶“11·27”大屠殺,即國民黨反動派對革命者的那場屠殺是在周密計劃、十分理性下實施的一次瘋狂屠殺,因而,它的殘忍更令人發指。

大屠殺從這一天早上就開始了——

1949年11月27日一大早,徐遠舉要求特務們六點前吃完早飯,然後“各就各位”,“堅決徹底地完成好任務”。

“是!為黨國效勞!為委座效勞!堅決完成任務!”特務們像喝了雞血似地充滿殺氣,他們異口同聲地表忠心。

“突突……”這時,隻聽白公館響起一陣馬達聲。這是特務看守陸景清坐著白公館僅有的一輛三輪摩托進城找毛人鳳。而與此同時,關押在“慈居”地下室二處看守所的17名*和嫌疑犯當中的王有餘、朱鏡也一早被移送到渣滓洞。

上午,徐遠舉在老街“慈居”二樓處長室,召集雷天元、龍學淵、熊祥密商,決定由雷天元、龍學淵共同主持渣滓洞大屠殺,熊祥、李磊帶人具體執行;徐遠舉要求在執行時須特別注意內外警戒,避免槍聲驚擾。羈押在白公館的案犯一並執行,執行完畢後焚毀渣滓洞監獄。

下午4點半鍾左右,白公館監獄還沒有開晚飯,陸景清從城裏回到“鄉下”臥牛石登記室,急忙打電話到白公館找楊進興接電話,命令楊立即開始進行白公館大屠殺。毛人鳳從蔣介石那裏獲得核批的這次大屠殺計劃共要殺害28人。

需要作一交代:當時在大屠殺開始之前,白公館尚關押有“囚犯”約50人,其中20人如黃顯聲、李英毅、許曉軒、譚沈明、文澤、馮鴻珊、李仲達、石作聖、陳河鎮、宣灝、王振華、黎潔霜等是屬於保密局司法處管理的,另有周從化、黎又霖、王白與、周均時、劉國鋕、羅廣斌等27人則屬於西南長官公署二處管理但寄押在白公館的。對保密局司法處管理的囚犯,由毛人鳳親自安排白公館看守所所長陸景清指揮看守長楊進興實施屠殺;對西南長官公署二處羈押在白公館的囚犯,則由保密局西南特區專員、西南長官公署二處二課課長雷天元,在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西南長官公署二處處長徐遠舉的指揮下實施屠殺。

身陷白公館監獄的“要犯”們雖知行將滅亡的國民黨反動派肯定早晚會向他們下毒手,但敵人到底何時舉起屠刀仍不十分清楚。

這一天早飯後,單間關著的黃顯聲將軍照舊起來理了理他那剛硬的頭發,然後挺起胸膛,做了一個深呼吸,又重新開始他每天堅持的“獄操”。所謂“獄操”,就是在狹窄的牢房裏來回轉圈走動。這也是將軍被關10餘年能夠保持健康身體的秘訣。

“黃將軍,今天有什麽好消息?”隔壁的囚室裏,傳來被關押的員劉國鋕的低聲詢問。

黃顯聲依舊不動聲色地在走動。突然,不知不覺中他將一個廢煙盒扔到劉國鋕他們的牢房門縫口……

這是陳然、羅廣斌、劉國鋕等地下黨員舉辦的“獄中挺進報”的消息來源渠道——由黃顯聲從《中央日報》等國民黨報刊上獲取消息,再由陳然、羅廣斌、劉國鋕等人通過獄中地下黨組織的秘密渠道在獄中傳送。

11月27日,黃顯聲仍然做著他的這份“特殊工作”。這是他到白公館後自認為最有意義的事。作為愛國將領張學良的部下和1938年正準備投奔中國的國民黨53軍中將副軍長的黃顯聲,特務們對他既仇恨又有幾分懼怕。黃顯聲在監獄裏享受一些特殊待遇,比如看報,而這也正好讓他能夠有機會接近獄中的組織和愛國革命誌士。當時監獄裏的多數員並不知道身穿國民黨軍裝的黃顯聲其實與我中國早有密切的聯係,這位1917年就在北京大學讀書的東北好漢,跟隨張學良後,在東北軍中威望極高。“西安事變”後,他曾多次向周恩來提出到延安學習的請求,因周恩來希望他留在國民黨軍隊裏發揮更大的作用,所以一直在國民黨的53軍中從事愛國抗日和反蔣的軍事鬥爭。黃顯聲的所作所為,自然令蔣介石懷恨在心。

1938年2月2日,在蔣介石指令下,特務們設下圈套,在武漢將黃顯聲將軍逮捕。黃顯聲被捕後不久,轉移到湖南益陽,1939年又轉移到貴州息烽集中營。

囚禁在息烽集中營的*,過著非人的生活,通常都是十幾個人被關在一間小黑屋裏,特務們還美其名曰“齋房”。此牢房幾天不倒一次馬桶,室內臭氣熏天,蚊蠅蛆蟲成堆,每人以一尺寬的地板當床。一天兩餐飯,每餐不超過兩小碗黴飯爛菜。凡是蹲過這個監獄的人都不同程度地會患上腸胃病和癱瘓、風濕、浮腫、夜盲症等疾病,甚至活活被折磨致死。然而,在息烽集中營裏的難友們在獄中地下黨領導下,依然進行堅強不屈的鬥爭。後來敵人才答應每隔一周或兩周“放風”一次。這裏“放風”是用竹子在靠近“齋房”的平地上編成一個籠,把“囚犯”一批一批地趕進竹籠,讓他們在裏麵走走,稍微活動一下又關進監獄。站在這個竹籠裏隻能抬頭看天,其他什麽也看不見。凶殘的敵人想用這種慘無人道的法西斯手段來磨滅革命者的意誌。

黃顯聲看著這個慘無人道的集中營,心中充滿了悲憤。麵對敵人,他大義凜然,毫無懼色,並經常對難友們說:“咱們坐牢也要做一個‘虎入籠中威不倒’的硬漢,咱們是不怕這些狗看守,隻有讓他們怕咱們才是!”黃顯聲自己首先說到做到。監獄裏生活條件極其困難,可黃顯聲總是昂首挺胸,從不垂頭喪氣。他聲音洪亮,步履剛健,時時表現出一副標準的軍人風采。

1943年3月,蔣介石發表了一本臭名昭著的小冊子《中國之命運》,偽造和塗改中國曆史,販賣反動法西斯毒素。息烽集中營特務頭目周養浩卻奉若“新約聖經”,布置全監“*”不僅必讀,還要寫讀後心得。周養浩出了邪招:每月向“囚犯”們發筆記冊兩本,逐日收回,審查內容。黃顯聲對此極為憤慨,衝周養浩等特務說:“一個喪權辱國的人還能寫什麽書?”黃顯聲拒不寫心得,並把發給他的筆記本作大便紙用了。周養浩又惱又沒辦法,最後也隻好作罷。這年周養浩又弄出個“生產組”的名堂。四組組長鄭星槎,是個軍統成員,原在國民黨海軍任艦長,由於觸犯軍統紀律被關押,在息烽集中營是個受優待的犯人,周養浩很器重他。因此,鄭星槎便仗勢欺人,對同監難友隨意使喚,稍不如意就張口罵人。有一次,鄭星槎來三組要文具紙張,卻不遵守領物手續,反而破口大罵組員尚承文,黃顯聲再也壓不住胸中怒火,舉拳將鄭星槎痛打一頓。周養浩十分惱火,認為打狗要看主人的麵,這是打奴欺主。於是,周養浩便在星期一的紀念周會(國民黨搞政治說教的一種形式)上,宣布黃顯聲違犯監規,要他當眾承認錯誤,賠禮道歉。黃顯聲根本不吃這一套,在眾目注視下,他以壓倒敵人的氣勢,邁開矯健的軍人步伐,昂首闊步走上前台,挺胸直立,目光炯炯地怒視著周養浩,最後迫使周養浩不得不就此罷休。

1944年冬,軍統息烽訓練班送來一批表格,這是一種五人連環保的指紋表,規定每人在表上蓋十個指紋,再填五人連環保。全監獄難友都很氣憤,認為這是侮辱人格的做法,但又敢怒而不敢言,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黃顯聲身上。黃顯聲拿著表格直奔營部辦公室對周養浩說:“我是不填這種表格的,也不蓋什麽手指紋印子,你們不放心,可以把我送到齋房去。”周養浩自知不是黃顯聲的對手,隻好連忙解釋說,這個表格並非監獄所製,是訓練班送來作實驗的,不填就算了。此事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硬的不行,敵人又施展軟的辦法,企圖軟化黃顯聲。這年冬,重慶送來一批舊棉軍衣,說是發給被關押的“修養人”禦寒,集中營的職員則每人發一套新棉軍衣。周養浩特意叫總務組為黃顯聲發了一套新棉衣,試圖拉攏。黃顯聲拿到新棉衣後,立即到總務組保管被服處換了一套舊棉衣。周養浩看了很奇怪,問黃顯聲:“我叫他們發新的給你,你為什麽還穿的是舊棉衣呢?”黃顯聲說:“我坐牢就應該穿舊的,這件棉衣雖然破舊,經我洗淨補好後,穿在身上從心裏感到幹淨利落,新棉衣不合我身份,我穿不慣。”周養浩碰了一鼻子灰,隻得悻悻而去。集中營生活組卷煙部,除生產一般紙煙銷售外地還生產一種“四一”牌優質香煙,贈送特務首腦或其他軍政人員享用,集中營內隻有周養浩一人能吸這種煙。黃顯聲吸的煙都是在“四一合作社”購買的一般香煙。有一次,周養浩指著黃顯聲吸的香煙說:“以後吸煙就到卷煙部去拿優質的‘四一’牌,不要到合作社去買了。”黃顯聲當即拒絕說:“那種煙我吸不慣。”為了避免周養浩再來找麻煩,他幹脆托人在貴陽買來煙絲、卷煙紙、香料,並用木板自造了一個木卷煙機,自卷自吸。這個卷煙機後來一直帶到重慶白公館。黃顯聲對難友黃彤光說:“吸煙本是一個小節,但不能因此玷汙了我的人格。”

黃顯聲為人豪爽俠義,就連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特務們,也對他十分敬畏。他被轉移到重慶白公館監獄後,被許可在管理人員陪同下到獄外散步、遊泳。因為囚禁的時間久,同其中一些特務有些交往,可以到特務家裏玩。重慶解放前夕,國民黨反動派要對白公館被關押的*下毒手,這件事黃顯聲事先已有所聞,知道自己也免不了一死。黃顯聲的朋友和部下為了營救他,設計了越獄方案,甚至買通了看守。在這生與死的關頭,黃顯聲考慮的不是自己,而是全獄的囚友,他說:“假如我逃走,獄方事後發現,必然加強警戒,那麽其餘的人一個也逃不出來,而且更會加速把他們統統殺掉。所以我不能一個人逃走。要逃,所有的囚友應當一起走。”

這就是黃顯聲。一個愛國將軍,一位的摯友。

1949年1月底,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勝利結束,國民黨軍隊主力基本被消滅,全國已處於革命勝利前夜。黃顯聲根據人民解放戰爭進展情況,曾向白公館的“*”看守特務做過種種分析,他預言上海可能在端午節前後解放,重慶可能在年底前後解放,這些科學分析表明了黃顯聲卓越的軍事眼光。

1946年秋,國民黨軍統局改組為國防部保密局後,貴州息烽集中營被關閉。黃顯聲被轉移到重慶白公館監獄。

白公館這裏關押的*是敵人認為比較重要的人物。他們多數來自貴州息烽、重慶望龍門、石灰市等監獄,黃顯聲、宋綺雲、許曉軒、許建業等都囚禁在這裏。黃顯聲被關押在二樓靠左邊的一間屋子裏。有一天,在黃顯聲突然發現身邊有個又瘦又小的男孩,那孩子身體特別細弱,圓圓的頭上長著一雙純真的大眼睛,身上穿的衣服雖是舊的,但很整潔。這個孩子就是員宋綺雲、徐林俠的幼子宋振中,《紅岩》中“小蘿卜頭”的原型。宋綺雲夫婦在白公館關押期間,他們一家三口住在一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裏,宋綺雲在牢房關押時間太久,身體十分虛弱,無力教育自己的孩子,“小蘿卜頭”六歲時,父親曾想乞求特務讓孩子出去讀書,特務回答“這是不可能的事”。“我來當小蘿卜頭的老師”,黃顯聲知道後主動提出。從此,黃顯聲就成了這個剛滿六歲的囚中學生的老師。他第一課教“小蘿卜頭”的是:“我是一個好孩子,我愛中國。”黃顯聲對小蘿卜頭每天的學習安排是:上午學習語文和算術,下午學習俄語和圖畫。“小蘿卜頭”在黃顯聲培養下,學會了簡單的俄語會話,遇到特務監視他們,一老一小就用俄語交談。後來“小蘿卜頭”就是用這種敵人聽不懂的俄語給獄中地下黨傳遞信息。

“小蘿卜頭”和父母及楊虎城將軍被特務分子用極端殘忍的方式秘密處死的消息,黃顯聲是知道的。畢竟數回與老蔣鬥爭,黃顯聲知道重慶在中國領導下獲得解放之前,他和數十位在白公館被關押的“要犯”不會有什麽好的命運,因此,前些日子,黃顯聲準備了一把自衛的武器——匕首。從已有的曆史檔案和敵我雙方相關人員那兒獲得的材料中,還沒有見過白公館、渣滓洞兩處監獄裏的革命誌士手中有過比一把匕首更重要的自衛武器了。

27日下午,時針剛過四點,白公館突然裏外三層被荷槍實彈的國民黨特務憲兵團團包圍著。

“黃顯聲先生請出來!”看守長楊進興跑到樓上的第二牢房,裝著很客氣的樣子,叫道。

“什麽事?”黃顯聲預感是敵人有“大動作”,便佯裝不知,詢問了一聲。

“督察長請黃先生談話,馬上走,李副官也一道去。”楊進興這樣回答道。

“談話?”黃顯聲一聽,便知凶多吉少,於是他趁戴帽子的機會,把珍藏在鋪蓋下的匕首迅速放到身上,然後走出牢房。他的身後,是追隨張學良將軍多年的副官李英毅,兩人一齊跨出牢門。黃顯聲將軍走到白公館院壩中間,以軍人的特有姿勢,向牢中的難友們揮手“再見”。

“再見!黃將軍走好……!”難友們深情而悲憤地目送黃顯聲和李副官走出白公館,隻見他倆迎著北風,向溪邊的步雲橋走去。

這是一條年久失修的破橋,當黃顯聲的腳剛踩上橋麵的一塊枯朽的木板時,特務楊進興迅速從腰間拔出無聲手槍,朝黃顯聲的背上連開兩槍,罪惡的子彈一顆打穿左臂,一顆打穿後背。受到襲擊的黃顯聲猛地搖晃著身子,踉蹌地朝前邁了兩步,艱難地站住後,緩緩轉過頭來……隻見他滿嘴吐著鮮血,憤怒地使出全身力氣,衝特務們罵了一聲:“你們這些國民黨法西斯……!”便應聲倒在了血泊之中。這時,站在楊進興身旁的另一特務也舉槍向李副官射擊,中槍者“哎呀”一聲,橫倒在黃顯聲身邊。特務楊進興似乎還不解恨,上前一腳踏住已經斷氣的黃顯聲的頸子,從死者手腕上扒下一隻自動表,又隨手撿起掉在地上的黃將軍的禮帽。“他身上怎麽會有匕首啊》”突然,楊進興從黃顯聲的腰間摸到了一樣東西,讓他大吃一驚。“幹完了嗎?”這時,駕著摩托車的陸景清正好從毛人鳳那裏回來。神魂未定的楊進興舉著匕首,跳上車子後對上司說:“事倒做完了,沒想到黃的身上會有這東西啊!”“要小心點,要犯們厲害著呢!”說著,兩人乘車一同回到白公館,準備實施他們的第二批屠殺……

“劉篤一、白銀山!你們兩個出來,保人給你們開釋了!”楊進興一回到白公館,便嚷嚷開粗嗓門,以又一個謊稱點了兩位被軍統內部關押的“違紀分子”名字。幾分鍾後,劉篤一、白銀山以同樣的方式被槍殺於步雲橋邊。

此時,天色漸黑。特務分子似乎不再顧忌什麽了,看守宋惠寬、程遂願押著謀刺蔣介石的嫌疑犯何仲甫和陳為誠,剛出白公館,就在左側轉彎處的桃園邊將何、陳處決。特務分子分別從陳為誠的手腕上搶下手表和金戒指,然後兩個劊子手互相往對方的肩膀上捶了一拳,樂嗬嗬地說:“收獲不小!”

此刻的白公館內極度緊張,難友們已經知道特務們的大屠殺已經開始,而劊子手們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按照預先的分工,他們有人負責在監獄裏點名提人,有人則把人押到白公館外麵的鬆林坡和步雲橋兩個地方實施槍決,有人則在這兩個地方挖坑埋屍,“一條龍”的殺人如屠宰牲口那麽簡單,那麽程序化,那麽滿不在乎……

特務楊進興所帶的劊子手們從下午四點多一直延續到傍晚六七點鍾,先後連續進行了四批屠殺,整個白公館已是一片血腥和此起彼伏的口號聲與“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耐爾一定要實現”的《國際歌》聲。

“不許唱!死到臨頭了你們還唱什麽?”特務們氣急敗壞地用槍托敲擊著一個個牢門,然而整個白公館的每一個囚室內的難友們此時已不再理會這些恫嚇了,他們依舊高呼口號或高唱《國際歌》。有的則直衝特務們怒吼道:“你們這些狗東西,今天你們殺了我們,明天解放軍絕不會饒過你們!”“哈哈,明天我們在陰間等著你們這些王八蛋!”

“真是不可思議:都快死了的人,嘴還那麽硬!”特務們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特務們自然不知道,其實就在大屠殺開始的前兩天,監獄裏的臨時地下黨支部便作出了決定:在敵人很快實施殺人計劃時,作為員的獄中同誌,必須做到臨危“臉不變,心不跳”。當敵人行暴時,可以呼口號、罵反動看守和特務們,以鼓舞鬥誌和士氣。地下黨支部的決定給了難友們極大鼓舞和教育,因此,每當敵人押走一批同誌時,囚中留下來的人會自覺地呼口號、罵劊子手們,而且輪到自己被敵人拉出去槍斃時,依然麵無懼色,表現出員和革命誌士的本色,這些都在敵人陣營裏引起巨大的恐慌和緊張。

屠殺仍在瘋狂地繼續……

就在這時,素有“殺人魔鬼”之稱的西南長官公署二處二課課長雷天元帶著另一批特務出現在白公館,他們是奉徐遠舉之命,專門來處決由特務組織的西南長官公署二處看管的一批“要犯”……

新的更大一輪的大屠殺又開始了——

“丁地平!”

“譚謨!”

“……”敵人在一個個點名提人。

“同誌們,再見了!”牢房內,難友們相互握手告別,有的則忙將身上僅有的物品留給獄中的同誌。

“劉國鋕,出來!”敵人走到樓下二囚室,衝裏麵吼道。

那個被點到名的年輕員,他就是《紅岩》裏劉思揚的原型劉國鋕。“急什麽?等我把詩作好了嘛!”蹲在地上的劉國鋕不緊不慢地這樣回答牢門口持槍的特務們。

“要得你個劉國鋕啊!”特務們怎麽也想不到會有人這樣蔑視他們的“槍決行動”,頓時吼道:“都要槍斃你了,還作他媽的啥子詩嘛!”

“走!”幾個特務乘勢上前將劉國鋕揪起便往牢房外走。

“再見吧!同誌們,我先走一步了!”劉國鋕突然用力甩了一下胳膊,回頭對同室的同誌羅廣斌等說:“記住同誌們:如果哪一位同誌能活下來,一定要把這些劊子手今天的凶殘屠殺向人民公布!”說完,昂頭走出白公館。

“打倒蔣介石反動派!”

“人民就要勝利啦!”

“中國萬歲——!”

劉國鋕一路高喊口號,一路大聲背誦著他剛剛寫就的詩句:

同誌們,聽吧——

像春雷爆炸的

是人民解放軍的炮聲,

人民解放了

人民勝利了!

我們——

沒有玷汙黨的榮譽!

我們死而無愧……

“神經有毛病!死了還不後悔?快快去死吧!”惱羞成怒的劊子手們早已不耐煩了,端起槍杆,連續向劉國鋕的頭上、身上掃去……

“你們……不得好死!”倒在血泊中的劉國鋕沒有立即斷氣,當他最後睜開眼睛時,仍衝著劊子手們憤怒地罵著。

“看你的嘴還能動不——”一個劊子手舉著手中的槍杆,用刺刀猛地捅向劉的嘴裏……劉國鋕再也沒有動彈。而就在這時,另一個劊子手似乎依然不解恨,舉起槍托又朝烈士的頭上砸去……幾天後,解放軍大軍在挖開敵人殘害烈士的“萬人坑”時,劉國鋕的弟弟看到了自己哥哥的慘狀:“他的頭被打扁了,眼珠子流了出來,肚子被打穿了,嘴唇都被刺刀割掉了……”。

此刻,留在白公館內的員聽到外麵的槍聲,知道又一批親愛的同誌倒下了,他們瞪著憤怒的目光,齊聲朗誦起劉國鋕那首仍在冒著熱氣的英雄詩篇:

我們——

沒有玷汙黨的榮譽,

我們死而無愧——!

他們真的沒有玷汙黨的榮譽,他們此刻最想向自己親愛的黨表白:我們將用生命捍衛自己的尊嚴和黨的榮譽。他們知道自己的生命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讓自己以英雄和員的形象來證明自己是一個合格的革命者和鋼鐵般的戰士!

嗬,員在此刻是多麽崇高的榮譽和尊嚴。

“李仲達!”

“石作聖!”

“馮鴻珊……”敵人又在點名提人。

“許曉軒!該輪到你了!”特務打開又一個“重犯”囚室,對一位長滿胡須,戴著手銬腳鐐的瘦高個“犯人”吆喝著。

“老許!老許也被點名了……”這時,監獄的樓上樓下,不斷有人在這樣說。

“老許”在白公館的名氣實在是太大了。因為他是這座“人間地獄”裏的秘密地下組織負責人,又是坐了9年多敵人監獄的“老資格”,加上他是獄中少數幾個公開承認自己是員和黨內職務,每天戴手銬腳鐐的“要犯”,所以,無論在特務眼裏,還是難友心目中,他“老許”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許曉軒被捕前曾任川東特委青委宣傳部長、重慶新市區區委委員,是位具有卓越才幹的青運工作的組織者和領導者。1916年10月,許曉軒生於江蘇省江都縣仙女廟鎮,童年的他是在顛沛流離中度過的。父親因欠債、失業、流浪,憂鬱而死得早,這給小曉軒的心靈烙下了永難忘卻的印記:“為什麽有的人住高樓大廈,吃山珍海味,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而有的人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卻吃不飽,穿不暖,住在不能避風擋雨的破棚爛屋?”一連串的問題在他的腦海裏翻騰著,窮人的活路在哪裏?這不公平的世道怎樣改變?隨著年齡增長和在參與進步的工人運動中得到的洗禮,他懂得了革命道理,有了遠大理想。1938年5月,許曉軒加入了中國,從此走上一條職業革命者的道路。他先後在銀行和工廠從事黨的地下工作,是位富有經驗的工運領導者。1938年5月,按照黨的指示,許曉軒參與了川東青委機關刊物——《青年生活》的創刊,他是該刊的主要編輯和發行者。這期間,許曉軒不僅全身心投入到了辦刊發刊的具體工作之中,而且還寫了不少激揚的革命文字,對教育青年產生很大影響。

1940年4月的一天晚上,許曉軒到大溪溝21兵工廠分廠參加一個地下活動時被捕。這位重慶重要的工運組織者和青年運動領導者的突然“失蹤”,讓同誌們和他的家人異常擔憂,後通過獄中的秘密關係傳出消息,才知他被關在重慶望龍門22號軍統的一個秘密監獄裏。

“我出世八個月的時候,爸爸就被敵人抓了起來。當時爸爸被抓到什麽地方,我們家裏一點也不知道。”許曉軒的女兒許德馨回憶自己犧牲的父親時這樣說:“一開始隻有我伯父知道我爸爸失蹤了。因為他們在重慶市裏工作,我和祖母及媽媽都住在鄉下,我伯父怕祖母和我媽媽受不了這沉重的打擊,所以一直瞞住家裏人。事過半年,我們才得知爸爸被關在重慶望龍門的一個秘密監獄裏。爸爸被捕以後,我可憐的媽媽承受不住精神上的打擊,便病倒了,在**一躺就是3年,瘦得不像人樣。爸爸在監獄裏知道後,托人秘密送回一封信——其實隻是在香煙殼子上用鉛筆寫的四個字:‘寧關不屈’。據後來越獄出來的同誌說:敵人對我爸爸硬的軟的都用,強迫他在烈日下做苦工,帶重鐐,並罰他絕食,每天隻給他一點水喝,還常用嚴刑拷打他,但卻休想從我父親嘴裏挖出一個字。硬的不行,敵人就改用軟的,假裝要釋放他,說給我爸爸自由,企圖用甜言蜜語來讓我爸爸在悔過書上簽字,我爸爸斷然拒絕,並直截了當地說:‘要槍斃請便,要我簽字休想!’他對黨、對革命事業的堅定和忠誠,鼓舞了許多難友,難友們都很尊敬他,親熱地稱他為許大哥。”

許曉軒後來從白公館被轉入貴州的息烽監獄。在這座臭名昭著的國民黨“集中營”的院子裏,有一棵核桃樹上刻有“先憂後樂”四個大字,那便是許曉軒的傑作。他那剛勁有力的刀法,不僅顯示了他的雕刻藝術才能,更展示了他“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人的精神世界。許曉軒在獄中威信很高,難友們都十分尊敬他。他是個異常愛學習的人,每天早上天剛亮,便開始學習外文。晚上,他利用走道上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讀書,天天如此。獄中兩三年下來,許曉軒不僅能翻譯一般的俄文,而且還能用英文讀《孫子兵法》。有難友好奇地問他:“為什麽連這樣的書都看?”許說:“既然敵人把我們關監獄裏出不去,那麽就既來之,則安之,要充分利用時間學習,為將來有一天出去更好工作打基礎。”

1946年7月,軍統息烽監獄撤銷,許曉軒和羅世文、車耀先、譚沈明等“要犯”重新回到白公館後,與員譚沈明、韓子棟等同誌組成臨時支部,許曉軒任支部書記。在許曉軒的領導下,他們一直在策劃獄中的革命誌士們的越獄計劃。經過一段時間的周密考察和分析,許曉軒認為韓子棟有機會逃走,因韓當時在獄中小賣部和夥食團幹些雜活,有機會逃出魔掌。“能越獄一個人,就走一個人”。這是臨時黨支部的決定。越獄計劃開始了:先由韓子棟利用跟監獄看守一起出去幹活的機會,畫一張道路、壕溝、崗哨、四周環境的簡圖回來,再由獄中支部的同誌們詳盡商量。1947年8月18日,在許曉軒的親自指揮下,韓子棟利用與看守一起到磁器口街上買菜的機會,趁特務們在茶館打牌之機,終於逃脫,並曆盡艱辛到達延安。解放後,韓子棟擔任貴州省政協副主席。《紅岩》中的“瘋子”就是根據韓子棟的傳奇經曆塑造的人物,給廣大讀者留下深刻印象。

此次韓子棟的越獄成功,讓特務們一下提高了警惕,他們要許曉軒帶頭保證不越獄逃跑。許曉軒斷然拒絕,因此被罰帶重鐐和在烈日下做苦工。然而,敵人的陰謀無法消磨許曉軒的革命意誌。

有一天,獄中發生一件意外事:一位無辜的青年難友遭到敵人毒打。“快說,這紙條上的消息是從哪裏來的,是誰寫的?”特務們一邊用鞭子抽打這位青年難友,一邊逼著他“交代”。

“住手!那紙條是我寫的!”突然,一個洪鍾般的聲音從樓下一室牢房傳出。

“又……又是你啊!許曉軒,你給我出來!”特務又氣又惱地吼道。

牢門開了,許曉軒昂首挺胸地走出牢房,坦然地問特務:“有什麽事可以問我。”

“這紙條的字是你寫的嗎?消息從哪裏來的?”特務問。

許曉軒輕蔑地看了一眼特務手中的那張字條,說:“消息是你們提供的……”

“不可能!”特務叫了起來。

“那可不。”許曉軒鎮靜地解釋道:“有次放風的時候,我看見你們的辦公室的門開著,我便進去從你們的報紙上看到了這消息。”

“你,你敢!”特務聽後氣得快跳起來。當罪惡的皮鞭正要落到許曉軒身上時,整個監獄響起了“不準打人”的怒號。這聲音讓特務們膽顫心驚,隻好當即宣布:“算了算了,今天停止放風。”

許曉軒多次表現出的這種臨危不懼、舍己救人的高貴品質,使監獄裏的難友們異常感動和敬佩。

有難友在放風時問過許曉軒:“如果有一天敵人要槍斃我們的時候,你老許有什麽要求?”

許曉軒攏了攏尖尖的下巴,笑笑,說:“真如果在我臨死的時候,敵人問我有什麽要求,我就說要看當天的《新華日報》。看完後我死無遺憾了。”

“許曉軒!出來!”這是1949年11月27日夜晚白公館內的特務叫喊聲。這一天,被獄中難友稱為“許大哥”的許曉軒將被特務們拉出去槍斃。此刻,許曉軒沒能獲得他最後想看一份當天《新華日報》的願望,然而他卻以一個忠誠的戰士的名義,向有可能留下生命的同誌轉達他用十年牢獄之苦鑄煉出的一個帶血的心願:“……請轉告黨,我做到了黨教導我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後幾分鍾,仍將這樣……希望組織上務必經常注意整黨、整風,清除非共產階級意識!”

說完這句話,許曉軒輕輕地將身上的一件棉衣脫下,然後深情地披在一位難友肩上:“親愛的同誌穿上吧,它會對你有用的。”隨即他大步跨出牢房。

刑場上,許曉軒一雙蔑視的目光像兩把利劍,刺向對他舉槍的敵人:“你這狗東西也活不了幾天,人民必將審判你們!”

“中國萬歲——!”

麵對這樣的人,劊子們的雙手在發抖。“噠噠,噠……”子彈穿過英雄的身軀,打在手銬和鐵鐐上的子彈“當當”亂響,濺出斑斑火星……

又一個倒下了。

又一批倒下了……

“宣灝!”

“文澤!”

“……”

“現在輪到你們啦!快出來吧!”滿身沾著烈士鮮血的劊子手們回到白公館,又開始新一輪的屠殺。

“你這個瞎子,問你一句:還有什麽要求?說來我們聽聽……”特務走到四室牢房,問一向走路都看不清的高度近視者宣灝。

不想,弱不禁風的宣灝淡淡地瞥了一眼劊子手們,微微一笑。

“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劊子手們感到不可思議。

宣灝心想,當然要笑嘛!你們不是問我最後的要求嗎?我的“最後的要求”是個秘密,隻能向獄中的黨組織講,而且我已經在前些日子完成了這項使命。

“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的要求嗎?”突然,宣灝憤怒地對幾個劊子手大聲說道:“那我現在告訴你們——我的最後要求是:我們的生命,是國民黨反動派,在人民解放軍就要到臨的前夕,窮凶極惡地殺害了的!你們既然敢犯罪,你們就應當自己負起責任來!不管你們這些殺人犯逃到天涯海角,都不能放過!當人民法庭審判你們的時候,更不能為你們的甜言蜜語或卑賤的哀懇所哄過!‘以血還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相信我的同誌們一定會以同誌般的忠誠來滿足我——一個追求的革命者的願望!”

“媽的,臨死了你竟敢還在胡言亂語!”劊子手一聽,一擁而上,將宣灝的嘴堵上,然後連推帶搡地將他押出牢房。

“文澤!你呢,你在牢裏也算是個老資格了,怎麽樣,也想最後交代幾句?”劊子手將凶殘的目光盯向另一位“犯人”,他就是已有8年“獄齡”的員文澤。

“算你猜對了。我確實有幾句話要說……”文澤是監獄裏有名的詩人,早在參加革命前就是一個文學愛好者,十三四歲在重慶巴蜀印刷社當學徒時就開始文學創作,常在報上發表詩作。他是新四軍部隊裏一位頗有影響的“戰士詩人”,“皖南事變”後被捕,先後被國民黨反動派關進江西上饒、貴州息烽監獄,後來與許曉軒等一起被押到重慶白公館。8年牢獄,文澤沒有中斷過寫作,他的《劊子手》一詩曾在難友中廣為流傳:

……

啊,他,他們就是這樣的一批——

惡棍、流氓、竊賊,

可是,這還隻是他落寞的時候,

很快,他高升坐了辦公室,

會拍著桌子叫你簽字,會替難友找“前程”,

運氣來了,很快當上了奴才們的頭領,

“領袖”的耳目,保鏢頭兒,警犬。

失蹤、捕殺、關監,

搜索到床底,叫聲……

每一群人裏都有他的小狗鑽進來竊聽,

每一個百姓家裏都被他的嘍囉所暗探。

“你的老夥計許曉軒在外麵等著你呢,勸你識相一點!”特務這樣威脅文澤。

“老許?是啊,你們把老許弄哪兒去了?”文澤一聽不由怒從心起。許曉軒和文澤差不多時間被捕,而且又同在貴州息烽監獄呆過數年,之後又是白公館的同室難友,兩人情意篤深。其實,就在剛才提走許曉軒的時候,文澤便預感到敵人的屠刀馬上會在自己的頭頂上落下,現在一切都變成了現實。“同誌們,再見了!”“戰士詩人”在跨出牢房的一瞬間,突然揚起頭顱,一邊與留在獄中的難友們揮手告別,一邊高聲誦道——

……嗬,兄弟,

不用告別,每一顆心都已知道!

嗬,快天亮了,這些強盜狗種都已顫栗、恐慌,

他們要泄憤、報複,滅掉行凶的見證,

他們要抓本錢,然後逃掉。

但是你聽著:狗們不能被饒恕。

血仇要用血來報——!

幾分鍾後,文澤倒在了他的獄友許曉軒身邊。他的這首《天快亮的行凶》的詩稿,就是在他犧牲之前眼見一批批難友被押走殺害時懷著滿腔怒火急就而成的。詩稿寫成後,交給了同室的一位難友,後來這位難友僥幸脫臉時將文澤的詩稿藏在鞋內,今天我們才有可能讀到這異常珍貴的英烈詩作。

文澤、宣灝等人是特務分子預先計劃的白公館在押“要犯”中最後一批被槍殺的。這場白公館大屠殺從下午四時左右,一直延續到晚上點鍾,共殺害28人。其中,譚謨在中三槍後未死,醒來後從屍體堆裏逃出來得以還生。

當時監獄裏尚有羅廣斌等19人是屬於徐遠舉親手處理的各種“關係”人物,到底如何處理這些人,西南長官公署二處仍在猶豫不決。就在這時,特務頭目雷天元接到二處徐遠舉的電話指令,告知他“特區”裏的國民黨警衛部隊天明前將撤離。

“估計****這一兩天就要進城了,務必在明天拂曉前處理完畢渣滓洞的囚犯和白公館裏剩下的囚犯。”電話那頭的徐遠舉異常沮喪地說道。

“這麽快啊?”雷天元驚恐地反問了一聲,然後**臉上著橫肉,道:“放心處座,就是****明天進城,我們也絕不會讓手上的那些****分子有一個活到天亮的!”

“好,馬上行動!動作要快,要利索!”徐遠舉作最後的交代。

“是!”

“叮鈴鈴——”雷天元的電話又是一陣暴響。“雷長官,我這裏近200號犯人要處理,照我現在的人手,估計明天上午都處理不完啦!能派點人支援我們嗎?”電話是渣滓洞看守所所長李磊打來的,他在向雷天元求援。

“那這樣吧:我把白公館這邊的人手給你調過去。”雷想了想,說。

“要得嘛!”渣滓洞那邊說完便掛了電話。

“警衛連的人,你們馬上集合!”雷天元命令在白公館外麵的警衛連武裝人員。

“集合啦!”特務們忙排成隊,提了槍和其他殺人武器,在雷天元的帶領下,直奔渣滓洞方向。

此後渣滓洞發生的一場血腥的大屠殺我們暫且放一放。回頭再來看看此時的白公館將要發生的事——

此時的白公館像個垂死的老人,方才還是裏外三層警戒森嚴,口號聲、辱罵聲、恐怖的槍聲交織在一起,如一座殺人魔穴。這會兒特務頭目雷天元將警衛部隊一拉走,驚恐萬狀的監獄內一下就消停了下來,頓時整個白公館顯得空落落又陰森森。

此刻誰最驚恐、最緊張?不是別人,正是殺人魔鬼、剛才還窮凶極惡、瘋狂殺人的看守長楊進興,不覺有些心慌意亂,剛才那些被他槍殺的革命者臨死前說的“你必將會受到人民的懲罰”之類的話,像山穀裏的回聲一樣在耳邊回**,震得腦袋嗡嗡的。是啊,****就要打到了,現在形勢緊急而混亂,大官們一個個都在跑,自己一個小人物,萬一跑慢了被解放軍抓住,那可慘透了嘛!再看看這時的歌樂山下,黑糊糊的一片,自己的武裝警衛部隊也撤了,萬一有的遊擊隊摸過來……想到這裏,殺人如麻的楊進興心裏一陣陣發虛。

“陸長官啊,我這邊任務完成了,弟兄們要求撤離。”楊進興打電話給上司陸景清報告道。

“既然完成了任務,那就撤吧。”陸景清一聽,便同意了。

隨即,楊進興命令手下將二處羈押的本來分散在白公館樓上樓下幾間牢房的16個男囚犯全部集中到樓下二室。樓上還剩下的郭德賢和她的兩個孩子。

“撤!馬上撤!”楊進興向他的一群驚弓之鳥一揮手,離開了白公館,自己比誰都跑得快。這時,看守楊欽典和雜工李育生尋機轉到樓下二室,楊欽典把這些情況都給羅廣斌他們講了。

楊欽典1920年出生於河南郾城縣,自幼家貧,隻念過一年多私塾,為求生計,18歲即入伍當兵,靠吃苦肯幹混到上士班長的位置,1946年被抽調到白公館監獄任看守,巴望著能由此更上一層樓,再弄個一官半職,因此也賣力地在長官差遣下做過不少壞事,如參加殺害楊虎城、“小蘿卜頭”的行動等。此人長期混跡軍旅,身上既有服從、效忠的軍人習性,也有北方人的豪爽、倔強的性情,卻不太會逢迎巴結,做人的良心未完全泯滅,混了多年也沒受到重用,隻是個上士,在監獄當中被調東遣西,倒黴受氣跑不掉,升官發財卻沒份,所以,日常不免流露出一些不滿情緒。這一切,都被具有豐富鬥爭經驗和敏銳觀察力的獄中革命者注意到了。

“盡力做好楊欽典的策反工作,以備同誌們實施越獄計劃時所用。”這是獄中黨組織定下的一項特殊任務。在監獄所有革命者的生命攸關時刻,黨組織的這項決定便成了特別重要的任務。獄中的同誌一致認為:策反楊欽典這樣一個人,比黨組織企圖通過內外接應實施營救計劃更實際,也更容易實現。

革命者在獄中一直注意琢磨獄方看守人員的情況,平日很注意觀察看守人員的一舉一動,伺機進行策反工作,以爭取其在關鍵時刻能提供幫助。獄中策反是獄中鬥爭的一個極其重要的內容,與公開的對敵鬥爭相比,它更需要講究鬥爭策略和鬥爭方法。看守們長期受到當局的洗腦、教育,對人和革命者懷有本能的敵對情緒,沒有經過水滴石穿、鐵杵成針的艱難過程,是達不到目的的。在對敵策反過程中,稍有不慎,即會造成巨大的損失和犧牲,這方麵是有著慘痛而深刻的教訓的,如許建業烈士被捕後,看守陳遠德的欺騙手段給地下黨組織造成的破壞。楊欽典表現中的細微點滴,都沒有逃過獄中革命者的眼睛,他被列為爭取教育和策反的對象。一有機會,革命者就給楊欽典談形勢、講政策,鼓勵他立功贖罪、棄暗投明。特別是陳然,對楊做了大量工作,影響至深。陳然是河北人,楊欽典是河南人,都是北方人,陳然就與楊拉北方“大老鄉”關係,從談鄉情,拉家常,到講社會為什麽貧富不均,進而講我黨的宗旨、方針和政策。經過長期的循循善誘,再加上陳然的性格直爽剛烈,很為楊欽典敬佩,所以楊對陳然的話深信不疑,同時感到自己接觸到的與長官所宣傳的完全不一樣,大部是好人、是漢子。除了陳然之外,羅廣斌也是楊欽典很佩服的人。羅廣斌家裏很有錢,但他參加了,甘願過苦日子,徐處長幾次讓他隻要簽字就可釋放,但他都不簽,也是條漢子。在獄中革命者的感召下,楊欽典從心底裏願幫助獄中革命者,他值班看守時,有意延長放風時間,見*在傳遞消息,也視而不見,後來他還甘冒風險給難友們轉達消息,從獄外帶回藥品、食品等。特別是陳然的犧牲,對楊欽典觸動極大,他覺得陳然這麽好的人,政府都要殺,這個政府、這個社會真是太壞了!在這次大屠殺中,他想躲避不參加,但又怕特務組織的疑心和殘忍,稍有不慎,自己也會人頭落地,隻好跟著楊進興行動。在屠殺現場,他總是裝出一副被嚇壞的膽小樣子,經常連槍都掏不出來,氣得楊進興大罵他是個廢物。

楊欽典在解放後的交代材料中這樣寫道:“我和羅廣斌、李蔭楓、陳然最好,開始我對國民黨是不滿,愛發牢騷,看見國民黨、做事不公開,常吹牛拍馬的就吃得開,不這樣幹就吃不開……經常和羅廣斌、陳然、李蔭楓等在一起,看到他們思想正確,一切談話都是有條有理的,比方說,法官叫羅廣斌寫悔過書等,寫好就放他出去,他都不寫,‘你要放就放,我是不寫’。陳然也經常說他們革命不是為私人,一切為後代,我們講話一般在放風、散步及我當值日時,因為上麵叫了解犯人的思想情況,誰調皮呀,誰搗蛋呀,都要報告,所以當值日的時候多一些,都是年輕人,又是北方人,能說得來。上麵要放羅廣斌出去,他都不出去。我看是有辦法的,他們不是為了私人,為了私人他還不出去?這些事情都感動我……”

在談起當年白公館大屠殺後的情形時,他這麽說:“雷天元帶著便衣們到渣滓洞去後,白公館這邊就亂了,也沒有我們的人了,大家都在愁,說這咋辦呢?我們幾個看守的很恐慌。獄中的那些人又在緊張地問我們咋解決,‘是殺,是放?’我隻能說隻有聽候命令,羅廣斌他們就說:‘楊班長救了我們吧,開開門我們一起走吧!’又說:‘你隻要把我們救出去,保證你沒啥問題。’我說,‘天還早呢,我不敢走,慢慢等吧。’大約十來點鍾的樣子,我告訴警衛把東西收拾好,就到樓下和羅廣斌他們定了個計:我說到時我出去把崗撤了,我們看守的人先走,我再把鎖打開,把白公館的院門閉好,然後將把鎖好好地掛在門上——其實是假鎖著。我再到樓上蹬三下腳,你們聽到這一暗號後,再等上十幾分鍾等我們的崗哨撤了你們就出去,順便把門上的鎖扔了,各跑各的。我當時心裏想,如果有雷天元方麵的人看到了,一看鎖是扔掉,就會認為是監獄裏的犯人把鎖砸開的,這樣我的責任就輕了。計謀定下後,羅廣斌、李蔭楓對我說,‘你出去後千萬別跟國民黨的部隊跑,如果那樣,你走到哪裏也跑不了。’李蔭楓還說,‘你出去到我家裏住,解放了我們會再見的。’我說‘中,我堅決不跟部隊走。’說完上麵這番話,我就出去和三班長安文芳把哨崗撤了。這時,我又假裝拿東西,到樓上蹬了三下腳。出來後我和三班長一幫人就往市裏跑。一路上,有的人爬上汽車,往成都方向去了。我沒有走。11月30號,解放軍部隊就到了重慶市裏。又過了一天,我在街上看見解放軍貼出的布告叫我們這些國民黨的散兵殘餘去登記,我就到軍管會登記了,當時還交了一隻美國左輪手槍,後來在街上碰見羅廣斌、楊其昌、周居正他們,還有那個女的和她的兩個小孩,他們說叫我到脫險同誌招待處去登記。我又去了。再後來我就回了河南老家當農民,接受改造……”楊欽典的問題在羅廣斌等同誌的證明下,得到了政府的正確處理,他也成了一名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另一位被地下人爭取過來的李育生,是四川綿陽人,販過大煙,開過鋪子,還當過土匪、袍哥,因為盜賣軍統物資,1946年被捕入獄關進白公館。他為人仗義、豪爽、熱情、肯幫忙,平時最喜歡同“*”們交往,獄中革命者也經常給他講如何做人的道理。李育生被關押一年多後,就被安排在白公館內做雜工,有半自由身份,煮飯、購物什麽都幹,利用這些機會,他為難友們做了些傳書帶信的工作,大家都非常喜歡和信任他。大屠殺之前幾個月,獄方要他取保釋放,但黃顯聲、譚沈明等都勸他不要走,將來一起出去,他就借口找不到保人留了下來,繼續暗中幫助難友們。

聽了楊欽典說的情況後,羅廣斌他們乘機給楊欽典做工作,勸他不要跟國民黨部隊走,把這19個人救出去立功贖罪,解放後保證為他證明,並為他解決工作。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楊欽典終於把門鎖打開,但未取下。為了穩妥起見,楊欽典與羅廣斌約好,他和李育生先上樓觀察動靜,下麵的人聽到樓上跺腳三下的信號就把鎖取下跑出去。

牢房裏的16個人,個個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著生死攸關的信號。突然,樓上傳來“咚、咚、咚”三下響聲,幾秒鍾的沉寂後,牢房裏出現了一陣**,大難不死的難友們緊緊擁抱,淚飛如雨。在這緊要關頭,羅廣斌站出來宣布:“我是員,同誌們聽我指揮。越是緊要關頭,越是要沉著冷靜。”緊接著,他把突圍的路線告訴大家。並按身體強弱搭配,分編小組,指定周居正、李蔭楓上樓照顧郭德賢母子三人。他要求大家團結合作,一齊衝出死牢。

魔窟的大門打開了,難友們在夜幕掩護下,相互照顧著向監獄外跑。未料,剛跑到監獄離公路一半距離時,亮著明亮車燈的汽車從渣滓洞方向駛過來,在車燈的照射下,車上的特務發現行人,“什麽人,站住!”緊接著是拉槍栓的聲音。“二處的,不要誤會。”機警的人回答道。“口令!”沒想到特務會問口令,當然答不上來。“噠噠噠”,特務開槍了,密集的子彈飛過難友們的身旁,劃過一道道耀眼的弧線,尖厲的槍聲在死寂的夜裏回**。難友們迅即掉頭,向白公館後山跑去。黑夜中,視線不清,方向難明,亂石滿山,雜草叢生,難友們不顧一切地在樹林草叢亂石堆中摸爬。由於特務的驚擾,一起跑出來的19個人,此時被衝散了……

在剛剛經曆大屠殺的殘暴恫嚇之後,又要經過這場驚心動魄的大逃亡,這對每一個親曆者來說,都是永生難忘的記憶。

讓我們來聽聽幾位脫險誌士的回憶吧——

鄭業瑞回憶:“當大群特務在渣滓洞殺人放火的時候,我們在白公館的同誌得到爭取過來的特務楊欽典的幫助,打開了牢門的鐵鎖。當時楊欽典和幾個交警隊的特務兵監視我們那間屋,準備等楊進興過來後動手殺我們。楊進興回來之前,李育生割斷了白公館的電線,所以楊回來後搖不通電話,以為重慶解放了,慌忙跑到白公館下麵的交警隊去再換電話,就在這個片刻間,楊欽典騙走了大門口的哨兵,我們室內同誌分作兩組,由羅廣斌和我任組長,他開路、我斷後,衝出了白公館的大門。但還未到籬笆邊就遭到馬路上的哨兵的射擊,小組失去聯絡,隻好分散突圍,我向著歌樂山的方向爬行,在半山遇見另一衝出的同誌王國源(民革黨員)與他一道繼續前進,天拂曉時爬到了楊公橋後麵的小山,在一家農民的破爛房子中躲了幾個鍾頭,後換下囚衣,洗淨了血跡,經南開中學後門逃到了重慶大學,途中又遇見逃出的杜文博,於是我們三個人冒險向重大一個看來較和善的女同學自介,請她幫助,幸好這個同學不是壞人,把我們藏在基督教青年會內的小室中,並給我裹傷(我頭部輕傷)。第三天重慶解放,我們才算完全脫險……。”鄭業瑞在解放後對川東地區的農業發展是有突出貢獻的。他喜歡思考問題,對社會政治也頗有研究。假如沒有“**”的衝擊,這位農業科學家必定有對社會更大的貢獻,可惜英年早逝。

脫險誌士杜文博這樣回憶他從白公館逃出的經過:

“1949年11月27日下午四點左右,敵人先在白公館各牢房提出了幾人,我們同室的有劉國鋕、譚謨(受傷後未死),說是轉押別處,以後事實證明是被殺害了。當晚,又把其他牢房的一些人集中在我們牢房,大概有十五六人,看守楊欽典來告訴我們,說他們立即要到渣滓洞去,現在有機會可以衝出去,他願意幫助我們。(據說此人是由王樸、陳然、劉國鋕、羅廣斌利用特務內部矛盾爭取過來的,解放後曾由當時市委或軍管會送給路費,遣返回他原籍。)並設法給我們一些槍支彈藥,後又在我們牢房外向我們說,槍彈沒有,他設法找一斧頭給我們打開牢房。又說,除羅廣斌一人押運台灣外,其餘的人都要處決,並與我們留有暗號,在樓上踏腳三下,你們就衝出去、沒有腳聲就不要動。這時我們就聽到渣滓洞那個方向有密集槍聲,判斷那邊一定出了事。深夜,我們聽到樓上三響腳聲,羅廣斌立即對我們說:‘我是員’,他帶隊去前頭,一個年輕的人照顧二三個老年人,排成單行走出牢房。……剛走出大門,就聽到坡下的人問‘什麽人?不知是誰答複的‘二處的’,又問口令,就沒有人答上了,立即從坡下就有人開槍向我們射擊,我們十幾人在黑夜裏被打散了。……我在一個山洞裏躲了兩天。29日晚上我才從南開中學走到沙坪壩我一個遠房兄長那裏。”

杜文博又回憶說:“27號前幾天,我們從特務的行動,如清理圖書、檔案,神色慌張,並把我們的頭發剃光、不放風等現象,以及從楊欽典手裏給了羅廣斌一點報紙,和他給我們透露的一些消息中,知道重慶不久快解放了,我們曾公開向另一位姓宋的特務說,要他協助我們出獄,他答複我們‘上麵叫我怎麽辦,我就怎麽辦’,我們向他擔保以後負責他的生命安全,但沒結果。解放後,此人被捕槍決。楊欽典是承認幫助我們的,此人遣返回原籍後,就不了解了。解放後幾天據看守楊欽典告訴我們,原來特務的計劃是要陸續處決白公館的人,再處決渣滓洞的人,時間比較長。因聽說解放軍從各方麵包圍了重慶,才恢複原先的計劃,因渣滓洞的人多,所以要集體屠殺,後又用煤油毀屍,27日晚上,因他們要趕快在渣滓洞處決二百多人,所以有這個空隙時間,我們才脫險。”

解放後杜文博長期在民革重慶市委工作。他為宣傳烈士精神做了許多有益的社會工作,還與劉德彬、郭德賢、孫重在重慶與第29中學的老師一起共同開展了“紅岩班”的創建活動,廣受群眾歡迎。

另一位脫險者毛曉初這樣回憶他及羅廣斌等人脫險的經過:

“1949年11月27日晚上……楊進興等看守所的特務到樓下各處巡查後也出去了。當晚值班看守的是楊欽典,一直沒有離開樓下,記得楊進興等出去了一段時間後,隻見羅廣斌走到二號房風門口找楊欽典悄悄地談話,我的位置距風口較遠,事先楊又叫喊:‘大家不能動。’我聽不清他們談些什麽,但是又不知道把大家集中到二號房到底要幹什麽,我想他們的談話,對於到底怎樣處置我們會有關係的,出於打聽點他們談話的心理所驅使,我慢慢地向風口移近了些,還聽到羅廣斌對楊說什麽:‘你要想坐飛機跑台灣,根本沒你的份,搞那麽多年,你還不是個上士,隻要你設法能救出一個,把今晚大屠殺公諸社會各界,你就算立了大功,你要相信的政策’等語。(我在向風口移動時,記得鄭業瑞也在動),記得楊當時未吭聲,又聽到羅說:‘你要想辦法嘛’,楊仍未吭聲,我不禁就叫:‘能給我們搞到槍就好了,我們能打出去就打出去。’記得鄭業瑞在後邊也附和了幾句,楊見有人插話,又叫喊起來:‘各人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準亂動,誰動了就打誰。’我回到自己的床位上,但不久見楊出去了,誰也不知從哪兒傳開了說:‘能出去的隻有羅廣斌了,坐飛機到台灣,其他的都要集體被槍殺了。’當時我也信以為真,就跑到羅的麵前說:如能出去,給我家裏帶個信(記得我向羅說了自己家的住址,叫我媽不要傷心,叫我老婆自處,她還年輕),記得鄭業瑞,還有好幾個圍著羅都叫給自己家裏帶信,羅發急了說:‘我一個人不能出去,要死大家就要死在一起,信也帶不了。’楊不久回到樓下,大家的叫嚷停止了,各回原位,楊與羅又悄悄在風口談什麽,之後,楊又出去了一趟,回到風口處,楊給了羅一把鑰匙,楊就匆匆出去了,這時羅就向大家宣布什麽:‘楊欽典答應了把通路的門先打開,二號房的鑰匙給了我,他有信號!在樓上蹬足三聲就表示通路的門打開了,過了十分鍾我們才能打開二號房衝出去。’並宣布什麽:‘衝出去的路線是向後山坡,老幼互相照顧,三人一個小組’,他還臨時指定杜文博、周居正、鄭業瑞、毛曉初及他本人,各照顧一個組,扶持老人。羅一宣布後,大家就忙著準備,我趕緊換了衣服(把囚衣脫下,換上進獄時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又換上自己穿的皮鞋,皮鞋底下藏有文澤烈士的詩稿,那是原先彼此交換的詩歌)。也有換衣的,也有打小包袱的,亂作一團。突然,聽到樓上蹬足三聲,這時見羅就拿鑰匙打開二號房的鎖了,大家匆匆忙忙往外衝,我見有兩個老頭就扶他們一起走,臨時互通姓名,才知一個是周紹軒、一個是尹子勤,我們剛到白公館看守所的廚房後麵,就聽到山下有人問口令(往山下有條較寬的大路,到山底有個固定崗哨,出來的人有的往山下跑了)。接著,我們就聽到密集的槍聲,我把周、尹扶進亂草叢中後,叫他們各自分散走,我就單個一直向後山衝。黎明時,我看清了地形,才鼓足勇氣跑上歌樂山的師範學校後麵的那座山頂(未被捕前,我有同鄉同學在師範讀書或工作,曾到學校玩耍過)。到了傍晚,我進了師範學校,在同鄉康順天處住了一夜。29日,我又到北碚鄉村建設學院在肖立、楊家珍處住下來,直到1949年12月2日,我才回到重慶市內,那時到處是解放後的新景象……”

毛曉初,被捕前是重慶大學的進步學生,解放後長期從事學校和科研單位的教學與研究工作,是當年白公館與羅廣斌一起製作那麵“五星紅旗”的難友之一。

在這場大逃亡中,最艱難的當數郭德賢了,因為她的身邊有一個2歲的兒子小可和4歲的女兒小波。當時郭德賢的牢房在二樓,2009年3月8日,筆者在重慶紅岩村有幸與這位大屠殺中英勇脫險的女性見麵並聽她講述那段驚心動魄的脫險經曆:

當時84歲的郭德賢老人這樣說:“……27日那天晚上,我看見一批批同誌分別被敵人拉出去槍斃的情景,我知道自己肯定是免不掉一死了。當時最緊張和害怕的是我的兩個無辜的孩子,唯一心存的一個念頭是敵人不至於將他們也一起殺掉吧。可老實說,又很害怕,因為就在幾小時前,敵人不照樣把王振華、黎潔霜夫婦的兩個小孩都殺了嗎?我女兒與兒子,一個4歲,一個才2歲,這麽小他們就沒得活命……這麽一想我緊張極了,可又無可奈何!敵人是瘋了,一群瘋了的人你能想象他們幹出什麽呢?到了天黑,我給孩子們把衣服脫掉,讓他們睡下,並在每個炕頭上放了兩塊糖——這是平時難友們通過各種秘密渠道送進來的。然後,我又寫上他們兩個的姓名、出生年月和一些經曆,用一個小盒子裝好,放在小波的大衣口袋裏。當時我想,這一夜我早晚會讓敵人拉出去槍斃的。我死後,他們兩個第二天醒來時,吃了糖後見我不在了,就會自己走下樓的,走到外麵也許被什麽人發現,如果碰上好心人可能會收養他們……這一夜,白公館裏麵隨時聽到各種聲音,有特務分子打人罵人的,也有難友們高喊口號和打招呼與我們‘再見’的,還能隱約聽到斷斷續續的槍聲。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可害怕又有什麽用呢?我們既然是革命者、員,又困在敵人的牢房裏,隻能麵對死亡。於是,我獨自坐在安睡著的兩個孩子身邊,望著可憐的孩子們,想到他們馬上就要失去媽媽關愛的情形時,心裏像刀刺一般。大約到了深夜兩點鍾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在敲門,我以為是死期到了,可忽然聽到的是小羅(羅廣斌)的聲音,他叫我趕快走。羅廣斌是員,我跟他熟。他急促地對我說:他們都撤退了,讓我馬上帶著孩子跟他們一起逃出去。我一聽,趕忙叫醒孩子們,慌忙地給小波、小可穿上衣服後帶到樓下。這時,周居正過來幫我背小波,我就自己背上小可,然後跟著大夥一起往外逃生。哪知剛逃到白公館的石梯,警戒線外的衛兵還沒有完全撤走,對方一聲:‘口令’,我們一個也沒能答出來,於是,機關槍像雨點似的掃射過來,我們十幾個人便一下子四麵散開奔跑。我背著小可拚命地向山坡上逃,身後隻聽機槍子彈‘哚、哚……’地亂響,那時啥也顧不上了,一個勁地背著小可跑回到白公館監獄的廚房後麵那個石梯上,在這裏見了另一位逃生的李蔭楓先生。他問我:‘傷著了沒有?’我摸了摸小可,又摸自己,說沒有受傷,但就是雙腳軟得邁不開步子。正在這時,好幾隻電筒光,還有機槍聲又跟到了我們身後。我帶著孩子又和李先生隻好逃命向山上跑。跑到半山時,我實在是跑不動了。李先生便說:‘你和孩子就躲在那草叢裏休息一下吧!’說著,他把他的大衣脫給了我。就在這時,後麵的電筒光又追來了,轉眼間李先生也不見了,我按住孩子躺在那草叢裏不敢出聲……幸好追來的特務未把我和孩子搜到。片刻,我突然聽到女兒小波在附近叫‘媽媽’。我又高興,又緊張,想答應她,可又不敢答應。後來再也沒有聽到她叫了,我擔心得要命,怕她出事了,又心想:或許是背她的周居正同誌捂住了她的嘴。要不,如果我出聲答應了女兒,或女兒再要叫媽的話,可能我們都得被追趕來的敵人發現用亂槍打死了。這一幕好懸……就這樣,我摟著兒子小可在草地裏躺了好一會兒,聽見特務們的汽車匆忙地在山下疾駛的聲音。直到東方發白,我直起身子,往四周看——見渣滓洞那邊的火光映得漫天通紅。心想那邊一定出大事了。於是,我馬上背起小可往渣滓洞相反方向的歌樂山上跑,走著走著,腳底感覺特疼,一看是雙腳光著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鞋子掉了。那個時候,逃命第一,啥都顧不得。後來我們翻過了幾重山,跑著跑著,看到了公路,我認得這條路是通往成都的老成渝路。這時天有些亮了,看得到路上逃難的人很多。我心想,現在已經逃出白公館魔穴了,誰都不會認識我,再看看自己的樣子,也很像個逃難的人。在監獄裏,平時隻有穿囚服,27號晚上,我知道自己要被敵人槍斃了,就幹脆換了入獄時帶進來的旗袍,所以現在逃出來後,覺得這身衣服讓我更像是個富家的逃難者了。這時,見路邊有個茅舍,便想進去歇一下。走近一看,裏麵有位老婆婆,我告訴她,自己是做小的——就是富人家的小老婆,男人是做生意的,現在重慶在打仗,沒處跑了,想在這兒住一宿。老婆婆一看我帶著孩子,不像個壞人,便說,你就住嘛!又說,她隻有紅苕吃。我忙說沒關係,啥都可以。老婆婆不僅讓我和小可住了下來,還給我娘倆各找了一雙鞋。睡了一天,第二天是29號,我看到公路上的解放軍,便瘋了似的跑過去大喊:‘解放軍同誌,敵人在大屠殺,你們快去救救我們的同誌!’說著就軟倒在地上……”

郭德賢後來帶著兒子住進脫險同誌接待所,得到了很好的保護。可是,她的女兒小波卻走失了,是特務在追搜時,原先背著她的周居正與她失散了。29號那天,同是從白公館脫險的羅廣斌再見到周居正時,卻沒有看到小波。知道原因後,羅廣斌立即組織大學和中學的學生們到歌樂山上去找,然而幾乎翻遍了歌樂山,也沒找到小波。當羅廣斌將實情告訴郭德賢時,郭一聽便昏了過去。

幾天後,小波終於找到了。郭德賢喜出望外。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大屠殺那晚,周居正背著小波逃生時,遇上追趕來的敵人,一慌神,兩人一跤跌倒在山坡上,背上的小波被摔出好幾米遠。這時,四周漆黑一片,周居正爬起來四下摸了摸,沒有摸到孩子,又不能呼喊,便獨自藏了起來。4歲的小波一下也被嚇蒙了,當她爬起來看身邊空無一人時,驚恐地躲在農田的小水溝裏不敢動彈。這時,特務們的車燈從她身邊一晃而過,她頓時害怕了,叫了聲“媽媽”,見沒人應她,便再不敢吭聲,加上又嚇又累,便一頭睡倒在田坎上。當她醒來時,天已大亮。一隊國民黨士兵從她睡的田坎走過時,她招手說:“叔叔,拉我上去。”一個士兵以為她是那家百姓的孩子,伸手將她拉了上來,並問她:“你去哪?”她說:“你們去哪,我就去哪。”國民黨士兵們覺得這個小女孩挺有意思,便將她拉上車,拉到了他們要去的地方——重慶市中心的“精神堡壘”處,即現在的解放碑一帶。到了那裏,國民黨士兵們把小波丟在了馬路上。可憐的小波不敢遠行,隻得在路口遊**。天黑時,饑腸轆轆的小波蹲在了一個水果攤旁。攤主是位女的,叫王素珍,她早就注意到這個沒人管的孩子,便問小波:“你住哪?”小波馬上回答說:“我住白公館。”王素珍是個老百姓,也不曉得白公館是幹什麽的,隻知道能住公館的必是有錢人家,可眼前這個小姑娘為何穿得這樣破呢?收攤時,小波無處可去,王素珍便把她領回了家。到家後,夫婦倆給小波吃飯,洗澡,換衣服,把她當作女兒養起來。王素珍家意外得了一個“女兒”,喜氣洋洋;這邊的郭德賢可是整天為失去女兒哭得要死要活。黨組織和政府對她的事異常關心,派人四處張貼尋人啟事,懸賞尋找一個穿著紅毛褲的女孩。不久,一個市民提供線索:11月28日淩晨,在“精神堡壘”附近,有一群國民黨士兵,從軍車上抱下一個穿著紅毛褲的女孩。這說明小波肯定還活著,黨組織立即派人到重慶的《大公報》上作廣告。說來也巧,一張登有這則廣告的《大公報》正好貼在王素珍的水果攤旁。王不識字,但讀報人的議論引起她的注意。她便請人把報上的字讀一遍,當知道報上要找的孩子正是自己身邊的這個女娃時,激動地摟住小波,喊了起來:“波兒,你的媽媽找到啦!”王素珍這對好心的擺水果攤的夫婦,立即抱起孩子,直奔臨江門脫險同誌招待所。

“媽媽!媽媽——”

“波兒!波兒——”

郭德賢母女抱在一起,悲喜交加。4歲的小波在流浪數十天後終於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至此,關於白公館的這場大屠殺的敘述可以作一暫時的落停。此次國民黨反動派對白公館革命誌士的大屠殺,共計有羅廣斌、周居正、毛曉初、鄭業瑞、任可鳳、段文明、賀奉初、杜文博、楊其昌、周紹軒、尹子勤、王國源、李蔭楓、江載黎、李自立、秦世楷、郭德賢、郭小波、郭小可等19人,在楊欽典、李育生的幫助下成功越獄脫險。另加死裏逃生的譚謨,共20人是幸存者。現在仍在世的隻有郭德賢、郭小波母女了(郭小可解放後意外死亡)。

現在,我們可以把鏡頭對準“11·27”大屠殺的主場——渣滓洞了。時間逆推到27日下午4點多。

就在白公館的陸景清給楊進興打電話下達屠殺命令的同時,劊子手雷天元、龍學淵率熊祥、王少山一行,坐車來到五靈觀一號保密局公產管理組副組長張秉午家,雷天元親自召集李磊和看守長徐貴林開會,研究渣滓洞的屠殺辦法。對一些準備釋放的人,他們覺得因分別關押各囚室“無法清理”,也擬全部處決。為此,這些特務們共同寫了一份“願負事後一切責任”的具結書,算作向上司交代的證明。同時他們決定,屠殺的現場周圍由交警大隊、西南長官公署警衛團五連嚴密警戒。雷天元讓特務何銘帶頭,找交警隊二連連長楊英傑商量,派10名年輕力壯的士兵去完成屠殺現場的掩埋任務。於是,楊英傑叫值班分隊長孟繁義派班長夏登祿帶了9名士兵去了刑場,忙著一件事——挖坑。這是敵人為即將處決的烈士們準備的最後一個“動作”……

8時左右,渣滓洞監獄內外突然警力大增,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和便衣特務皆到場了。

又一場大屠殺開始了——

隻聽看守所李福祥拿著一張名單,如頭餓狼似的在樓上樓下各囚室點著名:

“劉石泉。”

“鄧惠中。”

“蔡夢慰……你們24人,要換地方了,快準備走吧!”隨之,劊子手們跟著從一個個囚室內趕著點到名的“囚犯”。

“同誌們,敵人的屠殺開始了!再見!”

“中國萬歲!”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監獄內,頓時口號聲、歌聲和告別聲,交融在一起,悲憤又悲壯。敵人一下慌了,大聲吆喝著:“不許唱!唱什麽呀!”還散布些假象:“快上車!上車了就有好日子過!”

“蔡夢慰,你還不趕緊拿自己的東西走啊!”特務見瘦得像個竹竿似的“囚犯”蔡夢慰還在弓著腰在黑暗中尋找什麽,叫喚道。

“忙什麽?我找我的眼鏡。”蔡夢慰竟然不慌不忙將找到的眼鏡戴上,然後整了整衣服,才走出囚室。其實在黑暗中,他趁敵人不注意時,將一樣東西藏在身上。

“再見了,同誌們!勝利一定屬於我們的!”

就這樣,蔡夢慰和其他23位難友被敵人用刑車押到歌樂山的鬆林坡殺害。在迎著黑暗的死亡夜幕途中,蔡夢慰悄悄地做了一件事:他將藏在衣服裏的一樣東西趁敵人不注意裏扔在了路邊的草叢裏……在他遇難後的第三天,解放了的重慶群眾在敵人屠殺現場找到了這件物品,打開了看,便是烈士沒有寫完的那首長詩《黑牢詩篇》。這首長詩的最後一章就是在這個黑暗的夜晚寫的,然而敵人的屠殺提前了,所以詩人還沒有完成長詩的最後篇章——《第五章鐵窗裏的等待》的全部內容——

像籠裏的鷹

梳理著他的羽翼,

準備迎接那飛翔的日子;

……

你,向自己的弟兄,

裸示出深藏的靈魂和軀體,

看哪裏還有暗跡,

看哪裏還有汙點,

進入那聖潔芬芳的田園地呀,

誰,好意思帶著一身垢膩!

莫說包過腳,

老了便不能解放;

五十幾歲的老大哥,

天天在學讀書、寫字;

還在夢裏流尿的孩子,

也會用稚氣的口語,

講說革命的大道理,

描述新社會的美麗。

……

第一批24人被分別拉出去殺害後,渣滓洞內出現了短暫的平靜,這是因為看守所所長李磊覺得牢裏還有那麽多人,照剛才一批批拉出去槍斃的速度,到第二天(28日)白天都說不定“處理”不完,於是他打電話向正在白公館的雷天元求援。

那邊的雷天元接到電話後,便帶著便衣特務們和警衛部隊往渣滓洞趕。這當口,渣滓洞才有了短暫的“平靜”。

此刻,夜已深。霧氣濃濃地籠罩在渣滓洞監獄的四周,老天還下著蒙蒙細雨。渣滓洞的牢房裏,不管是反動派的看守,還是關押在牢房內的革命誌士,此時此刻,每一個人的內心都十分緊張,敵我雙方都在密切注視著監獄內外的一切動向。

敵方以“馬上轉移,要辦移交”為由,強行用槍將所有在押人員集中到樓下的八間牢房,他們的意圖很明確,一旦動手,“解決”得快些。“他媽的,要來接收白天又不來,深更半夜怎麽移交嘛?樓上的人都下來,讓那些龜兒子來點名。”為了掩蓋真相,李磊裝模作樣地在監舍外破口大罵道。等所有“囚犯”下樓後,特務們分頭將樓上的“男犯”集中到樓下1—7室,“女犯”則集中在樓下8室,然後逐一把監房的門鎖上。至於什麽時候動手,得聽上司命令。特務們此刻等待著上麵的命令……

我方被驅趕到樓下的囚室的那一刻,多數同誌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是最後時刻了。“怎麽辦?橫豎是死,衝出去跟這些狗日的反動派拚了!”有人握緊拳頭,恨不得將鐵牢的窗門上的根根鐵條和枷鎖砸個粉碎。是的,再不采取辦法,恐怕隻能讓敵人屠殺了!怎麽辦?可又能怎麽辦呢?牢房像一隻隻鐵籠,再勇猛強悍的勇士也隻能如困獸一般……

“唉,什麽時候天亮呀?天亮了,敵人就不敢膽大妄為地公開屠殺吧!”有人透過牢房的窗口,向天空看去……可是,天幕黑得根本見不到任何東西。

“真黑暗嗬!”有人歎了一聲。

天還沒有亮

忌諱說黑暗

黑暗黑黝黝

痛苦看不見

就是看得見

也是不忍見。

道路雖不遠

走要下細點

有亮照出來

照給大家看

縱然狂風暴雨多

為了發光要大膽!

黑暗中牢房裏,突然傳出一個聲音。這是大家熟悉的、在監獄裏有“人民歌手”之稱的古承鑠在誦詩。他的這首《天還沒有亮》早些時候就在獄中被難友們傳誦,此刻當他再一次吟誦時,其意顯得更加凝重。

天還沒有亮

忌諱說黑暗

黑暗黑黝黝

痛苦看不見……

同室的難友們不由自主地跟著古承鑠吟起來。“不許出聲!不許——!”特務們出麵幹涉了,他們用槍托狠狠地敲擊著古承鑠待的那間牢房門。

“雷長官,你總算到了!怎麽樣,馬上行動?”這時,李磊見雷天元帶著大隊人馬已經來到渣滓洞,頓時來了精,他問。

“都把人趕到樓下了?”雷天元一邊巡視各囚室,一邊問李磊。

“對,都在樓下,隻要長官一聲命令,我們就……”

“雷長官,你的電話。”突然,看守所的值班人員過來報告。

雷天元進值班室接電話。“是老楊啊,有什麽事?”雷天元一聽對方是楊元森的聲音,聽著聽著,雷的臉色一下難看了許多。“明白。轉告徐處長,請他放心,我們一定完成好任務後馬上撤!”雷說完,放下電話。

在這個電話裏,雷天元知道了徐遠舉通過楊元森向他轉達的最新情況和新的指令:徐遠舉從羅廣文部情報處長林茂口中得知,解放軍已打到重慶市郊的南泉了。國民黨川軍司令官羅廣文已經下落不明,所以渣滓洞的警衛部隊必須在28日一早就要撤走,處決渣滓洞的“案犯”一事因此要提前到拂曉前辦完。“越快越好,事不宜遲,這是徐長官的命令。”

“何銘,你馬上給我調4箱子彈來!”雷天元放下電話,就像一條瘋狗似的開始上竄下跳著指揮身邊的特務。他讓手下準備2000發子彈,就是為了“徹底幹掉”關在渣滓洞內的這些“案犯”。

“雷長官,徐處長又給我親自打了電話,說馬上要行動了,否則沒有時間了。”李磊這時提著槍也慌忙地跑到雷天元麵前。

“牢房門全部關好了?”陰森的燈光下,雷天元的一雙眼珠閃著賊光,他問。

“全部鎖好了!”李磊答道。

“集合警衛連和交警七中隊的全體人員!”雷天元一聲吼叫。

“集合——!”敵警衛連的幾十號人在三排長劉建的哨子聲中,迅速排成兩行。“弟兄們,****的軍隊已打到南岸羅家壩了。奉上司命令,今晚我們要把關在這裏的****分子處決完,原準備分批拉出去,現在來不及了,所以我命令你們:每兩人守一個監舍門,然後聽槍聲一起行動,要徹底幹淨地處決完所有犯人,不得有誤!完成後長官有賞!弟兄們,行動吧!”

敵警衛連的士兵立即端著機槍、卡賓槍,快步站到樓下各個監舍的前後門窗口。隨即,一把把罪惡的槍對準困在獄中的我中國員和革命誌士們……

“同誌們,敵人要大屠殺啦——!”

“衝啊!跟他們拚啦!”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中國萬歲……”

獄中的員們一看情況不對,知道這是最後的時刻了,於是罵聲、口號聲、《國際歌》聲和拳打腳踢門窗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監獄頓時亂成一片。

“打——”特務徐貴林第一個開槍。緊跟著敵人的槍從四麵八方伸向監舍的門窗口,如雨點般地射進各個監舍,狹窄的監舍內,擠在一起的難友們,個個赤手空拳,根本無力抵抗,當即紛紛倒下。

“狗日的,你們算什麽本事!有種把門打開,老子來吃你的子彈!來,往我這兒打——!”員何雪鬆從血泊中站起來,將身子緊貼在窗口,想極力保護身後的難友。“突突……”敵人連打三梭子彈,何雪鬆的雙手依然緊緊抓住窗口不鬆手,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住牢門。

員張學雲見敵人的衝鋒槍伸進牢房,在子彈還未從槍膛裏射出的那一刻,他猛地躍起身子,使足力氣抓住槍筒,欲奪槍還擊,無奈槍匣被窗欞卡住,罪惡的子彈將他的胸膛打成了一個窟窿。

“突突!”“突突……”這是最為暴力的一幕:劊子手們采用的屠殺手段極端卑鄙無恥,他們按照預先製定的槍殺方案,將槍架在囚室前後的門窗口,然後對準赤手空拳、毫無準備的員和革命誌士們進行突然襲擊……十幾平米的監舍內原本關押十多個人,擠得整天鼻子碰鼻子;屠殺前,特務們將監舍合二為一,監舍內更成了煮餃子似的。此刻,當罪惡的子彈從前後窗口射進監舍時,幾乎沒有人能逃過。有人在第一聲槍響時便倒下了,有人的腦袋和身子被子彈打得蜂窩一般,有人在第一輪襲擊時倒下後沒有斷氣,剛有一絲**,便有更加猛烈的子彈掃射過來……血濺滿了監舍牆壁,飛揚到舍頂後又往下直流,再從監舍的門縫中流淌到院壩內,然後匯成河流一般湧出渣滓洞……

“你們這些畜牲!不得好死!”頭部已經連中三槍的員陳少白從血泊中站起來的那一刻,像個血人一樣。當他無比憤怒地張嘴痛罵劊子手時,“突突突”的又一梭子彈將他的一雙眼睛打得稀爛,慘不忍睹。

具有豐富武裝鬥爭經驗、在戰火硝煙中身經百戰的員周後楷躲過劊子手們的第一、第二輪子彈的掃射後,他從戰友的屍堆裏躍起,將一塊床板猛地砸向窗口,然後用身子堵住敵人的槍口。“突突!突突……”不想,他身後的卡賓槍又響起,周後楷的身子頓時被打得血肉模糊……

“突突突……”

“突突!突突突……”

一番瘋狂的掃射持續了十來分鍾後,整個渣滓洞各監舍似乎一下寂靜了下來,隻有偶爾的痛哼聲和低聲的哭泣從死人堆裏發出……“把牢房門打開,一個個檢查!”雷天元和李磊命令道。

於是,提著卡賓槍和手槍的劊子手們又闖進牢房內對那些仍在**或者他們認為還可能有氣的“犯人”補槍射擊。死不瞑目的員屈懋修因為憤怒的雙眼還在注視著來犯的敵人,於是又一梭子彈將他的雙眼打成兩個淌著血水的黑窟窿;牙牙學語的“監獄之花”——小卓婭在屍堆裏哭喊著媽媽,一梭子罪惡的子彈竟將小娃娃的她打跳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在床鋪底下,再也沒有吱一聲;劊子手們補槍時,雙腳受傷的陳作儀,突然憤怒地站起來吼道:“不要打腳,現在你們衝著我的頭打好了!”當他身中數彈時,仍在高呼著“打倒國民黨法西斯”的口號……

渣滓洞的槍聲終於停了下來。此時已值28日淩晨3點多鍾。

“今晚李所長和兄弟們幹得好!”滿臉濺著血跡的雷天元拍拍李磊的肩膀,誇獎了幾句,隨即登上汽車,說:“我要回城向徐處長匯報,你們在這裏看好現場。”

雷天元剛走,劊子手們便爭先恐後地衝到樓上的監舍,拚命地爭搶著“囚犯們”留下的各種值錢的物品和衣服。

搶劫尚未結束,另一夥帶著汽油和酒精的特務們又到達渣滓洞。“別搶了!快把木柴堆到樓下的監舍,然後再倒上酒精或汽油……”李磊覺得自己手下的行為太丟人,便揮著手槍,罵罵咧咧地趕著特務們忙乎最後一樁要辦的事——焚燒屠殺現場。

“噗——!”一根火柴劃破了漆黑的夜空,渣滓洞頓時火光衝天……

“快走吧!****天亮就要到這兒啦!”

“啊!長官,那我們去哪兒呀?”

火光中,驚惶失措的特務們開始有組織地撤離。

火光中,監獄的鐵門斷裂了,監獄的牆壁也在倒塌……這時,死人堆裏有人在艱難地往外爬……

1個,2個……

5個,10個……共15人在這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中幸免於難。

他們是:肖中鼎、劉德彬、孫重、傅伯雍、周洪禮、楊純亮、陳化純、楊培基、劉翰欽、周仁極、楊同生、鍾林、李澤海、張澤厚,還有一位叫盛國玉的女同誌。

關於大屠殺的最後時刻那一幕,隻有這些人是清楚的,下麵是幾位脫險幸運者的回憶——

劉德彬:“……敵人機槍開始掃射時,自己的心裏還是很害怕的。我當時和陳作儀坐在**,立即倒下。由於門口堵塞的同誌較多,自己未中彈,這時掃射的子彈在一、二室打得密些,我們五室打得少些。這時已有個別同誌中彈後高呼口號和罵特務的聲音,自己當時還是想表現得勇敢,因為想到反正是死定了的,但也存在僥幸心理。因此,在敵人掃射的間隙,黃紹輝同誌拉我一把,我們就從**臥倒在屋的正中。因為屋的四周都擠滿了人,特務的掃射也集中在四角。正在這時,我右臂中彈了。當時鮮血直流,昏迷了過去……接著聽到特務把門打開進來補槍,幸未中彈。後來房子著火了,這時我爬了起來,接著另外受傷未死的鍾林、楊培基,還有一個貴州人,我們一起衝到門口,但牢門被鎖了,衝不出去。這時我發現門的下麵有縫隙,於是我們幾個人就把木門扳開了,衝了出去……”

盛國玉:“11月27日的那天晚上,我們都睡了,突然聽到特務喊:起來,起來,馬上辦移交!我們不知道是往哪裏辦什麽移交,等穿完衣服走出來,特務就把我押到底樓的第八室。大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正在這時,隻聽見一聲哨子吹響,聽有人喊:‘開槍!’還有一隊跑步的聲音向我們的牢房跑來。‘噠、噠、噠……’隨即子彈聲亂響,我立即趴倒在窗邊的床下。一會兒,聽見特務開門進來說:‘還有活的沒有?’我不敢動,隻聽到那幾個娃兒在哭叫,特務說:‘斬草除根!’槍聲立即又打響了,以後再也聽不到娃兒的哭聲了。其他聲音也沒有了。特務又到牢房的後麵補槍。又聽特務在喊:‘有活的沒有?要放火燒了!’過了一會兒隻感到牢房被燒了起來。我感到腰上有人壓著,是個活人,她已經感覺我也活著,便輕聲地說著:‘張大,快點起來跑!’我聽聲音是胡芳玉,原來她把我當成了張靜芳,因為平時我們叫張靜芳是張大,她年歲大些。胡芳玉這時就站起來出去了,可突然又聽到兩聲槍聲,胡芳玉再也沒有聲音了。我心裏十分緊張,不敢動。後來我看到門口起火了,心想:反正都是死了,與其在裏頭被燒死,還不如出去被一槍打死痛快些!於是就往外爬,當時出火堆時連鞋子都掉了。在地上爬了一陣,我就往廁所方向爬去,我想那裏肯定不太容易被人知道。剛進廁所裏麵,就發現那裏已經有人了。當時天冷,裏麵又臭又濕,我臥在裏麵不敢動了。過了好久,聽見有人在說話,是兩個女人在說話:‘還有活的沒得?打你們的人走了,快點起來跑呀!我們是兵工廠的家屬!’我一聽原來是來救我們的人,趕忙抬了一下手。她們就過來拉起我,說:‘這個還活著。快抬出去!’後來她們就把我抬到她們家裏,我就這樣被救了出來。”

劉翰欽:“我在敵人槍殺的時間臥在**,裝死不動,敵人打槍未打到。後來敵人用火燒牢房,把牢房門柱子燒了,我和肖中鼎用床架子把門柱捅斷了,出門就跑……我走在後麵,聽到外麵又在打槍,便退回牢房裏呆了一陣,才想起渣滓洞腳下有個煤洞,可在那裏躲藏。因此,我就往打米室跑(即上樓的那個角旁的房子下麵是個洞口),跳下洞子裏去,見前麵有個人往裏麵跑,我跑近一看才知是傅伯雍,他也是難友。我原先不知他的名字,後談起了知心話,才說出自己的名字,那時他很年輕,是學生出身。11月28日那天中午,一些特務又回到渣滓洞進行搜查,我們發現後,趕緊躲進洞子底的黑暗處,特務們沒有發現我們。我們一直在裏麵等到第二天的天亮才走……”

28日黎明前的渣滓洞,已如一口化為灰燼的棺材,焚焦的屍死味和酒精味、汽油味混雜在一起,熏出的氣味異常難聞,濃濃的煙霧衝天而起,將東方的霞光掩得嚴嚴實實,隻有一群烏鴉在那裏低聲地嗚鳴著……

“11·27”液,僅渣滓洞一處,反動派一下殘殺員和革命誌士及其他人士180人。他們是:

章培毅、汪進儀、古承鑠、程仿堯、李澤、易仲康、張現華、刁俠平、胡其恩、黎功順、陳詩伯、黃位賢、郭俊鐸、胡劍峰、胡小鹹、王樹林、鄭繼先、廖瑞卿、付立誌、李猶龍、伍時英、鄧積玉、蔡夢慰、薛傳道、毛錫霖、楊翔、趙家麟、鄭寄鬆、邵文征、史德端、黃寧康、廖模烈、吳正鈞、文學海、陳少白、陳邦文、張朗生、陳貽、潘仲宣、唐玉琨、郭重學、苟悅彬、程謙謀、何懋金、高天柱、劉篤君、伍大全、陳堯能、鄧誠、唐征久、郝躍青、蔣開萍、李健民、周殖藩、丁鵬武、屈懋修、張學雲、劉石朱、何伯梁、艾文宣、粟立森、周後楷、盧秉良、楊子龍、蔣啟平、盛騰芳、陳丹墀、冉思源、陳柏林、周顯燾、顏昌豪、段定陶、榮世政、廖忠良、白深富、曹文翰、劉祖春、李仲弦、劉振美、沈君實、唐茂傳、陳子金、餘祖勝、張永昌、劉德惠、張孟晉、塗鑫源、韓秉煬、馬正衡、王鈞、王屏、張力修、張德明、張鵬程、唐文淵、張守正、何敬平、豐偉光、王錫敏、陳本立、王德偉、蒲小路、向成義、師韻文、張文江、張銘新、劉文蔚、唐建餘、張光偉、高精益、李承林、周鴻鈞、陳鼎華、李明輝、黃紹輝、荀明善、賴德國、李銘山、夏惠祿、潘鴻誌、唐慕陶、胡作霖、陳作儀、沈迪群、韓子重、邵全安、楊華友、楊泉新、席懋昭、呂英、周致欽、陳用舒、黃鐵材、楊積超、陳俊卿、李懷普、李仲炳、李維邦、付紹裔、周尚文、李維田、何雪鬆、李子伯、張兆琦、陳仲書、許盛清、趙時衡、張國雄、朱鏡、楊光沛、袁德朗、聶濱、葉正邦、李惠明(女)、黃玉清(女)、馬秀英(女)、彭燦碧(女)、榮增明(女)、左紹英(女)、胡其芬(女)、張靜芳(女)、陳繼賢(女)、朱世君(女)、羅娟華(女)、鄧惠中(女)、胡芳玉(女)、卓婭(幼女)、蘇菲婭(幼女)……

未定性人員張澤安、陳世林、鄧華朗、、李君、趙金聲、楊緒藩、胡子韓、周柏芝、劉幹,及叛徒陳永福、任達哉。

28日一早,徐遠舉又命令保密局西南特區副總隊長鍾鑄人將二處看守所的5人立即處決掉,並說:“屍體要處理好,不讓****拍照宣傳。”在旁的雷天元遞上卷宗,徐遠舉在李宗煌、高力生、司馬德麟和歐治光、朱榮躍的姓名上打了圈後,鍾鑄人轉身命令一旁待命的行動員肖光炯等人執行。肖光炯等打開後門,將李宗煌等5人槍殺於離看守所50米遠的一個防空洞內。關在同一監舍的董務民、陶宜昌、楊亮西、賈子謙、雍國都等10人,乘機破窗脫險。

同是28日下午3時許,周養浩接到上司楊森對關押在“新世界”飯店的殺人簽批後,令徐善謀:“限令當天處決完畢。”徐善謀將批文和名單交保防處行動組長廖雄執行。廖雄原是交警一旅五中隊隊長,11月份才到保防處當行動組長,他剛到任不久,又無大批處決人的經驗,加上解放軍已攻占南溫泉花溪河五洞橋南麵一帶,國民黨政府人員都紛紛逃命,行動組人手短缺,便請求抗戰時的特務團老手、原警察局刑警二股股長鄧培新協助。鄧是上午剛上任的保防處專員。

下午4時許,廖雄和鄧培新召集行動組書記金剛,原交警一旅十中隊隊副、1949年11月由廖雄介紹任行動員的馬相時,和臨時拉來的南岸稽查所服務員李家驊、稽查處朝天門檢查所服務員饒振邦、稽查員麥育平、王燕開會。另外,周養浩還從“鄉下”調來交警總局直屬大隊七中隊副隊長王躍彩任行動組副組長,另加一個楊進興。他們在“新世界”底樓看守所的庫房內開會,討論屠殺地點。由於時間緊迫,會上眾說紛紜,有的提議就在“新世界”防空洞內處決,但又怕槍聲會驚擾軍警,誤認為****已進入市區;有的提議押到大坪處決,但這無異於公開殺人;有的提議押往化龍橋、小龍坎一帶的防空洞裏密裁,但也怕造成誤會。最後,周養浩、鄧培新、廖雄商定29日一早在白公館附近執行,鄧培新負責組織押解。會後,周養浩即通知“鄉下”留守人員負責在刑場挖坑。

1949年11月29日。

一早,交警直屬大隊七中隊黃光書等7名隊員奉中隊長陳國清、副中隊長王躍彩之命趕到“新世界”監獄。廖雄派王躍彩和楊進興、李家驊、馬相時、黃光書先到屠殺現場布置;廖和看守所長王汝璧點名並指揮特務將32名“*”一一上綁,並押上一輛從街口臨時搶來的大客車。

“你們想幹什麽?”這時,“*”們一邊上車,一邊疑惑地責問特務。

“送你們到法院去解決問題。”特務隻好扯謊。“走走!快出發!”廖雄緊張地命令車子馬上開向刑場。隨後,大客車在饒振邦、麥育平等的押解下離開“新世界”監獄。

車子進入大營門,經過白公館,直奔通往鬆林坡的右側山坡。

“下車!快下車!”屠殺開始,第一批四人,第二批十幾人,他們剛被押到敵人事先已經挖好的土坑旁,還沒有來得及停下腳步,罪惡的子彈便從不同方向掃射而來……第三批的十幾個人聽到槍聲,見戰友們紛紛倒下,知道敵人下毒手了,立即高呼口號:“中國萬歲!”“同誌萬歲!”他們麵向敵人,憤怒地向前衝,卻被敵人無情的子彈猛烈地掃射著……

“狗日的,你們的死期不遠了!”

“反動派不得好死——!”

“中國萬歲——!”

悲憤的怒吼伴隨著咆哮的鬆濤和凜冽的山風,頓使那些平常飛揚跋扈、冷酷無情的特務們那一雙雙握槍的手不住顫抖……

年僅27歲的鍾奇,是《和平日報》的采訪主任,1949年10月他帶電台準備去黔東南參加武裝起義時,於11日不幸晚被捕。一個多小時前,他離開“新世界監獄”時,急匆匆地給妻子寫了一封遺信:“親愛的:不要哭,眼淚洗不盡你的不幸,好好教養我們的孩子,使他比我更有用。記住,記住!我最後仍是愛你的。還有一宗,你一定要再結婚。祝福,我至愛的賢妻!”此刻,他中彈後仰天倒下,那雙不瞑之目卻死死盯著蒼天。

年僅21歲的女青年黃細亞,是一位美麗而充滿熱情的姑娘,她先後在《西南風晚報》和保育院幼稚院工作,並一直在地下黨領導下從事對國民黨部隊的策反工作,1949年9月13日被捕。她在被捕前送給同學的一首《一個微笑》的詩中這樣表達她的人生誌向:“……以自己的火,去點燃別人的火。用你筆的斧頭,去砍掉人類的痛苦;以你詩的鐮刀,去收割人類的幸福。牢記著吧,詩人!在凱旋的號聲裏,我們將會交換一個微笑……”現在,她在敵人的槍口下實現了自己的諾言,當鮮血浸紅了她的衣衫的生命最後時刻,姑娘的臉上依然充滿了勝利的微笑。

血泊中倒著的單本善,他用手指著特務怒目而視道:“會有人替我們報仇的!”

新世界大飯店總經理艾仲倫,因參加革命活動於10月12日被捕。在被作為臨時看守所的新世界大飯店底樓地下室,當時關押著100多名“*”。國民黨反動派忙於逃竄,使這些被關押的人一天連一次飯都吃不上,看守的特務最後隻好讓當過飯店總經理的艾仲倫出去找吃的。在特務的看押下,他每天上街憑關係找人借錢,賒米、油、鹽、煤炭,為“*”找糧下鍋。他的妻子和表弟見隻有一個特務看押他,就勸他趁機逃脫,但艾仲倫卻表示:“我不跑,‘新世界’裏還關有100多人,還等我借錢買米回去下鍋。我跑了,他們怎麽辦?”他本來有機會跑出去,卻為了更多同誌的安全而放棄了生的可能。現在,他也倒在敵人的槍口下……

“噠噠、噠噠……”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陣密集的槍聲。

“****快進城啦!跑啊——”特務們頓時大亂,他們連剛剛槍殺的32名“*”的屍體都來不及埋上便倉皇逃竄……

此刻,在重慶城內的蔣介石國民政府宣布從即日起遷至成都。

中午,蔣介石在山洞林園召開在重慶的最後一次會議,布置全麵撤退及對重慶進行大破壞事宜。

晚上10時,蔣介石住所後麵已槍聲大作。“父親,再不走就太危險了!”蔣經國急出一身冷汗,催促其父蔣介石“早早離此危險地區”。當蔣家父子兩人乘車開出山洞林園時,“汽車擁擠,路不通行,混亂嘈雜,前所未有”。蔣介石不得不下車步行,“午夜始達機場”。當夜,“蔣總裁”就睡在“中美號”專機裏,據說一夜未眠。

11月30日。

天明,“中美號”載著蔣介石一行,帶著絕望和不舍之情飛離重慶,前往成都。蔣介石從飛機往下望,機場沒有送行的人群,隻有一片混亂情景和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的敗兵潰勇。

“娘希匹!”蔣介石憤怒地罵了一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同一天,人民解放軍47軍和11軍指戰員分別進入重慶市區。中午時分,重慶地下黨領導下的重慶電信係統黨支部起草並以全體職工的名義,以當天第一封電報,向北京的、朱總司令發出致敬電,向黨中央報告了重慶解放的喜訊。

下午,川東地下黨代表和重慶工商界代表過江到海棠溪,歡迎解放軍正式入城。傍晚,解放軍從南紀門、儲奇門、朝天門等處全麵進入市區,受到重慶人民的熱烈歡迎。至此,重慶宣告解放。

1949年12月1日,北京。新華社發布了一則重要消息:

[新華社北京1日電]在重慶解放前夕,國民黨殘匪狼狽不堪地爭相逃命。匪首蔣介石於30日晨間倉皇逃抵成都,閻錫山、張群兩匪早於28日即已逃蓉。其他匪首大部逃蓉,小部逃往台灣。雖然陳納德的“****航空隊”使用了它所有的飛機整日整夜地來往於渝蓉之間,但逃命唯恐落後的高級匪官,在機場演出了緊張的爭奪戰。路透社29日報道九龍坡機場最後一架飛機逃時的情形稱:約有30名乘客丟棄了行李,爭先恐後地登機,但另外有27名乘客沒有擠上飛機。在陸上,成渝公路上車輛擁擠,交通阻塞,內江附近渡口待渡的車輛達數百輛。與匪官潰逃的同時,殘餘匪軍也爭相逃命,據美聯社報道,多數潰逃的匪軍都著草鞋或打光腳板,30%仍著夏季軍服……

至此,關於重慶“紅岩”故事中的“11·27”大屠殺也畫上句號。

需要說明一下的是,廣義上的重慶“11·27”大屠殺,不是單指1949年11月27日那一天或那一天的前後發生的屠殺,而是包括了有資料記載和經調查確證有名有姓的,從抗戰後期至1949年11月期間,被國民黨特務殺害於重慶地區及貴州息烽集中營的遇難人員。“11·27”大屠殺中的死難人數,已經包括解放後經各級人民政府審定、正式公布為烈士的人,同時還包括少數因各種原因目前尚未能定性者。經核實和統計,目前有案可查的死難者總數為321人,其中,經審查已認定為革命烈士的有285人,加上5人隨父母犧牲的小孩,共是290人,另有未定性者(含叛徒)計31人。

“11·27”大屠殺,是中國現代史上極其黑色而悲壯的一幕,它是國民黨反動派殘暴本性的一次裸的表現。而在恐怖下的重慶地下黨組織為什麽遭到這麽大的損失和造成那麽多人及革命誌士的犧牲,更是一個值得我們深思和汲取的沉重教訓。

這也是我們為什麽選擇了“忠誠與背叛”這個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