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刪《書》,斷自唐、虞。蓋自洪水既平,曆史始漸詳備可考。

《史記·五帝本紀讚》:“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訓,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係姓》,儒者或不傳。”

《史記探原》(崔適):“《太史公自序》‘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則《五帝本紀》本當為《陶唐本紀》,是《史記》亦始於唐、虞也。”

《史記探源》,近代經學家崔適(1852~1924)著。該書以《史記》屬“今文經學”為立足點,對著作進行了仔細的校閱與辨正。

吾國文化之根本,實固定於是時;國家種族之名,胥自是而始見。雖其緣起不可知,然名義所函,具有精理。後世之國民性及哲學之主張,罔不本焉,是固不可忽視也。

吾國之名為“中國”,始見於《禹貢》。

《禹貢》:“中邦錫土姓。”《史記》:“中國錫土姓。”(鄭康成曰:中即九州也。)孫星衍曰:“史遷‘邦’作‘國’者,非避諱字,後遇‘國’字率改為‘邦’,誤矣。是《禹貢》‘邦’字,當從《史記》作‘國’。”

後世遂沿用之。

《左傳》僖公二十五年,倉葛曰“德以威中國,刑以威四夷”。

《禮記·王製》:“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

雖亦有專指京師,

《詩·民勞》:“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毛傳》:“中國,京師也。四方,諸夏也。”

或專指幾甸者,

《孟子》:“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子之而謳歌舜。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

按《孟子》以中國與南河之南對舉,似以當時畿甸之地為中國,而畿甸以外即非中國者。要以全國之名為正義。且其以中為名,初非僅以地處中央,別於四裔也。

《中華民國解》(章炳麟):“中國之名,別於四裔而言。印度亦稱摩伽陀為中國,日本亦稱山陽為中國,此本非漢土所獨有者。就漢土言漢土,則中國之名,以先漢郡縣為界。然印度、日本之言中國者,舉中土以對邊郡;漢土之言中國者,舉領域以對異邦,此其名實相殊之處。”

摩伽陀(Magadha),中印度古國名,又譯摩竭陀、摩揭國等。位於今恒河中遊南岸一帶。

山陽,日本地名。在今日本廣島有山陽古道。

按此說未盡然。

文明之域與無教化者殊風。此吾國國民所共含之觀念也。

《公羊傳》隱公七年:“不與夷狄之執中國也。”何休曰:“因地不接京師,故以中國正之。中國者,禮義之國也。”《原道》(韓愈):“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

據此,是中國乃文明之國之義,非方位、界域、種族所得限。是實吾國先民高尚廣遠之特征,與專持種族主義、國家主義、經濟主義者,不幾霄壤乎!

唐、虞之時所以定國名為“中”者,蓋其時哲士,深察人類偏激之失,務以中道詔人禦物。

《論語》:“堯曰:‘谘!爾舜!允執厥中。’舜亦以命禹。”

《禮記·中庸》:“舜其大知也歟!擇其兩端,而用其中於民。”

《書·堯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

《皋陶謨》:“亦行有九德: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

據此,是唐、虞時之教育,專就人性之偏者,矯正而調劑之,使適於中道也。以為非此不足以立國,故製為累世不易之通稱。一言國名,而國性即以此表見。其能統製大宇、混合殊族者以此;其民多鄉原,不容有主持極端之人,或力求偏勝之事,亦以此也。按中國民性,異常複雜,不得謂之尚武,亦不得謂之文弱;不得謂之易治,亦不得謂之難服。推原其故,殆上古以來尚中之德所養成也。然中無一定之界域,故無時無地,仍不能免於偏執。惟其所執,恒不取其趨於極端耳。

吾國種族之名為“夏”,亦見於唐、虞時。

《堯典》:“蠻夷猾夏。”

或謂即夏代之人,以時代之名代表種族。

《愈愚錄》(劉寶楠):“《書》‘蠻夷猾夏’,此夏史所記。夏者,禹有天下之號。”

劉寶楠(1791~1855),清代樸學大師。字楚楨,號念樓。著有《論語正義》、《釋穀》、《殉揚錄》、《寶應圖經》、《漢石例》、《愈愚錄》等。

然以《說文》證之,則夏為人種之特稱。

《說文》:“夏,中國之人也。從攵,從頁,從臼。臼,兩手。攵,兩足也。,古文夏。”段注:“中國之人”謂“以別於北方狄,東方貉,南方蠻閩,西方羌,西南焦僥,東方夷也”。

蓋“夏”為象形字,實即古之圖畫。當各族並興之時,吾民先祖,崛起而特強,侵掠四方,漸成大族,於是表異於眾,自繪其形,具有頭、目、手、足;而彼四方之眾,悉等於犬豸蟲羊,此可望文而知義者也。

《說文》:“羌,西戎羊種也,從羊、兒,羊亦聲。南方閩,從蟲。北方狄,從犬。東方貉,從豸。西方羌,從羊。此六種也。西南僰人,焦僥從人,蓋在坤地,頗有順理之性。唯東夷從大,大,人也。夷俗仁,仁者壽,有君子不死之國。”

按此雖漢人之說,然沿用之文字,其來蓋久,未必屬小篆也。古人說東方、西南之人,尚近於人類,惟西北之人,則斥之為非人類,明示夏人之非西方種族矣。

先有種名,後有代號。故朝代雖易,而種名不替。

《左傳》閔公元年:“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昵,不可棄也。”定公十年:“裔不謀夏。”

《論語》:“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使以沿用為解,則“庶殷之名亦見於書”。

《書·召誥》:“乃以庶殷攻位於洛汭。”“庶殷丕作。”

何諸人皆稱“夏”而不稱“殷”乎?夫一族之民,自視為優越之種,而斥他族為非類,其義似隘。然人類皆具獸性,吾族先民,知獸性之不可以立國,則自勉於正義人道,以為殊族之倡,此其所以為大國民也。

春秋之時,吾族複有“華”稱。

《左傳》定公十年:“夷不亂華。”

他書未見此名,而後世相沿,自稱“華”人,要不若“夏”之有所取義。近人附會“華夏”之說,類多鑿空無稽。章太炎釋中華民國,謂“華”取華山;“夏”取夏水,雖頗自圓其說,亦不可盡信也。

《中華民國解》(章炳麟):“諸華之名,因其民族初至之地而為言。世言昆侖為華國者,特以他事比擬得之,中國前皇曾都昆侖與否,史無明征,不足引以為質。然神靈之胄,自西方來,以雍、梁二州為根本,宓犧生成紀,神農產薑水,黃帝宅橋山,是皆雍州之地。高陽起於若水,高辛起於江水,舜居西城(據《世本》,西城為漢漢中郡屬縣),禹生石紐,是皆梁州之地。觀其帝王所產,而知民族奧區,斯為根極。雍州之地,東南至於華陰而止;梁州之地,東北至於華陽而止。就華山以定限,名其國土曰‘華’,則緣起如此也(按此亦屬想當然耳之說)。其後人跡所至,遍及九州,至於秦、漢,則朝鮮、越南皆為華民耕稼之鄉,‘華’之名於是始廣。‘華’本國名(按此亦未確),非種族之號,然今世已為通語。世稱山東人為‘侉子’,‘侉’即‘華’之遺言矣。正言種族,宜就‘夏’稱,《說文》雲:‘夏,中國之人也。’或言遠因大夏,此亦昆侖、華國同類。質以史書,‘夏’之為名,實因夏水而得。是水或謂之‘夏’,或謂之‘漢’,或謂之‘漾’,或謂之‘沔’,凡皆小別互名。本出武都,至漢中而始盛。地在雍、梁之際,因水以為族名。猶生姬水者之氏‘姬’、生薑水者之氏‘薑’也。‘夏’本族名,非都國之號,是故得言‘諸夏’。其後因族命地,而關東亦以‘東夏’著。下逮劉季,撫有九共,與匈奴、西域相卻倚,聲教遠暨,複受‘漢族’之稱。此雖近起一王,不為典要;然漢家建國,自受封漢中始,於夏水則為同地,於華陽則為同州,用為通稱,適與本名符會。是故‘華’雲,‘夏’雲,‘漢’雲,隨舉一名,互攝三義。建‘漢’名以為族,而邦國之義斯在;建‘華’名以為國,而種族之義亦在。此‘中華民國’之所以諡也。”

宓犧,指伏羲。

成紀,古地名。相傳為伏羲的出生地,在今甘肅靜寧縣境。

高陽,指顓頊。

高辛,指帝嚳,姬姓,號高辛。傳說中的上古五帝之一。

石紐,古地名。相傳為夏禹出生地,地名刳兒坪。在今四川汶川縣境。

洪水前後有一大事,至虞、夏之時,始稍平靖者,九黎與三苗是也。九黎三苗之事,見於《書·呂刑》及《國語》。

九黎,古族名,簡稱黎,活動在山東、河北、河南三省接界處。

三苗,古族名,亦稱有苗、苗民。即柯約、柯挪、柯烏,為傳說中蚩尤氏的先祖。

《呂刑》:“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苗民費用靈,製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馬融曰:“蚩尤、少昊之末,九黎君名。”鄭康成曰:“蚩尤霸天下,黃帝所伐者。學蚩尤為此者,九黎之君少昊之代也,苗民謂九黎之君也。九黎之君於少昊氏衰,而棄善道,上效蚩尤重刑,變九黎言苗民者,有苗九黎之後。顓頊代少昊誅九黎,分流其子孫居於西裔者,為三苗。至高辛之衰,又複九黎之惡。堯興,又誅之;堯末,又在朝。舜臣堯,又窾之。禹攝位,又在洞庭逆命,禹又誅之。”

《楚語》:“少皞之衰也,九黎亂德,……其後三苗複九黎之德。”韋昭曰:“少皞,黃帝之子,金天氏也。九黎,黎氏九人。三苗,九黎之後。高辛氏衰,三苗為亂,行其凶德,如九黎之為也。”

少皞,也作“少昊”。傳說中古代東夷族首領,名摯(一作質),一說號金天氏。

據鄭、韋之說,黎、苗實一族,其為亂累世不絕,堯、舜及禹迭加誅竄,吾族始獲安枕。此洪水以後之中國所大異於洪水以前者也。近人或謂,黎苗實古代之地主。

《中國曆史》(夏曾佑):“古時黎族散處江湖間,先於吾族不知幾何年。至黃帝時,民族競爭之禍乃不能不起,遂有黃帝、蚩尤之戰事。” 又曰:“南蠻為神洲之土著,黃帝時蚩尤之難,幾複諸夏。少昊之衰,九黎亂德。顓頊媾三苗之亂,至於曆數失序,及堯戰於丹水之浦 。舜時遷三苗於三危 ,稍以衰落,至禹三危既宅 ,三苗丕敘 ,於是洞庭、彭蠡之間 ,皆王跡之所經,無舊種人之曆史矣。蓋吾族與土族之爭,自黃帝至禹,上下亙千年,至此而興亡乃定。”

又謂即今日南方黎、苗之祖,其實亦未盡可信。觀章炳麟之文,自知其中之區別矣。

《太炎文錄·別錄二》:“苗種得名,其說各異。大江以南,陪屬猥仳之族,自周訖唐,通謂之‘蠻’,別名則或言‘僚’、言‘俚’、言‘陸梁’,未有謂之‘苗’者。稱‘苗’者自宋始,明非耆老相傳,存此舊語,乃學者逆據《尚書》三苗之文,以相傅麗耳。漢者諸蠻無‘苗’名,說《尚書》者固不以三苗為荊蠻之族。《虞書》‘竄三苗於三危’。馬季長曰:‘三苗,國名也,縉雲氏之後,為諸侯,蓋饕餮也。’《淮南·修務訓》高誘注曰:‘三苗蓋謂帝鴻氏之裔子渾敦,少昊氏之裔子窮奇,縉雲氏之裔子饕餮,三族之苗裔,故謂之三苗。’此則先漢諸師說三苗者,皆謂是神靈苗裔,與今時苗種不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