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文字學(小學)作為經學的附庸而存在,是學習儒家經典的入門功夫,尤為士人所看重。清代的小學,特別在乾嘉年間,備受學者青睞,呈現出人才輩出、著述如林的興盛局麵。王念孫的《廣雅疏證》,王引之的《經義述聞》《經傳釋詞》,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阮元的《經籍籑詁》等書,都是當時語言文字學研究的代表作。它們的問世把傳統小學研究提到一個新的水平。晚清漢學家的小學研究從總體上說沒有超過乾嘉時代,但在許多方麵仍然多有開掘,取得可觀成就,不容忽視。

在文字學方麵,王筠、朱駿聲等人在《說文解字》研究方麵取得了新成果。王筠(1784—1854),字貫山,號籙友,山東安丘人,道光舉人,曾官知縣。長於小學,以治《說文解字》著稱。他治《說文》能另辟蹊徑,獨樹一幟,不僅繼承了前人的成就,而且敢於指出前人的不足。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是清代研究《說文解字》的權威性著作,王筠對之並不盲從,而是實事求是地評價它的優點與不足。他指出:“段氏書體大思精,所謂通例又前人所未知,唯是武斷支離,時或不免,則其蔽也。”[1]他所寫的《說文釋例》、《說文句讀》等著作,就貫徹了這種不盲從迷信,獨立思考的精神,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無由沿襲前人,為吾一家之言而已。”[2]《說文釋例》一書不僅對“六書”及《說文解字》作了詳盡闡述,而且訂正了許慎、段玉裁著述中的許多錯誤。該書各卷之後往往用金石古文補正《說文解字》的形體和說解,使內容更加確切。這在甲骨文未發現之前可稱為創獲。《說文句讀》一書,博采段玉裁、桂馥、嚴可均等人有關《說文解字》的著作,博觀約取,刪繁舉要,訂補諸家之缺。作者自稱:“餘輯是書,別有注意之端,與段氏不盡同者凡五事。”[3]這五項不同是:“一曰刪篆”,“二曰一貫”,“三曰反經”,“四曰正雅”,“五曰特識”,為治小學者指示了簡便的門徑,從而體現出了這部書的特點。朱駿聲的《說文通訓定聲》也是晚清研究《說文解字》的一部力作。朱駿聲(1788—1858),字豐芑,號允倩,江蘇吳縣人,道光舉人。幼攻經史,尤精小學,著述甚豐。《說文通訓定聲》是他的代表作。該書對小學的闡發在於用聲韻學原理闡釋《說文解字》,開辟了《說文》研究的新領域。漢代許慎《說文解字》的主要特點是通過分析字形、考求字源來研究文字。朱氏此書則拆散了許氏《說文》中的540部首,從原存900多字及增附的7000多字中分析出1137形聲聲符,依古韻歸並為18部,按古韻及形聲聲符排比。對文字不僅考明字形結構,而且從“轉注”“假借”“聲訓”“古韻”等方麵進行辨析。他強調音韻的重要性,說:“不知假借者,不可與讀古書;不明古音者,不足以識假借。此《說文通訓定聲》一書所為記也。”[4]以聲為經、以形為緯來研究文字並非朱駿聲的首創。在他之前戚學標注《漢學諧聲》已有先例,但無論在深度上,還是在廣度上都遠遜於朱氏之作的水平。1851年朱駿聲曾把這部書及《古今韻準》《說雅》等書進呈朝廷,受到朝廷的褒獎,並被賜為國子監博士銜。朱駿聲的著述除以上提到的3種外,還有《說文通訓定聲補遺》《小學識餘》《六書假借經微》《尚書古注便讀》等。在文字學方麵有成就的還有苗夔、鄭珍等人。苗夔所著匯刻為《苗氏說文四種》。鄭珍著有《說文逸字考》等。

音韻學是傳統小學的重要內容。晚清時期的音韻學研究以江有誥的成果最具代表性。江有誥(?—1851),字晉三,安徽歙縣人。其代表作是《音學十書》,包括《詩經韻讀》《群經韻讀》《楚辭韻讀》《先秦韻讀》《漢魏韻讀》《廿一部韻譜》《諧聲表》《入聲表》《四聲韻譜》《唐韻四聲正》等,對古韻學的發展做出重要貢獻。古音分部作為音韻學的一個重要研究領域始於宋代的鄭庠。鄭氏在原來《廣韻》的基礎上,把206韻的部目歸並成古韻6部。明末清初,顧炎武以30年之功著《音學五種》,離析唐韻韻部,變通其入聲分配,在鄭庠6部的基礎上列出古韻10部。他的研究成果使古韻學粗具規模,顧氏也成為清代此學的奠基人。繼顧氏之後,古韻學研究大進,韻部離析愈加細密。在江有誥以前比較有代表性的古韻韻部劃分觀點主要有以下幾家:江永的13部說、戴震的18部說、段玉裁的17部說、孔廣森的19部說、王念孫的21部說等。江有誥在《音學十書》中提出21部說,與王念孫的觀點不謀而合。這21部是:一之、二幽、三宵、四侯、五魚、六歌、七支、八脂、九祭、十元、十一文、十二真、十三耕、十四陽、十五東、十六中、十七蒸、十八侵、十九談、二十葉、二十一輯。其中隻有幾部與王念孫有異。江有誥的觀點與他人暗合,但並非蹈襲,而且分部更為合理。後來安徽學者夏炘在江有誥研究的基礎上,增加了王念孫的“至”部,定古韻為22部,得到學界的公認。王國維在談到清代古韻學時指出:“古韻之學,自崑山顧氏、而婺源江氏、而休寧戴氏、而金壇段氏、而曲阜孔氏、而高郵王氏、而歙縣江氏,作者不過七人,然古音二十二部之目,遂令後世無可增損。故訓故名物文字之學,有待於將來者甚多;至古韻之學,謂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也。”[5]他把江有誥稱為對古韻學作出傑出貢獻的“七賢”之一,體現了對江氏學術成就的高度評價。

俞樾像

由上可見,晚清時期的傳統小學家仍然繼續著乾嘉諸儒的學術事業,並在某些方麵有新的開掘和突破,取得一些突出的成就。但就總體而言,晚清時期的傳統小學日趨衰落,多數學者的研究範圍、治學思路和治學方法都沒有超過乾嘉宿儒的框框,未能及時反映變化了的時代精神,固有的缺陷與弊端日益暴露。隨著中國社會近代化因素的不斷發展,傳統語言文字的變革必然會尖銳地提到日程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