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朱理學的“複興”

嘉道年間,是清代學術的轉換時期。冷落了近百年之久的程朱理學再度引起人們的重視,開始從發展的低穀走向複興,而曾經紅極一時的漢學則不斷受到人們指責,走上衰敗的道路。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複雜的,是由各種社會因素所決定的。

自乾隆朝後期,清王朝統治危機開始暴露出來,到嘉道年間各種社會矛盾日益尖銳,整個國家出現了千瘡百孔、江河日下的衰敗景象。有人把當時的中國社會比作一位病入膏肓、四肢麻痹的垂危之人,稱:“方今良法美意,事事有名無實。譬之於人,五官猶是,手足猶是,而關竅不靈,運動皆滯。是以當極盛之時,而不及四期,已敗壞至此。”[1]為了尋找解決國家社會危機的辦法,有識之士積極進行思想上的反省。他們中的多數人都是用傳統儒家“德治教化”的觀點及思維方式來思考問題,自然得出了國家出現危機的原因在於“道德廢,人心壞,風俗漓”的結論,而道德、人心、風俗的敗壞又在於“正學不昌”,即乾嘉漢學排斥了程朱理學。學者潘德輿說:“程朱二子之學,今之宗之罕矣。其宗之者率七八十年以前之人,近則目為迂疏空滯而薄之,人心風俗之患不可不察也。……而七八十年來,學者崇漢唐之解經與百家之雜說,轉視二子不足道,無怪其製行之日趨於功利邪癖,而不自知也。”[2]在他們看來:“欲救人事,恃人才;欲救人才,恃人心;欲救人心,則必恃學術。”[3]所謂“恃學術”指的就是依靠程朱理學。正如陝西理學家李元春所說:“獨宋程朱諸子,倡明正學而得其精。通世顧橫詆之亦大可惑矣。”[4]在他看來,在各種學術中隻有程朱理學獨得聖賢之學的精蘊,才具有充當“正人心,厲風俗,興教化”的資格。

關於調整學術的呼喚,不僅出現在民間,而且反映在社會上層。嘉道兩朝的統治者一改過去推崇考據學的舊調,開始強調提倡程朱理學的重要作用。嘉慶曾命令侍臣在經筵進講之時,增加講授程朱理學的內容,以作提倡“正學”的示範。他訓誡皇子“唯當講明正學,以涵養德性,通達事理為務”[5]。所謂“正學”便是程朱理學的代名詞。道光不僅號召士人學子多讀程朱之書,而且還把清初理學名臣湯斌從祀文廟,以示對理學的獎掖。統治者的倡導對於當時學術風氣的轉換無疑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從學術自身發展狀況來看,經過百餘年的發展,原來風行於學壇的考據學已成強弩之末,它所具有的瑣碎、褊狹、拙於思辨、漠視現實等缺陷和弊端積重難返,引起眾多學者的不滿,失去了往日那種對士子的吸引力。由於考據學作為乾嘉時代主流學派的地位發生動搖,再加上文字獄**過後出現的略微鬆動的政治局麵,學術界開始活躍起來,原來被壓抑或者受到排斥的學派開始萌動、複活,以充實主流學派衰退後的學術領域。這些開始萌動、複活的學派主要有今文經學、陸王心學、諸子學及程朱理學。就當時情況而言,在學術基礎、社會影響、實力和政治地位等方麵,程朱理學占有很大優勢。明清時期,程朱理學已經滲透到文化教育的各個領域。由於科舉考試題目主要從《四書》中挑選,所論內容也以朱熹的《四書集注》為準則,這就迫使人們必須從初學階段起誦讀程朱的著述,接受其說。另外,程朱理學還占據著書院的教育陣地,像湖南嶽麓書院等學府,一直保持著講習理學的學術傳統,即使在考據學最風行的年代,這種治學傳統也未改變。由於這些原因,在全國不少地方都有一些講求理學的學者,固守著自己的學術陣地,如福建的陰承方、孟超然;江蘇的王懋竑、任璦、朱澤沄;直隸的王植;陝西的孫景烈、劉紹攽;湖南的羅典;貴州的陳法等。他們不願隨波逐流,以宏揚程朱理學為己任,與漢學分庭抗禮。

還要看到,乾嘉時代的漢學家並不全都對程朱理學采取水火不相容的敵視態度。戴震、章學誠等固然激烈排宋,而惠棟、江永等人則主張興漢學而不廢宋學,這就在學術營壘中給宋學留下了一定的斡旋空間。

嘉道年間,程朱理學出現了“複興”的跡象,在全國一些地區出現了區域性的理學群體,突出的地區有3個,即關中地區、皖南地區和湖湘地區。

關中地區原是宋代理學四大流派之一的關學的發源地。講求理學的風氣在關中學者群中代代相傳。嘉道時,關中倡導理學的代表人物有李元春、路德等人。李元春治學恪守程朱家法,以誠敬為本,兼顧本末、體用。他注重分辨學術上的是非,尊崇朱子之學為正學,鄙薄華而不實的辭章八股為俗學。他帶出眾多弟子,能傳其學者有賀瑞麟、楊樹椿等人,都是同光時期關中倡導理學的後勁人物。

理學在安徽地區的發展主要借助了桐城派的聲勢。桐城派雖然是一個文學派別,但恪守孔孟程朱的“道統”。反對漢學對宋學的排斥。其代表人物姚鼐主張“義理”“考據”“辭章”三種學術一體多用,並行不悖。姚鼐的弟子方東樹、姚瑩、梅曾亮、管同等,都是活躍在道光、鹹豐時期力倡理學的著名學者。尤其是方東樹寫的《漢學商兌》,全麵而尖刻地抨擊漢學,為程朱理學的振興鳴鑼開道,使延綿於清代學界多年的漢宋之爭出現了新變化,開始了宋學對漢學的反擊,改變了宋學在漢宋對峙中的守勢地位。

湖南地區是晚清理學發展最活躍的一個區域。以嶽麓書院為首的湖湘書院講堂,大都比較重視傳習理學,並從中培養出一批崇儒衛道的文人學士。湖南理學士人最突出的特點是強調義理與經世相結合。嶽麓書院山長羅典就教諸生明習時務,嘉道年間的能臣嚴如熤就出於其門下。賀長齡在魏源的協助下編成《皇朝經世文編》一書,強調恪守孔孟程朱之學和學以致用的原則,體現了“義理經濟”合一的精神。這部書在湖南士人中產生了廣泛的影響。一時間,“三湘學人,誦習成風,士皆有用世之誌。”[6]值得注意的是,湖南理學具有全國性的影響。湘籍理學大師唐鑒曾在1841年任太常寺卿,一些向慕理學的京官從其就讀。其中著名者有倭仁、吳廷棟、曾國藩、呂賢基、何桂珍、竇垿、邵懿辰等人,在北京的官僚士大夫中形成一個頗具影響的理學群體。這些人在後來幾乎都成為鹹同時期理學“中興”的骨幹人物。唐鑒在京師的講學活動為理學“中興”作了思想上、組織上的準備。

曾國藩像

直隸:李鴻藻、王用誥;

河南:劉廷詔、蘇源生、李棠階、王檢心;

陝西:賀瑞麟、楊樹椿、柏景偉;

山西:薛於瑛;

安徽:吳廷棟、夏炘、夏炯、蘇惇元、方宗誠、方潛、楊德亨、何慎珍;

江蘇:劉熙載、成孺、廖壽豐;

浙江:宗稷辰、邵懿辰、高鈞儒、朱一新;

江西:吳嘉賓、劉繹、龍文彬;

山東:遊百川;

福建:陳慶鏞、林啟;

四川:範泰衡、餘煥文;

湖北:洪汝奎、萬斛泉、宋鼎、馮禮藩、黃嗣東;

湖南:曾國藩、劉蓉、李元度、郭嵩燾、丁善慶、羅澤南、李續賓、李續宜、王鑫、鍾近衡;

兩廣:龍啟瑞、朱琦、朱次琦;

雲南:何桂珍、竇垿;

吉林:於蔭霖;

旗籍:倭仁、崇綺、徐桐。

這批人竭盡全力地為清王朝效勞,在政治、軍事、思想文化等方麵釋放出了巨大的能量,終於把太平天國革命之烈火撲滅下去,幫助清王朝渡過了難關,實現了所謂“鹹同中興”的局麵。“鹹同中興”在學術上的表現就是所謂理學“中興”。

二、衰落中的晚清漢學

漢學,又稱考據學、樸學,是清代儒學中的一個重要派別。清代漢學肇端於顧炎武,後經閻若璩、胡渭等人的發揮,初具規模。至乾嘉年間,清代漢學達到鼎盛時期,成為學界中的顯學。此期漢學雖然取得可觀的成就,但也存在著嚴重弊端,如脫離實際、瑣屑拘執,崇古複古等,引起士人們的不滿。嘉道以後,由於漢學自身弊端和矛盾的發展,再加上今文經學、理學、諸子學、經世之學的相繼興起,使得曾經盛極一時的漢學走上衰落的道路。盡管如此,晚清漢學還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保持著重要的學術地位,仍有舉足輕重的影響。究其原因:一是由於漢學曆史悠久,影響深遠,在士大夫中有廣泛的基礎;二是受到封建統治者的支持,包括皇帝和曾國藩、張之洞等顯官的支持,得以繼續發展。曾國藩等人在19世紀六七十年代廣設書局,采訪遺書,刊印經史圖籍,惠棟、戴震、王念孫等漢學大師的著作亦被刊刻出版,為日趨衰落的漢學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王先謙像

由於上述原因,晚清時期,漢學仍然保持著一個龐大的作者群,著述如林,成績斐然。光緒時,江蘇學政王先謙輯成《續皇清經解》,蒐集乾嘉後的經學名著,兼收阮刻《皇清經解》[8]於乾嘉前所遺漏者,計收書209部,1430卷,作者113家。《續皇清經解》在收錄書種、卷數和作者人數上,都超過《皇清經解》所錄。可見,漢學在晚清的聲勢仍然餘威尚熾。從學術內容上看,晚清漢學的主要成就集中表現在經學和小學兩個方麵。

經學方麵:《易》《書》《禮》《詩》《春秋》等儒家經典,是漢學家們研究的持久不衰的主題。晚清以前,漢學家對《易經》《尚書》的研究達到較高水平。在晚清,雖然有劉毓崧寫了《周易舊疏考證》、黃式三寫了《易釋》、成孺寫了《尚書曆譜》等,但都影響不大。相對說來,晚清漢學對《詩經》《禮經》和《春秋》的研究則取得可觀的成就。

關於《詩經》的研究有三位學者成績突出,他們是胡承珙(1832年去世,著《毛詩後箋》)、馬瑞辰(著《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著《詩毛氏傳疏》)等。丁晏的《毛鄭詩釋》也是治詩名篇。在《禮經》研究方麵,影響較大者有丁晏(著《儀禮釋注》)、鄭珍(著《儀禮私箋》)、郭嵩燾(著《禮記質疑》)、陳喬樅(著《禮記鄭讀考》)、胡培翬(著《儀禮正義》)等。這些著作對《儀禮》和《禮記》都作了不同程度的闡述,不乏學術創見。《三禮》當中,對《周禮》的研究成就突出。晚清以前雖有專治《周禮》的著作,但多為局部性的研究,缺少通貫全局的綜合研究專著。晚清的黃以周、孫詒讓填補了這方麵的空白。黃以周的《禮書通故》、孫詒讓的《周禮正義》和《周禮政要》等書,均為總結性的治《周禮》名著。孫詒讓的《周禮正義》“博采漢唐以來迄乾嘉諸經儒舊說,參互譯證,以發鄭注之淵奧,裨賈疏之遺闕。其於古製疏通證明,較之舊疏實為淹貫”。[9]深受學界稱道。《春秋》是孔子唯一的著作。漢代解釋《春秋》的有《左傳》《穀梁傳》和《公羊傳》三家。漢以後,《公羊傳》因失傳而成絕學,《穀梁傳》也久稱孤微,傳下來的隻有《左傳》。在晚清,對《春秋》三傳的研究均有大的進展。《公羊傳》《穀梁傳》均為今文經學的經典,暫且不論,治漢學者則尊《左傳》。清代學者關於《左傳》的研究著作很多,其中劉文淇祖孫三代治《左傳》的影響較大。劉文淇積40年之功為撰著《左傳舊注疏證》而努力,書未完成而去世。其子毓崧、孫壽曾相繼編著,但僅編至“襄公五年”為止,全書仍未編完,書稿已達80卷。

小學方麵:小學包括文字學、訓詁學、音韻學等方麵,相當於今天的語言文字學。在封建時代,小學作為經學的附庸而存在,是研究儒學經典的入門功夫,為漢學家所看重。小學在乾嘉時代已經碩果累累,王念孫的《廣雅疏證》、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等書,都是小學方麵的傳世之作。晚清漢學家在小學研究方麵雖然未超過其前輩,但仍取得不可小視的成就。在文字學方麵,王筠的《說文釋例》《說文句讀》,朱駿聲的《說文通訓定聲》等,均有獨到見解,為這方麵的代表作。在音韻學研究上,江有誥的《音學十書》為總結性著作,影響頗大。俞樾的《古書疑義舉例》對古書中用字造句以及文學、篇章的錯亂、辨缺,舉出88條公例詳盡說明,得出音訓、校勘等方麵的一些規律性的結論。

由上可見,晚清漢學盡管在總體上沒有達到乾嘉漢學所達到的學術水平,但在許多學術研究領域內仍然取得不少成就。那種視晚清漢學無成就可言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就漢宋學關係而言,二者在晚清時期經曆了由“對峙”到“合流”的變化過程。

三、從“漢宋對峙”到“漢宋合流”

漢學的衰敗給宋學的複興提供了有利的時機。理學派學者乘漢學之衰對漢學進行攻擊,挑起了新的漢宋之爭。方東樹寫的《漢學商兌》便是嘉道年間宋學攻擊漢學的代表作。

《漢學商兌》成書於1826年(道光六年),時方東樹居廣東,客阮元幕。身任兩廣總督的阮元學主漢學,輯《皇清經解》,與方氏治學路向不同。《漢學商兌》是一部學術論辯性質的著作,以“辟漢揚宋”為宗旨,仿朱熹《雜學辨》的體例,引文辨文相間而行。該書全麵地討論了漢宋學論辯的諸問題,如學術來源、治學內容、治學方法等,指名道姓地批評了幾乎所有的漢學名家,正如方東樹在《序例》中所說:“首溯其(指漢學)畔道罔說之源,次辨其依附經義小學似是而非者,次為總論”。[10]稱得上是宋學對漢學的一次總結性清算。繼方東樹之後,抨擊漢學的還有賀瑞麟、邵懿辰、方宗誠等人。但是,方東樹等人的激烈排漢並沒有在晚清學界產生更大的影響。這是因為漢宋學在晚清發展的基本趨向是合流而不是對峙,挑起漢宋之爭不合時宜。另外,《漢學商兌》觀點偏激,帶有門戶之見,受到不少學者的非議。清末的今文經學家皮錫瑞批評說:“方東樹遂作《漢學商兌》,以及攻漢學。平心而論,江氏(指江藩)不脫門戶之見,未免小疵。方氏純以私意肆其謾罵,詆及黃震與顧炎武,名為揚宋抑漢,實則歸心禪學。與其所著《書林揚觶》,皆陽儒陰釋,不可為訓”[11]。

在對待漢學的問題上,晚清宋學派中存在著兩種不同的意見:一種是排漢主張,另一種是融漢主張。大致來說,在嘉道年間由於方東樹等人的鼓**,理學中人以辟漢為時尚,排漢論占了上風;至同光時期,隨著整個儒學內部的變化,調合漢宋的觀點漸取上風,成為一種學術發展走向。此期的許多理學要人,如曾國藩、朱次琦、夏炘、徐桐、成孺、劉熙載等都力主此論,並從不同的角度論述了漢宋合流的問題。他們提出的融合漢宋的理由主要有以下幾點:

其一,用“孔門四科”的旗號化解漢、宋學的對立。持這種觀點的人把漢學、宋學都看成孔門儒學的一部分,它們大同而小異,殊途而同歸,均為達到聖賢境界的門徑。曾國藩說:“有義理之學,有詞章之學,有經濟之學,有考據之學。義理之學即《宋史》所謂道學,在孔門為德行之科;詞章之學在孔門為言語之科;經濟之學在孔門為政事之科;考據之學即今世所謂漢學也,在孔門為文學之科。此四者缺一不可。”[12]在他看來,無論是漢學,還是宋學,都是孔門中的一門具體學科,其所關注的側重方麵雖有不同,但是所本的宗旨、所起的作用卻是相同的,有著共同性。“此四者缺一不可”,便是對漢、宋學的共同性的肯定。這種共同性便是漢、宋學相互融合的基礎。朱琦也說過:“學之為途有三:曰義理也,考訂也,詞章也。三者皆聖之道也。”他把京師比作“聖人之道”,把漢、宋學分別比作通向京師的東路和西路,無論是循東路,還是走西路,都能到達京師。就可以到達目的地這點而言,“出於東與出於西無以異也。”他說:“夫道猶京師也,學者所從入之途,或義理,或考訂,猶途有東西之分,其可以適於京師一也。”[13]

其二,以儒學的“致用”精神來融通漢學和宋學。傳統儒學的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具有實用性。無論是先秦時的孔孟,還是後來的程朱,都強調治學的“致用”意義。漢宋學調和論者便據此揭示漢學、宋學所包含的“致用”精神,試圖使之調和。“精研漢學,服膺宋儒”的陳慶鏞從儒學的實用性出發,看到漢學、宋學的一致性。他說:“漢、宋之學,其要皆主於明經致用,其歸皆務於希聖希賢。他人視為二,吾直見為一也。”[14]曾國藩進一步闡述了漢、宋學在“致用”性方麵的內在聯係。他把漢學宗旨概括為“實事求是”,把宋學宗旨提煉為“即物窮理”,認為二者在基本精神上是相通的。他說:“近世乾嘉之間,諸儒務為浩博。惠定宇、戴東原之流鈞研詁訓,本河間獻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為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稱即物窮理者乎?名目自高,詆毀日月,亦變而蔽者也。”[15]他還認為,“即物窮理”,也不是朱熹的發明創造,而是古來聖賢共同遵循的治學原則。他說:“即物窮理雲者,古昔賢聖共由之軌,非朱子一家之創解。”[16]在他看來,漢學講的“實事求是”,宋學講的“即物窮理”都貫穿著傳統儒學的“力行”“致用”的務實精神,是二者調和的基礎。

其三,漢宋學各有所長,不容偏廢,應該互相取長補短。晚清的一些學者看到,漢學、宋學各有自己的長處。漢宋之爭隻能導致二者各自抱殘守缺,排斥對方的結果,妨礙儒學的發展,由此提出漢、宋學不可偏廢的主張。方濬頤說:“訓詁、義理二者不可偏廢。何有漢、宋之分哉?今之講漢學者目宋學為空疏,講宋學者詬漢學為穿鑿,於是有專宗漢學者,有專宗宋學者,判然兩途,幾乎不可複合。雖通儒正士猶不免泥門戶之見而斤斤焉,謂吾之師承在此,凡彼之沿訛踵謬者,皆宜屏絕焉。累牘連篇,互相攻擊,歧漢宋而二之。一若言訓詁,則義理可勿談;言義理,則訓詁可勿論也。嗚呼!是直學中之蠹矣。恐漢宋諸儒亦未必樂有此高足弟子也。”[17]曾國藩的弟子張裕釗用“道器相備”的觀點總結了清代康乾以來的漢宋學發展狀況,指出:漢學的流弊在於“窮末而置其本,識小而遺其大”,宋學的缺陷則是“摒棄考證為不足道”。二者都因排斥對方,把自己的長處變成了短處。他說:“夫學固所以明道,然不先以考證,雖其說甚美,而訓詁製度之失其實,則於經豈有當焉?故裕釗當以為道與器相備,而後天下之理得。至於本末精粗輕重之微,是不待以說之辨而明者也。”[18]也就是說,漢學重於實證,宋學長於思辨,這些功夫都是治學不可缺少的基本功。二者相斥,學則弊;二者相濟,學則益。正如方濬頤所說:“學一而已,不窮經不可以為學,不講道不可以為學。窮經者何?訓詁之學也,漢學也;講道者何?義理之學也,宋學也。有訓詁之學而後義理不蹈於空虛,有義理之學而後訓詁不鄰於穿鑿。二者相需為用,而弗容以偏勝也。……然於訓詁之非義理弗明,義理之非訓詁弗著。合樸學、正學而一以貫之,無穿鑿之害,無空虛之病。斯處則可以為師儒,出則可以為卿相。”[19]

調和漢、宋學的主張不僅出現在宋學營壘中,而且在漢學營壘中也得到回應,可以說是當時學界流行的一種帶普遍性的觀點。由於親身經曆了考據學的衰敗及受到理學“複興”思潮的影響,漢學營壘中的一些有識之士放棄了固守門戶的立場,開始對乾嘉漢學進行反省,把學術目光移向宋學,主張在經學研究中借鑒宋學的一些方法來彌補考據學的不足。陳澧、丁晏、顧廣譽、黃式三及其子黃以周等人就是當時主張融合漢宋的著名漢學家。

陳澧等人對漢學流弊同樣具有清醒的認識,看到漢學末流隻重考證,忽視義理的危害性。陳澧批評說:“今人隻講訓詁考據,而不求其義理,遂至於終身讀誦各書,而做人辦事全無長進,此真與不讀書等耳。此風氣急宜挽救者也。”[20]他們擯棄門戶之見,肯定宋儒的學術地位。丁晏認為,朱熹治學對注疏極為講求,說宋學不講考證是不對的。他說:“竊謂為學之道,莫先於讀經;讀經之法,莫先於讀注疏。注疏之學,朱子教人之學也。”又說:“餘謂漢學、宋學之分,門戶之見也。漢儒正其詁,詁定而義以顯;宋儒析其理,理明而詁以精。二者不可偏廢,統之曰經學而已。”[21]他看到漢宋學各有長短,互為補充,完全可以在“經學”的旗號下統一起來。

晚清時期的漢宋合流不僅表現為有關學者的呼籲提倡,而且還出現了一些體現漢宋融合特點的學術著作。邵懿辰的《禮經通論》、夏炘的《檀弓辨誣》《述朱質疑》、顧廣譽的《學詩詳說》、黃式三的《申戴氏氣說》、黃以周的《對義利問》《德性問學說》等篇章,都是匯通漢宋的經學著作。邵懿辰和夏炘都是學宗程朱的宋學派學者。邵懿辰在道光時曾隨桐城派大師姚鼐高弟梅曾亮習古文辭,後又拜唐鑒為師,講程朱理學,晚年轉攻經學。他的學術主要由程朱理學、古文辭學和經學三部分組成,然而起主導作用的是程朱理學。在治學問題上,他主張匯通經學、理學和古文辭學,指出:“經者,天地之心;史者,天地間簿籍也,必木板刻之精善而究心焉。外此,宋儒者言理、道之書,乃經之支流,亦天地之心所寄。韓、歐以來之述作言文而行遠,乃釋經作史之準的也。”[22]他所寫的《禮經通論》本清初理學家李光地《禮學四際約言》的著述立意。李光地治經的特點是“以朱子之意貫串漢儒”。這一治學特點影響了邵氏的治經路向,使他“獨得嗜之,所著《禮經通論》《尚書通義》《孝經通論》亦既無愧於二溪矣。”[23]所謂“二溪”即指李光地(福建安溪人)和方苞(清初文學家,桐城派創始人,號望溪)。夏炘的《檀弓辨誣》也是在匯通漢宋的觀點影響下寫成的。作者在宋儒懷疑《檀弓》篇的基礎上,作了進一步考證,從而得出否定《檀弓》篇的結論。這是晚清理學士人在《檀弓》研究上作出的一個貢獻。該書刊行後,在士大夫中備受推崇,稱讚此書集漢學、宋學之長,“本末兼賅,源流畢貫”,是學界通漢宋二家之結的樣板。曾國藩評價說:“《檀弓辨誣》發千古之覆,成一家之言,足與閻氏《古文尚書疏證》同為不刊之典。”[24]顧廣譽的《學詩詳說》也是一部兼采漢宋的經學著作。該書“衷之毛、鄭、陸、孔、朱、呂,以正其端;參之歐陽、蘇、李、範、嚴,以究其趣;博采之宋、元、明、國朝諸家,以暢其文。”他尤其重視朱熹的治詩成就,評價說:“朱子何可非也?朱子之度越諸子,固自有在。即以釋《詩》,論其義理之精微,他家有之乎?曰無之。辭氣之通暢,他家有之乎?曰無之。……自來說《詩》者所未及。雖以質之百世,而莫可易者。”[25]黃式三、黃以周父子治鄭學,長《三禮》,但不排斥宋學。他們不僅積極主張把義理與考據合為一體,而且批評攻擊宋儒的漢學家。如黃式三作《申戴氏氣說》、《申戴氏理說》、《申戴氏性說》等文章,用兼采漢宋的觀點,闡述“理”“氣”“性”等理學概念,批評戴震反宋學是“矯枉過正”。黃以周寫過《對義利問》《德性問學說》《道德說》《辨虛靈》等文章,論述了以往漢學家不屑一顧的理學範疇中的問題,表明晚清時的部分考據學家不僅注意在注疏經典時發揮義理,而且破除門戶藩籬,把治學興趣轉移到宋學方麵來。這種治學宗旨與理學士人邵懿辰、夏炘等人兼采漢宋的治學方法是不謀而合的。可見,調和漢宋的呼聲不僅見於理學營壘,而且在漢學營壘中也產生了積極的回應。有在野學人的呼籲,再加上曾國藩、張之洞這些身居顯要的封疆大吏的提倡,到同光之際,調和漢學成為學界重要潮流。至此,漢學、宋學關係發生了新的變化,從過去的“鼎峙”轉向“合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