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王西彥的小說創作在抗戰前就開始引起文壇的注意,但他真正名揚天下則是在抗戰中。王西彥(1914—1999),原名正瑩,又名思善,浙江義烏人。他的小說受契訶夫與屠格涅夫的影響尤其明顯。從1940年到1949年,他發表與出版《報複》《懸崖》《鄉井》《惆悵》《海的呼嘯》《家鴿》《一雙鞋子》《鄉下朋友》《人性殺戮》等短篇小說集,《神的失落》(《追尋》之一)、《村野戀人》《人的世界》《古屋》《還鄉》《風雪》《尋夢者》(《追尋》之二)、《微賤的人》《蜜月旅行》等中長篇小說。
王西彥的靈魂似乎是在魯迅與沈從文之間徘徊。盡管長篇小說《尋夢者》中的知識分子主人公成康農像沈從文筆下的文人一樣厭棄城市生活與城市人的靈魂,以為鄉下是淨土鄉下人才有最潔淨的靈魂;但就總體而言魯迅對他的影響更大。這種影響不但表現在描寫農民時的啟蒙心態,也包括他與魯迅都喜歡契訶夫、梭羅古勃與巴羅哈,甚至他對鬼魂的喜愛態度也與魯迅相似而與沈從文略有差異。他的短篇小說《魚鬼》中就不斷出現鬼魂、墳地等意象,盡管從小說中“我”看來,魚鬼不過是個會捉魚勤於務生卻難以養活自己的命運悲慘的農民。長篇小說《村野戀人》中祭祀祖宗的美奐常屋後麵的神秘竹林,是鬼魂經常出沒的地方。傳說曾有一對情侶在這裏自縊,每到夜裏其鬼魂便會坐到青石凳上相對哭泣。然而愛的力量往往是不懼鬼魂的,庚虎與金魁爺的掌上明珠小金蘭便到竹林中去幽會。庚虎被打死後,小金蘭去竹林青石凳上,期待著過去的鬼神故事在自己身上再度發生。
王西彥的小說沒有《邊城》那種理想化的田園牧歌,也沒有麵對愚昧國民那種《阿Q正傳》式的憤世嫉俗,而更接近鄉村生活的原生態。中國農民非常看重生殖,因為生養男孩既關乎田地裏的勞動力,又肩負著儒家以家族倫理為特征的傳宗接代的任務,這在《村野戀人》等小說中出現,更是《老太婆伯伯》的主題,伯伯摸著妻子有孕的肚子,覺得他的全部希望與生命意義都在這裏。牛是靠種田吃飯的農民的**,他把農民與牛的關係寫得特別精彩。散文《牛》就寫出了牛的靈性,在短篇小說《福元佬和他戴白帽子的牛》中,因福元佬的家裏接連死了兒媳婦、小雞等,老婆與兒子都將“戴白帽子的牛”(額上長白毛)看成是帶來一連串凶事的罪魁禍首,讓福元佬將牛賣掉。然而福元佬已經對這頭力氣大的牛產生了感情,賣掉牛等於割去他的心頭肉。小說生動描寫了他在牽著牛去集市的路上對牛的留戀以及對人謊稱給女婿耕地而難以開口賣牛。
這樣一些熱愛土地與耕牛、忙於傳宗接代的農民,卻被日本強盜逼得背井離鄉,從而更表現出他們對土地眷戀,這在他的短篇小說《眷戀土地的人》與《鄉井》等小說中表現得很典型。王西彥筆下的知識分子也是從土地裏走出來的,往往徘徊於鄉土與現代之間。長篇小說《神的失落》中的馬立剛是放牛娃出身的讀書人,他的願望就是娶一個鄉下女孩,然而他愛上的小學教師高小筠也被其父母許配給發國難財而腰纏萬貫的表哥。長篇小說《古屋》受梭羅古勃長篇小說《老屋》的啟迪,主人公孫尚憲雖在京師大學受過教育並參加過學生運動,但很快就退回家族的古屋,他擋不住家族的敗落與家族中一幕幕悲劇的發生。中篇小說《人的世界》與《蜜月旅行》更注重對現實醜惡的揭露與鞭撻。《人的世界》采用的是夏衍《上海屋簷下》式的結構藝術,再現了在那個苦難的年代社會眾生形形色色的辛酸遭遇;《蜜月旅行》受到契訶夫《草原》與莫泊桑的《羊脂球》的影響,寫的是年少貌美的賀一美與中年教師唐世恭搭乘布商的汽車蜜月旅行被闊嘴軍官糟蹋的故事,使蜜月旅行變成了噩夢旅行。
姚雪垠雖比王西彥大四歲,卻是在抗戰中湧現出來的作家。姚雪垠(1910—1999),原名姚冠三,字漢英,河南鄧縣(今鄧州市)人。曾有從信陽的學校回家途中被土匪捉去達百日的經曆。1938年短篇小說《差半車麥秸》受到茅盾重視。1942年出版短篇小說集《春到前線》《紅燈籠故事》與長篇小說《牛全德和紅蘿卜》等。1943年出版長篇小說《新苗》與《春暖花開的時候》。1947年出版長篇小說《長夜》。後來以長篇曆史小說《李自成》享譽文壇。
姚雪垠的成名作是《差半車麥秸》。差半車麥秸是小說主人公的綽號,他具有土得掉渣的農民特點,深知“鬼子不打走,莊稼做不成”而參加了抗戰的革命隊伍。小說從他被誤當成漢奸始,到他在革命隊伍中受傷終,與很多抗戰八股相比,那種泥土的氣息給小說增強了生動性,這正是茅盾等人所欣賞的。然而此後很多作品都以此為模範,在人所共知的敘事中加強農民的個性特征,而忽略了對人性深層內涵及性格複雜性的挖掘,這正是其小說後來遭到胡風批評的原因。不過,茅盾的欣賞是一種鼓勵,他在長篇小說《牛全德和紅蘿卜》更加突出革命隊伍中牛全德的匪氣與紅蘿卜膽小怕事的農民習氣。
姚雪垠最好的長篇小說是《長夜》,中原人民在土匪蜂起的水深火熱中所過的災難生活被表現得淋漓盡致。小說以作者少時被土匪擄去百日為生活原型,描繪了陶菊生與二哥被土匪綁票擄去,土匪薛正禮看上“票房”裏文秀的菊生,認他為義子,使他避免了隨時被撕票的命運。小說雖然沒有使用第一人稱,但基本上是從菊生的視角進行敘事的。他很同情被土匪劉老義搶來的與他一樣大的小姑娘,但又無可奈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非常抵觸的小姑娘被劉老義強暴為妻。他在心裏仰慕過發生在匪首李水沫身上的英雄傳奇,但當他親眼目擊李水沫毫無人性地殺戮百姓,神話就破滅了。這麽一支殺人如麻、**婦女的土匪隊伍,官軍還不斷地希望收編他們,因而小說結尾點出了兵匪一家禍害百姓的社會現實。當然,重視運用鄧縣(今鄧州市)一帶的土話及土匪黑話而忽略對人性深層內涵的發掘,則是小說的缺憾。
盡管姚雪垠提醒人注意《長夜》與《李自成》之間的精神聯係,但讀者感受到的還是二者的差異:《長夜》是寫實的,《李自成》則以理想的觀念對人物進行了扭曲。而且從邏輯上講,《長夜》的作者寫出歌頌李自成的長篇是對藝術的背叛,《長夜》在第21章中借著薛正禮的嘴寫道:“從前黃巢亂的時候,殺死了八百萬人;李闖王亂的時候,咱們這兒的人死絕啦,十字路口擱元寶沒有誰拾。”這並非一人的看法,而是中原人民的集體記憶,因而在《長夜》的第28章中主人公陶菊生感慨人世浩劫時,又想到黃巢與李自成,小時候“每次大人們談到這兩個人物,他就躲到母親的懷裏叫怕,幾乎要張開嘴大哭起來。”可見姚雪垠對人民對李自成的看法是熟知的,他後來在小說中沒有能夠寫出李自成性格的複雜性,對李自成的過度美化嚴重背離了史實,其藝術價值也大打折扣。
與姚雪垠一樣,碧野也是抗戰前開始發表小說而在抗戰中成名的作家。碧野(1916—2008),原名黃潮洋,廣東大浦人。1938年出版成名作報告文學集《北方的原野》與《太行山邊》。20世紀40年代出版《肥沃的土地》《風砂之戀》《沒有花的春天》和《湛藍的海》等長篇小說,《遠行集》《流落》《血淚》《風暴的日子》《奴隸的花果》和《三次遺囑》等中短篇小說集。碧野曾說他受到托爾斯泰、屠格涅夫與茅盾的影響,但其多數小說寫實中帶有強悍的浪漫情調的風格,與茅盾作品相去甚遠,隻有在《水陽江的沉鬱》等少數短篇小說中才感受到茅盾的影響。碧野的特點是寫作範圍廣闊,北方厚重的原野、南國鄉土的浪漫、天山邊塞的美景,都出現在他的筆下。與碧野同齡的司馬文森也是抗戰湧現出來的作家。司馬文森(1916—1968),原名何應泉,福建泉州人。他在抗戰中是“筆”“戎”並茂,曾在桂北擔任一支敵後遊擊隊的政委,可惜“文革”中被迫害致死。1939年發表的《天才的悲劇》與《南線》等中篇小說具有紀實性,長篇小說《雨季》與中篇小說《折翼鳥》則通過愛情的悲歡來探索人生,尤其是《折翼鳥》中的女主人公,在青春年少守寡後既想與“我”戀愛,又怕經濟上受困,更怕被婆家人示眾活埋,《雨季》中也有出色的心理描寫,其小說受羅曼·羅蘭影響較大。1944年中篇小說《妖婦》與抗戰勝利後的長篇小說《南洋淘金記》等,則將他少年時代在菲律賓等南洋國家的體驗寫出來,別開生麵。
比以上四位作家年齡都大而成名卻較晚的是黃穀柳。黃穀柳(1908—1977),原名黃顯襄,是廣東世代僑民的後代,出生於越南海防,少時寄居雲南的母舅家。他知名的長篇小說是1947年到1948年連載的《蝦球傳》。小說分為《春風秋雨》《白雲珠海》和《山長水遠》三部,描寫少年蝦球生意失敗後在社會底層流浪,被黑社會老大鱷魚頭收留,他替鱷魚頭幹那些見不得光的罪惡勾當,得到很少一點報酬,案發後卻讓蝦球去坐牢。鱷魚頭的走私生意越做越大,與上層的勾結也越來越猖狂,蝦球賭錢賠得精光,被賣身為壯丁,又為鱷魚頭所救。鱷魚頭走私軍火,卻在海上遇到風暴,他開槍打死那些想靠近他乘坐的舢板的人。蝦球脫險後,與龍大副一起想合夥做生意。龍大副知道一點革命道理,使蝦球開始了對遊擊隊的向往。後來蝦球設計奪了縣自衛隊的輕機槍,投奔遊擊隊,並與進攻遊擊隊的鱷魚頭展開了較量。小說描寫底層人民的苦難,也塑造了鱷魚頭及其狗腿子蟹王七等胡作非為的角色。這部小說雖然帶有傳統小說的寫法,卻類似於西方的成長小說,也令人想到狄更斯與雨果筆下底層人民的苦難。
最後我們來討論一下抗戰時期湧現出來的詩人。抗戰初期鼓舞抗戰的街頭詩、朗誦詩流行,高蘭雖然在抗戰前就開始寫詩,但卻是抗戰成就了他的詩名。高蘭(1909—1987),原名郭德浩,黑龍江璦琿人。他是以朗誦詩為抗戰發聲的,他悼念魯迅的《我們的祭禮》號召以魯迅決不為奴的硬骨頭精神對抗日寇;1942年創作的《哭亡女蘇菲》以其哀情的抒發感人至深。臧雲遠(1913—1991),山東蓬萊人。他抗戰時期的詩多收入1944年出版的詩集《爐邊》中。他有些詩寥寥幾筆就能描畫一個優美的境界,如《星星》一詩的前四句:
你看這水田裏滿天的星,
坐坐吧,這石板多幹淨,
好像是坐在鏡子上,
上下都是天空。
再如《望中原》的前四句:
我站在山頂上
望著遙遠的北方,
紅冬冬的雲彩在天邊飛翔,
背後的喜馬拉雅山捧著傍晚的太陽。
林庚(1910—2006),字靜希,生於北京,祖籍福建閩侯。1928年他考入清華大學,“清華四劍客”之一。1933年以詩集《夜》為畢業論文畢業,並得以出版,不久又出版詩集《春野與窗》。他從自由體入手,然後為新詩尋找新的韻律與格律。他是聞一多之後不多的在新詩韻律與格律上認真研究並付諸創作的詩人,1936年出版的詩集《北平情歌》與《冬眠曲及其他》就表現了他在新格律詩方麵的努力。他最具藝術表現力的詩,是1947年左右創作的《我走上山來見一個月亮》《活》《冰河》等形式上略似十四行詩的一組“十言十行新格律詩”。
原典閱讀
冰河
從一個村落到一個村落
這一條冰河小心的流著
人們看不見水的藍顏色
今天是二九明天是什麽
在長的路上人們來往著
這一個冬天在冰裏度過
沒有人看見水的藍顏色
這一條冰河帶走了日月
今天是二九明天是什麽
這一條冰河帶走了日月
——林庚:《林庚詩選》,7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
原典點評
本詩作於1947年冬,政府不顧人民的和平意願發動內戰,使得“從一個村落到一個村落”都陷入戰爭塗炭的冰河,水的藍顏色則不可見。不過這首詩的藝術創新在於音韻、格律造成的形式美:詩歌十言十行是建築美,每一句四個音頓造成音樂美,並以詩歌允許重複的審美特征將第一詩節的最後一句與第二詩節的最後一句疊加在一起,成為最後一個詩節。
袁水拍(1916—1982),原名袁光楣,蘇州吳縣人。筆名繁多,寫抒情詩多用袁水拍,寫諷刺詩常用馬凡陀。1938年在茅盾主編的《文藝陣地》上發表多篇詩作。1944開始創作政治諷刺詩。1946年出版政治諷刺詩集《馬凡陀的山歌》。皖南事變後,國民黨對共產黨搞摩擦喪失了人心;由於其實際統治的地區人口激增而陷入普遍貧窮,加上腐敗橫行,於是政治諷刺詩流行起來。臧克家等詩人都寫了數量不少的政治諷刺詩,而當時寫政治諷刺詩著名的就是袁水拍。且看他在《主人要辭職》一詩中,以受壓迫的百姓自居對統治者自稱公仆的諷刺:
大人自稱公仆實在冤枉,
把我叫做主人更不敢當。
你的名字應該修改修改,
我也不願再幹這一行。
我想辭職,你看怎樣?
主人翁的台銜原封奉上。
我情願名副其實地做驢子,
動物學上的驢子,倒也堂皇!